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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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下)(5)
·胡太医说:“你这体质本就经不得舟车劳顿,这大雪天的,你瞎折腾什么”·赵崇昭紧张地问:“三郎怎么了”·谢则安说:“肯定没什么,要不然他肯定骂得更起劲。
我还想活个百八十岁,哪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收回自己的手腕,望向赵奕景,“胡老哥,我是想你帮忙替奕景看看·”·胡太医瞪了他一眼:“这次是没事,保不准下次就病倒了。”
赵崇昭气红了脸:“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好端端的三郎才不会病倒·”·胡太医说:“他底子不好,禁不得劳累的,我叮嘱他几句还不成吗”·赵崇昭呆了呆。
他抓起谢则安的手,感受着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上面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剑和握笔的结果·谢则安从来都是健健康康的,哪里看得出胡太医说的底子不好等他仔细一回想,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谢则安那瘦弱可欺的模样。
除了那个时候之外,谢则安从来不曾在他面前示弱··这个认知让赵崇昭不太开心·他紧握着谢则安手不放,吩咐胡太医:“那你们定时过来给三郎把把脉。”
胡太医抓紧机会打小报告:“怕就怕即使瞧出了病来,他却不肯喝药——以前给他开药他还偷偷倒掉过·”·谢则安:“……”·赵崇昭面色凶狠:“他要不肯喝就告诉我,我看着他喝,不喝就是抗旨不遵”·谢则安:“……”·赵崇昭说完又乐了,笑呵呵地说:“没想到三郎你也有怕的事情,我还以为三郎你什么都不怕以后你要是生病了,我非亲眼看着你把药喝完不可。”
谢则安说:“……是药三分毒,喝太多没什么好处……”·胡太医满意地捋捋胡须,这才替被遗忘的赵奕景诊脉·赵奕景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几天又折腾得厉害,胡太医一摸到脉脸色顿时不好了:“怎么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
赵奕景从小和大夫打交道,知道这种敢在病人面前这样说话的名医大多能耐不小,根本不敢怠慢:“我有好好喝药·”·胡太医说:“喝药有什么用药喝下去养十天八天养好了,还不够你胡来一天。”
赵崇昭顿时愧疚起来:“这么严重奕景你也真是的,应该提醒我才对·”·赵奕景沉默不语··赵崇昭那横脾气,谁敢对他说个不字何况他也不想说不。
能陪当今天子玩,喊当今天子一声哥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胡太医说:“没事,遇着了我,保准可以调理好·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自己平时注意点儿应该没问题的。”
赵崇昭这才满意:“那好,你给他好好瞧瞧·”·谢则安非常满意··他笑着说:“我先回礼部那边处理一下这两天堆下来的事儿。”
胡太医一瞪眼,说道:“先别走,你这两天受了寒,给你开剂药驱驱寒·”·谢则安:“……再见·”·赵崇昭兴致勃勃地说:“三郎你先回去,忙完记得过来,我叫小德子煎好药等你。”
谢则安:“……”·谢则安无奈地回礼部··上任这么久,礼部官员已经接受了这个年轻的“上司”·谢则安年纪虽轻却能力过人,更要紧的是,他是丞相的学生、天子的知交,未入政事堂,影响力却远高于几位参知政事。
有这么个一把手,礼部官员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做什么都顺利多了··都这样了,大伙还有什么不满意何况谢则安在士林之中声誉颇佳,在他手底下做事绝不是什么坏事。
这年头风气还挺淳朴,端起碗吃肉放下筷骂娘的人还是很少的··谢则安一回来,立刻受到热情的欢迎·交接完这两天的事务,有人留下和谢则安聊起了八卦:“听说福王小公子一来就颇得圣心,陛下留他在宫里住了几天呢。”
“公子”称呼的是王侯之子,“福王小公子”显然是赵奕景·谢则安淡淡地笑道:“陛下从前与他交情不错,只不过早些年他随福王去了封地才见得少。”
那人点点头··谢则安说:“你们平时还是别瞎说这些,陛下虽然不太在意,但要是落到别人耳里就不太好了·”·谢则安话里的维护之意让人心中一暖。
那人感动得压低声音说出更劲爆的八卦:“陛下迟迟不立后,我们都觉得陛下喜欢男人·”·谢则安手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听对方说话··对方越说越起劲:“我们猜陛下应该是喜欢福王小公子。
听说福王小公子只是福王的养子,他们根本不是堂兄弟”·谢则安绷起脸:“我刚刚的话你没有听到吗”·谢则安一向很好说话,突然这么严肃地训斥了一句,那人着实呆住了。
他呐呐地说:“我只是、只是……”·谢则安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诫:“李侍郎,长点心·你们是礼部的官员,一言一行都要比别人谨慎才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啊。”
对上谢则安认真又殷切的目光,这位礼部侍郎耳根莫名地红了红·他们不是口没遮拦的人,可他们实在很怕谢则安吃亏啊·当然,他们不是觉得谢则安和赵崇昭有那种“关系”只不过谢则安和赵崇昭交情好是有目共睹的,万一那位福王小公子妒忌起来故意针对谢则安怎么办所以一见到谢则安,他马上代表一干群众上来给谢则安提个醒。
他说道:“这不是只和谢尚书你说吗我们绝对不会到外面乱说·”·正说着,赵崇昭已经迈过门槛,不太高兴地问:“三郎,你们在聊什么”·李侍郎吓了一跳,噤声不言。
谢则安挥挥手打发李侍郎下去,问道:“怎么过来了奕景歇下了”·谢则安问得自然,赵崇昭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他答道:“嗯,歇下了。”
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一幕,赵崇昭还是很不舒坦,锲而不舍地追问,“三郎你们在聊什么”·谢则安神色淡淡:“当然是礼部的事务,能有什么”·赵崇昭根本不信,追根究底地盘问:“什么事务”·谢则安面不改色地说了几件事搪塞过去。
赵崇昭仔细地听着,却分析不出哪一桩事儿能让那个礼部侍郎耳根发红、一脸景慕地望着谢则安·他暗暗记下刚才那侍郎的模样,抓紧谢则安的手说:“小德子把药煎好了,我已经让人往这边送了,”他笑眯眯地瞅着谢则安,“我看着你喝”·谢则安:“……”·宫廷侯爵·他觉得这家伙还是滚去照顾别人比较好。
·第197章··谢则安没给赵崇昭看笑话的机会··药一到,他马上闭起眼睛一口灌完··赵崇昭:“……”·说好的不爱喝药呢·谢则安说:“陛下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回去了。”
赵崇昭到底不是闲人,看不了好戏只能乖乖回去··赵崇昭前脚一走,谢则安马上皱起眉头,叫人给自己送了点水来·李侍郎一直远远看着呢,瞧见赵崇昭走远后他拿了包蜜饯走过来,说道:“谢尚书,这是我阿娘给我送来的,吃了可以去苦。
三郎你病了”·谢则安笑了笑,没拒绝对方的好意,伸手接过蜜饯:“没病,太医去给福王小公子诊脉,顺便给我开了驱寒的药·”·这时赵崇昭又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迈进来:“三郎,刚才忘了把糖给你,喝完药后味道不太好”话还没说完,赵崇昭的脸色变得不太好。
他看了眼谢则安手上的蜜饯,本想发火,又忍住了·他淡淡地发问,“你是礼部侍郎是李侍郎还是丘侍郎”·李侍郎挺直腰杆:“微臣李明霖”·赵崇昭见到李侍郎那模样就气得要命。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仗着自己是“直臣”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一转头又巴巴地拿着东西来讨好谢则安·他还有理了·赵崇昭把手里的糖一扔,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侍郎一怔,转头莫名地望向谢则安·谢则安也呆了呆,他没解释什么,对李侍郎说:“明霖你回去吧·”·李侍郎看着谢则安平静的神色,怎么都没法往其他方向想。
谢则安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不管是能力还是声望都远超于同龄人,以弱冠之龄升任为礼部尚书却能让他们都心服口服··即使真的有什么,也是为势所迫……·李侍郎微微点头,依言离开。
谢则安:“……”·总觉得这家伙脑补了很多··谢则安看了眼砸在自己桌上的糖片儿,顿了顿,收入袖中,起身去见赵崇昭··赵崇昭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已经摔了好几本奏折,内侍们都噤若寒蝉。
见了谢则安,守在门外的内侍如蒙大赦:“三郎你来了”·御书房内顿时没了动静··谢则安点点头,站在门外说:“陛下。”
赵崇昭说:“不见”·谢则安“哦”地一声,说道:“那我走了·”·赵崇昭怒道:“谢则安”·谢则安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霍然打开的门。
赵崇昭正生着气,见谢则安也不哄哄自己,更委屈了·他含怒把所有人打发走,关上书房门和谢则安算账:“那家伙怎么看都对你别有用心,你还吃他的蜜饯”·谢则安看着赵崇昭盛怒的脸色:“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赵崇昭一滞·上次他们确实说开了,但他还是见不得那样的人留在谢则安身边,好不容易弄走了耿洵,又来了个李明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底有多少人那样对谢则安献殷勤谢则安是不是从不拒绝这样的殷勤·赵崇昭说:“说清楚了你也不能把那家伙留在身边”·谢则安说:“赵崇昭,官员任免不是儿戏难道你要把我的下属全换成话都不和我多说半句、完全不听我命令的人”·赵崇昭语塞。
谢则安说:“赵崇昭,你已经是成年人,也已经登基好几年,不能什么事都随心所欲地做·”他与赵崇昭对视,“你用什么人、你和谁亲近,我从来没管过。”
赵崇昭言之凿凿:“我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谢则安原本就憋着火,当下也懒得和他理论:“如果你这次又故技重施把李侍郎调出京城,那把我也调走好了”·赵崇昭火冒三丈:“三郎,你再说一次”·谢则安冷下脸:“我说你可以把我也调走。”
赵崇昭气得快要发疯·谢则安从来没向他发过火,这次却说出“他走我也走”的话那个李侍郎是什么东西·谢则安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对盛怒之中的赵崇昭说这种话,无异于火上加油·他退了两步,想和赵崇昭保持距离,却被赵崇昭先一步制住··赵崇昭一语不发地扯开他的官袍··谢则安微微错愕,狠狠地踹了赵崇昭一脚。
赵崇昭变本加厉地把他压在身下,从敞开的前襟愤怒地啃咬那光裸的皮肤··谢则安痛哼一声:“赵崇昭,你疯了”·赵崇昭说:“我是疯了,三郎,我早就疯了。”
他在谢则安肩上狠咬一口,“我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你属于谁,三郎,我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让任何人都不敢再靠近你·”·谢则安骂道:“滚”·赵崇昭力气比谢则安大得多,死死地制住谢则安的双手不让他动弹。
他在谢则安颈边喘着气,话里却在这不容拒绝的执拗:“三郎,你的心里眼里都只能有我一个你只能属于我”·谢则安说:“赵崇昭,你冷静一点。”
赵崇昭说:“我没办法冷静你为了那个家伙说要走你为了那个家伙说要离开京城就为了那么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谢则安也火大了:“我是说如果你再故技重施”·赵崇昭说:“所以你还惦记着那个耿洵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你就喜欢这样的人你就喜欢他们那样的”·谢则安错愕。
赵崇昭继续说:“你一直喜欢他们那样的人像昂弟那样的,像耿洵那样的,像那个李明霖那样的我看得出来”他攥紧谢则安的手腕,“如果你敢走,我上天入地也要把你抓回来到时我会把你关起来,再也不让你见任何人——”·谢则安说:“你说够了没有”·赵崇昭把他的话还了回去:“我说的也是‘如果’。”
谢则安心烦意乱··他怎么会傻到和赵崇昭吵起来和赵崇昭比不要脸,他哪里比得过·谢则安深吸一口气,说道:“赵崇昭,一包蜜饯而已,你别这样草木皆兵。”
赵崇昭见谢则安面带倦色,顿了顿,才退了一步:“好,这次就算了·但要是让我发现他真的对你有别的心思,我会杀了他——我亲手杀了他”··第198章··那一次争执之后,谢则安和赵崇昭之间陷入了一段不尴不尬的冷冻期。
谢则安并未因为赵崇昭的话而避讳,反倒事事带着李明霖·李明霖虽然年纪轻、心性不定,想法却非常不错,尤其是在太学的改革上·李明霖思路比较开阔,谢则安与他深谈了几次,便对他委以重任,太学之事全权交付于他。
这一交就交出了祸事来··李明霖与沈敬卿不对盘,沈敬卿管着吏部,这次年终考核把太学的人卡得死死的·李明霖心中不喜,却也没有和沈敬卿吵·他先去找了谢则安。
谢则安听后沉默下来··自从沈敬卿与蔡东献上百幅赞奉青苗法的画,姚鼎言便对他们另眼相待,吏部完完全全交到了沈敬卿和杜绾手里,蔡东则在制置三司条例司中有了一席之地。
这两个人,如今在新党之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偏偏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两个人··谢则安对李明霖说:“太学那边是不是真的没问题”·李明霖说:“改革伊始,不适应的人当然有,但绝对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谁那么可恨整出了那么一套考核标准,闹得朝中人人自危·”·谢则安:“……”·那个标准也许、大概、应该是因为他才会出现的吧·谢则安轻咳两声,忍不住替自己辩驳两句:“有标准总比没标准好,标准越严格、越细致,却不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李明霖听得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又摇摇头说:“前两年还好,这两年就不行了,吏部加了很多新法内容当指标·这套标准已经成了新党排除异己的工具”·谢则安静默片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太学的事我会与姚先生好好说说,你先回去吧。”
李明霖答应下来,忽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谢则安说:“听说今天陛下和福王小公子去游湖了,那湖水还真古怪,大冬天的居然不结冰,难怪大家都喜欢去。”
·谢则安怔了怔,笑着说:“陛下才二十岁,爱玩是应该的·”他看向李明霖,“你们应该也爱去吧今年事儿多,我都没参加过什么聚会,富延年一直骂我当了尚书就不认人了。”
李明霖心头一热,马上接口:“下回我们会叫上谢尚书你一起去·”·谢则安说:“那敢情好·”·李明霖还想找点话聊,可见谢则安明显不想多说,只能听话地离开。
谢则安坐在原位好一会儿,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滚烫的茶水滑落喉腔,滋味却有点冰凉·十几岁的人,没见过几个人、没走过几个地方、没经历过几件刻骨铭心的事,不过是几句随随便便脱口而出的誓言,哪能较真。
谢则安放下茶杯,站起来披上披风,迈步走进风雪里,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出皇城··暮色四合,灰沉沉的云霭布满天穹,只有天边的夕光依然绚丽··谢则安走在御街上,忽听有人喊避让。
他退到路边往前方望去,只见有人骑马而来,面色着急,怀中抱着个虚弱的、半昏迷的少年,马不停蹄地赶回皇宫··谢则安静静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折返宫门要了匹马,骑马出了城门,前去拜访野翁先生。
野翁先生比之上次见面似乎没什么不同,他闭目坐在池塘边垂钓··谢则安翻身下马,招呼旁边的小童给自己也拿根鱼竿,坐在野翁先生身边钓起鱼来··两个人都很沉着,谁都没开口。
谢则安先钓到鱼,是条肥美的鲫鱼,看起来是不错的美味··谢则安说道:“我赢了·”·野翁先生说:“你的心乱了·”·谢则安说:“我这不是还能静下心钓鱼吗”·野翁先生说:“如果真的能静下心,就不会说出输赢这种话。”
谢则安一呆,苦笑着说:“先生永远比我有理·”·野翁先生说:“你能走到这一步已是难得,再往前,步步荆棘,寸步难行·”·谢则安沉默地看着水面上凿开的几个冰窟窿。
大冬天的,坐在这里钓鱼实在受罪·要不是意识到前路艰险,他又怎么会来这边寻个宁定··谢则安说:“如果我失了圣心,是不是更难走”·野翁先生说:“无论是谁,失了圣心都难走。”
他抬眼看向谢则安,“以你与那一位的感情,他绝不可能对你翻脸无情才是,你怎么会这么问”·谢则安说:“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野翁先生说:“你做事与其说是踏实,不如说你忧虑过重·不把所有的事情准备好,你永远不放心——因为你其实什么都不相信·”·谢则安怔了怔,笑着反驳:“我不也把许多事交付给别人。”
野翁先生说:“那都是与你不相关的·”他转开眼,望着水面的鱼漂儿,“真正遇到与你自己有关的事,你永远不敢寄望于别人·哪怕只是希望对方能为你说句话,你都不会有这种‘期望’,你只会为对方找出无数种不能站出来替你说话的理由。
因为你什么都不相信——你什么都不敢相信·”·宫廷侯爵·谢则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说道:“也许您说得对·”·野翁先生笃定地说:“我看人从不出错。”
谢则安没再说话··即使再怎么说服自己要去“试一试”,他依然无法正在放下防备,他依然时刻准备着退离·与赵崇昭的直接不一样,他每一次看到赵崇昭与别人亲近都十分平静,只会在心里说一句“哦,果然是这样”。
赵崇昭表现得再在乎他,他也会在赵奕景这些人出现时想到四个字:不过如此··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无法真正信任赵崇昭··他劝别人劝得那么好,却怎么都劝不了自己。
偏偏他把这一切藏得太深,要不是和赵崇昭吵了一场,连自己都感觉不出自己是不是有不满或者愤怒··他自己都发现不了,赵崇昭自然更发现不了··他两世为人,相信别人的时候多,不相信别人的时候也多。
有时他都不知道该痛斥自己的天真,还是该惋惜自己的理智··天真时总相信不该相信的东西,理智时总怀疑不该怀疑的东西,一来二去,便阴差阳错般错过了许多理应能抓住的好事儿。
像这一次,他以为自己能抓稳,实际上手里已经空无一物……·谢则安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的小童说:“有人来了·”·谢则安抬头看去,竟是回京已有一段时间的谢大郎。
谢大郎面色凝重,远远地站在门口望着他··谢则安放下鱼竿走过去,问道:“大郎你怎么来了”·谢大郎掏出纸笔,写道:“有人要杀你。”
谢则安心头猛跳,抬起头与谢大郎对视·谢大郎脸上有着担忧和愤怒,只不过这种种情绪很快被他的冷静压了下去:“他们把李明霖误认为你,准备下杀手。
不过我的人及时赶到,李明霖没事,刺客也抓了两个活口·”·谢则安皱起眉头:“真的是冲着我来的”·谢大郎写道:“那地方是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一般那个时候你都会经过那儿。
今天李明霖穿着和你相近的官服,正巧在那个时间走到那儿·这事透着蹊跷,我先过来找你说一声,回头我会去审问那两个刺客·”·谢则安说:“我年纪轻轻就坐上尚书之位,难免会招人嫉恨,大郎你别想太多。”
谢大郎哪能不想他抓紧手中的笔,死死捏了一会儿,才写道:“你保证过你在京城没有危险我才走的·”·谢则安立刻保证:“这是第一次,以前绝对没有过。”
谢大郎写道:“我和二娘暂时不走了,等这件事水落石出再说·今晚我搬去你府上,免得再出现什么意外·”·谢则安说:“大郎你别瞎想,真的只有这么一次。”
谢大郎紧紧抿着唇,丝毫不为所动··谢则安叹了口气:“好吧,过来就过来·”他又问,“李明霖还好吧回家了吗”·谢大郎写道:“他胳膊受了点伤,已经处理了,不过怕他再遇上危险,所以我让他先留在你府里。”
写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也想等你回去问问情况·”·谢则安说:“那我这就和你回去·”·谢则安和野翁先生道别,跟谢大郎一起赶回谢府。
什么人明目张胆到在京城动手杀人该夸他们胆大,还是骂他们愚蠢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行径太过大胆,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这方面来,所以得手的机会反而会更高。
假如刺客本就抱着必死之心而来的话,会更有胜算··谢则安面色微沉,迈进屋询问李明霖的伤势··李明霖的伤情并不严重,他气怒交加:“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狂妄,敢在天子脚下这样做”·谢则安说:“我也不知道,得等审问结果。”
李明霖略一迟疑,问道:“这件事要禀明陛下吗”·谢则安想到李明霖已经被波及了,微微一顿,问道:“明霖你觉得呢”·李明霖察觉谢则安显然不想惊动赵崇昭,主动说道:“这事没查明之前不宜大肆宣扬,要不然可能会打草惊蛇。”
谢则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审问的事,我想交给我兄长去做,明霖你应该没意见吧”·李明霖摇摇头说:“没有。”
这次的事明显是冲着谢则安来的,刑部和大理寺都是人多眼杂的地方,刺客一送过去,消息肯定传得满天飞,还查什么查见识过谢大郎等人生擒刺客的本领,李明霖莫名地对他们非常放心。
他主动保证,“我这边不要紧的,受伤的是左臂,平时不会有影响·”·谢则安说:“委屈明霖你了,我们一定尽快查出元凶·”·李明霖忧心地看着谢则安:“谢尚书你做的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不过有时可能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以后你一定要万分小心……”·谢则安心中一暖,说道:“我晓得的。”
他看了眼皱紧眉头的谢大郎,不由叹起气来,“你看我这兄长已经恨不得把我拴在家里不出门,你就别再危言耸听了·”·李明霖见谢则安一脸无奈,觉得既新鲜又有趣。
这样的谢则安,与在礼部时又有点儿不同·在他兄长面前,谢则安的表现似乎比较贴近他的年纪了··李明霖说:“那我先回去吧,免得其他人起疑·”·谢则安说:“时候不早了,先吃个饭再走吧。
顺便喝两杯压压惊,免得晚上睡不好·”·李明霖欣然同意···第199章··赵奕景落水后一直昏迷不醒··赵崇昭叫胡太医过来,胡太医皱紧眉头,说道:“大冬天的,你还带着人去湖里看雪,不是嫌他病得不够重吗”·赵崇昭心里憋闷。
原本想去散散心的,没想到反而遇上这样的事·赵崇昭叫人好好守着赵奕景,自己去用晚膳·吃了两口,赵崇昭还是不开怀,他眼皮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他顿时痛恨起自己的荒唐来,为什么非要谢则安哄他不可·谢则安和他一样大,他不让着谢则安就算了,还因为一点小事和谢则安置气,这下好了,吃饭都自己孤零零一个。
赵崇昭把筷子一扔,叫人把自己的马牵来,骑马出了宫门··他打马前往谢则安府上,却远远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谢则安家里出来:居然是李明霖·赵崇昭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把李明霖格杀。
谢则安像是为了气他一样,不仅没和李明霖保持距离,反倒比以前更为重视李明霖,经常和李明霖走在一块·现在好了,还把李明霖请到家里·谢则安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把他请到家里过,都是他自己巴巴地凑上去。
赵崇昭正气愤着,忽听谢府之内传来极轻的笛声·那调子是赵崇昭从来不曾听过的,却莫名地让赵崇昭的心脏微微揪紧·他三步并两步地迈进谢府,以眼神命令一路上的仆人不许声张,直接走向谢则安所在的院落。
谢则安正倚在回廊尽处吹笛··落雪纷纷,阻挡了彼此的视线·赵崇昭站在拱门处远远地看着,谢则安懒懒地倚在那里,神色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倦,修长的手指按在玉笛上,眼睫微垂,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专心地吹着那起起落落的曲儿。
赵崇昭的心也随着那曲儿起起落落·他不知道谢则安吹的是什么,却莫名觉得有点儿心慌·谢则安这个模样,他从来没见过,就好像一下子离他非常远,远到他再也够不着。
赵崇昭快步上前,打断了笛声:“三郎”·谢则安一怔,缓缓放下横笛,转身看向赵崇昭:“陛下来了”·赵崇昭听到谢则安这声“陛下”,心里更为难受。
他紧紧抓住谢则安的手,仿佛想确定谢则安的存在··谢则安并不挣脱,静静地与赵崇昭对望··赵崇昭问:“三郎,你吹的什么我好像没听过。”
谢则安说:“《晚秋》·”·赵崇昭愣了愣,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晚秋”·谢则安“嗯”地一声,说道:“以前听过,突然想起来的,吹得不好,也不太应景,污了陛下的耳。”
赵崇昭委屈不已,鼻头都有点发酸:“三郎,我们不要这么说话好不好”·谢则安怔住了··赵崇昭伸手抱紧谢则安:“三郎,三郎,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不要这样和我说话。
我很难受,三郎,我很难受·我晚膳没吃,没人陪我吃……”·谢则安淡淡地问:“奕景呢”·赵崇昭不明白谢则安为什么突然提起赵奕景,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今天不小心落水了,还没醒过来呢。”
谢则安没再说话··赵崇昭说:“三郎你吃了吗我们一起吃吧·”·谢则安说:“已经吃了·”他也不隐瞒,“和大郎还有明霖一起吃的。”
赵崇昭松开了双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三郎,你在故意气我是不是”·谢则安说:“没有·这有什么好气你的我要是遮遮掩掩,非说没吃,那才是有古怪。”
他靠回长柱上,“我与同僚、兄长吃个饭,难道有什么不对”·赵崇昭看着谢则安微垂的眼睫,心中的愠怒莫名消了不少·他来不是为了和谢则安讲和吗再为这点小事吵根本不值得。
赵崇昭说:“三郎,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们……”·谢则安煤油细听,他的目光顿了顿,转头望向拱门处··赵崇昭循着谢则安的目光看去,只见谢大郎拎着个内侍站在那里。
内侍见赵崇昭望过来·立刻说:“陛下,是我是我我是小公子身边的人,小公子他醒来了小公子想见你……”·谢则安说:“奕景身体不好,落水又受惊了,你还是回去看看他吧。”
他浑不在意地提醒赵崇昭,“胡太医擅长调养,要是奕景染了风寒最好请章太医看看,章太医擅《伤寒》·”·谢则安这话说得平静,赵崇昭没琢磨出里头的古怪,已经下意识地点点头。
谢则安说:“奕景也没用膳,你叫人准备些稀粥,两个人一起吃吧·”·赵崇昭猛地抬起头,对上谢则安的目光·他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狠狠地瞪了谢则安一眼,一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则安目送赵崇昭离开,收起玉笛对谢大郎说:“我们去审问一下刺客·”·谢大郎忧心地看着谢则安··谢则安正要说一句“我没事”,突然看到赵崇昭又折返。
赵崇昭快步走回来,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定下:“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找别人”他目光含怒,“你是不是巴不得把我推给别人”·赵崇昭是听到谢则安那句“两个人一起吃吧”才回过味来。
他来找谢则安时说的就是“我没吃晚膳,没人陪我吃”,谢则安问的是“奕景呢”,很明显,在谢则安看来他和赵奕景明显有着什么再想到谢则安见到赵奕景后毫无芥蒂的关怀、想到谢则安刚才的平静叮嘱,赵崇昭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谢则安不在乎,谢则安一点都不在乎在“发现”他找了别人,谢则安居然大度到对那个“别人”关心备至他时刻警惕着谢则安身边的人,谢则安却大大方方地把他往别人身边送·赵崇昭明明已经在暴怒边缘,却莫名其妙地红了眼:“你是不是巴不得摆脱我”·谢则安知道自己只要说一个“是”字,就能让赵崇昭当场发飙。
他转开了眼,没有看赵崇昭发红的眼眶:“赵崇昭,你别问了,让我好好想想·”·宫廷侯爵·赵崇昭狠狠地看了眼清完场、静静守在一边的谢大郎,心里又委屈又难受。
谢则安和谢大郎那么好他不也没说什么吗谢则安却怀疑他和赵奕景·偏偏谢则安明明怀疑他和赵奕景,却一点都不在意·所谓的大方大度,不过是因为根本不在乎而已·赵崇昭快要哭出来了,却又没法狠下心对谢则安发飙。
他不想在谢大郎面前那么丢脸,咬咬牙转身离开··这次是真的走了··谢则安静默地站在原地··天空又飘起了雪··戴石取来谢则安的披风,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谢则安猛然回神,把披风系上,对谢大郎说:“去关押犯人的地方吧·”·赵崇昭回到宫中··那去谢府报信的内侍一心要把他往赵奕景那边引。
赵崇昭说:“你们看着你们小公子就好·去把章太医找过去,再叫御膳房送点稀粥给他·等你们小公子好转了,你们告诉他让他住到行馆那边去·”·那内侍一怔,正要为赵奕景争取一二,却被赵崇昭冷眼一扫,吓得半死。
内侍慌慌张张地往回跑··赵奕景原本正在喝药,听到内侍的话后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明明这几天赵崇昭和谢则安见面的次数大大减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怎么突然要把他送走·难道……·赵奕景咬牙说:“扶我起来”·内侍说:“太医说过,小公子您最好休息……”·赵奕景说:“还休息什么快扶我”·赵奕景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到御书房外。
赵崇昭心神不宁,站在画前看着画上的两个人·那时候他和谢则安都还小,大概只有十岁,两个人跑去东郊的“桥市”里玩儿·东郊水网密布,水网上有着四通八达的大小桥梁,桥梁周围到处都是叫卖的商贩,特别特别热闹。
那时候的时光,没有丝毫愁虑,没有丝毫烦忧·他只管牵着谢则安的手到处跑,谢则安永远能想出不一样的鬼主意,领着他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玩意儿都看了个遍。
三郎,三郎,三郎……·这是他的三郎,他永远都不会放手的三郎·既然三郎怀疑了,那即使他问心无愧,也不会把赵奕景继续留在宫中·他和赵奕景玩得好,无非是因为赵奕景让他想到了晏宁,从小时候起赵奕景就特别像晏宁,身体一样虚弱,人一样聪明,他关心晏宁时总是不自觉地捎带上赵奕景。
就像他不会对晏宁产生男女之情那样,他对赵奕景同样没有别的心思··充其量只是一个比较玩得来的玩伴而已··赵奕景和谢则安两个名字摆到一起,赵崇昭不用想都知道谁重要。
他绝对不会让谢则安找到借口离开自己·赵崇昭珍而重之地把画拿起来,重新挂回壁上,又定定地看着画上笑望着自己的小“三郎”··正出神,忽听张大德说:“陛下,福王小公子来了,在门外候着。”
赵崇昭一顿,摆摆手说:“不见,让他回去·”·张大德依言领命,走出去把赵崇昭的意思告诉赵奕景··赵奕景脸色惨白,问道:“哥哥真的不愿意见我”·张大德没错过赵崇昭眼底一闪而逝的怨毒。
哥哥喊得可真够亲热即使是谢则安,在外人面前都会喊赵崇昭一声“陛下”·张大德心中不喜,虎着脸点头说:“这是陛下的原话。”
赵奕景说:“……我明白了·”·张大德不再多言,转身回去复命··赵奕景喊住他:“张大人,是不是谢尚书那边出了什么事儿”·张大德一愣,摇摇头说:“没有啊。”
赵奕景脸上掠过一丝迷茫··张大德这次没急着转身,钉在原地目送赵奕景离开·赵奕景见赵崇昭真不想见自己,咬了咬唇,在内侍搀扶下离开了。
赵崇昭去了谢府,谢则安没事……·赵奕景回到落脚的寝殿后,冷着脸吩咐身边的内侍:“转入下一个计划·再不成功,他恐怕要生疑了……”·内侍凛然领命。
张大德送走赵奕景后回到御书房··赵崇昭正坐在那儿看书··张大德说:“福王小公子已经回去了·”·赵崇昭点了点头··张大德说:“陛下,福王小公子刚才问了句话,说‘谢尚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认真地说出自己的迷惑,“我有点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问·”·赵崇昭听后也一愣··赵奕景这么问,明显是觉得这件事和谢则安有关。
仔细回想赵奕景对自己的态度,赵崇昭猛然发现赵奕景似乎真的喜欢自己——要不然怎么会刻意和他拉近距离·可恨他自己一点都没察觉,还以为是自己疼爱的“弟弟”回来了。
赵崇昭不由想到谢则安面对他的质问时那一脸的莫名和无奈··看来以前他确实太草木皆兵了··即使有人对谢则安献殷勤,在谢则安看来也不过是同僚之间的正常往来。
谢则安根本没那个心思的话,确实很难察觉这种单方面的恋慕··赵崇昭想到自己和谢则安莫名其妙地吵了那么多回,觉得有点冤枉·转念想到谢则安前几天和自己的争执,赵崇昭两眼一亮。
谢则安本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他不说、他不提、他不摆在脸上,不代表他不在意··要是搁在以前,谢则安早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一点气都生不起来·这次谢则安却没有,不仅没有,还和他说起了气话——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正好是谢则安撞见他和赵奕景在一起玩儿的日子·谢则安是因为在乎他,才会这么反常。
赵崇昭整颗心都活了过来··他正要叫张大德再一次给自己备马出宫,忽然听到南边传来隐隐约约的笛声·巧的是,这笛声正是谢则安称为《晚秋》的那一首·赵崇昭让张大德去把吹笛的人找来。
那是谢则安“培训”出来的花旦,见到赵崇昭时对方有点惶恐,战战兢兢地拜伏在地:“见过陛下·”·赵崇昭见不得别人这么跪着··他叫对方起来,状似不经意地问:“刚刚是你在吹笛子”·对方说:“是的,陛下。”
他主动交待,“曲子是小的前天去谢尚书家时见到的·当时戴先生让小的在书房等谢尚书,小的在纸篓旁发现了一个纸团,本想把它捡进去,却忍不住打开看了。
纸团上写的就是这首曲子……”·赵崇昭点点头··他知道很多人都非常景慕谢则安,谢则安的“墨宝”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的··对方又说:“其实曲谱上还有词,不过那词是大白话,有点怪。”
赵崇昭说:“怪也没关系,你唱唱看,我听一听是什么词·”·对方依言领命,清唱起自己看到的《晚秋》来··第一句歌词一出,赵崇昭便僵住了。
“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才知道你不是我一生的所有……”··第200章··谢则安正在旁观谢大郎审问刺客··谢大郎不能说话,不代表他不懂审讯,很快地,刺客的口被撬开了。
刺客供认不讳:“是福王小公子指使我们的”·谢则安吃了一惊·他想到虚弱可怜的赵奕景,不由苦笑起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看来赵奕景确实很喜欢赵崇昭,喜欢到出这种昏招,想在京城这种地方将他置诸死地··谢则安系上披风,与谢大郎走出囚室··谢大郎在纸上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谢则安微怔,问道:“你觉得不是他指使的”·谢大郎在纸上画出那几个刺客的体征:“这种身形,还有手上、腿上这种茧子,看起来都是北方人。
北方的人和南方的人,从体态、皮肤、口音上都可以分辨,这个人的腿型略略张开,分明是从小骑马的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福王封地那边的·我觉得他更像更北边来的,比如北狄。”
谢则安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赵奕景有可能和北狄有联系”·谢大郎点点头··谢则安皱紧眉头·这种事情不是第一遭,当初齐王不就勾结外邦,准备拿着炼钢法去投靠北狄吗古往今来都不缺卖国求荣的人·谢则安心念一转,说道:“也有可能是有人想用这种方法,让我和赵奕景针锋相对,斗得两败俱伤……”·谢大郎沉默半饷,写道:“他哪来的资格和你相提并论。”
谢则安被谢大郎逗乐了,他笑了起来,平静地说出事实:“只要赵崇昭高兴,哪要什么资格不资格·圣恩加身,自然能和任何人叫板·”·谢大郎听得心里憋闷。
他这个弟弟无论才华还是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好,却接连被赵崇昭兄妹绊住脚步·晏宁公主还好,至少是真心对待谢则安的,这个赵崇昭真不是东西他最好真的能把“圣恩”转到那个福王小公子身上,他们家三郎就自自在在地扬帆出海,他们一家住进海外那快要落成的坞堡里,快快活活地过日子,管他什么皇权圣意,管他什么江山社稷,那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使先皇对三郎再好,三郎为他们兄妹俩做的事也足够还清了·谢大郎默不作声地和谢则安往回走。
谢则安也没再说话,一步步走在积雪上·他是一个很容易接受现实的人,既然看出来了,自然会慢慢说服自己承认事实·赵崇昭所说的一辈子,他不是没有相信过,不是没有争取过,只不过更适合的人已经出现了,他就算不想退位让贤又能怎么样真要和赵奕景争个你死我活,比出个谁高谁低他活了两辈子,最不想做的,就是和人去争“感情”。
即使真的从谁手里抢回来了,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既然如此,何必呢··谢则安微微抬眼,看着眼前飘落的白雪·他最渴望的,是一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感情——这份渴望是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正因如此,才容不下半点杂质——要么全要,要么一点都不要。
如果赵崇昭给不了他全部,他不会强求··看到谢府大门时,谢则安对谢大郎说:“就算你要搬过来,也该回去和二娘说一声·都到这儿了,不会有事的。”
谢大郎担忧地看着他··谢则安说:“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什么事情没遇到过”·谢大郎想了想,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谢则安进府。
谢则安回到自己的院落,戴石马上迎上来为他脱掉披风·他看着庭前的积雪,想到傍晚时赵崇昭饱含怒气的质问,不由有些疲倦·这家伙永远知道怎么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事,还敢说是他想把他推给别人……·谢则安叮嘱戴石:“府里严加戒备。”
出了这样的事,戴石哪敢轻忽,立刻领命退下··谢则安脱去外袍,躺到床上闭目歇息·他半梦半醒间梦见了许多事,有些是少年时的,有些是长大后的,有些是上辈子的,有些是这一辈子的。
他看到自己又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站在门外听着“弟弟”向父母耍赖撒娇·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他好像在想,如果自己不是在那么糟糕的情况下降临人世,家庭应该也是这样的,父母恩爱,一家和睦,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所有人都不是坏人,所有人都没有做错什么,那么错的是什么呢是他吗不,他不会承认这种荒诞的事情,他会告别过去,好好生活……·宫廷侯爵·即使是自己一个人,他也会过得快快活活。
更何况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谢则安沉沉地进入梦乡··赵崇昭一直坐在床前看着谢则安··见谢则安紧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宁,赵崇昭整颗心吊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紧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赵崇昭躺到谢则安身边,用力把谢则安抱紧:“三郎,三郎,我错了,三郎,我错了……”·他说得很轻,像怕吵醒了谢则安;他反反复复说到大半夜,像怕谢则安听不见。
直至嗓子渐渐发哑,两眼再也睁不开,赵崇昭哽咽着把谢则安抱得更紧,眼泪滑进谢则安颈边··谢则安最近太累,直至五更天才慢慢转醒·等看见身边躺着的赵崇昭,谢则安先是一怔,然后想了想这天要不要早朝,得到“不用”这个答案后他又闭起眼歇了一会儿,起身穿衣洗漱。
他穿上朝衣回头一看,赵崇昭还在睡··谢则安皱了皱眉,上前伸手探了探赵崇昭的额头·一探之下,谢则安眉头皱得更深··这家伙发烧了··谢则安立刻叫戴石去把胡太医请过来。
胡太医还没到,赵崇昭转醒了·他尝试着开口:“三郎……”·谢则安听到赵崇昭那哑得不成样的嗓音,呆了呆,问道:“怎么会突然病倒”·赵崇昭坐了起来,用力抱紧谢则安:“我害怕”·谢则安气得笑了:“你害怕什么害怕得病了”·赵崇昭说:“我害怕一睁眼,三郎你就不见了”·谢则安微怔。
赵崇昭说:“三郎,三郎,三郎……”·赵崇昭沙哑的声音听得谢则安难受·他说:“别说话了,我叫胡太医过来给你看看·”·赵崇昭平时虽然迟钝得很,这次却突然精明起来:他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让谢则安原谅自己,以后恐怕很难再让谢则安心软·赵崇昭把手臂收得更紧,滚烫的额头抵在谢则安颈边:“三郎,我不知道。
三郎我不知道你会觉得我和奕景有那种关系,他从小就和晏宁很像,所以我才会和他玩·三郎,你不要多想,我永远不会喜欢别人,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永远只喜欢你一个,三郎,三郎,三郎……”·谢则安闭上眼。
赵崇昭每次都是这样保证··保证了一次又一次··谢则安说:“别说了,先歇着·”·赵崇昭说:“我不要歇着”他红了眼,“三郎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谢则安一怔。
他说道:“我没有不相信你·”·赵崇昭的手臂微微颤抖:“你要是相信我,怎么会吹那首《晚秋》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谢则安错愕。
赵崇昭说:“《晚秋》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三郎你要和我分开你想和我分开你不相信我说一辈子只喜欢你,你不相信我”《晚秋》里的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狠狠戳进赵崇昭的心里不停绞动,他想起一次就难受一次。
偏偏它又在脑海里不断盘桓··以前谢则安总会原谅他,不管他做出多荒唐的事,不管他犯了多少次蠢,谢则安都会站在他这边·但他做了什么他只会对谢则安说“喜欢”“喜欢一辈子”“永远不会变”,结果却总是做出和这些事背道而驰的事。
谢则安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有些事谢则安不说,不等于谢则安不在意··在他一无所察的时候,已经一点点把谢则安推远·谢则安不信他了,谢则安一点都不信他了。
赵崇昭声音越发嘶哑:“三郎,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你失望了,我把耿洵他们都调回来好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会改的,我全都会改的。
三郎你不要离开我”说到最后他喉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谢则安斥喝:“别胡闹了,躺下等胡太医过来”·赵崇昭紧紧地抱紧谢则安,不依不饶地往下说:“三郎,你再相信我一次……”·他不在意了,他什么都不在意了,就算谢则安身边有再多人他都不会再生气,只要谢则安留在京城就好。
他混蛋得让谢则安那么难过——他让谢则安那么难过却根本没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他真是个蠢到极点的混蛋·要是能让谢则安高兴起来,他马上把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都找回来——只要他们能让谢则安高兴就好。
赵崇昭又红了眼,小心翼翼地亲了亲谢则安的耳朵:“三郎,我保证再也不会乱发火,再也不会做让你不高兴的事”·谢则安感觉着赵崇昭那滚烫的体温,缓声说道:“昨天有人想杀我。”
赵崇昭浑身一震··谢则安平静开口:“多亏了你,我才免难于幸,逃过一劫·”·赵崇昭紧张地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说多亏了我三郎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谢则安挣开赵崇昭的怀抱,抬眼和赵崇昭对视:“在那之前,我看到你抱着别人快马加鞭地赶着回宫。”
赵崇昭如坠冰窟,通体冰凉··谢则安说:“于是我临时起意出了城,没有经过平时回家的必经之路·巧的是李明霖准备去我府上和我谈太学的事,正好碰上了埋伏在那里的刺客。
李明霖的官服和我的有点像,傍晚光线又不好,那批刺客把他当成了我,动手想杀他·好在大郎的人及时赶到,李明霖才不至于出事儿·”·赵崇昭勃然大怒:“天子脚下,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谢则安说:“大郎擒了活口,刺客供认说他是福王小公子派来的。”
赵崇昭整个人僵住了··谢则安险些遇险的时候,他却正抱着落水“昏迷”的赵奕景回宫——·难怪赵奕景会问“谢尚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原来他胆大妄为地设伏杀谢则安假如谢则安真的遇刺,假如谢大郎没有抓到活口,赵奕景会凭着自己“昏迷”轻松洗脱嫌疑。
而他肯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把赵奕景当弟弟疼爱……·他是个蠢货,他真是个蠢货·连真心假意都分不清,因为这种居心叵测的家伙让谢则安伤心··第201章··赵崇昭病得急,好得却也快。
到中午时他已经退烧了,嗓子还是不行,眼巴巴地看着谢则安,想说话又说不出来,顿时抓耳挠腮,十分着急··谢则安既然与赵崇昭说了实话,便是决定再信赵崇昭一次。
他与赵崇昭走到今日实在不易,因为赵奕景的出现而将前面的努力付之一炬未免太可惜·这个赵奕景居心不良是肯定的·至于他是自己对赵崇昭有别样的心思,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谢则安说:“大郎已经在追查,赵奕景那边……”·听谢则安提到“赵奕景”三个字,赵崇昭眉头一拧,面上满是恼怒·他待赵奕景不薄,从小有好东西都不忘送他一份,这些年他虽然把他抛诸脑后了,再见之后不也像从前那样待他没想到赵奕景竟歹毒到要置谢则安于死地。
谢则安说:“他大概是被人蛊惑的,那刺客不像是福王府中的人·”·赵崇昭想反驳,喉咙却疼得厉害·戴石适时地给他送上纸笔,让他在纸上和谢则安交谈。
赵崇昭马上挥动笔杆:“他当然不会找府中的人,又不是多蠢的人·”·谢则安说:“这批人来得蹊跷,而且训练有素,不像是江湖草莽·偏偏大郎稍一审问刺客就供认不讳,好像压根扛不住刑一样。
这件事透着古怪,一定要彻查清楚才行·今天他们敢在京城刺杀我,明天说不定会向别人杀手·”·赵崇昭坚定地说:“当然要查”他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一个令牌,在纸上写道,“这是调用暗卫的信物,三郎你拿着,以后你和我一样可以动用暗卫”·谢则安:“……”·暗卫这东西,有点阴损。
它一方面要暗中保护赵崇昭的安全,另一方面则要负责探知赵崇昭想知道的事·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赵崇昭想知道兵部尚书晚上和小妾用什么姿势玩耍,他们都会尽责地去蹲墙角。
他们从懂事开始就被培训成对皇室忠心耿耿的死士,只要在任的皇帝一声令下,让他们集体抹脖子都成··赵崇昭在这方面一向信任他·只要他想要的话,不管什么赵崇昭都会捧到他面前。
只是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来得太轻易,他不知道下一刻赵崇昭会不会也轻轻松松收回·这样的话,有无数人提醒过他,亲近的不亲近的,为他好的为他担忧的,都会提上一句“伴君如伴虎”。
一来二去,他在看到赵崇昭和赵奕景在一起,免不了会想起那些悲观的劝诫,在心里恍然地说:“果然如此·”·说到底,他这个人只相信自己··世上真的有人能够把一切毫不犹豫地交付给另一个人吗谢则安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是那样的人。
可赵崇昭却愿意这么做,明明是一国之君,却巴巴地把玉玺和暗卫都与他“共享”·要是换成哪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大庆早就落入他人之手,从此永无宁日了。
谢则安说:“赵崇昭,你不必把所有东西都给我·”·赵崇昭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谢则安·他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亲吻谢则安的耳朵··他害怕,害怕自己把所有东西捧到谢则安面前,谢则安却不信也不要。
他提了再多遍让谢则安陪着他一起批阅奏章,谢则安都轻描淡写地掠过他的提议·他把暗卫给谢则安,谢则安也说“不必给我”··那谢则安要什么呢他还有什么可以给谢则安·赵崇昭把脑袋埋在谢则安颈边,像只撒娇的大狗。
那种在心里不断涌动的不安和彷徨,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了谢则安··谢则安说:“不全是你的问题,会闹成这样,也有我的原因在·”他微微退开,和赵崇昭对视,“我说过,我没有你们想象中好,我不像看起来那样事事都有把握。
为了不让自己走错半步,我往往要探明一切才肯迈步·一旦遇上未知的道路,我就会裹足不前·比如我们之间……”·赵崇昭紧紧握住谢则安的手。
谢则安看着眼前熟悉之中又带着几分陌生的眉宇·相识十年,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赵崇昭·相比初见时那个圆润的小胖子,赵崇昭早已彻底变了样。
随着身形不断拔高,胖乎乎的体型渐渐被英伟挺拔的身材取而代之,当初的圆溜溜的脸蛋也越来越棱角分明——那双动不动就瞪圆的眼睛,如今也变得稳重了不少。
他们之间从前总是赵崇昭一步步相逼,他一点点回应,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他自己从未细想··他甚至没有注意过赵崇昭的改变··谢则安说:“无论做什么事,别人进一步自己才走一步,永远是讨不了好的。”
他轻轻回握赵崇昭的手,“我们选的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却从来没有真正敞开心扉好好说清楚,会闹成这样也不冤·”·赵崇昭少有地安静听谢则安讲话。
谢则安说:“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要么不要,要么就要全部·”·赵崇昭微微错愕··谢则安说:“我不在意你重用多少良臣忠将,不在意你信任什么人,也不在意你找多少人变着法儿讨你欢心。
但是像赵奕景这样的,不一样·”·赵崇昭想告诉谢则安没什么不一样,却被谢则安用目光制止了··谢则安说:“赵奕景与你相识得早,在我还没有出现前他已经在你的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
靠着这十年来的相处,我也许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打败,但是要我为了这种事去和他针锋相对,我做不到·要和别人抢才能抢回来的感情,对我而言实在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义。”
·宫廷侯爵·赵崇昭不由紧紧抱住谢则安,像是害怕谢则安会消失掉一样··他是大大咧咧的人,谢则安要是不说,他永远想不到这些事·谢则安和他不一样,他要是觉得谢则安和谁走得近,绝对是先把谢则安抢回来再说。
谢则安对感情有着近乎洁癖的要求,一旦变了心变了味变了质,谢则安再也不会看半眼··谢则安说了,要么不要,要么就要全部··赵崇昭心里有点激动。
至少这一点,他是可以做到的·赵崇昭硬是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话来:“不用抢的,永远不用抢,三郎,我爱你,我只爱你·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也只爱过你一个……”·谢则安打断:“别说话。”
他顿了顿,“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事到临头,又免不了多想·”他侧首,在赵崇昭唇上亲了一口,“对于赵奕景的出现,我是在意的。
只不过在你面前我装得一点都不在意——装得太自然,所以你根本没发现,我自己也差点相信了·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扩大。
装到最后再也装不下去,我不想再哄你也不想再让步,我们这段时间才会接二两三地吵起来……”·赵崇昭收紧手臂,心中喜悦得很·这是谢则安第一次说出对他的在乎,即使只有一点点,他也已经喜出望外——他最害怕的是自己不管做什么谢则安都无动于衷,他拿出的所有东西谢则安都不需要。
谢则安说:“赵崇昭,你不用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他把赵崇昭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难道暗卫在你手上,你就想不出办法帮我”·赵崇昭对上谢则安的目光,精神一振,哑着声音保证:“我叫他们彻查这件事”·谢则安微微地笑了笑,说道:“可以。”
他拍拍赵崇昭的脑袋,“不过我觉得你们暗卫的业务水平有点落后了,不如叫大郎给他们培训培训……”·赵崇昭两眼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谢则安让赵崇昭放开自己,去把谢大郎找过来一起商量·赵崇昭现在也是半个哑巴,和谢大郎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谢则安这个“中间人”觉得挺有趣。
他向谢大郎说出自己的意思·他这么做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出了这样的事,要是不找到能暗中保护他的人谢大郎是绝对不会放心的·谢府已经被谢大郎布置得密不透风,但真正能跟随在暗处的高手却难找得很,谢大郎怎么肯离开·谢大郎听后果然两眼一亮。
他掌控着谢则安的情报网,和暗卫交过几次手,虽然手法落后了点,身手却是一等一地好·而且赵崇昭肯让谢则安接触暗卫,说明他们之间已经和好如初·左右谢则安一时半会是不可能离开京城的,没和赵崇昭闹僵日子会舒坦很多——至少不用和皇权对着干。
谢大郎在纸上和赵崇昭谈判:“给三郎两个高手·”·赵崇昭瞪着谢大郎··他还不知道么根本不用他来帮谢则安讨的·谢大郎继续写:“我来挑。”
赵崇昭:“……”·感觉好像他出了人,好感度却是谢大郎刷了·他果然还是很讨厌谢大郎。
·第202章··姚鼎言最近心情不太痛快··因为他最近看沈敬卿不太顺眼,左看右看都不顺眼·再瞅瞅谢则安身边那一溜人,姚鼎言心里更不痛快了,据说谢则安和富延年一行人前两天聚会,引得东郊桥市拥堵不已,河水里不知道漂了多少向他们抛去的绢帕。
弄得谢则安一行人被迫转移阵地··这桩风流逸事在京城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说“谢三郎”好,那个说“傅官人”也不差,再来就是其余几个长得俊的青年才俊了。
总之,谢则安往来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怎么瞧怎么让人喜欢··更重要的是,经得起眼镜考验姚鼎言一戴上眼镜,便明白沈敬卿和杜绾在朝中为什么这么不讨喜了。
倒不是他们五官不正,而是他们面向奸邪,怎么看都不是好人好官……·谢则安登门拜访姚鼎言,正巧看到姚鼎言在写字··他乖乖巧巧地往旁边一站,好奇地瞄了瞄姚鼎言正在写的东西。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谢则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几分小狡猾·这是孔子说的·澹台灭明,字子羽,本来想当孔子弟子,孔子一瞅,面向丑恶,看着不是好人,不收。
后来澹台灭明才思出众,品行高尚,追随者众多,牛逼大发了·孔子知道后就感叹了这么一句,以此告诫自己和弟子不要以貌取人··姚鼎言为什么会写这么一句话显然是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犯以貌取人的错误,正在深刻地反省呢。
谢则安不说话,他装鹌鹑立在一边给姚鼎言研墨··姚鼎言早瞧见了谢则安,见他那理直气壮的讨好架势,没好气地说:“当初你徐先生身居相位,你总避嫌着不去见他。
现在我在这位置了,你倒是不避嫌了,得了空就往我这边跑·”·谢则安说:“反正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何必在乎那么多·”·姚鼎言瞧着谢则安那横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谢则安真要这么想就好,可惜不管他威逼还是利诱,谢则安总有他自己想法,永远不会像他其他学生那样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做法·谢则安还是太顽固了,总执着于一时的对错。
事实上要进行彻底的变革,怎么能只着眼于眼前即使眼前有点儿怨声,长远来看却是好处居多··偏偏谢则安总能“捐弃前嫌”,冷不丁地上门地来和他商量这商量那。
等他回过味来,谢则安又从他这讨了鸡毛当令箭,回去按照自己的想法瞎捣鼓··姚鼎言瞅着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谢则安,有点拿他没辙:“你又想做什么”·谢则安说:“也没什么,就是想来和您商量商量‘存储’和‘贷款’的盈利怎么处理。
我的看法是基础建设一定要搞好,俗话怎么说来着,‘要致富,先修路’,我琢磨着按照各地贷款的盈亏份额,把各地的路修一修·”·姚鼎言眉头一跳。
青苗钱也有盈利,每年都能给朝廷带来三成利润·这三成用到哪里去了呢按照当初的计划,一部分藏入国库,以备荒年救赈;另一部分用作军饷,支持兵事变革。
这两个地方都是大窟窿,年年都把国库吃得一干二净,偌大一个大庆竟年年都没什么余钱·谢则安搞的这个“存储”和“贷款”,起初大伙都不以为然。
不就是钱庄吗天底下那么多钱庄,也不见他们多有赚头··没有人料到这么一种情况:谢则安和张大义是连白手起家都能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一旦手里有了大批资产,那利润简直是滚滚地来。
谢则安有着敏锐的商业触觉和超前的经济理念,张大义有着过人的管理能力和经营能力,两个人联手合作,农业合作社汇集的资金不到一年就翻了十番··这个惊人的事实吓呆了不少人,他们连骂上一句“与民争利”都忘光光了。
此时此刻,他们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去赶紧叫负责“养”自己的商户去找张大义,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张大义向来豪爽重义,早年跟着他一起干的人如今都赚得盆满钵满。
仔细数数如今排得上号的商号,哪家不是和张大义走得近的再想想如今大伙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以“张氏商号出品”为第一选择·不知不觉间,农业合作社已经把天下商户都“合作”进去了,但凡想自己玩儿的,最终都因为落后于其他人而被淘汰出局。
姚鼎言挺后悔当初没有把农业合作社要到手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姚鼎言考虑的是谢则安的建议,谢则安要修路,那自然是好事儿,可这路由合作社来修,往后惦念着合作社好处的人就更多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老来要回家乡修路修桥为的就是博个好名声,把自己在家乡的地位抬高一点··谢则安显然又在打歪主意·姚鼎言说:“修路是好事,不过怎么修还得好好考虑清楚,要是修到一半修不成了,白白惹人笑话。”
谢则安说:“这倒不必担心,即使合作社钱不够,也不是没有办法的·”他微微一笑,“前些天南下一趟,为的是去巡查刚落成的定海堤。
定海堤延绵十里,修了五年总算修成了,这个海堤是先皇下令建的,但耗的钱并不多,大多是各地商贾慷慨捐赠——他们要求的,不过是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碑文之上供后人了解他们所做的贡献。”
姚鼎言眉头跳得更狠·商贾的钱财多到一定程度,再往上还有什么盼头他们想要地位,发了疯一样想要地位,谢则安这种做法能不仅能让他们获得更多人尊敬,还能让他们的后人也挺起胸膛说出祖上的功德。
谢则安显然是抓住了商户们的心理··姚鼎言脑袋转得很快:“你是不是准备在路旁也树碑,将存款、贷款或者直接捐款的人都记在上面”·谢则安搓着手说:“先生这建议好啊听先生一席话,顿时让我茅塞顿开,就这么办吧……”·姚鼎言:“……”·他抬手在谢则安脑袋上猛敲一记。
这小子真的太欠打了··谢则安捂着头喊痛,眼底却带着点儿狡黠的笑意··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基础建设是必须搞的,可以借机扩大农业合作社的业务范围,吸引更多人来存款贷款,何乐而不为反正刻个碑而已,多简单的事儿。
他准备在《旬报》上举办征集活动号召各地士子吟诗作赋,宣扬一下自己的故里,挑些好的刻在碑文上,既显得有文化,又能顺带做一次好宣传,何乐而不为·当然,很多人不愿意把自己的诗文和商贾的名字刻在一起,他必须帮他们树立这事儿其实非常崇高、非常有意义、足以让他们流芳千古的端正态度,鼓动到他们抢破头主动写出来。
说到这种程度了,没有人会再在意那点小细节·谢则安说:“修路只是按照利润抽取三成来修,其余的可以用在先生您的《农田水利法》和《方田均税法》上面。”
姚鼎言气得笑了·这两个新法是他提出的没错,赵崇昭却把它们交给谢季禹去负责,理由是谢季禹久掌工部和户部,对这方面比较熟悉·说到底,谢则安还不是想支持他爹。
姚鼎言说:“这两个法子自然是要支持的,《保甲法》呢”·谢则安一听就知道有门·他说的时候是故意不提《保甲法》的,目的是为了让姚鼎言主动松口。
假如姚鼎言自己说出口了,那这件事显然可以定下来《保甲法》虽然不是由谢季禹负责,谢则安却也十分支持,不为别的,光凭姚鼎言这次选的人他就可以一口答应下来。
也许是因为戴上眼镜之后“识人”能力大大提升,这次姚鼎言选的负责人叫曾子固,是新法坚定的支持者,但不是盲目遵从姚鼎言的人·曾子固政绩卓绝,声誉颇佳,在他辖下施行新法往往会因地制宜地改动,让新法更好地适应当地情况。
他管着的那一带,是少有的没出过篓子的地区··曾子固年底回京考核,与姚鼎言重聚,相谈甚欢·《保甲法》和另外两项新法提出之后,姚鼎言想到了曾子固,亲自上门与曾子固商谈之后决定把《保甲法》交给他负责。
曾子固声名在外,谢则安十分敬重·何况《保甲法》是不错的,它将乡村住户以“保”为单位,五户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以住户中最富有者担任保长、大保长、都保长,农闲时各保长负责主持“军训”,变民为兵;夜间由各保轮流夜巡,维持治安。
这样一来既可以节省军费,又能建立严密的治安网,是件挺不错的好事儿··既然是这么靠谱,谢则安当然不介意鼎力支持··谢则安说道:“我一向敬佩曾先生,《保甲法》由他去推行,合作社那边一定尽可能地出钱出力。”
宫廷侯爵·姚鼎言听出谢则安言下之意,没好气地说:“你的意思是换了别人你就不理会了”·谢则安说:“换了别人当然也理会,不过也要看换了谁才行。
要是换了杜绾和沈敬卿,我肯定不答应·”·姚鼎言看向桌上的“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眉头跳得更狠·他说:“为什么我记得你与他们素无冤仇。”
谢则安说:“朝堂之上,讲什么冤仇”他坦然地和姚鼎言对视,“要说冤仇还真有,以前姚先生您向陛下推荐沈敬卿,陛下却不喜欢他,反倒重用了我推荐的人。
我估摸着他一直怀恨在心呢……”·姚鼎言听到谢则安直言不讳,皱起眉头:“此话怎讲”·谢则安说:“先生觉得李侍郎主持的太学变革可有不妥之处”·姚鼎言稍稍一想,便记起了李明霖来。
他年底正巧去过太学,与李明霖聊过一次,十分看好李明霖·他说道:“李侍郎做得挺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谢则安说:“可李侍郎这般尽心尽力,沈敬卿和杜绾却把太学那边的考核死死卡着,想要给他们都评个劣等。
我想除了他对我或者李侍郎怀恨在心之外,应该没别的解释了·”·姚鼎言听后沉下脸:“我会把事情问清楚·”说完他又瞪着谢则安,“我发现你这小子简直是讨债鬼,每次上门来不是要好处就是要我出面。”
谢则安一脸腼腆地感慨:“那是因为先生您对我好啊”·姚鼎言:“……”··第203章··得了姚鼎言的应允,谢则安才入宫和赵崇昭商量。
赵崇昭已经把赵奕景送到行馆暂住,事情还没有查清,他已经下令把赵奕景软禁——赵奕景的做法已经威胁到谢则安的安危,这是赵崇昭的底线,谁都不能碰··赵崇昭见谢则安来了,立刻抓紧谢则安的手不放。
谢则安简单地把事情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告诉赵崇昭·有过建行宫的“先进经验”,赵崇昭对这件事非常放心:“就这么办”·谢则安说:“政事堂那边的手续还是要走的。”
赵崇昭觉得麻烦··谢则安说:“现在我们是没问题,万一后面的人胡来怎么办不管是谁,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赵崇昭说:“三郎你说得对。”
他无条件信任谢则安,谢则安又没半点私心,他们之间才会平稳无波·假如换了个喜猜疑的君主,说不定会把越权行事的谢则安弄死;假如换了个私心重的臣子,祸乱朝纲是肯定的。
想着想着赵崇昭又有点沾沾自喜,“像我们这样的的确很少·”·谢则安识趣地没提前些天的争执·他笑着应和:“确实·”·赵崇昭说:“三郎你把折子给我,我马上批下去让政事堂讨论。
左右姚相那边已经答应了,应该不会有问题·”·谢则安也这么觉得··两人议定后分坐两边,一个批阅奏章,一个写折子,两不相扰地呆了小半天··赵崇昭心里格外高兴。
即使一句话都不说,有谢则安在身边已经够让他心满意足了··谢则安也心满意足,神清气爽··最近他心里闷得慌,得找点事情干干·忽悠人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的乐趣所在,做起来得心应手,不要太溜·谢则安找上谢望博,腆着脸表示要借《旬报》一小块版面干点小事儿。
这小事儿一出便引来一众哗然,他先用华丽的词藻写了篇文章,婉转强调“要致富先修路”的中心思想,最后在底部用工部和礼部的名义广发英雄帖,先列出最先准备修路的一批县乡召集大伙吟诗作赋宣传家乡。
先不说当地官员会积极组织,谢则安在挑出的第一批地方早就找好了“捧哏”,“英雄帖”一发,立马应者如云··谢则安一挥手,召集人手对投来的文章进行全面筛选,最终选定了当地“代表作”,马上表示会存入未来要刊行的《大庆风物志》中,并在路修好后立碑刻文,永世流传。
第一批的反应这么热烈,奖励这么丰厚,第二批开始时根本不需要谢则安再找托儿,群众纷纷捋起袖子加入到这次“文坛盛事”里面……·这不是为名为利,而是为国为民啊,文章一出来,经费马上就位,乡亲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么崇拜多么敬佩即使没选上也不要紧,听说这事儿今上、姚相还有少年成名的谢三郎都会经手,借机混个眼熟也好啊啊不对,这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特别特别崇高,特别特别无私·谢则安轻松自在地和谢望博品茶煮酒。
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戴石忽然行色匆匆地赶过来:“官人,有几批难民陆续往京城过来了·”·谢则安皱了皱眉,站起来说:“到书房细说。”
谢望博也快步跟上··戴石掌握着驿站和报邸,第一时间了解到难民的情况·难民是第二次摊派青苗钱时开始前往京城的,戴石派人潜入难民中攀谈,发现这批人大多是失地的农户。
农户没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只能前往京城鸣冤诉苦·这是古往今来的一大惯例,但这种情况一路的官员应该会上报才对··要是难民到了京城,那事情可就大了。
上至赵崇昭下至当地官员,都会被御史台骂得狗血淋头·被骂还是小事··问题在于,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没了土地看来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青苗钱成了贪官污吏收敛钱财、兼并土地的工具··谢则安眉头紧拧··姚鼎言提出新法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在有些地方施行的情况也非常好,但对更多地方来说,青苗法并不适用。
有农业合作社的分流作用在,青苗钱的影响稍稍削减,但抵不住有人想要政绩,威逼利诱手底下的百姓摊青苗钱··这年头的百姓,大多畏惧官威,哪里敢反抗县官不如现管·谢则安说:“戴石,你去找张大哥,让他沿途建些临时房屋收留难民,让他们暂时不要进京。”
交代完他又问,“离京城最近的一批难民在哪里”·戴石说:“在南边,”他指着地图上地方,“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最近大家都在忙修路的事,一时没注意这么多,没想到他们居然走得这么快·”·谢则安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这年头消息本来就传得慢,一时的疏忽很可能会使消息落后好几天。
不过一般来说难民都饥寒交迫,又没人组织,应该走得比较慢才是,这事儿实在不寻常··谢则安对谢望博说:“大伯,我要去一趟·”·谢望博说:“你可要小心,他们都已经走到绝路了,难免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则安说:“他们会走到绝路,不就是因为我们做得还不够吗”·谢望博一滞·他的思想虽然放得比较开,也不介意和农户往来,但骨子里终究还是有着世家的矜傲。
静默片刻,谢望博还是正色说:“即使要做,也不需要亲入险境·虽然别人去也危险,但你不一样,你要是出了事儿,影响的会是一大批人·”·谢则安一愣,笑着说道:“能有什么事陛下和大郎都在我身边安排了人,一般没人近得了我的身。
再说了,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自己也会使剑的·”·谢望博说:“你心里有底就好,万事都以安全为重·”·谢则安心中微暖,点头应是。
谢则安与谢望博道别,牵马准备出行·侍奉在院中的双生姐妹花瞧见了,连忙将披风送上·姐姐说:“官人万事小心·”妹妹说:“官人你去哪儿啊”·谢则安朝她们笑了笑,说道:“有难民到了京城附近,我去瞧瞧。”
他给妹妹说了个地名,叫她去告诉赵崇昭··谢则安出城之后,赵崇昭才得到消息·他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屋外:“来人,马上点二十人追上去,务必护三郎周全”·禁卫领命而去,挑了二十个精锐快马加鞭地追上去。
赵崇昭既忧心谢则安的安全,又百思不得其解:都快过年了,怎么会有那么多难民入京大部分地方不都穿上棉衣盖上棉被了吗他还有哪里没做好·赵崇昭在屋里走来走去老半天,快步前往政事堂。
耳朵灵通的人不知谢则安一个··赵崇昭抵达政事堂时,政事堂诸人都或快或慢地得了消息·谢季禹手上的是谢则安直接让人送过来的,连难民从哪儿出发、现在到了哪儿都弄得一清二楚。
姚鼎言手上既有自己人送来的,又有谢则安让人送上的,两边一对比,姚鼎言发现了一点端倪··姚鼎言不是迟钝的人,正相反,他比很多人都要敏锐·从底下人遮遮掩掩的情况看来,这几批难民会出现很可能跟青苗钱有关·姚鼎言心神不宁。
赵崇昭说:“姚相,你们可曾得到消息”·姚鼎言略过自己手里那份消息不提,说出了谢则安报上来的事儿:“三郎已经叫人送来了,这事儿来得突然,必须尽快查清楚情况才行。”
赵崇昭说:“三郎已经过去了·”他皱起眉头,“你们看派谁去把三郎换回来吧,三郎去太危险了·”·姚鼎言:“……”··第204章··连谢季禹都被赵崇昭这话弄得有点默然。
大家都担心谢则安,但怎么都不会说出“找个人去换回来”的话·这话要是说出去,赵崇昭说不定又会被骂得很惨:谢三郎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了凭什么让人去把谢则安换回来·赵崇昭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
他稍一沉吟,便让人去把李明霖唤过来··李明霖伤在左边的胳膊,平日里倒看不出来,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他左臂有古怪·他一进屋,不卑不亢地向赵崇昭见礼。
赵崇昭已与谢则安开诚布公,对李明霖不复初时的敌视,不过事关谢则安的安危,他还是沉着脸对李明霖说:“三郎已将你遇刺的事告诉我,你再和姚相他们说说当日的情形。”
李明霖本来打算扛一把欺君的罪名,听赵崇昭这么说稍稍愣了愣·照谢则安和谢大郎那日的表现来看,明显是不愿让赵崇昭知道·谢家和皇家的关系一直耐人寻味,李明霖猜想了许多,最终决定坚定不移地站在谢则安那边。
谢则安不想对外透露,那他就谁都不说··李明霖见赵崇昭一脸了然,心中微凛,定了定神才开口:“那日下朝后我想起还有几桩事情没问明白,想去谢尚书家一趟。
在经过谢尚书回家的必经之路时,一伙蒙面人突然出现,想对我下杀手·当时光线幽暗,我又身着官袍,看着和谢尚书有几分相像·这些人恐怕是冲着谢尚书来的……”·姚鼎言勃然大怒:“此事当真”·对谢则安这个学生,姚鼎言有着非常复杂的感情。
谢则安和他对着干,他气得暴跳如雷;谢则安没脸没皮地来向他赔礼请罪,他又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师生情谊·总的来说,姚鼎言对谢则安还是喜欢居多·要是不喜欢,谢则安的境遇不会把如今的顾骋、耿洵更好。
连他自己都舍不得折腾的混小子,居然有人敢设伏刺杀·赵崇昭接过话茬:“当然当真刺客已经转入天牢,我已派大理寺的人接手审问。”
他叫张大德去把供词拿来,“他们一口咬定是赵奕景指使的,但三郎认为此中有古怪·这些人像是北边来的,极有可能是北狄人早些年派过来的细作·”·姚鼎言冷静下来。
赵奕景这位福王小公子他们都有所耳闻,瞧着赵崇昭对他宠爱无限,他们还觉得是不是又出了一个“谢三郎”·没想到这赵奕景居然会想出这样的昏招难道是常年缠绵病榻,心思也阴暗偏激,见不得赵崇昭和谢则安那么要好怪不得赵崇昭会翻脸无情,一转头就把人送到行馆软禁起来。
宫廷侯爵·谢则安与赵崇昭之间的情谊,经历过无数的风风雨雨,岂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儿时玩伴”可以动摇的·姚鼎言顿时便对赵奕景心生不喜。
即使此事还有别的人在背后控制,赵奕景肯定也脱不了关系·这种心性的家伙,别人一怂恿就会屁颠屁颠地让别人当枪使,说不定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就一蠢货,比谢则安那小子差远了··对于先前那么宠着赵奕景的赵崇昭,姚鼎言不免也带了点不满··什么眼光啊这是·姚鼎言正色说:“我亲自去一趟。”
他面带薄怒,“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对朝廷命官动手”·谢季禹站出来说:“姚相且慢”·姚鼎言转头看向谢季禹。
谢季禹入了政事堂,别的事都不掺和,和从前一样埋头做事,简直和徐延年一样滑头·他问:“季禹有话且说·”·谢季禹说:“姚相身居相位,不能轻易涉险,还是下官去吧。”
姚鼎言说:“你今日还要去司农寺忙活,我却清闲得很,季禹你何必相争·再说了,我又不是只身前往,哪有什么涉险不涉险的·”·谢季禹坦然说:“我担心三郎,想去看看。”
姚鼎言语塞··过了一会儿他笑骂:“你倒是不避嫌·但我肯定要去的,你别劝我·”·赵崇昭说:“那就一起去吧·我也——”·赵崇昭话还没出口,徐延年已经先打断:“陛下您万万去不得”·赵崇昭也知道希望不大,只能讪讪然地摆手:“那就姚相和谢参政去吧,派五十禁卫护卫左右。”
他殷殷嘱托,“姚相,谢参政,你们也要小心注意,莫让歹人得手·”·姚鼎言脸色带上寒霜:“乾坤朗朗,我不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另一边,谢则安出城不久,便瞧见了赵崇昭派来的人。
见着那二十张熟悉的脸庞,谢则安停下来问:“陛下让你们来的”·禁卫点点头··谢则安明白赵崇昭的担忧,因而没拒绝他们的好意。
他微微颔首,和他们一起奔赴那批难民的所在地··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谢则安一行人抵达目的地·情形比他们所预料的还要惨烈,难民中的大多数人都瘦弱得叫人心生不忍,老弱妇孺被青壮们护在中央,身上裹着不合身的破衣服,连补丁都来不及打。
这大冬天的,大部分人居然赤着脚,那脏污的脚掌沾着污泥、和着血痂,看起来十分可怖··听到马蹄声,青壮们警惕地朝中央围拢,目光充满了敌意、防备和绝望。
说他们是青壮也不太恰当,因为他们消瘦得厉害,有些人身上连上衣都没穿,冷得皮肤发红——甚至溃烂··对上那一道道饱含愤意的目光,谢则安心中大震。
即使走过了不少地方,谢则安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画面·他不由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作为,他身居庙堂,往往极为轻易地作出决断,甚至会为了朝中平衡妥协让步。
于他而言,“百姓”似乎也成了一个名词,一个毫无特殊性的名词,在某些时候即使必须牺牲一部分百姓也不会犹豫··面对着眼前的惨状,谢则安猛地意识到他的每一个决断,绝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博弈。
它会真真切切地落到一部分人头上——施加在这些人头上的到底是解难甘霖还是沾血利刃,全在他一念之间··谢则安在离难民二十余米的地方就翻身下马。
他派人带着自己的信物去离这边最近的县城找大夫过来··难民之中有不少伤病··谢则安迈步走近,直直地走向一老翁·他敏锐过人,一眼看出这批难民隐隐以这老翁为首,老翁身边的青年汉子也颇有威信。
难民能这么团结有序,少不了这样的核心人物··谢则安走近后先以晚辈之礼向老翁问好:“老先生,小子谢衡,听闻你们逃难前往京师,特意过来了解一二。”
老翁身边的青年汉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不用你等衣冠禽兽假惺惺地来问话”·谢则安并不恼火·他注意到不少青壮身上都有伤口,那伤口是刀刃所伤,可见他们显然遇到过被驱逐和殴打的惨事。
实在不能怪他们对官员这么反感··谢则安正色说:“你们弃地来京,本就不合律令,被遣返原地是应当的·”·青年汉子怒骂:“弃地我们没有弃地我们没地可弃”·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
果然如此··谢则安再施一礼:“若是老先生愿意,可将事情原委告诉我·若是朝廷之失,我定会为你们取回土地·”·老翁不开口阻止青年汉子的莽撞,正是为了观察谢则安的反应。
见谢则安毫无怒色,反倒以礼相待,老翁知道这是遇上可以交托的人了·只是谢则安太过年轻,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一路上他们不是没有遇到过好官,可惜那好官的官太小,压不住豪强、说不通上官,对他们的困境也莫可奈何。
老翁对谢则安没抱太大希望,却还是简单地把事情告诉谢则安·事情和谢则安的猜想相去不远,起因是青苗钱·为了还上第一轮的青苗钱,他们向当地豪强借款;没想到入冬之后,官府又“说服”他们“自愿”摊下第二轮青苗钱。
这样的事来来回回发生了两轮,他们终于失去了抵押在豪强那里的土地··没了地,欠着款,没吃没穿,对于农户而言,等于走上了绝路·他们一发狠,决定前往京城告发这些可恨的家伙。
听说只要有难民进了京,皇帝就会重视起来……·正是这样的念头,支撑着他们一路走过来·一路上那些官员的阻挠,更是坚定了他们的信念——这么做要是没用,他们怎么会这么害怕·他们不识字,不懂律法,全凭前人的“经验”做事。
谢则安听得沉默下来··确实是这样的·即使是他,也抱着新法施行总有一部分人要牺牲的想法,若非难民到了眼前,他会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只是对失了地的农户稍作安排而已。
谢则安伸手握起老翁干瘦的手掌:“老先生,小子有愧于你们·请您放心,我会尽快给你们一个交代,绝不会让你们再这样忍饥挨冻·”·听到谢则安诚挚的语气,老翁呆了呆,话还没出口,先落下泪来。
他们的要求并不高,有块田地,有口饭吃,有件衣服穿,有间简陋的房屋遮风挡雨·伤心是会传染的,老翁哽咽出声后,周围陆陆续续传来了压抑的哭声··谢则安有些不忍听,连随行而至的禁卫们都心生悲悯。
这时一队人马从南边赶来,为首的是一文一武两个官员·文官见了谢则安,行了个下官礼节:“谢尚书”而那武官竟单膝一跪,“谢尚书”·谢则安扫了一眼,说道:“你们把援助物资和大夫们都带过来了”·文官说:“下官自作主张,还请谢尚书见谅。”
谢则安说:“你们做得很好·”他看向那武官,“既然你把人领来了,就先给他们先搭个屋棚让他们暂住吧,上面问下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当地官员并没有擅自开仓救济或者调动兵马的权利,必须一级级地向上请示,一来一去会耽搁不少时间·很明显,这两个人早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在听到谢则安到来后才会直接领着人手赶来。
行事虽然毛躁了点,心却是好的,谢则安非常乐意帮他们档一次··那两人果然松了口气,回头指挥众人搭棚的搭棚,分发口粮的分发口粮··老翁见此情景,立刻意识到谢则安来历非同一般。
他擦干眼泪,惶然见礼:“方才我家小子多有失礼,还请官人莫要见怪”说罢还拉过那青年汉子向谢则安赔罪··青年汉子见谢则安区区几句便让那文官武官都放下心来,哪还不知道谢则安身份不凡。
只不过他是个耿直人,才刚恶语相向又要他好言认错,实在有些开不了口·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谢则安替他找了台阶:“令郎也只是心中难受才会直言斥诉,并无恶意。”
说完他拍拍青年汉子的肩膀,转身去查看那两人安排得是否妥当··没想到就在他转身之际,变化突起··寒光一闪,一个瘦如野猴的“难民”手持匕首,直直地刺向谢则安··第205章··姚鼎言一路上想了许多,自从对杜绾和沈敬卿生出怀疑,他对沈敬卿和蔡东两人献上的图也生出了怀疑。
这次手底下那些人对难民情况的隐瞒,更让姚鼎言心生疑窦·要是里面没有古怪,为什么他的人报上来的内容,和谢则安呈给他的截然不同难道青苗法真的出了问题·这是姚鼎言最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姚鼎言一路急行·风慢慢大了起来,天上簌簌地落下雪花·对于逃难的人来说,这天气绝对是要人命的天气·姚鼎言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不顾从人的阻拦,快马加鞭赶赴谢则安所在的地方。
五十个禁卫整齐划一地跟在姚鼎言身后··很快地,姚鼎言一行人见到了令他们整颗心都吊起来的一幕:有人拿着匕首刺向谢则安·如果说李明霖转述的情况只是让姚鼎言震怒,那这一幕真的让姚鼎言目龇俱裂。
真是反了天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刺杀朝廷命官·此事若放任不管,日后百官的安全如何保障·姚鼎言气急,命禁卫拔剑围拢难民。
谢则安身边的禁卫不是摆着看的,他们很快把刺客制服,没伤到谢则安分毫·那刺客是个硬气的,见行刺失败,狠狠一咬舌头,自杀身亡··谢则安退开两步,任禁卫把自己护在身后。
那为首的老翁心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悲戚求饶:“官人,我们并不知情我们并不知情”青年汉子也意识到其中利害,忙跟着老翁跪下,喊着同样的话。
难民接二连三地跪了一地,口里都在讨饶··谢则安刚要开口,姚鼎言已经继续下令:“把这群刁民围起来,听候发落”·谢则安上前几步,朝姚鼎言行了一礼,口中阻止道:“先生且慢”·姚鼎言脸皮抖了抖,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强硬:“三郎,你一向心软,这事你别管了。
这种事要是不严惩,难保不会有人效仿朝廷百官的安危岂能儿戏收起你的仁慈心肠”·谢则安深吸一口气:“先生你若是严惩了他们,才是遂了歹人的意”·姚鼎言与谢则安对视。
谢则安说:“此人虽然瘦弱,却不是难民那一种瘦法,显然并非难民,只是趁乱混入难民之中兴风作浪罢了·他难道眼瞎目盲,看不见我身边带着多少人如果他看见了,还敢这样行刺我,说明他的目的本不在杀我——他的目的是摆出杀我的架势,挑起我们与难民之间的矛盾。
这只是头一批难民,若是我们伤了他们、杀了他们或者把他们统统打入大牢,主使者趁机把消息传开,很容易挑起矛盾……”·谢则安声音不大,只有他和姚鼎言能听见。
姚鼎言听谢则安在片刻之内分析出其中利害,顿时沉默下来··谢则安说:“如果先生你看一看他们的模样,就会相信他们绝对不是心怀鬼胎之人·”·姚鼎言望向跪倒在地的难民。
他们统统瘦骨嶙峋··老弱妇孺病的病,弱的弱;青壮伤的伤,瘦的瘦·这样的人,绝对不是来惹事的——他们只是实在过不下去,才想入京求一个公道。
对这样的人兵戈相向,他于心何忍·姚鼎言并不是平步青云直接登上相位,正相反,在应召入馆阁之前他曾经在地方呆过好些年,比之不少京官要熟悉下面的情况。
不管是青苗法、免役法还是保甲法,都是基于地方上的问题而设,抚心自问,他不曾做过有愧于百姓的事··宫廷侯爵·……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姚鼎言知道难民入京第一个遭殃的是谁。
难民入京,头一个需要承担责任的是他他身居相位,今年许多事都由他定下,出了问题不找他找谁所以在看到难民行刺谢则安,姚鼎言的第一反应是把这些难民都强压下去。
正好有这么个好由头……·姚鼎言转头对上谢则安清明的双眼··谢则安未必看不出他的想法·久居朝堂,在他心中“百姓”两个字渐渐淡却,取而代之的是“大势”——新党的“大势”。
“大势”所趋,些许牺牲在所难免——比如眼前这凄惶无依的少数人··姚鼎言唇抖了抖,不知该不该为自己辩解一二·他与谢则安对视片刻,开口吩咐:“收起佩剑,围起来就好。”
说完以后他迈步上前,对为首的老翁说,“老人家,你可认得刚才那名刺客”·老翁不敢矢口否认,他上前对着刺客的尸体辨认片刻,拜伏在地:“回官人,草民认得他。
他是在五天前加入的,自称也失了地·草民见他瘦如柴骨,信了他的话,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名册上,让他随我们一起入京·他叫查武,说是许县人·他行刺小官人之事我们毫不知情”·姚鼎言见老翁比自己年纪都要大,瘦弱可怜,心中有些不忍。
他看了眼谢则安,上前扶起老翁:“把名册给我看看·”·老翁闻言心神一松,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名词:“名册上所记的都是我们县里的人,只有少数是半途加入,草民把他们何时加入、是何地人都写在上头。”
老翁话还没落音,已有几个身形鬼祟的人想要逃出难民堆,往无人看守处逃逸··姚鼎言高声喝令:“迎县人莫要惊慌,留在原地张统领,立刻把那几个外乡人抓起来”·谢则安敛手静立一侧,看着姚鼎言揪出煽风点火之人。
没想到老翁身边那青年汉子并不听令,站起来号召:“把那几个用心险恶的家伙抓起来别让他们跑了堵住他们的嘴,别给他们自尽的机会”难民虽然瘦得可怜,一路上却也是相互扶持、默契十足,青年汉子一声令下,难民中的青壮马上行动起来,抓人的抓人,堵嘴的堵嘴,很快把试图逃跑的几人抓了活的。
青年汉子扑通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官人明察我阿翁好心好意收留他们,一路上对他们颇有照料,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这等逆贼”·谢则安知道姚鼎言最不喜欢别人擅作主张。
他怕姚鼎言不喜青年汉子自行行动,忙上前一步,温言说道:“先生自会查明事实,绝不牵连无辜·”·相较于出场就摆了冷脸的姚鼎言,青年汉子对谢则安比较信服。
听谢则安发了话,他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垂首静待姚鼎言发落··姚鼎言从最初的惊怒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睨着谢则安:“三郎你总是这样,永远不会想着自己。
这段时间你接二连三遇险,不知道小心就算了,还直接往最危险的地方跑·末了还要替别人操心,你说你图什么”·姚鼎言说完,眼角往身后的谢季禹那儿扫了扫。
谢则安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对上了谢季禹不赞同的目光·谢季禹可以避祸那么多年,正是因为他的小心和无争,对于这种亲临险境的事谢季禹一向是不干的··要帮别人,不一定要让自己涉险。
谢则安一怔,却还是说道:“不图什么,就是觉得该来·”他抬眸与姚鼎言对视,“我总觉得我做得不够,远远不够·”·姚鼎言知道谢则安说的不是场面话。
要不是深知谢则安的秉性,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纵谢则安和新党对着干,甚至肆无忌惮地撬新党墙角·他知道的,即使谢则安的主张和他不一样,谢则安的目的和他却是一样的。
殊途未必不能同归,他其实也想看看谢则安能做到哪一步·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新党败退,守旧派卷土重来,谢则安就是钉在朝廷里的一颗钉子——有谢则安在,总能守住一点点。
姚鼎言有着充分的觉悟·他已经把守旧派往死里得罪,将来要是他真的失势,那些人极有可能全面否定新法·无关对错,只与立场有关:他登上相位,拼命打压守旧派;守旧派重掌相权,自然不会放过“新党”。
听到谢则安的自我反省,姚鼎言也不知该欣慰好还是该斥骂他一顿好·他挺喜欢谢则安这脾气,但又害怕谢则安会因此而吃亏··像这次难民入京,怎么都轮不到谢则安来操心。
姚鼎言说:“此事你不必管了,我会亲自处理·”·谢则安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反对·他说道:“我已托张大哥出面安置难民,先生可以和张大哥商量商量。”
姚鼎言说:“这种事你张大哥倒是做得顺手·”·谢则安说:“当年张大哥一家也是因为饥荒流落到京城,大德还因此而入了宫,所以张大哥总不忍心看到人忍饥挨饿。”
姚鼎言夸了一句:“你认得的都是这样的人·”·姚鼎言上前询问老翁因何事来京·老翁又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姚鼎言,在他说话间,那一文一武两位官员已走上前来,静候在旁等着姚鼎言问话。
谢则安敏锐地感觉出这两人对姚鼎言并不像对自己那样恭敬··他微微皱起眉头··老翁不知道眼前的人正是传言中的“恶相”,原原本本地把土地被吞的过程说了出来。
旁边的难民们听到伤心处,忍不住张口骂道:“都是那个姚丞相招来的祸端自从有了青苗钱,县里的牛鬼蛇神越来越多日子根本过不下去了”·姚鼎言本来还仔细听着,听到这话后脸色一变。
更要命的是,这句骂声一出,周围的难民纷纷应和起来··姚鼎言脸色难看至极··站在谢则安身侧那文官仿佛嫌乱子不够大,上前一步说:“住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前站着的是谁他就是姚相”··第206章··塞外风急,耶律衍打马而行,进了城,回了府,便命人把候在屋外的人喊进来。
来人十分伶俐,一进门立刻向耶律衍禀报南边的情况·大庆人在西夏行了那等阴损的算计,耶律衍都看在眼里·大庆并非铁板一块,他派细作依葫芦画瓢地照办,还真挺管用,这不,大庆里头乱象显了。
那位谢三郎,手段还真是了得·若非抓了人严刑拷问,谁会想到当初只有十六岁之龄的“小驸马”,居然能把整个西夏玩弄于股掌之中·细细看来,那位谢三郎其实没做什么。
只是让有贪念的人贪念放得更大,让有野心的人野心养得更肥,引导着西夏一步步全盘溃败·这种居庙堂之中轻松赢得西夏之战的人,实在是个极大的威胁··如果说从前耶律衍想除掉“谢三郎”只是因为端王的话,那现在他是正正经经地把“谢三郎”摆在“劲敌”的位置上。
放任这样的人继续成长,北狄岌岌可危··耶律衍毫不犹豫地下令让人寻机刺杀“谢三郎”·任何一个荣宠满身的人都是招人恨的,耶律衍很快找到不少想对“谢三郎”挥刀相向的人。
除掉“谢三郎”的计划指日可待··耶律衍边在大庆境内煽风点火,边处理叛乱的附族·冬天来了,粮食已经耗尽,牧草又统统枯萎,草原人该怎么过冬往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到大庆边境抢掠一番,熬过这艰难的冬日。
从前几年开始,这个方法越来越不好使·大庆边军似乎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有他在边境周旋,不少被北狄人杀得心寒的附族居然在那边定居,自发组织族人建筑城池,成为大庆边境最外围的防线。
这些人有着草原人的凶横和强悍,却又像被南人驯服了一样,南人指哪他们就打哪··比如去年他想挥兵南下,结果却在这些人手底下损兵折将,没讨到半点好处·这些人手里拿着的武器比北狄要好很多,据说是大庆朝廷给配的。
傍着大庆边军,那些附族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最近叛乱贫乏,正是因为不少附族准备越过北狄投奔大庆··这些附族从来都没什么归属感,谁给他们兵器和粮食他们就跟着谁。
说是称臣拜服,实际上谁的话他们都不听,光吃好处·耶律衍冷笑一声··大庆百姓还有一大批饿死冻死的,他到要看看大庆边军能支撑多久。
附族去得多也好,正好可以把北狄的眼线安插下去,到时里应外合一配合,大庆边境还不是轻松易手先让他们得意得意·耶律衍心中这样想着,思绪却总不太安宁。
他坐在水榭之中,靠在端王在时常坐的椅子上,闭起眼睛回想那张清逸出尘的脸·国主病重,他负责监国,接任国主之位是迟早的事·总有一日,他会与端王挥戈相向。
不知道重逢之日,他能不能朝端王举起剑·想到那样的可能性,耶律衍的手微微抖了抖··耶律衍命人退下,合上眼休息·草原上用剑的人其实不多,他们都喜欢刀和弓箭,他的剑法是端王教的……·那时候端王还小,身体弱得很,不适合练武。
端王幼时不喜与人往来,唯一的喜好是倚在窗边看书,什么书都看一点,经史、兵法、武术、琴棋……几乎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他手里拿着的书都是不一样的。
耶律衍刚到大庆京城,哪里都不敢去,只好寸步不离地守在端王身边·有时端王看书看得累了,便会在椅上睡着,他轻轻一抱,便能把人抱进怀里·那么小,那么轻,那么白皙,像个瓷娃娃。
这瓷娃娃太瘦小,太沉闷,莫名地让人有点疼惜·不知不觉,他留在京城的时间越来越长·端王玩伴少,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渐渐开始肯搭理他··端王教他下棋、教他弹琴、教他品茶、教他医理……在发现他学是学得认真,实际上却兴致不高,很快决定教他点别的。
比如兵法、比如剑技——·端王身体不够好,悟性却极好,有端王提点,他很快将那些东西融会贯通·随着本领越来越大,他在端王面前说话也越来越有底气。
他们之间的关系慢慢升温,他心中的欲念再也无法控制·在花灯节上,他趁着所有人都在看灯,偷偷地亲了口端王··端王呆了呆,并没有生气,而是开口说:“背我回去。”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端王眼底慢慢泛开了一点点笑意·只有一点点,但比花灯和星辰更加明亮··他弯腰让小小的端王趴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背上的人个儿很小,重量很轻,却像一团温暖的火焰,暖和得不像话·他乖乖地趴在他身上,双手搂着的他的脖子,两个人有着羡煞旁人的亲密无间··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脚印。
耶律衍猛地醒过来··他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浸透了衣服,也浸透了他的心脏·那么多年了,已经那么多年了,每每梦见时那一切却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可恨他再一次见到梦中的那个人,却因为嫉恨和怨愤做了无数不可饶恕的事,连半句乞求原谅的话都说不出口··难道他这一辈子,真的再也得不到那个人了耶律衍霍然起身,派人把自己的马前来,骑马出城南下。
北狄气候严寒,路上积雪甚多,马蹄屡屡被雪地吞没,却还是因为多年的默契配合而听从他的命令一路前行··耶律衍一路行到离大庆边境最近的山岗,月色阑珊,星斗西移,天已经快要亮了。
整个南方笼罩在雾蒙蒙的晨光之中,只能辨认出隐约的轮廓··耶律衍心里有种发了疯一样的渴望,渴望着能不顾一切冲过去,找到身在其中的端王·他想要和端王好好说清楚这些年来的阴差阳错,想要问假如他带着麾下将士投奔大庆端王接不接受,想要像当年他们说的那样找个平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耶律衍勒住缰绳,心底有着再也无法压抑的冲动。
就在耶律衍快要下定决心的时候,一群人由远而近地追了过来,为首的人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悲痛欲绝地说:“国主病危,请定海王您立刻返回王都,以防生变”··宫廷侯爵耶律衍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暴现。
耶律衍对北狄并没有多大的感情,毕竟他当初会逃到大庆那边正是因为“自己人”残忍的赶尽杀绝·可对于这位兄长,耶律衍向来敬爱有加·他从大庆回来后险些再次陷入险境,多亏了这位兄长力保,他才能顺利保住性命。
如今,兄长要驾崩了··耶律衍心中一凛,转身折返·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王都,耶律衍直奔王宫·直至走到宫门前,耶律衍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大门前守着的、一路上见到的——甚至是来报讯的,几乎都是生面孔。
耶律衍暗暗留了心,下马缴械入宫··狄国国主确实快不行了·听说耶律衍已经回来,狄国国主立刻命人宣召他入内··见兄长已经瘦如柴骨,耶律衍大步迈到病床前,握住兄长的手说:“哥哥”·狄国国主精神不太好,他缓了片刻,才开口说:“这么大的雪,你去哪里了”·想到刚刚那一闪而逝的念头,耶律衍静默片刻,没有说实话:“出去走走而已。”
狄国国主猛咳两声,对耶律衍说:“阿衍,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弟……”·耶律衍说:“哥哥你当年一力保我,我会永远效忠于你”·狄国国主说:“阿衍,我去了以后,你会好好扶持你侄子吗”·此话一出,耶律衍心头一震。
狄国国主的意思是要把国主之位传给他那废物侄子难怪一路上都是生面孔,难怪……·耶律衍几乎咬碎了牙,却还是答应下来:“会”·狄国国主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耶律衍静静看着狄国国主安详的面容许久,站起来往外走··百官已经跪在门前·见耶律衍开门走出来,神色满是悲痛,顿时哭声一片。
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所有人看起来都肝肠寸断,十分悲伤··狄国国主临去前安排的人宣布即位之人··所有人差点连哭都忘了,直愣愣地看着耶律衍··耶律衍明明已经行监国之责,怎么会变成由那个废物即位所有人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中不少武将是耶律衍的亲信,闻言都有些不甘,询问的目光直直看向耶律衍,想要耶律衍给个解释。
耶律衍微微握拳··这一夜,北狄注定不平静··端王知道狄国国主去世、新任国主即位的消息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他微微错愕,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谭无求一直观察着端王的神色,见端王有些疑惑,他补充道:“有人说,新国主即位那天晚上,宫中流血了·耶律衍的亲信死伤大半,非常惨烈……”·“那夜之后,耶律衍不知所踪。”
·第207章··耶律衍没有往南走··他在往北走··曾经因为所谓的“责任”和“国运”而对端王放手的他,怎么可能在失去所有的情况下南下·再一次以丧家之犬的姿态,博取端王的同情和原谅,然后呢·然后日子怎么过·即使他够不要脸,端王的日子能好过吗·耶律衍对北狄并无太大的归属感。
回想起来,兄长当时会保他大概是因为那个节骨眼上兄长正好需要一把刀,替他理清北狄的障碍·要是这个兄长真的视他如弟,当初他遭遇伏杀时为什么不伸出援手·到了这个年纪,还讲什么情分不情分本就太过天真,他大概是在南方呆久了,忘记了草原人骨子里的寡情和无义。
即使是他,不也要在手无寸铁的部属拼了命陪他杀出重围时才真正看清楚谁才是真心谁才是假意·想到石敢当临死前为他不值的愤怒神色,耶律衍心中燃起了阵阵怒火。
他们本来不应该死的,要不是缴械入宫,被围起来剿杀,他们都是大草原最英武的男儿,怎么可能死得那么窝囊·最让他心寒的是,那位“兄长”连自己的死都能拿来算计。
要不是他逃了出来,说不定也已经身首异处·这种能把自己快要病死的消息拿来当饵的人,哪能指望他能真心把他当弟弟·耶律衍一出王都,立刻北上召集人马。
北边是他的天地,这些年他下意识地避开南面,一心在北部经营,北方人对他的忠心远超于对“北狄”的忠心·一场巨变悄然地在北狄的北方酝酿着。
狄国王都严阵以待·狄国国主的儿子出现得并不多,大伙只知道他身体不好,小时候几乎天天下不了床·这种上不了马背的废物,哪有人服气即使是狄国国主,对这个儿子也是很不满意的。
狄国国主会改变主意,把国主之位传给儿子,是因为他观星象发现北狄必然会亡于耶律衍之手·狄国国主想到耶律衍对端王的心思,越想越不安稳,经常与王都中的得道高僧借谈佛法之便探讨时运。
在几次有心试探过后,狄国国主得出一个结论:绝对不能把狄国交给耶律衍,否则耶律衍会把狄国囫囵着送给南人·毕竟是在南边生活了那么久的人,耶律衍对南边的感情是很深的。
更何况耶律衍还一心连着那边一个皇亲·最后让狄国国主下定决心的,是他病危时听说耶律衍冒雪往南边跑的消息·耶律衍会忍不住的,耶律衍迟早会忍不住的,所以帝国绝对不能交给他·狄国国主深知耶律衍的脾气,一旦失了国主之位必定不会甘于人下,肯定会兴兵造反于是他命人把耶律衍的部属统统请进宫,围起来就地格杀。
可惜他的算计不够周密,终归还是让耶律衍跑了··狄国王都人心惶惶·谁都知道定海王耶律衍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制定严苛的律法,对罪犯绝不姑息,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子弟,凡是犯到他手上就等着被剥皮削骨吧即使是跟随在他身边的人,也经常被打得半死扔出去发卖为奴。
这家伙是地狱里跑出来的恶修罗··谁都觉得他会毫不留情地杀回来·在狄国王城之中,气氛倒是很祥和·在花树之下,坐着个光头的僧人,眉目清正,宝相庄严,仿佛壁画里的人走了出来,看得人不由得对他心生敬慕。
在他面前坐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他有着狄国人的五官,十分俊美,但眉心总带着几分病气··僧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对青年说:“该你了·”·青年无奈地把棋子一推,耍赖般说道:“不来了,不来了,总是输,没意思。”
僧人也不恼,静静地盘坐在原位,如同入定了一般··青年一把将僧人扑倒,让僧人抵在石柱上,伸手在僧人身上肆意亵弄:“明棠,我什么都照你说的做了,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像你以前送给我的那些美人儿一样,多往我身边凑一凑,多往我嘴巴上亲一亲……”·僧人淡淡地说:“你喜欢主动的吗”·青年露出一丝笑容,颇为放肆地盯着僧人的眼睛说道:“没错,不喜欢,我就喜欢明棠你这样的。
永远不主动,永远不回应,勾得人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一口吞掉·”·僧人不予置评··这青年叫耶律昊,是狄国国主的亲儿子,耶律衍的亲侄儿·他从小体弱多病,经常被耶律衍送到寺庙斋戒祈福。
很快地,他发现了很有趣的事……·这位小圣僧好美啊··耶律昊从小被冷遇,对皇室和对北狄都没什么感觉·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他深谙及时行乐的门法,只要身体情况稍稍好转,他也不顾什么佛门圣地,找来不少人肆意玩乐。
连寺里的小僧人他也染指过不少,滋味十分不错·唯有唯一一位,他始终吃不到嘴里··越是吃不着,他越是惦念··耶律昊锲而不舍地盯着这么一位叫“明棠”的僧人,渐渐发现这位一脸佛相的僧人似乎并不是僧人,以前往他身边凑的那些男男女女,有好几个似乎都和这位“圣僧”有着不小的联系。
这个发现让耶律昊十分兴奋·还以为是个不沾人间烟火气的“活佛”,没想到这人深谙此中之道,还那么了解他的喜好·耶律昊不仅不生气,还兴致勃勃地和明棠摊牌。
耶律昊并不蠢,正相反,他特别聪明·见明棠对自己不理不睬也不生气,只是悄然布局,让他那位父王对耶律衍渐生嫌隙,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国主之位拿回自己手中。
以前他是不想要而已,想要能有多难这种玩意儿,拿在手里只会徒增自己的负担·他连自己的快活日子都过不完,哪有那闲工夫去操心什么民生国事·耶律昊算计耶律衍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人吃到嘴。
至于他心满意足之后耶律衍会不会打回来,他一点都不在乎··反正他不会让自己死掉,别人怎么死和他有什么关系·耶律昊也不管会不会有人到亭子里来,满意地享用起自己的战利品。
这眉眼他从第一眼看到开始就一直在肖想着该如何让它染上情欲,这边风好景色也好,特别适合一偿夙愿·他啃上那漂亮的嘴唇,肆意地撬开那唇舌攻城掠地··瞧见明棠皱起了眉头,耶律昊笑得张狂:“明棠啊明棠,你说会不会有人过来你说会不会有人看到你这样子”·明棠说道:“国主您还怕人看到”·耶律昊说:“我当然不怕,既然你也不怕,改天我们举办个宴会,大家一块好好玩玩。
当然,今天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放心好了,你第一次染上情欲的样子只会让我看见·”·明棠不置可否·他幼时就入了寺庙,从未断绝过和师父的联系,师父命他接近耶律昊,他自然是奉命行事。
耶律昊喜欢享乐,他就给耶律昊创造机会享乐;耶律昊喜欢美人,他就给耶律昊物色美人·情欲是什么滋味,他并不陌生,即使是身为僧人,他也懂得一点点··既然懂了它,他自然不会让自己留有弱点。
对于欲念的控制,他早已练习到极致——耶律昊手段再高超都不会让他有半分情动··正相反,他有的是办法让耶律昊失控·当然,他绝对不会那么做,根本没那个必要。
他熟知耶律昊的习惯,耶律昊从来不喜欢和同一个人过第二晚,只要他吃到嘴后就会丧失兴趣·只要这么一次就好……·明棠默不作声地任由耶律昊在自己身上掠夺。
似乎是察觉了明棠的走神,耶律昊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肆意地揉捏他的腰身·在明棠皱紧眉之后,耶律昊毫不留情地侵入他的身体,狠狠地贯穿着他:“明棠啊明棠,为什么你总是不乖,非要让你疼你才能看我一眼……”·明棠闷哼一声,突然伸手抱住耶律昊。
·耶律昊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差点缴械投降··意识到明棠“速战速决”的意图,耶律昊变本加厉地加重施加在明棠身上的折磨,口中说着毫不温柔的污言秽语:“明棠,你好美啊。
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这样狠狠地把你拉下泥潭,打几个滚儿,看你还嫌不嫌我脏……”·耶律昊没轻易放过明棠,结束之后又抱着他回到房里,直至折腾得明棠失去意识陷入沉睡才搂着人入睡。
第二天一早,耶律昊醒得比明棠早,睁眼看到那张因为沉睡而少了几分疏离的脸,心里有种把人弄醒狠狠蹂躏一番的冲动··照理说以他一贯喜欢新鲜的个性,见到明棠臣服在身下之后应该没了兴致才是。
可一看到这样的睡颜,耶律昊又觉得新鲜得很,这位小圣僧好像永远和前一天不太一样,真是有趣极了……·玩弄这么一位“小圣僧”,好像永远都有种刺激又兴奋的感觉。
耶律昊从来不亏待自己,他可不管明棠醒没醒来,自顾自地搂紧明棠的腰身欺了上去·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重量,明棠猛地惊醒过来,在他睁开眼时,耶律昊已经再一次从他身后侵入。
明棠:“……”·宫廷侯爵·好像有哪里不对啊·王都白马寺有个老僧,他在收到王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时脸色颇为古怪。
对外的消息是,耶律昊因为伤心过度,经常与僧人明棠呆在一起讨论佛理,参悟生死·明棠写回来的消息则截然相反,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悲伤故事。
老僧:“……”·这情况不对,这情况真的不对啊,他这徒弟不是一直把自己保护得挺好的吗怎么会把自己折了进去·老僧写了封信回去,问明棠需不需要营救。
这封信落到了耶律昊手里,耶律昊当着明棠的面念了一遍,然后毫不犹豫地撕成了碎片·他说道:“我暂时还没腻,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走了,我也不呆在这里了,”他露出一个相当恶劣的笑容,“好好考虑,我不逼你。”
明棠:“……”·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谢则安得知狄国“易主”的始末之后,已是冬去春来·老僧去狄国是几年前的是,临去前他还和他们见过一面,没想到当年埋在狄国的棋居然还有这样的用处这耶律昊还真是深藏不露。
虽然耶律昊的种种表现显示他对国主之位并无兴趣,但人是会变的,这样一个能轻易翻云覆雨的人拿下了那个位置,未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化·谢则安回信让那边尽可能地改变原有的联络方式。
耶律昊一直像现在这样还好,要是他突然有了野心,那已经暴露在他眼底的“寺庙情报网”就危险了··北狄那边不安宁,大庆这边也一样·去年冬天不少难民来京,已让姚鼎言遭了不小的非议。
不仅是朝中有了反对新法的声音,百姓之中更是议论纷纷·尤其是远离京城的地方,民怨已经被推到最高·明明已经到了春耕时节,却不断地有地方上报说拦截了不少难民,问要怎么处理——·姚鼎言勃然大怒。
如果说去年冬天面对那几批难民时他心里反省过,那这会儿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有人在针对他他的目光落在徐君诚那边·骂他最厉害的人是胡正叔,那人是徐君诚的至交好友,胡正叔做的事徐君诚会不知道·能这么煽动百姓做这种事的,除了徐君诚他想不出别人。
即使青苗法有不好的地方,他不也下令严惩了那些地方官吗还要他怎么样·这些人的目的很明白,那就是彻底废除他一力推行开的新法·针对青苗法也就算了,还有不少人旗帜鲜明地反对《免役法》、《方田均税法》——这两个新法是方宝成、沈存中、谢季禹他们手里的,总没惹来什么怨言吧百姓都挺满意的那些人会反对,无非是因为牵涉到了他们的利益。
比如《免役法》会让本来不用纳税的一等户、二等户、三等户缴纳“免疫税”;比如《方田均税法》会用谢则安提供的方法重新丈量土地,按照田地良劣确定税钱,这样瞒报土地、非法吞并的豪强都吃了亏。
他们反对,都是因为他们舍不得以前大口大口吞进自己肚子里的好处——而这些好处本来应该属于国库和百姓·姚鼎言的拗脾气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他派杜绾当“钦差”,下地方彻查此事,凡是反对新法的一律找个由头捋下去·小人有小人的用法,得了姚鼎言的号令,杜绾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发,所到之地,无不报上了许多“贪赃枉法”之事。
谢则安眼皮直跳··姚鼎言这样出乱牌,会把所有新法都拖死·谢则安得知姚鼎言已经拿到杜绾递回来的“名单”,立刻入宫和赵崇昭商量·赵崇昭对没完没了的“难民进京”也不胜其烦,听到姚鼎言的做法后他觉得挺好:“这些兴风作浪的家伙就该整治整治”·谢则安:“……”·谢则安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先生这样做不对。”
谢则安鲜少这么绷着脸说话,赵崇昭顿时也认真起来:“你是怕再出几次贬谪的事”他握住谢则安的手宽慰,“我不会再那么乱来的。”
谢则安:“……”·敢情刚刚说“就该整治整治”的人不是他·赵崇昭说:“杀鸡儆猴是要的,不管是这些兴风作浪的人,还是借新法为自己谋利的人,都应该抓几个典型严惩。
再让两边这么发展下去,迟早会失控的·”他想了想,与谢则安商量起来,“还是有不少地方没有建农业合作社,张大义那边的人太少了,今年科举我多选一批人去帮忙,今年合作社的盈利也不用交上来了,想尽一切办法在所有州县铺开,这样一来我们也不至于耳聋目盲,什么消息都听不到。”
谢则安听着赵崇昭条理分明的话,笑了起来:“张大哥听到一定很高兴·”·赵崇昭转了话题:“最近三郎你京城往外跑,千万要小心才行。”
虽然刺杀是年前的事,赵崇昭却一直没彻底放心·要是谢则安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就算把刺客千刀万剐又有什么用所以他经常不厌其烦地叮嘱谢则安。
·谢则安心中一暖,说道:“我心中有数的·”·赵崇昭说:“那耶律衍实在太可恨了,居然派人撺掇别人来杀你要是被我逮着了他,一定把他千刀万剐”赵奕景的嘴巴不算紧,稍微吃点苦头就说了实话。
北狄在大庆这边的细作从来都不少,和他接触的正是狄国派来的人·据赵奕景所说,这些人接触的还不止他一个——再想想那频繁得十分蹊跷的“难民进京”,始作俑者是谁已经很明白了。
耶律衍把这借刀杀人、挑唆生事的手法使得真顺溜··谢则安总觉得有点熟悉……咳咳··他绷起脸接话:“耶律衍负伤北上,部属死伤过半,肯定会挥师南下逼宫吧”··第208章··赵崇昭这边稳得住,姚鼎言和胡正叔都被各打了一巴掌。
徐君诚还在孝期,姚鼎言又没出大错,赵崇昭不会无缘无故把徐君诚召回·至于胡正叔,他注定没有姚鼎言和徐君诚的命数·因为他的主张实在太不得人心。
谢小妹自揭“马甲”时,胡正叔领头抨击得最厉害·谢小妹心理素质好,在《旬报》上开辟了战场,和胡正叔战了个痛快·谢小妹是女孩子,笔锋本不比胡正叔锋利,可她是谢则安教出来的,哪会落于下风。
她使的是巧劲,弄得胡正叔一身骚,自己还欢欢喜喜嫁入裕王府··裕王是个懒人,但也是个横人·他知晓胡正叔这么和谢小妹计较,顿时来气了,叫上府里几个食客一合计,把胡正叔的老底都掀了出来。
胡正叔辖下死了不少人,都是他用“贞洁”逼死的,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女儿新寡不久又嫁了人,他只说先前的女婿不好,没提半句不让女儿另嫁·再往上数,他母亲其实也是二嫁之人,第二次嫁人才有了他。
这些事一出,胡正叔的名声彻底臭了·想法极端点没什么,古往今来想法极端的人多得是,也没见他们都被弄死·可你总不能对别人说一套,落在自己头上又是另一套吧·胡正叔也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在事发之后他把女儿叫回家,打了个半死·女婿夺门而入,揪出妻子远走,如今投入了恭王麾下··这一着慌不择路的昏招更让不少人看清了这位“大贤”的真面目。
什么大贤,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裕王一家关起门来,笑得格外畅快·裕王早已不管事,才不理会这事会把胡正叔逼成什么样儿,早些年他妹妹再嫁,这家伙骂得最欢;这两年谢小妹写几篇文章,这家伙又跳出来叫嚣真当他们赵家没脾气了是吧·谢小妹原本还怕公婆不喜自己,见裕王对自己这般回护,很快融入了裕王府这个新家。
万事都好·有赵崇昭大力支持,谢则安和张大义把农业合作社铺得更开,以往许多“盲区”正式向谢则安敞开·既然知道有人在暗处煽风点火那就好办了,谢则安命人逐县查实,再以飞奴第一时间将消息送至京城。
比之明晃晃的钦差御史,“暗访”的效果来得更快,谢则安很快揪出一批害群之马··谢则安着手清理人·姚鼎言可以找人开刀,他也可以·能稍微挽救一下的,他都派人下去辅佐一二;不能挽救的,那肯定是要撤下这会儿升平“培训学校”那边的能量终于显露出来,这边培训的可都是各州县中奔走在办事第一线的差吏,不管是对“犯官”明规暗劝还是掌握对方贪墨的证据都很方便。
谢则安干脆利落地在各州查办了一批人··吏部多少命令,都比不上明晃晃的丢官有效果·谢则安没立刻动州官,为的就是先给他们一个警告·要是还有别的想法即使是一州之长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
这一着敲山震虎令不少人收回了伸出的手·日子难过啊,姚鼎言派来的人得应付,谢则安派来的人也得应付,那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办事呗。
哪边都不是省油的灯哪边都不好忽悠·杜绾巡视一圈,名单交了不少,真正被撤下的却不多·许多人提醒吊胆地等待了几个月,终于把情况摸清楚了:这位吏部巡官不怎么顶用,还是“升平党”比较厉害让人又爱又恨的是,虽然因为“升平党”而撤下的人不少,因为“升平党”而升迁的人却也不少甚至可以说,因此而生前的人远比因此而被贬谪的人多·“升平”两字在不少人心中烙下了极深的烙印。
从前没来得及派人过去的,在听说今年的“培训”即将开始时立刻行动起来,把最为信任的差吏派了去·与其等上头摊派个不熟悉的人下来,还不如主动配合。
君不见那位吏部巡官的吃相多难看有的人要不是有身边的“升平党”上报实情力保,恐怕已经因为没填饱那吏部巡官的胃口而遭殃了·这东西是双刃剑啊。
可既然不用铤而冒险就能升官发财,何必花大钱去迎合那位不顶用的吏部巡官自己平白占了污名,好处还被那家伙给拿了·更要紧的是,前些年那批在太学和百川书院求学的士子都出来了。
他们是最早被谢则安拎去“实习”的人,同时也是经常跑升平县那边“交流学习”的人,这批年轻官员对谢则安有着极大的信任,对谢则安很多观点都是极为拥护的。
对于升平县那边培养出来的差吏,他们打心里接受——甚至还有点小佩服··双方一聚首,都有着趁时势大好做些实事的蓬勃野心··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是他们的时代·随着这批新鲜血液的注入,“升平”两字在各州官员的私人信函之中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多。
事情有人帮自己办好,钱财总能自动送上门,怎么看都是好事儿啊·“升平党”声名鹊起,连带由升平“培训学校”那边派来的女官也被好好地供着——尤其是见识过她们有别于男子的细心和耐心之后,地方官员对她们的排斥逐渐减少,甚至会主动把一些文书方面的事交给她们去办。
谢则安不认为自己成了“某某党”,学校虽然是他一手办成的,但他的初衷只是培养点得用的差吏罢了·要是升平这边的主张能真正贯彻下去他当然高兴,是以他在赵崇昭面前也颇为坦然,甚至开起了玩笑:“陛下可别治我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赵崇昭相当光棍:“三郎你要是结党的话,可得算我一份”·谢则安倚在案前,含笑与赵崇昭对视··赵崇昭瞧着谢则安沐在晨光中的脸庞,不由得伸手握住谢则安的手掌:“三郎你要是肯营私就好了。”
他不太满意地说,“我听说你昨天又没好好吃饭,光顾着忙培训的事了·”·谢则安说:“有些材料没赶完而已,赶完以后不是马上吃了吗”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来我府里有叛徒啊,这都跑来向你告状。”
赵崇昭说:“他们是怕你累着了,胡太医他们都说你底子不好,不能太累,”他把谢则安拉到身边让谢则安坐在自己膝上,“你总是不听劝”·宫廷侯爵·谢则安说:“我是那种不爱惜自己的人吗”他主动亲了赵崇昭一口,“我自己有分寸的。”
赵崇昭一脸“信你才怪”的表情·在胡太医和他说起谢则安的身体情况之后,他就一直让人留心着·谢则安对家里人体贴细致,对自己却总不太上心,要不是身边还有戴石、徐婶等人照料着,他恐怕连三餐都不太上心,更别提睡觉了。
赵崇昭说:“那如果下次再让我知道的话,我就罚你一顿你说怎么样”·谢则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赵崇昭说的“罚你一顿”是指什么。
这家伙平时已经叫他吃不消了,再扯上罚不罚的,那他肯定别指望起床·谢则安轻咳一声,呐呐地说:“……还是算了吧……”·赵崇昭气得不轻。
瞅着谢则安那鲜少一见的心虚模样,赵崇昭抓住谢则安的腰吻了上去·一大早的,他倒也不至于乱发情,亲了个够本之后就松开谢则安·他笑眯眯地说:“那就换一种惩罚吧,要是再有这种事儿,我就亲自喂你,当着你弟弟妹妹他们的面喂”·谢则安:“……”·谢则安无奈地答应下来,心中却泛起几分暖意。
他到底还是在这个时代扎了根,不管是与家里人还是与赵崇昭,他都已有了斩不断的联系··而正是因为扎了根,他才更要为他们谋个安稳的将来··谢则安说:“宁王要入京朝拜,你可要好好安抚。”
宁王正是西夏小皇帝,西夏皇室称臣之后,赵崇昭钦封为“宁王”,一个“宁”字像压在对方头顶上的咒语,让西夏皇室再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燕冲在西夏经营两年,已把西夏险要之地统统接手,包括几个北狄进入中原的咽喉要塞西夏北通北狄,西通回鹘,南通吐蕃,只有真正纳入大庆手中才能令人安心。
至于宁王,只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了·从他被燕冲选中、继任西夏国主之位时就注定了他的未来,称臣封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谢则安一提,赵崇昭便说:“我晓得的。
这娃儿登基时比我还小,挺可怜的,我不会为难他·”·谢则安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话··赵崇昭又说:“其实西夏称臣那会儿我一直在想,我可不能再胡闹,再胡闹的话那就是我的下场。
不仅我可能会丢了帝位、丢了性命,三郎你也要被人抢走、你也会被迫对其他人卑躬屈膝……”他紧紧抱住谢则安,“我真是害怕极了,又不能和别人说。
我甚至不敢告诉你,我怕三郎你更不喜欢我……”·谢则安怔了怔,伸手拍抚赵崇昭的脑袋··宁王入京的消息早已在京城传开,对于这位曾经的西夏小皇帝,如今的小王爷,许多人都颇为好奇。
在看到车架驶入城门时,道旁几乎站满了人·宁王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不再像当初那样伤心得躲在身边的人身后哭·在他身后依然站着当年陪他入京称臣那个人,只是他们之间看起来似乎不像当初那么亲密。
宁王第一时间入宫拜见赵崇昭·赵崇昭很和气地和他说话,最后还邀他在宫中用膳·饭菜摆上来时,有个内侍跑来小声地对赵崇昭说话·赵崇昭听了之后把眉一横,遣身边的张大德出去:“去把三郎叫来。”
原来是谢则安在礼部忙了一早上,又忘了吃饭··听到“三郎”两个字,宁王微微一顿,垂首等待赵崇昭发话··没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
对方面如白玉,身姿挺拔,仿佛从画里走出来似的··这人便是众人口中的“谢三郎”··宁王低声说了一句:“难怪……”·赵崇昭和谢则安耳力极好,都听到了宁王的一声“难怪”。
谢则安望向宁王,宁王并不畏怯,抬眼和谢则安对视·两个人目光交汇的时间有点长,赵崇昭不太高兴地打断:“三郎,坐到这边来·”·谢则安:“……”·想到赵崇昭说的“我当众喂你”,谢则安说:“君臣有别,微臣怎么好逾越,我理应坐在下首。”
说完就在宁王对侧落座,离赵崇昭远远的··赵崇昭没法和他生气,只能叫人多盛点饭、多送些菜到谢则安面前,不容置疑地说:“必须吃完·”·宁王心中暗叹。
都说谢三郎颇得圣心,如今一看果然如此·谢则安话说得恭谨,做起事来却十分肆意,和赵崇昭之间不似君臣,更像知交·谁会想到,这么一个白面文官,竟是燕大将军的义弟、谢大元帅的孙儿,不露面、不挥剑,便将整个西夏置于股掌之中玩弄。
难怪有那么多人对他忠心耿耿……·宁王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赵崇昭也不喜他总盯着谢则安看,早早打发他离开·宁王回到行馆,一眼瞧见有人在门口候着自己。
宁王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入内;那人没有说话,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过了许久,宁王开口说:“我今日见到谢三郎了·”·那人终于抬起头望向他。
宁王心中一涩,面上却冷冷说道:“如今大庆正是用人之际,你何不去见他一面,另谋个好差事·”·那人一听就知道宁王已全然知晓,他并不为自己辩驳,单膝跪在宁王跟前,说道:“您都知道了。”
宁王说:“对,我都知道·”原来是假的,什么拼死追随,什么一生相护,什么荣辱与共,全都是假的,连他们的相遇都是一场算计根本就是看中他是个好傀儡照理说他应该杀了眼前这人,可想到这些年来的种种,他又下不了手。
既然“谢三郎”那么厉害,既然这人忠心的对象是“谢三郎”,那就滚回去心中憋了一路的怒火,在这一刻却化为了云淡风轻的驱逐,“你可以回到你效忠的人身边了。”
那人面上一痛,跪在地上并不起来··宁王握紧双拳··那人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光闪得人心头发寒··宁王瞪着他。
那人说:“您要是愿意让我留下,那我会留在您身边;您要是不愿意让我留下,那您用这把剑杀了我——只要您在这里,我不会走出这个门·”他刚毅的脸庞有着坚定不移的决心,“杀了我,或者让我留下,请您定夺。”
宁王微微愕然··接着他冷笑起来:“你真觉得我舍不得杀了你是不是你还真有胆子这么说”他一手夺过那人手中的剑,手掌却有些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宽大的剑柄。
是这家伙自己找死的,他本来已经打算放了他,让他去谋个好前程……·“我为谢尚书尽忠,是为报恩、是为报国·那是我的责任,”那人缓缓说,“我对您——”·“住口”宁王把剑抵在他的脖子上,声音发颤,“不要再骗我,我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骗的了——”·“我对您,是喜欢。”
那人甘心就戮般闭上眼,说出最后一句话,“是我自己喜欢·”··第209章··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已经是八九年前,西夏皇族四散奔逃,像是被冲散的鹿群。
叛军、大庆军在西夏土地上逐鹿,他们惊慌失措地奔逃·直至遇上名叫“阿应”的少年,他才渐渐安稳下来··在宁王眼里,阿应对他最好,什么事都会帮他。
不管是逃亡时的刀光剑影,还是朝堂上的刀风剑雨,都有人始终挡在他身前·从前他不懂,所以总是搂着阿应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你为什么选我呢”阿应总是掠过话题,避而不谈。
以前他觉得阿应是害羞,最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阿应会选上他,不过是因为燕冲他们选上他罢了·因为他好骗、因为他愚蠢、因为易于控制·果然,在他们的悉心引导之下,西夏渐渐衰败,不得不向大庆俯首称臣。
一晃两年,西夏如今已是大庆囊中之物·如果大庆百姓知道他们所崇敬的“谢三郎”居然有这等手段,不知是会欣喜还是会惊惶那样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立于高处,所有人都靠近不得。
比如阿应等人不时会朝大庆方向遥遥一拜,面露敬色,宛如那人还在他们眼前·想到过去种种,宁王心如刀割·既然他不够聪明、不够有能耐,何不放手放手让他回到大庆,放手让他去一展抱负,不需要再假意留在他这么个泰然接受大庆“封王”的懦夫蠢人身边。
听到那句“我是自己喜欢您”,宁王唇抖了抖,连连退了两步·他抬眼看着眼前那熟悉的脸庞,心脏一下一下地缩紧·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且不说、且不说——·宁王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按道理说,他们之间理应隔着家仇国恨·可他自幼不受宠,叔伯与兄长之间尔虞我诈,恨不得把所有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除之而后快,对西夏皇室的感情他还真没多少。
至于西夏亡于他之手这一点,也没什么好指责的,成王败寇罢了·从他被选上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已经埋下了根源,大庆这边以有心算无心,他怎么都算不过的·那些曾经是他子民的百姓,在大庆人踏上西夏土地时全都欢欣鼓舞,可见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好。
真要这样算起来,他们之间其实也并无太大仇怨··只是那么多年的欺瞒哄骗,一句“喜欢”就能一笔带过吗·要他安然接受,肯定是不可能的。
宁王狠下心说:“我不想再见到你·”·阿应直直地单膝跪地,并不动摇··宁王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眶有些发热·这家伙就是吃定了他下不了手杀他,甚至狠不下心赶他走……·宁王咬咬牙,说道:“以后你在我面前都戴上面具,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阿应闻言心神一松,缓声应道:“好·”·能留下就好,来日方长··宁王留下了人,不代表他真正接受·第二天他又去求见“谢三郎”,比之当年在凉州的清闲自如,在京中的“谢三郎”似乎忙碌得很,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急得身边的人一天到晚追在他身后盯着,生怕他不吃饭不休息。
宁王要见,谢则安放下手里的事儿出来迎客··相比宫中见面时的模样,谢则安此时穿得比较随意,头上也没戴官帽,只用发冠简单束起·见了宁王,谢则安微微一笑,向宁王问好:“殿下。”
宁王回了声“谢尚书,叨扰了”,然后在谢则安示意下落座饮茶··两人都没有直入正题,而是你来我往地闲聊着·谢则安虽然不知道宁王的来意,却面带微笑耐心应对。
最终是宁王先沉不住气··到底还年轻,遇事很难像谢则安那样稳若泰山·宁王直接说出真正的来意:“你不想把阿应召回吗”·谢则安略略一顿,认真地和宁王对视。
察觉宁王眼底的试探,谢则安大致明白了宁王的想法·他放下茶杯,说道:“我遇上阿应的时候,才十岁·那时我第一次进京,在张大哥的义助下发家,买下了第一处宅院。
有了宅院,自然就得买些人回来差遣,于是我去挑了些人回家·这些人是最开始跟着我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把很多本领都教给了他们·阿应是其中之一,他父亲和芸娘的父亲都是被诬陷下狱,他们年纪尚小,却因家中的变故被发卖为奴。”
宁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谢则安说:“我挑的人,都有经历过不小的苦难·但我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甘堕落、不甘平庸的决然,尤其是阿应,我遇上他的时候他正在被打,但他一声都没哼……”·宁王垂下头。
谢则安说:“我把他也买回了家·两年之后,我借先生之手替他和芸娘的父亲翻了案·他们立誓永远效忠于我,绝不背叛·”·宫廷侯爵·宁王的手掌微微颤抖。
那样的过去,是他从来不曾知晓的·再遇上他之前,阿应已经遇上了这么一个“谢三郎”·“谢三郎”救他于水火之中,帮他替他家里平反,教予他一身本领——这样一个“谢三郎”,他怎么可能争得过。
谢则安说:“但是,其实阿应不喜欢我·”·宁王霍然抬眼··宁王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心里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谢则安看在眼里,心中一软,忍不住抬手轻轻拍抚宁王的脑袋:“他虽然效忠于我,但并不喜欢我。”
他收回自己唐突的手,淡淡地说出事实,“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讨喜,我做的事坦荡的少,谋算的多,结果虽是大家所乐见的,手段却并非人人都认同。
阿应少时遭了不少苦难,更喜欢率真直接的人,我这样的,他敬他畏,但谈不上由衷的认可和喜欢·相较之下,呆在你身边的日子应该是他最快活的时光·”·宁王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谢则安淡笑起来:“殿下,你若是实在不想阿应再呆在你身边,那就让他回来吧·当然,回来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心不在这儿·”·宁王眼眶微红。
谢则安正要再说,却听有人来报:“陛下进来了·”谢则安一怔,眼底有了几分无奈·赵崇昭这家伙永远是这脾气,听说他和谁走得近就大咧咧地跑过来示威——即使别人压根看不出他在炫耀什么。
谢则安抬眼看向拱门处,赵崇昭大大方方地迈进来,手里提着个纸包··赵崇昭早听人禀报说宁王来找谢则安,想到宁王那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谢则安身上瞅,赵崇昭哪里坐得住不过这回他学聪明了,在谢则安开口之前先笑着抓住谢则安的手掌,一手将手里提溜着的绳子塞了过去:“三郎你喜欢吃的荷叶酥,刚在路上看到就想到了三郎你,所以买了过来找你。”
荷叶酥其实也是谢则安自己捣腾出来的,正是酷暑天气,荷叶的清香有助于祛暑,他这人从小怕热,自然得变着法儿犒劳自己·赵崇昭虽是借花献佛,却也确实是用了心的,谢则安笑了笑,解开纸包随意地摆到桌上的点心旁:“殿下你要试试吗”·宁王虽然觉得赵崇昭和谢则安之间过于亲近,可想到大庆本就讲究君臣相得,倒也没想太多。
他礼数周全地向赵崇昭问好,在谢则安的邀请之下尝了一块··见赵崇昭与谢则安似乎有事情要谈,宁王起身离开··宁王一走,赵崇昭才开口问:“三郎,他怎么会到你府上来”·谢则安说:“没什么,他知道阿应的事了。”
当年赵英早把他在西夏那边做的事告诉赵崇昭,谢则安没有隐瞒的必要··赵崇昭点点头·那个“阿应”他是知道的,原本是犯官之子,被谢则安买下之后家里也被平反了。
只不过平反了又如何许多人心里其实已经对赵家皇室失去期望·比如谢季禹·谢季禹明明才华过人,却故意没参加科举,连个功名都不愿意拿。
后来他那“同进士”出身一直为人所诟病,谢季禹也不在乎·当年谢季禹老师身死帝京,赵英对他做出再多的弥补也是枉然··在阿应心里,赵家皇室依然是不辨黑白、令他家破人亡的存在。
谢则安用他的时候燕冲还曾经劝阻过,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他竟成了西夏小皇帝最看重的心腹·自己得了个圆满,赵崇昭心态挺好,关心起宁王和阿应来:“他们之间没出什么问题吧”·谢则安说:“换了谁发现这种事都不可能不在意。”
他虽然劝了,但能有多大成效还真不知道·毕竟在宁王心里,他大概比阿应还可恶——那可都是他出的主意··可惜战场之上,从来容不下心软。
谢则安只能说:“只不过感情一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应是个苦命人,说不定他们之间还有转机·”·赵崇昭看出谢则安兴致不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宁王一行人离京时,阿应也走了··只不过他脸上带了个银面具,普普通通,毫无特色,恰好把他整张脸挡住了··围观宁王车架的人都啧啧称奇··而就在宁王一行人离去不久,气候渐渐转凉,从夏入了秋。
一骑快马从北方疾驰南下,带来了北方的消息··比快马更快的,是北边飞回的飞奴··谢则安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第210章··耶律衍血洗王都。
短短数百字的描述,让谢则安触目惊心·耶律衍在文在武都十分不俗,熟知大庆地形、局势,要是耶律衍当权,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这也是他和人合计着配合耶律昊夺权继位的原因。
一个病秧子,总比野心勃勃的耶律衍要好··谢则安第一时间入宫找赵崇昭·赵崇昭正在听富延年说起近来的趣事,见谢则安来了,立刻站起来拉谢则安坐下:“三郎你来得正好,富卿刚才正说起你来着。”
谢则安瞅了眼富延年,只见富延年正促狭地朝他一笑·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问道:“富兄又怎么编排我了”·富延年哈哈大笑:“我怎么会编排你,说的都是实话,大实话”他上上下下地扫了谢则安好几回,“我只是和陛下说起你每次和人宴饮都会引来不少美人驻足,收获鲜果满车、香帕无数。
我听说好几位大人都挺头疼的,因为他们家闺女都吵嚷着求他们上书,让陛下答应你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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