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攻略手记[穿书] by 颜小妞(上)(3)

分类: 热文
明朝攻略手记[穿书] by 颜小妞(上)(3)
·“公子,我看您三人不似凡人,如有办法救救我儿,我就算拿命来换,也是愿意的·”·“中都药材紧缺”朱椿蹙眉问到。
中都看起来繁华不已,城中药铺也不少,怎么会药材紧缺呢·蕙娘既然说了,显然也就破罐子破摔,继续到:“公子,非但是药材紧缺,普通民户其实连吃都吃不饱,饿死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朱椿一听,脸色更加不好了·他生在天家,素来衣食无缺·现下已是洪武十九年,经历了洪武帝励精图治的十九年,本以为明朝已是繁荣昌盛,第一次微服私巡,到的地方还是中都这样的大都城,却听说还有饿死人的事情,简直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老者见自家媳妇已经什么都说了,由着她乱说,反而坏事,只好叹了一声,道:“罢了,三位公子随我到堂屋来吧,你们是外来人,我且将中都之事向你们细细道来。”
三人在堂屋坐定,老者便开始述说了·原来这户人家是洪武二年从江南移居到此的·洪武二年,洪武帝开始修建中都之时,为了将人口贫瘠的淮西之地变为繁华都市,便屯江南巨户到凤阳,并且禁止迁徙。
这么一来,凤阳人口倒是殷实了,对得起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各种人与环境不协调的问题却也随之而来·都市的形成需要土地肥沃、水源充沛、交通便利等条件,加上百年的积淀,自然而成。
洪武帝想凭一己之力建成一座大都市,完全是超出自然环境承载能力的事情,中都现在天灾不断、土地颗粒无收便是来自大自然的惩罚··“几位公子,是以中都这几年流行一句顺口溜——‘三年恶水三年旱、三年蝗虫灾不断’,刚才我家媳妇所说的饿死人倒是极为罕见,但是百姓吃不饱,生活困苦却也是实情。”
老者说完这句总结语,朱椿的脸色已是非常难看了·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问到:“诚如你所言,何以我们到中都几日,看到的均是百姓安居乐业,田间一片生机盎然之象呢”·老者叹息一声,“公子,中都时不时有上官过来视察,听说就连皇上、王爷也不时会过来,因此城中百姓的生活用度都是有保障的,农田也是分地方的,靠近都城的农田就算遇到大旱也有官府派人取井水灌溉,而象我们这等人家,田地分到山背后一侧的,反正巡视的上官看不到,也就无所谓了。”
按这老者所言,中都的繁华都是表面现象·这话虽然不能全信,还有待考证,夏子凌却觉得起码有□□分是真,这么远僻的郊外,三人今日过来又是随性而为,实在不大可能有人刻意安排了这一幕。
夏子凌见朱椿不再问话,老人家也说得差不多了,便主动说到:“老人家,多谢你将中都的情况告知我们,令孙的病,我们会尽力想办法,如若买到药材,定当明日送来,叨扰多时,我们这就告辞吧。”
“药不药的,无须勉强,一切自有天命,”老者眼露悲戚之色,顿了顿道:“不过,刚才我所说之事,还请千万不要透露出去,族长日前才叮嘱过,最近中都有贵人到访,切不可乱说话。”
“好的,请老人家放心·”夏子凌说完,又不顾老人的拒绝,硬是留了几锭碎银才离开了··☆、第38章 辟立西堂·三人走在郊外,刚才的美景没有变化,大家却没了欣赏的心情,快到城中的时候,朱椿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当真没救了”·夏子凌沉默了几秒,道:“抱歉,我无能为力。”
他只是看了几本医理杂书而已,开个小方治点感冒还行,这样的重症,只能干着急··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就我观察,恐怕华佗在世也治不了了吧”沐晟说完看着夏子凌,后者点了点头。
是的,那孩子已经病入膏肓,虽然夏子凌只是个半瓶醋,将死之人死气环绕,连沐晟不懂医的人都看出来了,这点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其实朱椿这么问,并不是真抱有希望能治好这孩子,只是他初次深入民间就遇到这等事情,难免有些心塞。
三人默默走回皇城,却无一人开口指责中都留守的失职·这件事情,甚至皇城城墙坍塌之事,中都留守固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设身处地,夏子凌却也能体会他的难处。
这件事情,最大的始作俑者是朱元璋本人·洪武帝虽然英明神勇,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做错事,建中都、迁人口就是他所做错事中不大不小的一桩··然而中都留守敢上书说:皇上,凤阳这点穷乡僻壤,养不起那么多人啊,您迁那么多人过来错了吗给他十个脑袋估计他也不敢。
中都历任留守,他不是第一任,也不是最后一任,别人都得过且过,凭什么他来当这出头鸟所以在他任上,隐瞒个三五年,能平安过了就好··好歹他能想到药材等稀缺物品各户限量供应,没让大家蜂拥抢购出现人吃人的混乱场面,也算是不错了。
“行了,今天就先回府吧,”朱椿顿了顿,“夏子凌,不管怎么说,明日你还是置些药材,给那人家送去·”·“是·”其实朱椿不说,他也准备这么做的。
虽然那小孩已经没救了,但是用些止痒止痛的药,起码能少受些折磨,让他走得轻松些··看着朱椿面带愁容走入府邸,夏子凌心中忽然有些感慨,朱椿虽然年纪尚轻,已经很有忧国忧民的觉悟了,如果真的如那野史所言当上皇帝,应该也会是一代明君吧·只不过,那野史上记载他如果登顶皇位后四年便会病逝……夏子凌想到这里,赶紧收敛了心绪,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细想。
不管如何……也与自己无关吧·那日郊外所见以及中都的弊端,积蓄已久,暂时也没有好的处理之法,是以三人过后都没有再提·朱椿突然对夏子凌之前建言的与名士商榷文史之事很是积极,夏子凌阅武之余,便加紧筹备,终于七日后在蜀王下榻的府邸辟出一处楼阁,作为研讨文史的地点。
选了地方,自然要取个名字,议事前一日,夏子凌请朱椿亲自去题个名字·朱椿不假思索,大笔一挥,写下了“西堂”二字··夏子凌抬着墨迹未干的纸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此处朝西,但这家伙也不能就这么敷衍了事,直接叫“西堂”了吧纸上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倒是写得极漂亮,不过……·“王爷,如此慎重之地,这个名字会不会简单了些”·朱椿星目一挑,“那你觉得叫什么好”·夏子凌冥思苦想了一盏茶的功夫,道:“既然要讨论元史,不如叫‘元史堂’或者‘历史堂’或者‘春秋堂’”·“……还是西堂吧。”
于是,这地方的名字便定了下来·次日午后,夏子凌先将邀请到的各位名士请入堂中,不久之后,蜀王也进来了··“王爷好·”见蜀王入内,各位学士均是起身行礼。
朱椿扫视了一圈,现在中都修订元史的主编苏伯衡、李叔荆等学士均已到场··“不是说有六位先生,怎的只到了五位”·夏子凌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呃……有一位正好抱恙了。”
“哦”朱椿拉长音调说了一声,似乎并不打算将此事轻易带过··李叔荆闻言道:“未到的可是周庭”·夏子凌无奈地点了点头头,“正是。”
说起来这事也巧的很,他正筹备蜀王与众名士商榷文史的事情,便听闻中都工部来了一个新的郎中,年纪轻轻却文采了得,在士林中颇有名气·(1)这一打听,居然发现不是冤家不聚头,来的人居然是周庭。
苏伯衡道:“周庭可是周兴家那独子”苏伯衡在宋濂致仕之后,因其举荐,官至翰林院学士,在士林中名声很大。
李叔荆点了点头,“就是那孩子·那孩子比他爹还有灵气,就是脾性有些刁钻·”·“是了,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苏伯衡顿了顿,道:“多年前他尚年幼,景濂(即宋濂的字)便向我提过他,说这娃儿文词蔚赡有法,长大了不得了,怎的他也在中都”·“日前中都工部郎中一职缺空,听说得礼部尚书赵瑁举荐,提拔他补了这个空缺。”
李叔荆说完,苏伯衡面露惋惜之色,却是不再说什么了·工部郎中是五品官员,像李叔荆这样的翰林学士也不过才五品,文官和武官不同,大都要熬资历,按说周庭年纪轻轻便升到五品,是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但是这个工部郎中,任职的地方又是中都,就很耐人寻味了·之前因为皇后谥号之事,洪武帝嘱咐过赵瑁要栽培周庭,人家果然很“上心”,这么快就举荐了他。
不过工部居六部之末,掌管的是营造修葺的事情,跟文采八竿子打不在一起,让周庭这么个文人在工部混,本就是大大的不对口,再加上中都六部就是个摆设,要么是年迈养老,要么是犯了错失宠之人待的地方,周庭年纪轻轻在这里呆着,只要过个一两年,皇上忘了这人,这一呆还不知道要多久,完全是蹉跎岁月。
☆、第39章 商榷文史·“周庭可是上一科的探花郎”听几人讲了一会,朱椿也想起来貌似有这么个人··“正是。”
朱椿俊眉一挑,“我记得他好像还年轻吧,究竟是抱恙还是不给本王面子”·夏子凌一个头两个大,凑到朱椿耳际轻声说了句:“王爷,您就别问了,这家伙跟我有些过节,一会我再跟您细说。”
这事也怪他在这个时候去找周庭·周庭这明升暗贬的,估计本来心里就窝火,他又一贯致力于劝说自己离藩王远些,人家刚到中都他就去请他来和蜀王商议文史。
那小子心眼小,估计又觉着他是故意刺激他了吧··其实周庭这人,虽然当初很有可能在背后黑了自己一把,夏子凌对他的印象倒是和普通腐儒不同·他虽然坚持文人的清高,却也会为了朋友仗义出言;虽然对自己的来历有些怀疑,总归是没到蜀王面前多嘴。
至于当时没有被礼部选上之事,等了半年之后,反而有了为藩王讲经荐福的机会,得以直接留在朱椿身边,倒也不算是坏事··夏子凌既然这么说了,朱椿也便一笑置之,不再追问周庭缺席之事,开始与诸位学士探讨元史编纂。
《元史》一书在宋濂、王祎的主持下,已经基本修完,现下只是修补写志传而已·苏伯衡作为接替宋濂的主编,先给朱椿介绍了一下工程进展,虽然元朝存续时间不长,但是洪武帝要求很高,每一篇他们都要亲自过目、审阅,也是工程浩大。
朱椿挑了几篇初稿看了一下,果然如苏伯衡所言,有的写的言简意赅、有理有据,有的则是繁简不当、妄加议论,整个良莠不齐··当下道:“诸位,宋仁宗曾批五代所修《唐书》‘纪次无法,详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实零落’,是以重修了《新唐书》。
我泱泱大朝,人才济济,若是留下些谓言不明的史书供后人传阅,岂不落人笑话,依小王看来,那些个写得不好的传记,必须重新写过·”·朱椿所言,正合李叔荆的想法,当下就表示了赞同。
但是苏伯衡却有些犹豫,小小一部《元史》编了十多年,前任编撰人员已经作古,再加上他已经年纪一大把了,别到他也进了坟墓,这《元史》还没修完··于是,苏伯衡蹙眉道:“王爷,皇上要求的时限已经无多,我恐重新撰写,倾翰林院之力,也难以完成啊。”
“那有何妨,”朱椿笑了笑,“诸王在此阅武,每日有大半天都是闲着的,湘王与我都可以帮忙一二·”·苏伯衡当下大喜,“王爷若肯倾力相助,自然是事半功倍。”
蜀王与湘王的文采都是皇子中颇为出色的,就算放在翰林院,也强过不少翰林编修,有他二人相助,既能保证质量,时间上也不会拖太久,岂不是两全其美·一个下午下来,几位翰林学士高高兴兴地抱着一大叠史料回去了。
末了的时候,夏子凌对朱椿说到:“王爷,没想到您贵为皇子,编写史书之事也愿意亲力亲为,真是勤奋的楷模啊”·朱椿道:“谁说我要亲力亲为了”·夏子凌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那您刚才说……”·“自然是你先写,本王再帮你审阅修改。”
“……”他就知道,朱椿这厮一向是把自己当牛马用的··不过不管加了多少人手,《元史》也不是一两日就能修撰完的·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那日郊外探访之后,夏子凌每隔两三日都会送些药材去那农家。
这一日送去,却是见一家几口俱是披麻戴孝,那小男孩已经于昨日过世了··虽然一家人反复向夏子凌道谢,但是夏子凌走在回去的路上还是心情非常低落·其实,小男孩的死早在意料之中,夏子凌介意的反倒是那家人的哀伤状,尤其是蕙娘悲泣欲死的摸样,在他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这场景让他莫名想到了自己久久未见的家人,不知道他这么忽然穿越了,这边的时间和现世的时间是怎么换算的如果他真的消失不见,永远留在大明朝,老妈也会如蕙娘这般伤心欲绝吧·从前不管是读大学还是毕业工作,他都没有呆在家乡,除了个把星期打个电话回去报个平安,节假日回家都嫌麻烦。
可是……这么一别多年,忽然觉得能呆在父母身边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当年怎么不知道珍惜呢·这么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夏子凌进了房门,连朱椿坐在他房中等候也没发现。
“你这副三魂掉了七魄的样子,所为何事”·夏子凌抬头瞄了一眼坐在桌后的朱椿,复又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小男孩死了。”
朱椿愣了好一会,才道:“战场人死了多少人也不见你皱眉头,一个小童去世就让你伤心成这样”·夏子凌恶狠狠地瞪了蜀王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这话出口的时候,朱椿就很后悔了·看到夏子凌垂头丧气的摸样,他没来由心里有些紧,但是从来没有安慰过人的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反复斟酌之下还是说出了句不像安慰,反而像是讽刺的话·其实……他内心并没有那么淡定,听闻那个孩子的死讯,他也很难受·但是……这一切见鬼的到底该怎么表达·总之,他这一句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的好。
幸好,夏子凌的内心还是很强大的,也没把朱椿这句屁话放在心上,片刻后,他继续说到:“王爷,中都人口不堪重负,长此以往,死的不是一两人,可能遭致大祸,不想个法子解决恐怕不行。”
朱椿点了点头,“我今日过来,正想和你商议此事·”·☆、第40章 初识男风·夏子凌道:“中都之事很是敏感,之前直言进谏的大臣不是被杀就是被贬,哪怕是蜀王您,直接进言,皇上恐怕也是听不进去的。”
朱椿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接着说到:“我朝户籍制度甚是严格,不仅中都,全国各地人口没有朝廷指令,皆禁迁徙,中都的人口没有父皇指令,如何外迁”·“朝廷确实禁止人口迁徙,”夏子凌顿了顿,道:“但一种人除外——江湖卖艺之人。”
朱椿皱了皱眉,“但卖艺之人毕竟是少数,中都突然多出来大量卖艺之人,岂不是很奇怪的事情·”·“正是,所以这卖艺还是得有皇上的许可。”
这是夏子凌回来的路上苦思出来的方法,但是却也不大可行,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卖艺之人,更别说批准大量人口外出卖艺了·这个局并不好解··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卖艺……”朱椿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片刻后,他突然灵光一闪道:“有办法了,凤阳此地有一民间传统的花鼓戏,父皇也很喜欢看,不若我上书父皇说到了中都,发现凤阳的花鼓戏很有特色,建议推广至全国,请他批准我甄选民间戏班赴各地巡演,父皇乡土情节很重,必定愿意将凤阳花鼓发扬至全国。
而这些艺人,到了别处之后想要改行或是常住,确是官府管不了的事了·”·朱椿语毕,夏子凌一拍大腿,大叫出声:“此法甚好”·看到夏子凌复又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朱椿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不过他还是说到:“先别太高兴,父皇的心思我也琢磨不透,明日我就拟奏折呈上,但是他允不允,还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看这事有*分把握·”夏子凌对朱椿的提议很有信心·如果说他是蜀王的谋臣,那么他自认只能打个七十分·他不像诸葛亮那般事事都能算计到,甚至还能写出锦囊妙计什么的。
但所幸他效忠的主上比刘备要聪明百倍,往往是他想到了一部分,朱椿再补充一部分,两人合计之下,主意便有了··这么一拍即合、配合默契的君臣,简直再难得没有了。
两人均为想到这么个好办法而高兴不已,夏子凌趁机说到:“王爷,等到中都的事情一切步入正轨,臣想告假回京一趟,臣的师父年老体弱,恐怕不回去探视,以后便见不到了。”
蜀王这一“阅武”还不知要阅上几年,既然现世的亲人遥不可及,当下只有多看看戊真,毕竟他也算是自己在明朝相依为命的亲人··朱椿犹豫了几秒,答到:“好吧。”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夏子凌在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但“孝”是明朝的立国之本,他没有理由不允,而且刚才说了那句傻话,正愁没有机会补偿,夏子凌此刻提出要求,他断然不能再拒绝他来破坏修好的气氛。
朱椿趁着中秋节给皇上贺词的时候上书说了推广凤阳花鼓一事,很快得到了皇上赞赏,并命他督促办理此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夏子凌便在撰写《元史》手稿与遴选花鼓戏班这两件事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很快,时间临近深秋了,秋日的傍晚最是凉爽惬意·这一日,朱桂约着朱椿和朱柏两位哥哥一同到外面吃饭··“十三弟,我们出来吃饭,怎的要避开十四弟,一会回去让他知道了,肯定暴揍你一顿。”
湘王朱柏是个实在人,这番避开弟弟朱楧,只带贴身随从偷摸出来吃饭,老觉得不地道,边走还边抱怨呢··“那你可别告诉他,”朱桂想到十一岁的朱楧爆表的武力值,便有些头疼,“他毛都没长齐,不能去那地方。”
朱椿一听皱了皱眉,“什么地方莫非是勾栏之地父皇明令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均不得出入妓院,我们身为藩王,更应该以身作则。”
朱桂翻了个白眼,“哥,我哪可能带你去妓|院啊,放心吧,那地方绝对安全,其实京里也有的,而且文武百官也都去呢,你两是读书读傻了,啥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估计你们这辈子也不知道这人间的乐事。”
虽然朱桂说得他多对得起两个哥哥似的,但是朱椿还是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一刻钟后,三人的马车停在一处别院前,只见门楣上写着“岚月阁”三个字,看起来倒是清幽雅致。
见朱桂从车上下来,立刻有两个十二三岁的清俊男童迎了上来,道:“王公子,您来了,这次还带了朋友呀”·又是“王公子”看来沐晟那天的称呼还是皇子外出的惯用称呼了。
“这两位公子不知道怎么称呼”·“王公子·”没想到,朱椿和朱柏居然异口同声答到··“……”两位小童愣了愣,继续说到:“那三位王公子,请随我入内吧。”
三人入内之后,小童奉了茶,不一会便出来一位二十出头的公子,肤若凝脂白云、眼如一湾秋水、唇带三月樱花,美则美矣,但应是施了些薄妆··“皓月,快过来,见过我两位兄长,”朱桂一见那男子出来,便笑嘻嘻过去搂着,一边说到:“再找两个你这的压轴小倌过来,必须长得好的啊。”
朱椿:“……”·朱柏:“……”·这一刻,两人对这是什么地方,已经心知肚明了··这间应当是象姑馆,两宋时期京师和各大都城都有,为富家公子亵|玩男童的场所。
前元一朝,税赋颇重、民不聊生,这些个风月场所便销声匿迹了,现下明朝休养生息初见成效,是以象姑馆又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这样的场所京城也有,而且生意红火,有的地方,像“岚月阁”这等清幽的,不托熟人介绍还不给进。
这也难怪,洪武帝严令百官不许嫖|妓,他老人家说一不二,锦衣卫耳目遍布京师,谁敢顶风作浪但不能找女人,找男人总行了吧,大家钻了这个空子,是以象姑馆甚至比青楼生意还好些。
这些个事情,朱椿虽然不喜,却还是知道的·但他却没想到朱桂居然把他们带这里来了··“知道了,王公子,不过你这两位兄台生得如此俊美,恐怕我这的头牌小倌都要给比下去了。”
皓月轻轻一笑,很有一种魅惑之感,却又比女人多了些刚劲味道,那种感觉很难言明,加之他身上有些淡香,却又不似风尘女子般脂粉味刺鼻,果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不一会,来了两个年纪稍轻些的小倌,分别坐在朱椿与朱柏身边·看着朱桂与皓月调笑喝茶,豫王闹得紧了,居然把皓月抱在怀中恣意拥吻,两个做哥哥的都有些局促。
有弟不教,不知道是谁之过啊·坐在朱椿身边的小倌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道:“公子是第一次过来吧,我们这里的菜式都是岚清公子亲自设计的,很是别出心裁,一会您可以尝尝。”
“嗯·”朱椿抿了一口茶,这小倌见他们不是喜好风月之人,只管倒茶,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聪明剔透得很,看来这处的主人倒不是普通人。
“王公子,别闹,”朱桂这厮猴急,竟然闹着闹着忍不住把手伸到皓月衣襟里了,皓月脸上顿时染上些红晕,虚虚伸手推了推他,道:“一会用了晚膳再说。”
“好吧,”朱桂无比惋惜地叹了口气,而后转头对两位哥哥说:“这岚月阁的菜味道很不错,一会你们多吃点·”·朱椿:“……”·朱柏:“……”·就算菜再美味,恐怕现下朱桂更想吃的是怀中秀色吧。
☆、第41章 臆梦之秋·三人移步到花厅,桌上已经摆上了七八道菜肴,小童端上最后一个汤菜之后,身后跟着过来了一位青衣公子··朱桂道:“岚清,你来了,快坐。”
皓月笑着说道:“今天王公子交代会带贵客过来,这菜都是岚清亲自下厨做的·”·两人一人名唤“岚清”,一人名唤“皓月”,看来就是这“岚月阁”的老板了吧。
朱椿抬头看了一眼,岚清长相只算清秀,而且未施粉黛,看起来比皓月要不起眼多了,但是他这样的长相,貌似还要更顺眼些··“岚清来迟了,请各位公子见谅。”
岚清这一开口,朱椿就愣了愣,不是因为他话中的内容,而是……他的音色,有些像一个人··岚清看了朱椿一眼,面上波澜不惊,掀袍坐下,开始介绍菜色。
这一桌菜每一道都做得精致无比,而且菜名很是讲究·比如那道“大珠小珠落玉盘”,是大小不一的丸子拼成的,大的是糯米、香姑、虾仁捏在一起,放在蒸熟的百合之上;小的是菠菜、豆腐、肉末捏成,放在胡萝卜片上。
不仅味美,而且色泽斑斓,不管吃还是看,都是一种享受··只是这么复杂的菜,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这岚清估计得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吧··席间,朱桂突然凑过来在朱椿耳际说到:“哥,你老盯着岚清看,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他和皓月都是这间的老板,听说现在很少接客了,不过你要是有兴趣,我跟皓月说说,让他破例一回。”
正在喝竹丝鸡汤的朱椿险些呛到,清了清嗓子低喝道:“别乱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色急得很”·“就算不色急,也总要解决生理需求吧,”朱桂无所谓的撇了撇嘴,“父皇让咋们到这里来阅武,又不让带女人的,哥,你也很久没有那啥了吧我告诉你,男人的味道比女人不知好了多少倍,你试试就知道了……”·“给我闭嘴,”朱椿板起脸道:“小心我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
“切,王公大臣找男宠,你当父皇不知道呢他清楚得很,但是之前已经不准人家嫖|妓了,这再禁止了,他是要把全国的官员都割了当太监吧。
所以这事,父皇根本是默许的·”·朱椿眼眸一挑,“我就非得参你这事今早你不是说身体不适不能阅武吗现在倒在这里快活,我就参你一本装病推脱、有违圣令,就够你受得了。”
“得,你狠,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我亲哥哥·”既然他这哥哥不识风情,他也懒得劝了·朱桂嘟囔了一句,终于闭嘴坐直身子,继续享用美食了。
朱椿跟朱柏毕竟不像那平素野惯了的朱桂,公然嫖男|妓这种事情他们怎么做得出来用了那顿美食,留下朱桂自己逍遥快活,两人便乘马车返回府邸了。
深秋的夜里有些凉了,穿过回廊走进院落,月色下朱椿见到一人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坐在自己门栏上,似是睡着了·他定定地看了一会,才走过去道:“还不起来”·夏子凌闻言揉了揉孟松的睡眼,起身到:“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好今日与你讨论《治蜀十策》的事情吗我已经拟了份初稿。”
“‘你’这是什么称呼本王……不过是出去随便走了走·”·“……”夏子凌有些无语,朱椿怎么突然计较起称呼来了,他现在和他熟稔起来之后,没改掉现代人的习惯,有时候就随便喊“你”了,蜀王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呀,“好吧,王爷,那臣先把初稿呈上,请您过目。”
“……”这么突然生疏起来的说话方式让朱椿皱了皱眉,“拿来·”·夏子凌把怀中的纸卷递了过去,朱椿伸手来拿,正好与他的手指轻触到一起。
夏子凌烫热的体温从指间传来,让朱椿的手抖了一抖,他赶忙掩饰般地把纸卷一把揣入怀中,退后两步道:“行了,我有时间会看,你回去吧·”·“……”那么冷漠,难道今天阅武蜀王被几个弟弟打败了没可能啊,虽然朱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他的武力值其实在几兄弟里是最高的。
不过算了吧,他爱怎么样是他的事··“是,臣告退了·”夏子凌说罢转身走了··进了屋,朱椿把纸卷扔到桌上,叫人备了洗澡水,准备沐浴之后便入睡。
今天心情太乱,什么《治蜀十策》,他才没有心情去看··一片烟雾缭绕中,朱椿坐在大理石砌成的浴池里,池水的温度不冷不烫,刚刚没过腰际,泡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这里是远在几千里外的安宁温泉,应当是梦境吧,朱椿心里虽然清楚,却舒服得不想起身··“王爷·”一声熟悉的男声响起,随之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你怎么在这里”朱椿震了震,一把将身后的人扯到胸前··只见夏子凌与自己一般,同样是赤身露体,半长的头发用缎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飞扬的眉,一双眼眸如泼墨般深不见底。
果然是夏子凌,却不是大半年前与自己一同在安宁温泉泡浴的夏子凌,因为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那么长··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不是王爷你让我伺候沐浴的吗”夏子凌说得理所当然。
“……”朱椿一时无语,却又不想推开他·夏子凌紧贴着自己的肌肤带着温泉的热度,烫得让他有些战栗,肌肤的触感极好,弹性而又紧实。
朱椿的手不知不觉放到了夏子凌大腿上,来回抚触着·是了,他那天也碰了他的大腿了,可那不过是掐了他一把而已,他几时这么摸过他了·然而,夏子凌却面色平静,就像他们两人这么相处再正常不过一样。
甚至他还伸出手解开系发的缎带,一头乌发就这么散在肩上·夏子凌的头发被温泉水浸湿了些许,此刻发梢刚及锁骨,水珠便沿着锁骨滑过胸膛··夏子凌虽然清瘦,常年的锻炼和军旅生涯却让他的身材肌理分明,既不会柔若无骨,也不会肌肉虬结,微微泛着光泽的紧实胸膛,有一种超越性别的性感,简直妙不可言。
该死朱椿喉结滑动了一下,偏偏此刻夏子凌轻启了薄唇,齿间若隐若现的舌让他简直按捺不住了··朱椿纠结了几秒,终于决定不再压抑自己,倾身吻了上去。
夏子凌的唇触感极佳,带着属于他的淡淡的清新气息,朱椿忍不住将那上下两片唇瓣交替含在口中反复吸|吮··“嗯……”在他好不容易放开那两片可怜的唇瓣之后,夏子凌好死不死地发出了这么一声慵懒的声音。
这小小的一个字,就像干燥秋日中的火星,“啪”地一声点燃了朱椿胸中的烈火·朱椿用力地把夏子凌压在池边,霸道地啃着他的唇|舌……而后,一切果然如朱桂所言,比女人的滋味还要好上千百倍。
☆、第42章 改良火铳·清晨的阳光透进屋内,朱椿睁着眼睛看着床栏发呆,他已经醒了很久了,但是……该死的,他简直不忍面对这残酷的事实··被褥里湿濡的感觉是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十七岁生理需求旺盛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但是……关键是昨夜梦中的那个人、那些事,让他绝对绝对接受不了·该死的都怪朱桂那不学好的东西带自己去那种地方还有,那个该死的岚清为什么声音那么像夏子凌还有,夏子凌为什么偏偏昨晚要来找他还有,那个该死的观甫保为什么找个女人勾引他,害他一时情急把夏子凌拉下水共浴总之,这一切都是那几个人的错,和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对,事情就是这样想通了的蜀王气冲冲地起了床,命令内侍把被褥拿去烧了。
今天早晨阅武的时候,轮到诸王切磋武艺,朱桂发现他这亲哥哥就跟疯了一般,非跟他杠上了,一次又一次把他撂倒外地,摔了他个鼻青脸肿··朱桂这个年纪在明朝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然而被亲哥哥这么一通乱揍,到最后居然跟小孩一样赖在地上撒泼道:“我要告诉母妃,你欺负我”·朱椿拍了拍沾了灰尘的衣服,终于觉得撒了些气,懒洋洋地扔下一句“快去呀”,然后扬长而去。
·夏子凌发现蜀王近日抽风抽得紧,每每去找他总是准备外出,甚至晚上明明看着他已经沐浴更衣完毕,自己一走进去,人家就“呼啦”扯了一件披风披上,说“本王正准备出去”。
“……”夏子凌实在无语,看来蜀王最近是不想见他吧·索性他要做的事情多得很,也便懒得去吃那闭门羹了··《治蜀十策》他本欲与朱椿探讨之后再做修改,现下只有先放一放,于是夏子凌便腾出时间来,着手去做他早就想做的那件事情——改良火铳。
这日,夏子凌来到六部办公的文昭阁·阁内冷清至极,偶见一两个当值的官员,也是坐着打哈欠而已,反正中都留守官员只是个摆设,做不做事根本无人会去计较。
夏子凌拐过一条回廊,直接到了工部的值房,往里一看,果然见周庭端坐在桌后阅览书卷··“梓昱兄·”·周庭抬头一看,没好气地道:“干嘛”·“我有件事情,想请梓昱兄帮帮忙。”
对于夏子凌的厚脸皮,周庭有些无语·前两天这家伙找自己去和蜀王商榷什么元史,他才一顿臭骂把他轰走了,没过多久又凑上来了··不过,厚脸皮的人是不会计较那么多的,夏子凌径自接下去说到:“最近我在研究如何改良火铳之法,已有些心得,梓昱兄你正好执掌工部虞衡清吏司,想请你帮忙调些工匠一同探讨。”
“……”周庭眯着眼睛审视了夏子凌片刻,而后道:“你这么积极做这事,莫不是又想帮着蜀王建功,以博圣心吧”·夏子凌不置可否。
周庭是个聪明人,对于自己的目的,他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看到夏子凌默认,周庭“哼”了一声,道:“太子还健在呢·夏子凌,你这样明着暗着助藩王立势,不觉得有违忠君之道吗”·夏子凌笑了笑,“何为忠君之道那么要是太子不在了,你觉得哪位王爷堪当大任”·这话问得如此大胆,周庭抽了一口凉气,赶忙看了看门外,幸好,这里办公的人本就不多,有几个也是老眼昏花、耳聋耳背的,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
“这样的事情,自有皇上做主,容不得你我置喙·”·“那么刚才你所说的忠君之道,我倒想跟你探讨探讨了,”夏子凌顿了顿,“读书人所谓忠君,我觉得忠的是这个国家、社稷和黎民,你我都知道,太子固然优秀,却身体不好,十有*难以继承大典,这样的情况下如若皇上传位于不当之人,你也要一味效忠吗”·周庭忽然感觉有些如坐针毡,冷汗直冒的感觉。
这个夏子凌,公然与自己探讨这种话题,简直是大逆不道,被人听了去,至少是要夷三族的··“皇上圣明,怎会传位于不当之人”太子身体不好虽然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洪武帝看起来还壮实得很,是以大家也不会去担心他百年之后的事情。
“皇上圣明,但也是人,人总会被七情六欲所左右,有时候做的事情就不见得是那么圣明了·”事实证明,洪武帝放着那么多儿子不用,传位给朱允炆这件事情,就做得不怎么圣明。·“……”周庭“蹭”地站起身,有一种想把房门关上的冲动。
妄加议论圣上,诛九族都够了··“不过,我今天过来并不是要和你讨论哪位王爷继承大典的事情,我不过是想让你助我改良火铳罢了·如果此法可行,火铳的射程可以从现在的二三十米提升至两百米开外,如此一来不管是荡平北元,还是应对未来将会到来的强敌,大明都将如虎添翼。”
“我是上过战场的人,深知精良的装备对于保护士兵的生命有多重要·此法不管是谁提出的,却是功在社稷、造福黎民的事情·如果你真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夏子凌言辞咄咄,黑亮的眼睛看得周庭有一瞬间失神,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管他的目的为何,做于大明朝有益的事情,才是为官之道。
夏子凌看周庭有些动摇,遂软下来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过是看你在这里闲得慌,给你找点事情做,你要是准备这么碌碌无为终老中都,大可以不必理我。”
夏子凌说罢转身,缓缓准备走出值房··“等等……好吧,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明日我便召集虞衡清吏司一众工匠,与你商议改进火铳之法,”周庭顿了顿,“只不过中都工部的水平,你也要不要寄望太多。”
夏子凌转身一笑,道:“谢了·”·☆、第43章 夜探城墙·夏子凌从周庭那里回来,正好在院子里碰到了沐晟·说起来两人住在同一个院落,最近各忙各的,却鲜少碰得到面。
今天索性时间还早,便一起去了城西的面摊吃面··一边吃,夏子凌一边问到:“怎么样皇城城墙坍塌之事有没有什么进展”·“这事有些棘手,这东侧城墙总是坍塌原因在于当年选址太过仓促,地下正好有一处水源未加探明。
现下每次塌陷只能修修补补,劳时费工,重建了遭地下水侵蚀,却又坚持不了几年·”·“这不,留守说三年前他刚上任时才补过一道的,没想到那么快又发生事故,日前差人挖开一看,原来是地下水出的狠了,”沐晟叹了口气,“这次免不了又要重修一次,重修是小,但这次闹得大了,让皇上也知道了,恐怕隐瞒不了,我正愁着怎么给皇上报告这事呢。”
“地下水”沐晟说了许多,夏子凌最关心的却是这三个字··“是呀,凤阳此地这几年都是大旱,好不容易有处大的水源,这地点却是不巧得很。”
“可否带我去看看”夏子凌来了兴趣,三两口扒完了面,对沐晟说到··“好·”·二人吃完面一路散步来到东城墙,坍塌的砖土刚刚被挖开安置到一边,是以借着月光,夏子凌可以清晰地看到粼粼的水光。
“好大一股水”这地下水看起来位置极浅,现下不过是挖开了三尺,便泊泊地涌了出来·夏子凌走上前去,鞠了一捧,入口清甜。
夏子凌皱了皱眉,道:“这么好的水,埋了岂不是太可惜·”·“那怎么办皇城就在这,单拆了东墙,余下三堵城墙,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联想到中都近郊农田无水灌溉,百姓饮水尚有困难的情况,沐晟何尝不觉得这水可惜,但是却也没有解决之法··“其实……”夏子凌顿了顿,轻声说到:“你不觉得中都都城整个摆在这都是摆设,没有什么用处吗”·“伯嘉,”沐晟笑得有些无奈,“你这话也太直接了吧。”
夏子凌摸了摸鼻子,道:“那也就是和你说说,别人面前我断然不会讲的·不过这是文武百官,甚至皇上自己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是吗”·不知道洪武帝有时静下心来,会不会后悔耗资巨大修建中都这件事情·“那又如何,中都已经摆在这里,要是能解决,也不用拖到洪武十九年了。”
“但从前皇上不是不知道这里有地下水吗让我想想,也许有破解之法·”夏子凌说罢,坐到一旁的砖土堆上,如老僧入定一般呆呆地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沐晟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动容·这家伙,自从来了中都以后,一直干劲挺足·不,应该说从前也是如此,他陷入深思的摸样总觉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片刻后,夏子凌跃身而起··沐晟道:“怎么有主意了”·“没,”这事可不简单,不是随便投机想个小法子就能解决的,“不过现下四位皇子在中都阅武,也许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做点什么吧,等我回去再和蜀王商议商议。”
沐晟目光如水地看着夏子凌道:“那么……回去吧·”·“好·”·快到府邸的时候,夜风寒凉,夏子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都深秋了,晚上出来怎的不多穿些衣服”沐晟边说边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夏子凌披上··“原本想着吃个面就回来了·”夏子凌本想拒绝,沐晟动作太快,披风已经披了上来,再递过去倒显得生疏,夏子凌索性也不再跟沐晟客气。
这一幕却正好落在了门口站立的一个人眼中··“王爷”两人正要跨进大门,夏子凌忽然被门口隐在墙角的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王爷在这里,莫非是……出来赏月”沐晟随即调侃到··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夏子凌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现下是月底,同样没有月亮。
“哼,”朱椿轻哼一声,“本王是来找夏子凌的·”·“王爷里面请·”看来朱椿多半是来和自己讨论那《治蜀十策》的吧。
别了沐晟,将朱椿带到自己房间,夏子凌奉了茶后道:“王爷……”·刚开口,却被朱椿打断了,“你和沐晟去哪了”·夏子凌老实答到:“去吃了个面,然后一道去看了城东坍塌的城墙。”
“探查那城墙坍塌之事是沐晟的职责,你跟着凑热闹作甚”·“……”夏子凌怎么觉得今天朱椿对沐晟的态度不甚友好,他们不是莫逆之交吗·“算了,这事姑且不论,你那日拿来的《治蜀十策》我已经看完了。”
夏子凌点了点头,不过几百字的东西,朱椿一看便是大半个月,看得也真够久的··“你所提大致可行,但仍有几处本王觉得有疑议的地方”,朱椿顿了顿,继续道:“你所言蜀中田赋不以谷物缴纳,而折合银两缴纳。
普通民众缴纳上来的银两多为碎银,官府需熔炼之后再以整银入库,如此,是否会发生入库银两比收到的田赋金额更少的情况呢”·朱椿这一提,正提到夏子凌所拟《治蜀十策》第一条的关键缺陷之上,夏子凌不得不佩服蜀王的犀利眼光。
他这条建议是比照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所拟,后来这“一条鞭法”实施遇阻,最大的原因就是官员以需熔炼银两,会产生“火耗”为由,向农民多加摊派田赋,滋生了许多*。
“王爷所言甚是,但税赋之法,怎么定都会有弊端·蜀中多山地,不少地方难以种出谷物,山民以采集药材、竹笋等物,甚至猎取野味为生反而更好,可是现下一律征收谷物的税法下,农民们不管土地肥沃或是贫瘠,都须种植谷物,若是遇到收成不好的年景,上缴的谷物都无法集齐,还要高价外出购买,才能完成田赋摊派,这样生活反而越来越贫困。”
“至于熔炼银两之事,可以先做些调查,将火耗扣除之后征收·”*之事,不在夏子凌的考虑之中,不管何种税法,这一点都不可避免,洪武帝最恨贪官污吏,通常抓了就是剥皮充草,如此严刑之下尚不能制止,他夏子凌也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他所提的这一条,只不过是根据蜀中的情况,择优罢了··☆、第44章 治蜀十策·朱椿点了点头,道:“那么文化治蜀这一条呢你并未提出具体的策略。”
“这便是要跟王爷讨论之事,”他夏子凌能力有限,有些东西,还真不能一手包办了,“三国诸葛孔明以文化治蜀,蜀中现下还存有不少三国遗风。”
“及至盛唐,韦皋以文化治蜀,蜀中一时成为继长安之外,全国最繁华的文化中心,才子名士纷至沓来·可惜前元一番铁蹄践踏,现下蜀中已经是人才凋零。”
“王爷在朝中,甚至放到全国都是诗文了得的才子,如果真到了蜀地,当重拾三国和盛唐遗风才是·”·朱椿轻哼了一声,“诸葛孔明治蜀,图的不过是蛮虏开化。
要说韦皋在蜀地大兴文化,虽成果显著,凭借的主要还是薛涛之力,唐朝官办妓院乃是合法之事,莫非你让本王也在成都开一所妓|院”·朱椿熟读史书,正史野史均有涉猎,如果说三国时期,蜀地民风还未开化,诸葛亮的主要任务是教化民众,能识字通理也就罢了;到了盛唐,要将蜀地营造成文化中心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韦皋治蜀二十一年,除了击破吐蕃军队多次,安定边境之外,还将成都发展成为了文化中心··韦皋虽然功高至伟,各朝各代历任蜀地官员中很难有出其右者,但他文化治蜀的精髓之中却有一个搬不上台面的人物——入了乐籍的薛涛。
文人大都附庸风雅,其实勾栏之地,除了做那见不得人之事外,更多的是文人墨客聚会、吟诗,以及博美人一笑··唐代之所以成为我国古代的文化鼎盛时期,与其开放的民风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彼时官府竟然公然开办妓|院。
朱元璋禁止官员嫖|妓,从大方向来说是好的,可是却也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文人们的文化交流·试想一下酒楼嘈杂之地,吃饭喝酒还可,若是要吟诗作对、赏赏歌舞,再与美人调笑一二,却是不大有情调。
·当年薛涛红极一时,略带刚劲的美人长相,加上让名士蛰伏的才气,一时间全国的官员士子都以与其来往为荣,她的交往名单里,白居易、张籍、王建、刘禹锡、杜牧、张祜、元稹等诗坛领袖赫然列在其中。
但是韦皋当年那以美人吸引才子的行径,放在大明朝却是行不通的·朱椿身为蜀王要是敢公然开办妓|院,朱元璋说不定一怒之下将他废为庶人也是有可能的··“这……开办妓院自然是不行的,”夏子凌嘿嘿笑了笑,“所以这一条,我也还没想好,不如王爷代劳好了。”
朱椿薄唇微抿,忽然想到了那日去的岚月阁,不过……那种地方还是不要告诉夏子凌的好,免得他突发奇想,让自己开办一家象姑馆··于是,他索性不再纠结于这条,而是转了话题:“那么每月拨给博学之士一石粮食,这条又作何解释”·“这一条,自然是让王爷您能够吸引更多的名士,为您效力啊。”
朱椿俊眉一挑,“本王也不过岁禄万石,如果有千人投靠本王,本王的俸禄岂不是要入不敷出了”·“呵呵,”夏子凌尴尬一笑,“那应该不至于吧,我朝现在正是百废待兴、人才紧缺之际,如果能有千余博学之士投靠,王爷您也和战国四公子差不多了。”
“哼,”朱椿轻哼一声,“那战国四公子,诸如信陵君、孟尝君之类,我看也是被三千食客吃穷的·”·“那么……王爷可定下一些规矩,毕竟是否判定为博士,还是由您自行把关的。”
“嗯·”朱椿点了点头,合上了手上的纸卷·其实夏子凌所拟这十条,都是非常用心,并且针对蜀地实情建言·尤其是改革税赋,以及修路和疏通三峡到应天河道这几条,估计父皇看了也会欢喜。
想来他也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写出来的吧··这么想着,朱椿借着灯光,看着夏子凌神采奕奕的眼眸,突然心跳快了两拍··刚才在门口看到沐晟为他披上披风的一幕,沐晟眼中的柔情是他从来未见过的,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几丝不爽快,心思就往那龌龊的地方去了。
难道夏子凌与沐晟关系非比寻常·但他转念一想,沐晟与自己情同手足,是个正人君子,断然做不出亵|玩男子之事·而夏子凌,虽然身形单薄了些,无论军中还是官场之上,也是铁铮铮的汉子一条,岂能和象姑馆的小倌相提并论。
这么一想,朱椿顿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赶紧收回了野马脱缰般乱跑的思绪··可是这时看着夏子凌,再联想到他最近干劲十足张罗各种事宜的身影,朱椿内心忽然有些不安。
倘若他就是一个藩王,那么文官王府长史、武官王府仪卫,都仅仅是正五品,已经是他能许诺的最高职位了·而夏子凌现下便已经是正五品,留在后军之中反而前途无量。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就藩,你会选择跟着我还是沐晟”心中的所想不经意间就问出了口··夏子凌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跟着王爷。”
如此笃定,倒更让朱椿心中不信,觉得夏子凌是在敷衍自己··“哦为何在后军之中,你可再立战功、平步青云,跟着我一个藩王又有何前途可言”·“王爷对臣有知遇之恩,”夏子凌垂下目光,掩饰着几许心虚,背地下的原因,暂时还不能让蜀王知晓,“再说根据星象所示,王爷命中注定不是一般藩王。”
朱椿轻蔑一笑,忽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又是那该死的观星象,所以,夏子凌之所以对自己忠心耿耿,说白了还是觉得他不会止于藩王·可是……这又有什么错呢入仕之人有几个不是贪图权贵的。
“今日就这样吧,本王乏了,这《治蜀十策》,你我都再好好思索一番,呈给父皇阅览的,必须是无可挑剔的卓绝之策·”他们二人,还是老实做君臣的好。
“是·”·夏子凌恭送蜀王离去,忽然觉得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更冷硬了些··☆、第45章 火铳小成·却说那改进火铳之事,夏子凌自知中都工部水平不济,原本也没抱有多大希望。
没想到周庭这人不做则已,答应了帮忙还算尽心·他手下有一匠人,父亲曾是元朝皇宫专司兵器制作的御用匠人,周庭将那老先生请出了山,父子二人,加上夏子凌这个擅长使用火铳的家伙,把中都工部闹得乌烟瘴气,总算有些小成。
今日一早,众人在周庭值房中研究火铳,老匠人蒋三兴奋地说到:“来来来,贤侄,你试试,我昨日给这火铳加了一个小小的弹簧门,火绳燃到膛管内触动这门阀,可形成巨大冲力,估摸着射程可以增加到两百米左右了。”
夏子凌看着安静躺在桌上的火铳,发怵道:“蒋老伯,此次这火铳安全性可有改善我可不想再被炸一次了·”·蒋三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哈哈笑道:“改善了改善了,应当安全无忧。”
应当夏子凌一个头两个大·上一次蒋三没弄好,他一发射,火药从后膛喷出,炸伤了他的右臂,幸好他躲得快,只受了点轻伤,要是反应慢的,恐怕一只右胳膊都要炸没了。
不过自古发明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不管是我国古代发明火药的道士,还是西方爱迪生之类,都是被炸得差点没命才琢磨出道子·这改善火铳是自己提出来的事情,而蒋三也是个颇有两把刷子的匠人,从前在元廷积累的丰富经验,加上各种突发奇想,这便是发明家的潜质吧。
因此,不冒点险试验,想来也是不会成功的··这么想着,夏子凌端起桌上的火铳,移步窗边,就要开射··“等等”周庭的尖叫声瞬间响起,此刻他也顾不得读书人的风度了,“你们就不能出去外面倒弄吗”·上一次夏子凌受了伤,而那火药四溢,也把他这值房弄得乱哄哄的。
夏子凌颇为无辜地回头道:“你这里地方宽敞,方便置放工具,再者,如果受了伤,也方便救援·”·“……”果然好有道理,周庭竟无言以对。
夏子凌瞄准西边远处,“砰”的一枪射出,弹药没入远处树丛,竟是看不出射中了哪里,而且……最关键的是,夏子凌本人性命无忧··“蒋老伯成了”夏子凌兴奋得大喊出声。
·蒋三刚才也在一旁观看,此时也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射出去,目测有个二百米左右的距离,此次改善火铳,历经三月有余,总算初见成效··周庭看着兴奋大笑的三人,胸中百味陈杂。
其实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有些梦想,他虽然坐在庙堂之上,心中却也艳羡那策马纵横之人·夏子凌此人,上了战场可纵马杀敌,退居朝堂可谈经论道,比自己终日坐于小小窗棂之内,纵然阅览群书,却也只是坐井观天,要好了不知多少。
平心而论,有时候周庭对于夏子凌,是有些羡慕乃至嫉妒的··“怎的盯着我不放,莫非是爱上我了”夏子凌过了兴奋劲,回头一看,却见周庭在盯着自己发呆。
“完事了就快滚别在这里碍我的眼”自己明明是在发呆,哪里在看他了夏子凌此人,怎么也和王寻那等纨绔子弟一般,说话没个分寸的。
“梓昱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我相处久了,最近可是言语越来越粗俗了啊·”·“……”·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夏子凌在周庭真正发火之前,换了表情正色道:“这改善火铳之法,现已小成,你可以以工部的名义上奏皇上。”
“……你不是要为蜀王博宠吗”周庭没想到,夏子凌会如此慷慨,把辛勤劳动的成果拱手送人··“你只要在奏折中提及,此法得蜀王提点便可。”
周庭轻哼一声,道:“我与你无甚交情,为何要这等慷慨助我”·虽然他不懂军事,也深知夏子凌改进的这火绳枪,会给我朝军队战力带来大大的提高,这并不是一点小功。
如果换成研发之人是自己,呈到圣前,洪武帝一看,或许会龙心大悦,把自己调回南京也说不定·这就不是一个小小的人情了··“你我怎会没有交情若是没有交情,梓昱兄你又因何助我”夏子凌笑了笑,继续说到,“你我虽然偶有分歧,但是交友之道,并非要将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
他们是朋友不不不……他周庭怎么会有如此奇葩的朋友··看着周庭纠结的神情,夏子凌又不禁有些好笑,转了话题道:“好了,这么个小事情,看你纠结得,既然火铳已经小成,我还有另一件事情想与梓昱你探讨探讨。”
梓昱兄就这么快就变成梓昱了对于夏子凌的套近乎,周庭有些无奈,却仍是道:“说罢·”·“中都皇城东墙坍塌之事,你应当之前也有耳闻吧”·见周庭点头,夏子凌接着说到:“那城墙坍塌,源于选址时不慎,城墙之下正好是一地下水发源之地。
现下每次修补城墙,都是把那地下水堵了砌上,可是常年腐蚀,却也坚持不了多久,反而耗资甚多,大好的水源却又白白浪费·这几年中都干旱,这水源之处,实在是不舍得填埋呀,不知梓昱你可有破解之法。”
“竟是如此吗……”周庭闻言蹙眉沉吟,这件事倒是事关黎民生计的大事,想来夏子凌也是思索了良久,实在头疼才拿来与自己商量吧··周庭猜得没错,这件事情,夏子凌与朱椿反复讨论过多次,终是没有想出万全之策,现下突然灵光一闪,这里不是还摆着个脑子好用的家伙吗不用白不用。
周庭思索了一炷香的功夫,缓缓开口道:“前几日,我去了城东的皇觉寺,方丈正宁大师提及重修寺庙之事·前些年皇上到凤阳视察之时,也曾提过重修寺庙。”
“你的意思是……”周庭不说,夏子凌都险些忘了自己还打着“濠州皇觉寺”(1)还俗弟子的名义·不过……周庭莫不是想让皇上拆了皇城城墙拿去修建皇觉寺吧·“这中都皇城白白放在这里太可惜了,不如奏请皇上拆了重修皇觉寺。”
“……”他果真是这样想的,“此法也太大胆了点,行得通吗”·周庭摊了摊手,道:“这就要看皇上的心情了。
但这法子是我能想到最妥帖的,修建寺庙是功德一桩,皇上兴许还有些兴趣,你若让皇上拆了皇城做别的用途,估计更没指望·”·这倒是大实话·自古皇家多喜修建寺庙,朱元璋本着休养生息的理念,登基之后倒是不曾多做兴建寺庙这等没有实质意义的事情,但是这凤阳的皇觉寺不同,这是朱元璋早年出家的地方,他至今仍然感情深厚。
夏子凌素来觉得兴修寺庙不是什么好事,但这次却不一样,只要能不再把城墙砌上,将那地下水用于缓解中都的干旱,石材挪去修建寺庙也不无不可··“这事待我禀明蜀王,或许四位皇子联名上书,再让皇觉寺正宁方丈敲敲边鼓,皇上能准了这事吧。”
周庭的建议,虽然算不得多高明,但也不失为一条可行的路子·果然解决问题还是要多辟蹊径,今天来找周庭,一举两得,真是来对了··所以这便是他愿意跟周庭结交的原因。
同样师承宋濂,同样才学傲人,但是这事情到了方孝孺那里,估计他的方法就是死谏到底,如果皇上最后不同意,他就一头撞在大殿上血溅三尺、以死相逼··但这种方法,最后只能落得史书上记载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死谏某事,皇上不允”,这还得死谏之人有足够的身份和地位,方能达成。
古代文人的行事方法,固然是气节可嘉,在现代人的观念里却有些顽固不化的味道··周庭却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有些封建学子的执着和迂腐,但并不是不懂变通之人,因此,夏子凌才生了与其结交之心。
☆、第46章·心意已决·此事说干就干,别了周庭,夏子凌就赶忙回去拟定建议兴修皇觉寺的奏折,末了又按照朱椿的意见修改了一下《治蜀十策》,直到戌时才抱着这两份成果匆匆去了蜀王府邸,却左等右等不见朱椿回来。
临近亥时,朱椿才回到府邸·刚踏进院落,一眼便瞅见夏子凌坐在他房前门槛处,和那日一样……又睡着了··朱椿叹了口气,走了过去·现下已入了冬,中都夜里寒气侵人,这家伙就这么坐在这里睡着了,也太没点常识了吧。
“夏子凌·”朱椿轻唤了一声,夏子凌没有丝毫动静,显然睡得还挺熟··朱椿无奈地走近端详着这个毫无自觉的家伙·这么一凑近,便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两份纸卷,朱椿随手捡起来翻阅了下。
月光昏暗,纸卷上的字迹不是很清晰,但他仍然看清楚了——·“儿臣启:中都经年干旱,日前十三弟得一梦兆,东海龙王携东海之水亲临中都。
次日,儿臣携三位皇弟至皇城东城墙,赫然见倒塌的城墙之下,水流泊泊涌出,此乃父皇励精图治、上天庇佑之果·儿臣为感念上天厚德,特携三位皇弟至城东皇觉寺拜谢,却见寺庙经久失修,故奏请父皇以东城墙之石,修葺皇觉寺……”·这是代夏子凌草拟的奏折,看来他琢磨多日,已经想到了城墙坍塌的破解之法。
不过……写成朱桂的梦兆又是何意朱椿转念一想,笑了出来·夏子凌,你这家伙可真狡猾·既然梦是朱桂做的,那么皇上要觉得此梦好了,此法也可行,便没什么;要觉得此法不好,也怪不到朱椿的头上去,毕竟做梦的人是朱桂。
可叹十三弟与夏子凌无冤无仇,却要被他拿来做枪使··将此份纸卷踹入怀中,朱椿又捡起另一份掉落的纸卷·摊开一看,是按照他上次所提修改过的《治蜀十策》。
这应当是……第八稿还是第九稿了吧·这家伙睡倒在这里,或许……是累了这么想着,朱椿看夏子凌的眼光带上了他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
朱椿蹲下身,平视着夏子凌,只见后者头歪在门框上,险些有口水滴落的危险,简直毫无睡相可言然而,从衣襟口露出来的脖颈,肌肤光泽白皙,这么看了一眼,朱椿忽然想到之前那个荒唐的梦境,忍不住心跳乱了两拍。
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慌乱的情绪,朱椿抬手将夏子凌散在颈侧的发丝拨到脑后·第一次见到这家伙的时候,他那光着头的样子可真丑,没想到现在乌发已经没过肩侧了。
用一条白玉缎带束住发丝的夏子凌,多了几分书卷气,居然……还能看··朱椿的手指越过发丝,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夏子凌颈间的肌肤上,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此刻的他,不似平时沉着冷静、高高在上的蜀王,反而更像一个在探索什么禁忌游戏的孩童。
然而,指尖刚刚轻触到肌肤,冰冷的触感便让朱椿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个傻瓜,冬夜里睡在外面,果真是想生病不成飞快地解下身上的披风批到夏子凌身上,朱椿正在纠结是不是要把他叫醒,夏子凌忽然没有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这么毫无预兆地看入夏子凌那双如夜星般黑白分明的眼中,朱椿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般心跳如擂鼓,有种险些要蹦出来的感觉·他蹭地站起身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你又睡在这里作甚”·夏子凌跟着站起身来,身上的披风不小心滑落,他捡起来一看,赫然愣住了——这这这……这是蜀王的黄缎绣花龙纹披风怎么就披到自己身上了这事要是让别人看到了,他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惊惧之下,夏子凌也没细想,这披风除了是朱椿自己披上来的,还能是怎么来的·赶紧把这东西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道:“王爷,我是来与您探讨呈皇上阅览的两份奏折。”
夏子凌边说边在怀中摸索,奏折呢低头一看,地上也没有呀·朱椿不自在地从怀中掏出两份纸卷,道:“在这里。”
“……”被拿走了那蜀王显然是看过了呀,刚还问自己来干嘛,岂不是多此一举··“进来吧·”·进了屋,蜀王命人沏上一壶姜茶,两人挑灯对两份奏折的内容再次进行商榷。
及至子时,才敲定了最终内容··屋外万籁静寂,摇曳的烛火下,朱椿突然看着夏子凌道:“本王决心已定·”·“啊”他们刚才有讨论什么需要朱椿下定决心的事情吗·“夺嫡、谋天下,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而你,夏子凌,你必须永远效忠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条路不好走,但是为自保、为母妃,也为了其他寄望于自己的人,他必须认真走下去··“是,王爷,臣下定然誓死效忠·”此时的朱椿,王者气势全开,夏子凌忽然觉得这个年仅十七的少年,拥有超越了年龄的霸气,真正是一个值得他追随的明主。
重回应天·朱椿呈上的《治蜀十策》,受到了洪武帝的大加赞扬,虽然他本人还未就藩,洪武帝却将此奏折批转四川承宣布政使,先行参阅··而那份让夏子凌有些忐忑的,四王联合呈上的奏请,居然也得到了首肯,洪武帝即刻下令拆中都东墙,重建皇觉寺,并将新修的寺庙提为“龙兴寺”。
想来洪武帝心中其实早就有把中都变废为宝之意,无奈诸王大臣们裹足不前,他自己又不好打自己的脸,这次四王联合上书,给足了面子,所提又是借了神仙托梦这种玄乎事情,洪武帝很快就顺着梯子爬下来了。
别的皇子在中都阅武都是按部就班,阅武之余吃吃玩玩,最多再读点圣贤书,蜀王却是短短半年不到,修了元史、拟了治蜀良策,解了旱情和皇城闲置之困,甚至还协助退休人员组成的工部研发出了新式武器。
这一系列的成果简直让洪武帝笑得合不拢嘴,一月来,频频在朝堂上称赞蜀王堪称“蜀秀才,乃众皇子中佼佼之辈”·这句话看似平平,却实乃洪武帝对儿子们的最高评价了,因此,入了其他有心的藩王耳中,难免心生些警惕,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临近元旦(1),中都诸事已经上了正轨,夏子凌便向朱椿告假,请返应天·沐晟自然也一同告假了,本来元旦之后就有一年难得一次的假期,告假几日,增加点前后返程的时间,回应天一趟也无可厚非。
然而,诸位皇子却没有他两那么惬意了·父皇母妃都在宫中,本应是承欢膝下、全家团聚的传统节日,但皇上未下诏书,诸王阅武之中便不得随意返回应天·可怜的四位皇子只有在中都守着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地过个元旦了。
夏子凌和沐晟走的那日,蜀王不辞辛劳硬是送出了十里地,直到沐晟出言调侃——·“王爷,您这莫不是想蹭着我们的马车就一并返京了吧”·“……”朱椿无语,他倒是想,可惜自制力卓绝的自己是决计不会做出这等小孩子事的。
夏子凌道:“王爷,莫要送了,臣正月初三便动身,初十以前,怎么也就回来了·”·“……”朱椿顿了顿,吼道:“你当我是舍不得你我这是思念父皇母后,想要回去看看”·“……是是,臣自然知道王爷是归京心切,自然也与臣无关的。”
有必要吼那么大吗小孩子果然还不成熟啊··“快走吧”朱椿下了马车,骑上他那匹汗血宝马,不耐烦地朝车上的两人挥了挥手。
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是·”夏子凌放下布帘,安然靠在了车内的榻上,反正这一别也就二十天左右,没必要那么依依不舍的··回到应天家里,情况比夏子凌设想的要糟糕许多。
一别不过半年,师父居然已经衰到起不了身了·幸好家里有小童伺候,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彭齐也会时不时过来照应一下,家中的景况还不算特别凄惨··这一日给师父喂了药睡下了,彭齐突然来访,夏子凌不禁有些奇怪。
彭齐却偷偷摸摸跟做贼一般,拉着夏子凌躲到内室角落,凑到耳边说了一句:“宫中恐怕要出大事了·”·夏子凌一听,心下一凛,“大事”这两个字可不是乱说的,彭齐这等严肃的神色,莫非是……·“太子恐怕要不久于人世了。”
……果然,他就知道彭齐准得说出点骇人听闻的事情来·去年马皇后才刚过世,这会如果太子也……那可真是应天的多事之秋啊。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也就跟你说说,”彭齐顿了顿,道:“我这不刚从宫里回来吗太医院的人最近都聚在慈庆宫,这两日,更是了不得了,和尚道士一拨一拨地往慈庆宫去诵经、作法,我倒是没见着太子什么样,但是你也不是不知道,洪武帝素来不喜鬼神之道,现下恐怕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吧。”
“嗯,我知道了,既然最近恐有大事发生,你还是安分点,也少往我这处跑算了·”他毕竟打着个蜀王的人的招牌,让人落得个刺探东宫虚实的名头就不好了。
送走彭齐之后,夏子凌兀自坐在屋里发呆·朱标身体不好,大家都猜测他极有可能先洪武帝一步而去,但这事情真的要变为现实了,却又让人觉得如此难以置信·洪武帝对朱标寄予厚望、多方培养,却终是人算不如天算。
“伯嘉·”夏子凌正沉思着,一声苍老的叫唤声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师父,你怎么出来了”夏子凌赶忙上前搀扶住颤颤巍巍走出来的戊真。
“为师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戊真这么说,夏子凌只有搀着他进入房中,端坐在床头陪他聊天·师父今天兴致很好,从两人相见说起,又聊了些从前一起走遍大江南北的趣事,师徒二人心下俱是有些感慨。
来到大明朝已经快十五年了,人生有几个十五年可活夏子凌忽然觉得现世的生活离他越来越遥远,仿佛只是一个梦一般·究竟现世是梦,还是如今是梦,竟然有些让人无法辨别。
“为师就要去了,伯嘉,今后的路你可得步步小心啊·”戊真忽然转了话锋,夏子凌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戊真今日的重点··“师父莫要这么说,马上就过年了,怎么也得吃顿年夜饭再走吧。”
戊真与其他修道之人炼丹求长生不老不同,他从来不避讳死亡,是以夏子凌说话也很随意··“为师是修道之人,看破红尘,哪像你这样贪恋口|欲,吃与不吃,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那你就不能陪我吃完年夜饭再走吗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年也别过了·”·“你这小混蛋,”戊真笑骂了一句,“生死之事,哪由得个人,为师只能尽量。
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是先和你交代了的好·”·“什么事”戊真神情谨慎,夏子凌也赶忙正襟危坐,聆听他接下来的话··“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我也知道你心心念念想着回去,为师曾经跟你说过想要回去,必须辅佐蜀王登基,但这其中的真假,为师也不能确定,”戊真顿了顿,说得有些犹豫,“如果你想探明真相,那么一切……”·戊真说到这里,突然喉咙里跟卡了一物一般,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他只来得及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西南方,而后便阖眼垂下了手。
“师父……师父”夏子凌嘶声吼到·这是什么意思是泄露天机的惩罚还是有什么不可控力师父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的就突然不行了·然而夏子凌的嘶吼和悲伤无力回天,刚才还讨论着太子快要不行了,没想到这厢戊真却是先他一步而去了。
意外之祸·东宫的噩耗来得很快,大年初八夜里,太子朱标便薨了·(2)然而夏子凌没有闲暇时间去管太子薨不薨的,光是料理师父的后事就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了。
虽然戊真生前曾说过,道家之人一死皆空,但他也不可能把师父的尸身投到河里喂鱼就算了·操办后事,其实是活着的人缅怀先人的一种方式·这一刻,他与洪武帝两人,虽然一人是黑发人送白发人、一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却同是品尝着失去至亲的悲痛。
幸好,老人辞世,自古便是白喜一桩,除了师父逝世前的行径有些蹊跷,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夏子凌倒也不算特别悲痛·况且,沐晟也一同回京了,在他和彭齐的帮忙下,师父的丧事到了大年初十便料理得差不多了。
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与朱椿约定的初十回到中都自然不可能了·不过……想来蜀王也不甚在意吧··远在三百多公里外的中都凤阳——·朱椿不在意才怪说好初十回来,到了那天并未见到夏子凌的身影,朱椿没放在心上。
毕竟车马劳顿的,路上因为什么小事耽搁了也极有可能·但是到了正月十四那天,还没有见到夏子凌的身影,朱椿开始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了··有什么事情也不能耽搁了四天这么久吧·十四那天晚上,朱椿做了一个不详的梦——·正月十五,中都虽然不似南京那么繁华,却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之气迎接元宵佳节。
朱椿与三位王弟相携在城中赏灯·灯火阑珊之处,忽然见一个身着青衣直缀的背影··朱椿略带怒意地冲过去,质问道:“夏子凌,你回来了怎的不来拜见本王”·“王公子,你认错人了,我是岚清。”
回过头来的人赫然是那日有一面之缘的岚清··刚刚明明看着是夏子凌,怎么一过去就变了人朱椿瞬间愣住了··然而,岚清显然还不准备放过朱椿,他接下来的话更加让人惊悚,“夏子凌不是死了吗”·“你胡说他好好的,怎么可能……”朱椿惊恐地嘶吼出声,却难以脱口说出“死”这个字眼。
“本来就死了呀,”岚清笑着指了指朱椿身后,“看,他不是在你后面吗”·朱椿猛一回头,果然见夏子凌头发披散,满脸是血地站在自己身后。
这还不说,他身边还站着一脸血的父皇、母后,还有大哥朱标等人··“啊”朱椿大叫一声,冷汗涔涔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之色,应当还是午夜时分,然而这么一个恶梦之后,朱椿却没了一丝睡意,在床上一直呆坐到天明。
这个梦境预示着什么不详而真实感十足的梦境,一定是与他亲近的某个人出事了·会是夏子凌吗不不不,不会是他,他年富力强还满肚子坏水,谁能奈何得了他·然而,想起夏子凌曾在自己面前许下的那些效忠的言论——“誓死追随”、“鞠躬精粹,死而后已”、“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没有一句不和“死”扯上关系。
朱椿此刻对古人发明的那些誓死效忠的言论讨厌透了,为什么忠于一个人,就非“死”不可呢·无论如何,这个梦境之后,朱椿始终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日一早,他便找来了张守和朱桂··“收拾下东西,我要返京一趟·”·“王爷,不可”·“哥,你疯了”张守和朱桂同时开口说到。
“朱桂,我们有多久没收到母妃的来信了”·朱椿这么一问,大大咧咧的朱桂才凝神回忆起来,“好像……挺久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之前每半个月,母妃必定托人捎来书信,这一次,恰逢元旦这样的节日,她也不来一封书信,你觉得正常吗”·他哥的脑子一向很好用,朱椿这么一说,朱桂有些急了,道:“难道母妃出事了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那也可能性不大,也许她是碍于别的事情,才不方便给我们来信·但我昨日做了一个预兆非常不好的梦,我始终放心不下,还是回去看看的好·”·如果是宫中发生什么大事,他在南京的眼线应该会送消息过来,现下没有消息,夏子凌迟迟不归,他又做了那样的梦,他才担心出事情的是夏子凌。
然而朱椿没想到,他的人确实已经在路上了,“太子薨了”这个消息,他要是多等两天,便能传到中都·可惜他现在一分钟也不能等了,这便应了“关心则乱”这句话。
“王爷,皇上未下诏,您私自回京,恐怕不妥吧·”张守可不像朱桂一样挂念惠妃,他担心的只是蜀王本身而已··“是有些不妥,但是也无大碍。
你我着便服出行,进京看一眼情况便回来,朱桂在中都帮忙掩饰一下,不一定会被人发现·”·就算发现了,思念父母偷溜回去,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这种事情,晋王、燕王当年阅武的时候就干过,父皇随便说了两句也就算了,连罚俸都没罚··“是,臣这就去准备行李和马匹·”既然朱椿这么说,张守也就没什么疑义了。
朱椿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轻骑便服、日夜兼程,只用了四日,也就是正月十八就到了南京·进京之后,他片刻不停,直奔夏子凌家里··而后,便是如下这一幕——·夏子凌正在院子里晾晒屋内被褥等物,忽见三个高大男子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人,赫然是蜀王朱椿。
“……王爷·”夏子凌反复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因为相思过度而产生的幻觉··“你……”夏子凌迟迟未归,朱椿本想训斥他几句,早已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咽了进去,尤其是看到他这一身孝服,更是无法说出任何责备的言语。
“这是怎么了”他没事便好,朱椿发现自己这几日悬着的一颗心,在看到夏子凌毫发无损的样子时,竟然放下了一大半··“我师父过世了。”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给朱椿递个信,不过想着忙完这几天就回去了,大过年的找个人跑腿也不地道,再加上他在蜀王心里也不算个啥,是以便想着等回去再和朱椿解释算了。
“那……那个,”朱椿憋了半天,道:“节哀顺变·”·“……好·”师父都过世二十多天了,他该“哀”的也“哀”完了,不过,蜀王能给这么四个字的安慰,也算是不错了。
“有人来了”沐晟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旋即,朱椿看到了同样身着孝服的沐晟从里面走了出来··“……”朱椿看到沐晟的装扮,瞬间黑了脸。
夏子凌的师父过世,沐晟为什么身着孝服莫非……他二人果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朱椿却是不知,沐晟这孝服乃是为太子所穿。
朱椿正要发作,沐晟一把将他拉到屋檐下,低声道:“这个时候,你怎么偷溜回京”·沐晟这么一说,夏子凌也从乍见到朱椿的惊喜,呃……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跟过来补充到:“王爷恐怕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初八那天薨了。”
“……”大哥过世了不好,他未曾想到事情会这么不凑巧·看来那个梦预示的便是这事了,入梦那天是大哥死后的头七回煞之日,看来是大哥托梦来了。
沐晟神色凝重地道:“你进京之后,可曾回过王府”·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不曾,我三人直接就到这里来了·”·沐晟点了点头,“那还好,你们微服而来,皇上还不一定得到消息,现下快快返回中都,别弄出岔子才好。”
“好,”既然发生了这等大事,京城确实不宜久留,朱椿转而看向夏子凌,“你……”·按照明朝至亲离世守孝三年的传统,夏子凌的师父亦师亦父,他若想要为他守孝,自己貌似也不能阻止。
但是……三年·“我即刻收拾细软,与王爷一同返回中都·”夏子凌的干脆,倒是让朱椿心头的难题迎刃而解··夏子凌刚要返回屋内,一阵嘈杂之声却在门口响了起来——·“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让开蜀王私自返京,藏匿于此,我等奉皇命捉拿归案。
王爷,您听到的话还请主动就绑吧,莫要为难我等办事之人·”·夏子凌转身与朱椿面面相觑,这蜀王刚踏进他家院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锦衣卫就来捉人了。
分明是早有预谋,估计朱椿离开中都的时候便已经被人尾随了吧或许密报昨前日就已经送到了圣前··如此敏感的时候,朱椿说他不是为了太子之死回来的,谁会相信说实话,连夏子凌自己都难以理解蜀王何以突然返京。
不知是何人布下的这个大阴谋,此次看来是凶多吉少了··访永昌侯·朱椿没有被带到大宗正院(洪武二十二年改称“宗人府”),而是直接被锦衣卫押入了诏狱,可见此次事情的严重性。
然而夏子凌却觉得关在诏狱反而比去宗人府要好,宗人府宗人令、左宗正、右宗正等官员,均是由藩王兼任,虽然不知道这事的幕后指使,朱椿却心下觉得定然是某位藩王。
因此,与其在宗人府被人陷害,不如关在直接受命于洪武帝的锦衣卫手中要好些··但朱椿这一去七日,却无任何消息传出·虽然藩王身份高贵,锦衣卫想来也不敢大胆到对他用刑,但是就沐晟和夏子凌等人百般刺探打探到的消息,这么些天下来,朱椿就是被关着而已,洪武帝根本没有见过他。
这样下去便是大大的不妙·时间长了,就算洪武帝心软把朱椿放了出来,父子二人心生嫌隙,对蜀王的印象大打折扣,蜀王想要入主东宫就难了··“怎么办”夏子凌在沐府中急得团团转,这几日下来,他觉得他都快忧虑得早生华发了,却仍是没想出什么破解之道。
“你都无解,我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估计……还是只有等皇上自己想通了吧·”现下包括他在内与蜀王交好的王公子弟也都不敢上书求情,大家都知道,洪武帝这性子,越是求情,反而越是火上浇油。
况且太子前脚刚走了,洪武帝悲伤得还没缓过劲来呢,朱椿私自返京这事,可以说是正好触到了皇上的霉头上··“不能等呀”夏子凌觉得他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这么焦急过,“你说……蜀王到底为什么要私自返京”·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问朱椿,就算要找人上书求情,也得先想通了这个问题不是·“这……”莫非是夏子凌久久不归,朱椿放心不下才寻过来的沐晟觉得自己的推断太过匪夷所思,然而他却有一种直觉,或许这便是真相。
最近以来,每每他和夏子凌呆在一起,貌似朱椿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可是,他却不想把这个猜测说出口来··“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表明蜀王进京是有正当理由的,”沐晟顿了顿,继续说到:“或许蜀王本人也没有好的理由,否则他应该会找机会说明的。”
所以沐晟的意思是……这是个死局吗·夏子凌心下晦暗不已,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道:“不然,我们请惠妃出面求情吧”·沐晟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个好办法。”
“可却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方法·”·蜀王和沐晟纵然在朝中有些交好的大臣,太子过世的当头,却是不宜出面,否则难免落得个勾结藩王,图谋不轨的罪名。
至于其他的藩王,除了朱椿那两个胞弟,其他的估计巴不得少个竞争东宫之位的对手,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完全不能寄望··唯有惠妃,不提其他,只从一个母亲心疼儿子的角度求求情,或许还有一些用处。
沐晟叹了口气,“恐怕用处也不大,为了避嫌,惠妃也不见得会出言相劝吧·”·“无论如何,景茂,还请你进宫一试·”·夏子凌恳切的眼神让沐晟不忍拒绝,虽然从心底里他不觉得夏子凌这次出的是个好主意,但犹豫再三,他还是答应了。
虽然用朱元璋的话来说,“沐晟这孩子是自家人”,却也不代表他能够随意进出皇宫·直到三日后,他才借着进宫向皇上禀明中都城墙坍塌之事的机会,伺机绕道去了长阳宫一趟。
“你不该来找我的·”惠妃见到沐晟,开口便是这么一句··“蜀王已经被羁十日,娘娘可想出什么破解之法”·惠妃笑了笑,“我能有什么破解之法。
沐晟,你与椿儿交好,又负责皇子中都阅武之事,你倒是说说,他此次为何要私自返京”·椿儿一直是她寄予厚望的皇儿,他从小聪明伶俐、沉稳隐忍,具备一个优秀皇子,乃至储君的潜质,在自己的记忆中,与任意妄为的桂儿不同,椿儿甚至连爬树、偷吃这样小孩子无伤大雅的调皮事都没做过。
可是这一次居然犯傻致厮·“这……王爷毕竟年纪尚轻,偶尔做点糊涂事也可以理解·”担心夏子凌这样的理由,沐晟自己都不敢确定,更不可能说给惠妃知晓。
“哼,”惠妃轻哼一声,似是失望极了,“十七岁了还小吗那既然他小孩心性,也该吃点苦头,才好长大·行了,就这样吧,你在我这里不宜久留,赶紧出宫去吧。”
惠妃下了逐客令,沐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出宫去了··惠妃这边不肯出手,大臣们却开始坐不住了·近日来,陆续有大臣上书启奏皇上,蜀王品行不端,趁太子过世之机,企图回京谋取东宫之位,上对皇上不孝,下对兄长不义,实乃大奸大恶之行,应当交由刑部会审,从重处罚。
夏子凌听说这些奏折内容的时候,简直快气岔了,蜀王在朝中素有美名,不久前洪武帝还亲自说过藩王们当向蜀王学习,多想想有益百姓之事的话,没几天就变成“品行不端”了。
而且,这么个敏感时期,别的藩王都乖乖躲在家免遭病诟,他这么急匆匆赶过来到底能图谋个啥·那一日,洪武帝摆驾长阳宫,小坐片刻之后,惠妃道:“皇上,椿儿……”·“你若要为他求情,就不必说了。”
“臣妾不为椿儿求情,只不过皇上把他这么关着不闻不问,拖久了并无益处·不如快快审理结了,要杀要剐、抑或要贬为庶人都好·”·惠妃言辞冷然,看起来又并无玩笑之意,倒让洪武帝皱了皱眉。
“椿儿是你的心头肉,朕不信你心中当真如此想·”·惠妃一笑,“反正臣妾也不止椿儿一个儿子,就好比皇上您有二十余子,就算曾经疼爱椿儿,少他一个也没甚大不了的。”
“……”洪武帝被惠妃这句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洪武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太子之死刺激过度了,此次铁了心不肯放蜀王一码,居然不久后准了那班大臣的奏请,命刑部和锦衣卫联合审理蜀王私自返京一案。
事情发展到要过刑部,就有些麻烦了,说明洪武帝不想法外开恩,那么除非有过硬的理由,否则光是一条“违逆圣旨”,按照大明律,也能让蜀王废为庶人了。
“怎么办”夏子凌没想到,之前在中都做了那么多事情,形势一片大好之时,这个档口上却横生了枝节,眼见蜀王连藩王之位都要不保了,他却一筹莫展。
“急也无用,这说到底还是皇上和蜀王的家事,考验的是他两的父子之情,我们再搀和也没用·”沐晟看着夏子凌浓重的黑眼圈,心里有些不舍·这半个月来,夏子凌可谓夜不能寐,偏偏他就算再能谋善断,这件事情朱椿可算是撞在了刀口上,想要平安无事,除非已死的太子朱标活过来求情,兴许才能有些作用。
“你说永昌侯会不会有办法”·沐晟失笑道:“你怎么会想到他那里去”·“永昌侯不是蜀王未来的岳丈吗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蜀王遭殃了吧。”
“朝中大臣多是趋利避害之人,之前蜀王得宠,永昌侯巴不得早些把女儿嫁入蜀王府·现下蜀王落了难,他估计正庆幸当初蜀王推迟婚约之事呢·如果蜀王被废,女儿反正没有嫁过去,改嫁别人也不是不可。”
“……”真的是这样吗可是想到那日惠妃出事,蜀王写信给蓝玉之事,夏子凌虽然猜不透个中原因,却觉得蓝玉与朱椿的关系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
况且……联系到那本野史中蓝玉逼宫的情节,夏子凌直觉蓝玉这个人,在朱椿的生命中应该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思及此,夏子凌坚定地望着沐晟,道:“景茂,我觉得永昌侯那里还是去一趟的好。”
“……好吧·”沐晟觉得自己真是拿夏子凌没有丝毫办法,他一拿这种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自己就不得不无条件投降了··于是,片刻后,两人便坐在了永昌侯府的花厅之上。
此时已临近晚膳时分,下人们正在陆续上菜,看到十几个玉盘盛着色泽漂亮的佳肴列于桌上,夏子凌不禁感叹史书上说蓝玉是个颇懂享受的人,诚不欺我也··蓝玉显然不甚在乎多了两张嘴吃饭,笑眯眯地说到:“这位公子,看起来有些眼熟啊。”
“侯爷,这位是曾在蜀王府中担任教授,后得蜀王引荐,在后军任职的夏子凌,夏伯嘉,云南之战时跟随在我身边·”·蓝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似是想起来在云南那一面之缘。
“永昌侯有礼了,”既然沐晟提到了自己是蜀王之人,索性他今日也无心享用永昌侯府的美食,不如直接表明来意,“其实我们今日来……”·“今日正好我府上新来一枚厨子,这做的菜好则好看,却不知味道如何,你二人到此,正好与我一同品尝品尝。”
“……”夏子凌的后话被强行压了下去·蓝玉不让自己说完,显然是想将蜀王之事避而不谈·难道他真如沐晟所言,决定对蜀王不闻不问·夏子凌心中有些淡淡的失望,却也不得不按耐住性子,与蓝玉和沐晟一道,享用起永昌侯府的美食来。
☆、第47章 夜探诏狱·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席间,每每夏子凌和沐晟要提起蜀王之事,都被蓝玉打断了··席末的时候,蓝玉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递与沐晟,道:“蜀王此方受难,小女心中牵挂,你们若是改日见到蜀王,便将小女这封亲笔书信交予他吧。”
“……好·”沐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将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收入了怀中··出了永昌侯府,行至夏子凌家路口,沐晟将方才那锦帕掏出来,塞给夏子凌,道:“好了,今日此行,就得了一封情书,你可满意了”·“……好歹吃了永昌侯一顿,我两也不亏啊。”
沐晟轻笑了笑,“这事你也别过于担心了,蜀王毕竟是皇子,皇上虽然治国甚严,对于皇子公主却是一贯仁慈的·”·“嗯,知道了·”·夏子凌别了沐晟,回到房中,才在灯下摊开了那方锦帕——·“绿园幽草小径深,·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独坐芳园凭栏眺,·君在何处妾不见,·几时共赏鸳鸯戏”·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锦帕右下角绣了一朵芍药。
芍药在古代惯于用来表达爱意,看来这蓝嫣还是个多情女子啊·不过……这诗句,夏子凌琢磨了半天,果然只是一首寻常的情诗吧他实在品不出永昌侯借此暗喻什么。
或许……端倪在于锦帕本身,夏子凌摸了摸锦帕的厚度,忽然有些会意了··事不宜迟,当夜夏子凌就托彭齐带自己去了诏狱·锦衣卫虽然纪律严明,却也是寻常人,是人就总有突破的方法。
而此刻彭齐这等酒肉和尚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入朝这两年来,他得空便寻人喝酒,虽然结识不了大权大贵的官员,小兵小卒却是结交了不少·而今日锦衣卫当值的一名副千户,就是彭齐的至交酒友。
夏子凌托彭齐给此人以及手下一帮兄弟,递了不少好处,终于说动了那人,带夏子凌来到牢内··见面之后,张副千户抱歉地说到:“夏兄,彭齐虽然与我是至交,但是诏狱之中关押之人,本是不允许探视的,我这给你通融片刻,已是冒了死罪,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张副千户刚才已经说明,夏子凌须得全身脱光,仔细搜了身,才能入内探视蜀王··“张兄能冒死助我,夏某已是感激不尽,谈何冒犯,尽管按规矩办就是了。”
夏子凌边说边慷慨地解了衣物··张副千户和手下一干人等,扫视了一遍夏子凌身上各处,确认没有动什么手脚,又细细检视了一遍褪下的衣物·不一会,手下递上一物——·“副千户,这里有一方锦帕。”
张副千户是识字的,读了一遍锦帕上的诗句,面带笑意地看着夏子凌,道:“这是何物”·“这是王爷爱妾所托之物,还请张兄通融一二。”
“拿水来·”虽然是男女*之物,张副千户也不敢大意,立刻着人去打了一盆水··张副千户将那锦帕置入水中,片刻之后拿起来摩挲了几下,又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暗藏什么玄机,才交还给了夏子凌。
“得罪了,快进去吧,你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好,谢了·”·当值带夏子凌径直到了羁押蜀王的牢房门口·房间甚是宽敞,没有一般牢房的阴暗、潮湿,点了烛台,并在床榻上铺了棉被。
然而,一向高高在上的蜀王被关在这样简陋的囚室内,仍是让夏子凌看了心里闷闷的··幸好,蜀王看起来一切安好,连发鬓都并未显得凌乱,应当还是有人伺候的吧。
“王爷·”夏子凌轻声开口,其实他走过来的时候,朱椿已经听到响动,走到门口来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朱椿的语气让夏子凌有些捉摸不透,似乎有些愉悦,又似乎带点薄怒。
“王爷,这是蓝嫣姑娘托臣带给您的锦帕·”为免一会生变,还是一来就把这东西呈上算了··“……”朱椿接过夏子凌递过来还湿漉漉的锦帕,不知该作何表示。
他这么费尽辛苦来一趟,就是为了为她人传情来的·“王爷快收好吧·”·看夏子凌急切的样子,这东西估计是藏有玄机的·但是这么湿漉漉的,明显是刚才锦衣卫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有什么机关竟然能瞒得住精明的锦衣卫吗·然而无论如何,朱椿还是将锦帕揣入了怀中。
“你……”·“王爷……”·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顿住,该说什么要说什么百般心绪,忽然就不知该怎么表达了。
几秒之后,朱椿道:“你先说·”·“王爷,您受苦了·”·“……”宝贵的时间竟然用来说这等客套话,朱椿简直无语,“不苦,他们不敢为难本王。
倒是你,怎的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夏子凌下眼睑浓浓的青黑色让朱椿有些心疼··“臣……”因为担心你而夜不能寐夏子凌忽然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貌似有些肉麻。
然而朱椿却已经心领神会了·他薄唇微扬,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夏子凌忽然觉得昏暗的诏狱都被那个笑容染得如沐日月了··“夏子凌,如果我就这么被废为庶人,你……还会跟着我吗”·朱椿问完这句,漆黑如夜星的眸子紧紧盯着夏子凌不放,夏子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紧。
片刻之后,他郑重答道:“会的,王爷·”·朱椿闻言笑了,笑容开怀而不带一丝心机,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一般。
不管夏子凌这话是真是假,都让他非常开心,这就够了··“夏子凌,你那表字伯嘉太难听,以后本王便唤你‘子凌’吧·”朱椿又恢复了他那一贯张扬而傲气的语气。
“……”会很难听吗他明明觉得还好呀·王爷爱叫什么自然他干涉不了,不过‘子凌’这种亲昵的称呼,总让他觉得心底泛起些淡淡的怪异感。
“子凌,相信我,我不会被扳倒的,”朱椿缓缓说完,顿了顿,道:“回去吧,好好睡觉·”·“是,王爷·”·这么辛辛苦苦苦进来,不惜人权尽失让锦衣卫搜身,就讲了这么不到十句话。
可是夏子凌却觉得多日来的忧郁一扫而空,见这一面,便很好了··至于蜀王会不会被扳倒,能不能成为帝王这样的问题,他最近真的没有去考虑··两日后,刑部与锦衣卫会审蜀王私自返京一案。
开庭当日,洪武帝事先没有预兆,却忽然莅临了刑部大堂·这让刚上任的刑部尚书郭礼颇为胆颤心惊··他是今天的主审官,他的前任尹性,因为上书举荐惠妃为后一事已经被洪武帝一刀咔嚓了。
他这刚上任没多久,又摊上了审理儿子蜀王一案·这案件明明是洪武帝的家事,偏偏要拿到刑部大堂来审,一个没审好,他脑袋也是要搬家的··可是他这能审好吗按照《大明律》来审,洪武帝下旨让蜀王在中都阅武,他私自返京,可以算作是“十恶”中的“不道”,依律应当判死,可是他敢吗其实这些个藩王中,蜀王这点小错根本不算什么,其他藩王日常所为,随便拖出一个来按律都可以判死了。
偏偏蜀王运气不好,撞在太子刚死,圣心不定的时候,老爹要跟儿子计较,拿他来当枪使,着实倒霉啊··所以说,刑部最近估计是风水不好,连着两任尚书摊上这母子两的事情,前一个已经死了,郭礼觉得自己项上这颗人头长得也不是那么牢固了。
然而,皇上坐在身边看着,他不审还不行·于是,郭礼颤颤巍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带……犯人上来·”·蜀王上得堂来,一袭白衣、不染铅尘,眉眼俊逸,哪里像个犯人,倒像是神仙下凡一般。
蜀王带上来了,郭礼又开始纠结要不要给蜀王看个座,怎么说他现在也还是藩王,并不是真正的犯人·按照本朝规矩,百官见了藩王是要行跪拜之礼的,他这么坐在上面已经如坐针毡了,可是万万不敢让蜀王下跪的。
“来人……看座·”郭礼怯生生地说了一句··洪武帝闻言咳了一声··郭礼赶忙改了口,“算了,就这么站着吧。”
“那个……蜀王殿下,皇上下了圣旨让诸王在中都阅武,你却私自返京,可知罪”郭礼问得有些底气不足,按说称呼犯人应当直呼名字,他却也不敢。
“郭尚书,”朱椿答得不卑不亢,“罪臣自知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逆不道之罪,甘领死罪,然则这私自回京之事,实乃是应大哥所求·”·“……”蜀王的大哥自然是已经过世的太子朱标。
朱标已经死了,怎么能让蜀王回京呢莫非蜀王要编造个太子托梦的谎话他若说出这等可笑的言语,洪武帝定然是不信的,反而觉得他强词狡辩,估计还会从重处罚。
·☆、第48章 化险为夷·想归想,郭礼还是很快问到:“蜀王所言大哥可是先太子殿下”·“自然,罪臣只有一位大哥。”
“太子何以令你……令王爷返京,王爷可有证据空口无凭,可是无法取信于人的·”·“证据自然是有的。”
郭礼道:“来人,呈上来·”·堂上衙役刚走过去,朱椿眉峰一挑,道:“慢着·此物甚是珍贵,罪臣恐有心之人中途破坏,是以之前一直未曾出示,为免发生意外,还是请郭大人亲自来取吧。”
“……”这从堂下到堂上不过几步路,还能出什么意外不过蜀王这么说,大概是暗示此番是遭奸人陷害,故有脱罪之物也未在锦衣卫诏狱中出示,不知道皇上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没有·其实,今天审案之前,也有几拨人出于不同目的与他联系过,只不过郭礼尚未思定怎么站位。
今天洪武帝突然莅临,他才觉得自己没站位是对的,想要在皇上面前玩花招,简直是活腻了,再者……或许蜀王在洪武帝心里,还是颇有些分量的··堂堂刑部尚书审案时,亲自到堂下取证物,完全是有失颜面之事。
但是横竖他今天是不能威武霸气了,洪武帝没吭声,应当是默认蜀王的要求了,郭礼觉得宁可让洪武帝觉得自己孬种,也还是暂时不要得罪蜀王的好··于是,郭礼乖乖地走下堂来,从蜀王手上接过了一张薄薄的信纸,亲自捧着回到座上,看了一眼,然后恭敬地呈到了洪武帝面前。
洪武帝将那信纸拿在手上,握惯了兵刀、玉玺的手,竟然有一丝不堪这薄薄信纸重量的颤抖——·“十一弟,一别半年,殊深驰系·愚兄寝疾之际,汤药罔顾,昨日入梦,重见潜溪先生(宋濂)指点文史,你我宫*读之景。
中都阅武,乃父皇之命,兄自知或与弟不得重聚,望弟日后勤勉自持,为父皇分忧解愁,兄纵魂归碧落之地,抑当含笑··丁卯年正月初一”·纸上的字迹,虽然轻重不一,间或有些歪曲,仍能看出是朱标亲笔所书。
正月初一,本当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标儿那时候却是卧榻不起·这一封信……他应当写得很艰难吧然而,思及他素来与椿儿交好,会写这么一封信,也是在情理之中。
洪武帝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忍不住眼眶有些泛红·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身为九五至尊却是不能失态·洪武帝敛了敛心神,道:“这信既然是太子正月初一所写,送到中都也无须几日,何以你正月十五才从中都出发”·“这其中缘故孩儿不知,孩儿是正月十四才收到此信的,”朱椿说罢微微垂首,道:“况且,父皇有命,孩儿不敢私自返京。
若不是头晚上梦到一个不详梦境,孩儿心系大哥,也不会不顾其他,私自动身了·”·洪武帝沉默着,算算时间,朱椿离开中都的头晚上,倒是标儿去了的头七,莫非真是标儿托梦与他·“父皇,儿臣自知犯下过错,然一切皆源于情难自禁。
敢问父皇一句,儿臣虽私自回京,既未带一兵一卒,也未图谋任何祸国之事就当真不能容了吗”朱椿此刻言辞恳切,抬头仰视洪武帝的双眸目光灼灼。
洪武帝刚才看到太子书信,已经是心下动容,此刻再看着堂下这个玉树临风、素来乖巧的儿子,是啊,他究竟犯了什么不能原谅的大过·片刻后,朱椿恭敬地低头,道:“儿臣还有一言要上禀,请父皇赎罪。”
“说·”·“儿臣前脚刚踏进京城,后脚便有人到父皇圣前禀告,父皇可曾想过,这个中缘由”·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个中缘由洪武帝冷笑了笑,他怎会不知道,无非是东宫一死,儿子们就开始暗中斗法了。
他素来讨厌皇子们为了皇位,做出罔顾亲情之事,甚至在让老师们讲解历史的时候,特意跳过诸如玄武门事件这样的兄弟残杀之事,然而这些东西,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他朱元璋再强势,也不能杜绝了这皇家历来争权夺位的事情。
没想到标儿尸骨未寒,就有人开始行动了,椿儿不过是刚好撞到了刀刃上而已·这些事情,他清楚得很,只是之前因为标儿过世,伤心过度,椿儿正好不听话,他便想小惩一番,自然也没有要他的命,或是将其贬为庶人的意思。
“今日主审官是郭尚书,朕不过是旁听而已,”洪武帝说罢将那一纸信笺递给了郭礼,“郭尚书,该怎么办,还是你决定吧·”·“……”郭礼觉得自己额头上冷汗直冒,您老人家坐在这,我怎么敢判啊·不过……看洪武帝松动的表情,还有刚才看到太子书信动容的样子,郭礼心下已经有了七八分主意。
多年前晋王、燕王阅武之时偷溜回京,已有先例,这又不是多不能饶恕的事情,皇上一向对儿子心慈,此案只可轻判不可重判··“这……皇上,蜀王此番过错,《大明律》中并无判法,臣觉得,蜀王虽有不当之处,却念其兄弟情深,实乃大孝大义之举,是以……臣觉得,不如罚俸一年如何”蜀王尚未娶妃纳侧,那么多俸禄也吃不完,应当不会在乎少一年的俸禄吧·洪武帝在心中暗笑了笑,面上却是不显。
蜀王明明违抗皇命,到了郭礼这里,却是成了“大孝大义之举”了,看来此人也是个擅长察言观色之人··“爱卿自行决定就好·”·郭礼心下一喜,洪武帝这么称呼,应当是很满意这个判法了。
当下一拍惊堂木,道:“蜀王私自返京,行为不妥,罚俸一年,以儆后效·”·朱椿眉毛微微抖了一抖,罚俸一年啊,一万石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个郭礼,就不会罚俸半年吗·不知道蓝玉是怎么得到这封书信的,不过此番他能化险为夷,还真亏了大哥。
这么想着,朱椿心里对大哥朱标生出了浓浓的感激和怀念之情·如若大哥能够继承大典,仁德慈爱,必然是一代明君,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左膀右臂,承担拱卫朝廷一责,其他的兄弟,大抵也会如此吧。
但是……上天终究不肯让大明朝的江山这么平平静静完成传承,而大哥……也终究是好人不在世啊朱椿在心里道:“大哥,虽然弟弟此番回来,却是心中另有所系,但你一贯疼爱于我,定然不会介意救我一次吧”·那日夏子凌送来的锦帕,其中自然是有玄机的,但是藏得极为隐秘,朱椿也是琢磨了一整日,才解开了谜题。
那封书信,本是用薄薄的笺纸写的,正反两面又附上了薄薄的蜡,再在蜡上织上丝锦,是以放到水中,有蜡掩饰,看不出暗藏字迹··而取出书信,也必须一丝一线,把正反两面都拆开了,再刮去蜡封,破费功夫。
当时锦衣卫当值的本是被夏子凌买通了,也没有费时间去研究这些玄机,才救了他这一劫··蜀王一案就此了结,洪武帝当即摆驾回宫,蜀王也无罪释放·走出午门,正月刚过,南京还是寒风凛冽的时候,城墙之下,翘首企盼等候的人群中,朱椿一眼看到了伸长脖子够着头的夏子凌。
朱椿心中一暖,走近前去,道:“你这伸长脖子的样子,可真像只鸭子·”·“……”为什么蜀王每每开口,夏子凌就觉得那惊如天人的美好形象崩坏殆尽呢·“王爷,您没受苦吧”看朱椿这样子,他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问问,有洪武帝坐镇,刑部那些人还不敢为难堂堂王爷。
“他们敢吗”朱椿狂傲一笑,想到夏子凌为自己近日来的奔波,又心软了软,道:“子……凌,这些天你为本王操劳……辛苦了。”
蜀王突然柔下来的语气,以及那个明显想套近乎,却反而显得别扭的称呼,让夏子凌不禁起了几颗鸡皮疙瘩··他望着朱椿,有些犹豫而别扭地开口道:“王爷……”·“嗯”·“您要是不喜欢我那表字,还是连名带姓叫我‘夏子凌’吧,您这么称呼,我不习惯啊。”
“……”真是岂有此理,自己屈尊降贵,这么唤他名字,夏子凌这家伙居然不领情朱椿正要发作,夏子凌忽然“阿嚏”打了一个喷嚏,朱椿抬头,看到他微红的鼻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陌生的、绷紧般让人不舒服的情绪。
“大冬天的你就不会多穿点衣服吗”夏子凌时而聪明、时而愚笨的行为简直让他受够了,“快点给我回王府去呆着,让下人给你煮碗姜汤。”
“哦……”夏子凌顿了顿,“王爷不回去吗”·“我先去母妃那一趟·”自己这番乱来,虽然最后化险为夷,但母妃估计是气坏了吧·☆、第49章 惠妃训子·朱椿来到长阳宫,通禀之后宫女竟然回话说惠妃已经歇下了,不想见客。
朱椿苦笑了笑,这会还没到晚膳时间,母妃就“歇下了”,看来果然气的不轻··既然如此,他也没跟宫女多废话,径自绕到后院,轻松跃上屋顶,翻进了长阳宫内,反正这事他小时候也没少干。
刚进入惠妃房中,惠妃已经端坐在桌旁等着他了··“看来这大门是挡得住君子,挡不住小人啊·”·“……”看看,把自己儿子说成小人,这得气多大啊。
然而,这事毕竟是朱椿错在先,面对自己亲娘,一贯倨傲的蜀王也不得不换上了一副小孩子的乖巧模样··朱椿低着头道:“母妃,我知道错了·”·“哼,知道错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怎容你犯错”·惠妃杏眼圆睁,朱椿觉得他母妃发起火来,那威仪其实不输父皇。
太子薨了、储君未立,这样的时刻,不管有无夺取东宫之心的皇子,都不容犯错·但是朱椿其实有些冤枉,他溜回来的时候,不是还不知道大哥过世了吗·“母妃,孩儿回来之时,尚未得到大哥过世的消息。”
“好吧,我且不和你说这,”惠妃面上怒意仍是一丝未减,“皇上没有旨意,你何以私自返京”·“这……”朱椿有些心虚地答到,“母妃许久未来书信,孩儿担心您……”·“胡扯”惠妃出言打断朱椿。
这话他拿去哄别人还成,在自己亲娘面前却不管用·太子眼看大限将到,她为了避嫌没给两个儿子去书信,但椿儿素来冷静多谋,也断然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急着回来。
“还不给我老实交代”·“……”知子莫若母,他就知道,母妃这一关比父皇那里还要难过··是以,朱椿只有老实答到:“儿臣有一心腹回京探亲,说好归期,逾了七八日还未归来,加上母妃没有音信,儿臣又做了个极不详的梦,是以……”·他不敢说四五日,而是夸大到了七八日,现在想想,夏子凌不过是迟了四五日,他就急匆匆地来寻,真是有些着了魔障的感觉。
“哼,”朱椿说了三条原因,惠妃却敏锐地抓住了这第一条才是关键,“心腹什么心腹值得你如此费心椿儿,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怎能有这些妇人之仁”·“儿臣知错了。”
夏子凌于他的重要性,他尚且没有想清楚,跟母妃解释多了,更无益处·索性还是低头认错的好··“幸好这事最后还是应付过去了,但是我们损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你知道吗”那东西,是蓝玉很不容易才从太子病榻前讨要到的,她本来计划使用在更为关键的时刻。
譬如皇上真的决定另立新储的时候拿出来,相当于证明过世的太子是支持椿儿的,以皇上对太子的深情,这个砝码不可谓不重·可是……这么一件珍贵之物,却因为椿儿的一时荒唐举动,不得不使用在这等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这怎能让她不气愤·“母妃……”说起来,以蓝玉和太子的关系,蓝玉能从太子那里讨到这东西,他一点都不奇怪,但是蓝玉这么不顾一切地帮他们母子,他就觉得有些意外了。
朱椿看了看四周无恙,才用极低地声音问到:“永昌侯与您是什么关系”·“故交·”惠妃倒是答得挺快··“果然只是故交”·“不然你觉得呢”惠妃直视儿子的眼中没有一丝心虚。
“母妃的话,儿臣自然是深信不疑的·”·惠妃点了点头,“好好回中都去,最近别太惹眼·如无意外的话,很快便会有表现的机会了·”·惠妃说罢挥了挥手,显然不想再说,也没有留蜀王用膳的意思。
“是·”朱椿应了一声,也没追问,转身离开了长阳宫··应天这个多事的地方,最近不宜久留·众人休整了一晚,第二日便出发返回中都了。
回到中都,长阳宫中惠妃训子的一幕便角色逆转,变成蜀王训弟了——·“说,我离开中都这件事情,你是不是告诉了别人”·离开中都之前,为了避人耳目,朱椿对外的托辞是自己元宵节到皇觉寺上香小住了。
湘王、汉王都不知情,知道他其实是回了京城的人,也就只有朱桂一人,怎么偏偏他才进南京城不到一个时辰,锦衣卫就来抓人了,这分明是有人快马加鞭,提前把消息送到了圣前。
朱桂一副小媳妇样,呐呐道:“应该……没对别人说吧·”·朱椿目露寒光,“应该”·在哥哥的逼视下,朱桂不得不老实答道:“或许元宵那日在岚月阁喝多了,胡言乱语了两句。
但是……皓月应该不至于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吧”·“哼,这就结了·”不用说了,消息就是这么泄露出去的·朱椿早就觉得那岚月阁不简单,背后的人指不定是哪位藩王呢。
不过,朱椿也没兴趣去探究,现在的局势,蠢蠢欲动的藩王多了,知道是哪位在背后黑自己也没意义,唯一的途径只是今后尽量小心,别被人逮了把柄··“果然……是皓月搞的鬼”听哥哥这么说,朱桂也不蠢,瞬间就想到了症结所在。
这厮也算个多情种,想到自己夜夜枕边疼爱之人竟然会背叛自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明显有些被打击到了··“多半是,不过他只是个棋子罢了,总之你以后不要再上他那里去。”
“皓月是谁”听朱椿训弟这大半天,坐在一旁的夏子凌还没搞清楚他们在谈论的是何方神圣··朱桂道:“是岚月阁的主人,哦,主人之一。”
“岚月阁又是什么地方”朱桂这回答,貌似一点都没有解开他的谜团··“就是……”·“是赌场,朱桂,你下次再去那种不学好的地方,我就要上书禀告父皇了。”
朱桂刚开口,朱椿就抢着打断他说到··“……”朱桂一时无语·岚月阁明明是正经的象姑馆,他哥为什么不让说,居然说成是赌博之地·要说朱元璋痛恨嫖|妓不假,但是对于挥霍钱财,败坏社会风气甚至让不少人家破人亡的赌博,他就更恨之入骨了。
明朝规定赌博者一律剁手,官员还要罪加一等,自家哥哥怎么无端给自己安了一条赌博的罪名啊·不过朱桂这人,除了父皇朱元璋之外,最怕的人其实就是他这从小被母妃要求甚严,成熟稳重的亲哥哥。
往往犯了错,母妃溺爱舍不得打他,朱椿揍起弟弟来却是不带含糊··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是以,现下哥哥说那岚月阁是赌场,那便是了,他也不敢揭穿··“如此啊……这赌场,名字倒是取得雅致。”
赌场不是应该叫什么“金元宝”、“聚宝盆”之类的名字吗这间的名字,让人完全联想不到赌场上去好吧··朱椿轻咳两声,掩饰尴尬,道:“总之,朱桂,你以后再不许去找那皓月了。”
“哦·”朱桂虽然有些郁闷,却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连忙应了··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什么,带点犹豫地道:“哥,那……东宫之位,父皇有没有什么考量”·夏子凌神色一变,这两兄弟,当着自己讨论如此敏感的问题,果然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你觉得他就算有什么考量,会跟我说吗”·“……总之,哥,要我说父皇那么多皇子中,你无疑是最优秀的,东宫之位、舍你其谁我绝对力挺你。”
朱桂这话说得豪情万丈,要说他二是二了点,但对老哥忠心耿耿,却是毋庸置疑的··“这话你出去休要提起半个字·”·“那是自然,你真当我是傻子啊。”
“你还真就是·”·“哥,你绝对不是我亲哥”朱桂不满地嚷嚷到··看着兄弟二人一如既往的拌嘴,夏子凌觉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真是美好极了。
朱标早死了几年,此时朱允炆才十岁,洪武帝看样子也不像正史那样直接就铁了心要传位给孙子。这样的话,皇子之间的争夺战,马上就要打响,未来的腥风血雨,绝对不是能够轻松应对的。·惠妃说的机会,果然很快就来了——·洪武二十年,云南平定已有两年,北元天元帝孛儿只斤.脱古思帖木儿近年来蠢蠢欲动,完全不遵守朱元璋当年放他回漠北时的约定,时不时率兵骚扰一下大明北方边境。
当时北方诸王大多尚未就藩,脱古思帖木儿晋王那打一枪、燕王那再抢一把,两王以及边军都被蒙古鞑子惹毛了,纷纷上书请求洪武帝派军荡平北元··朱元璋两年来失妻丧子,连番遭遇打击,心中正憋了一肚子郁闷,这送上门来的仇人正好让他泄泄火。
洪武帝本欲亲征,无奈被言官们拼死劝阻,再者他罢了丞相以后,所有政务都摊在自己身上,甚至连帮忙代理国事的太子都没了,他若亲征,大明朝这艘刚刚起锚的战舰就得搁浅,无奈之下亲征只得作罢。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点了冯胜为将军,傅友徳、蓝玉为副帅,开始了第五次北伐。·二十万大军果然不负所托,只用了半年时间,荡平辽东,劝降残元所剩最强的将领纳哈出,并俘获纳哈出手下军民二十四万余人,牲畜辎重无数·这么一场大胜,班师回朝之际,朱元璋却因有人挑唆冯胜瞒报马匹,又损失了濮英等不甚重要的小事,不仅没有封赏,反而没收了冯胜的帅印··可叹冯胜戎马一生,立下战功无数,最终呈上一场胜战,却换来了主上的猜忌。
然而,冯胜不知道,剥夺帅印是小,等待着他的最后结局是死亡,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他不会是朱元璋斩杀的第一个武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残元这根木棒上的倒刺拔出之日,才是大明朝武将们的集体丧期。
在朱元璋眼里,这些恃战功而骄的老东西们,已经越来越失去从前的作用了,只会给他的子孙们增添无尽的麻烦··由于冯胜被罢用,傅友徳也老了,于是到了九月,当朱元璋决定第六次北伐的时候,摆在他面前堪担主帅重任的人选已经不多了,思虑再三,朱元璋决定将帅印托付给——蓝玉。
·☆、第50章 北伐誓师·洪武二十年九月,朱元璋命蓝玉为征虏大将军,延安侯唐胜宗、武定侯郭英为左右副将军,率大军十五万讨伐北元·出征前,朱元璋殷殷叮嘱,交代到——“倍道前进、直抵虏廷,肃清沙漠、在此一举”·蓝玉从朱元璋手中接过梦寐以求的帅印之时,心中百感交集。
他已经年逾不惑,并不年轻了·他的姐夫常遇春比他年轻十岁之时,便已经成为不世的名将,军中有“常十万”之称,即只要给常遇春十万人马,便无不可踏平之地。
在朱元璋打天下的过程中,徐达和常遇春,一人擅长谋划全盘,一人擅长奔袭突击,立下了后人无法超越的功勋··因此,在常遇春的阴影下活了太久,蓝玉纵然再出色,也只有被称为“常遇春”第二。
伯仁(常遇春的字)是不可逾越的,这一点蓝玉心里很清楚,但是,伯仁却也有未完的心愿——那便是彻底踏平北元·这一个任务交给了他,放眼大明朝,如今有能力有机会完成这个任务的人,舍他其谁·如果此行成功了,他的名字将会载入大明朝名将的史册中,哪怕仍是无法逾越徐达、常遇春,最后的一击是由他来完成的,那便足够了。
功成名就、千古流芳在此一举·蓝玉的心中其实激动万分,但是当他站在长江边上,双手接过朱元璋交托的帅印,面对千军万马誓师的时候,他却显得面无表情··“上下同心、扫平残元,建立不世功勋”,诸如此类的话语他思考了很多天,最后却是咽进了肚子里。
手下这十五万精兵,有佩服他的,自然也有对他心存疑议的·在更多的人眼中,他蓝玉得了帅印,不过是侥幸而已·徐达死了、常遇春、李文忠也死了,傅友德老了,冯胜被排挤了,因此,帅印才落到了他蓝玉手中。
这样的情况下,多说无益,只有用手中的长|枪,用决战千里的决心和不破元廷终不休的毅力来证明,他蓝玉,完完全全当得起“大将军”这个名头··“出发”蓝玉饮尽杯中清酒,将酒杯一摔,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便是今日誓师的全部内容,没有冠冕堂皇和鼓舞人心的话语,一切……他只需用结果来证明··此次浩浩荡荡的大军中,有两位人物甚至比主帅还要引人注目。
那便是——燕王朱棣和蜀王朱椿,这两人是洪武帝亲自为蓝玉挑选的前锋·让王爷担任前锋这样危险的职责,洪武帝当真是狠得下心来·不过静心一想,却也觉得正常,他朱元璋当年就是马上打下的江山,如今储君未立,你们不是有心争储吗那便得拿出点真本事来给老子看看。
他老朱的儿子多得是,大明江山总是不愁人继承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朱元璋会挑选这两个儿子来试炼,是否表明了某些内心的倾向呢·然而,对于皇上的这一决定,军中诸将面上不显,心中还是各有沟壑的。
燕王与蜀王一个今年二十八岁,一个今年十七岁·燕王随军出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藩七年,北元不时来北平骚扰,上几次北伐,朱棣也跟随傅友德、冯胜和蓝玉几位名将出征历练,虽然还嫩了点,老将迟暮的情况下,他来做前锋也不无不可。
而蜀王,除了两年前随傅友德大军南征云南时,任了个划水的监军,貌似没什么经验·着他做前锋,似乎还不如让晋王担任此职的好·尤其是看到他身边所带副将的时候,大家更觉得蜀王此行恐怕又是来划水的吧。
燕王此行,带了左右副将两名——朱能和张玉(1),均是武孔有力之人·而蜀王挑选的两名副将——沐晟和夏子凌,沐晟倒是军中勇人一个,年纪虽轻,不容小视,但是另外那个风吹就要倒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鬼啊·其实,对于朱椿的选择,夏子凌也颇为无奈。
大军出征,前锋可随意在军中挑选副将,蜀王点他做副将的时候,夏子凌便出言拒绝道:“王爷,您挑个武力值高点的不行吗您看我这样子,您带在身边不嫌寒碜,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朱椿面露不耻,“你就这点出息”·“……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您若实在无人可用,我帐下倒是有个叫王四的,还算是勇猛善战。”
此番出征,洪武帝专门把在中都阅武的朱椿叫了回来,明显有试炼之意,夏子凌觉得是个好兆头,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本王自己就很勇猛善战了,还须要何人相助,就你了,别给我磨磨唧唧的。”
“……”自信是好事,可是自信到自恋就不太好了·朱椿虽然厉害,也要看看对手是谁啊,如果两拨竞争对手放在一起比试,朱椿应当能和燕王战个平手,沐晟随便挑朱能或是张玉,也能战个平手,但是自己呢夏子凌左右打量朱能和张玉那身板、那气势,觉得自己貌似不管挑谁,都没有半分胜算。
但是……蜀王心意已决,他也没有办法,幸好他脑子还算好用,又有蓝玉那个私下里偏心蜀王的主帅,但愿此行能有些收获吧··出征当日,送行的人里也有周庭。
因为呈上火铳改善之法和实物,虽然离明末的火绳枪还有些差距,改善的火铳射程增加了五六倍,威力也大有长进,洪武帝一看心下大喜,当即便把周庭调回南京,出任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继续研究改善火铳之事,决心要把这新型火器发扬光大。
于是,今日为大军饯行的人中,周庭作为主司军队火器后勤供应的官员之一,也列在其中··“梓昱兄,此去北伐,我不知能否有命归来,倘若战死沙场,还劳你不辞辛苦,继承小弟的任务,在蜀王身边提点一二。”
“……”夏子凌说得含蓄,周庭却知道他所指是辅佐蜀王夺储之事··现下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境,此次得夏子凌相助回到南京,他的奏折中又提及蜀王协助改良火铳一事,大家已经将他划入了蜀王的势力范围之内,甚至连父亲都严厉地指责他私自投靠藩王。
其实……他根本未与蜀王说过一句话,这一切,不过是夏子凌强行把他拉上了贼船而已··“……再说吧·”·“那我就权当梓昱兄答应了。
另外,如果京中有大事发生,还请托可靠之人不吝相告·再者,蜀王府上若有什么棘手事,也请一并代劳了·”·“……”你当你是蜀王府长史吗而且,你这么自动把我划到蜀王旗下真的好吗然而这些话周庭没有说出来,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发现自己的思维模式和夏子凌完全不同,在夏子凌面前,他还是少说话的好,越说则越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夏子凌,走了”大军即将开拔,朱椿见夏子凌仍与一位美男子相谈甚欢、依依惜别,不禁催促到··“梓昱兄,我走了,勿念”夏子凌挥了挥手,潇洒上马,与大军一同北去。
周庭:“……”·“这个美人是谁”策马走出几步,朱椿饶有兴致地在夏子凌耳边问到··“他……便是周庭。”
“哦·”朱椿拖长的尾音,不知是何意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洪武帝为蓝玉挑选了这两个前锋,是要暗中让两王一较高下,然而表面上,燕王与蜀王还是一派兄友弟恭的祥和画面。
刚刚踏上征程,两兄弟便友好地并驾齐驱,因此跟在身边的夏子凌得以近距离观察未来的永乐大帝··正所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朱棣与朱椿的长相可谓基本找不出什么共同点,根据那日在金銮殿上对朱元璋的匆匆一瞥,夏子凌觉得这两人与老朱也不甚相像,估计都长得更像母亲一些。
夏子凌从前在一本杂书上看到中亚使者对明成祖的外貌描述——“中等身材,面不过大,亦不过小,有胡须,约二三百茎,分三四卷,长达于胸”。
现下近距离看来,朱棣应当是略有些异族血统,肩宽臂长、胡须浓密,总的而言是中规中矩的干劲男子长相··只是古人喜欢蓄髯,朱棣二十八岁,放在现代正值青年,由于蓄上了浓浓的胡须,倒显得有些老气横秋了。
沉稳是沉稳矣,夏子凌却是有些看不惯··朱椿年纪未及弱冠,倒是还未开始留须,他那天人一般的长相如果蓄上胡须未免可惜,看来劝阻蜀王留胡须一事,须得提上议事日程。
“十一弟,此次北伐,你我兄弟二人能够一同上阵杀敌,真是幸事一桩啊·”朱棣脸上的笑意显得真诚无比··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四哥驻防北平,战功赫赫,弟对战事一窍不通,此次上阵,父皇让我跟随四哥,乃是以学习为主,还要仰赖四哥多多教导。”
朱椿与朱棣一般笑得恭谦友爱,夏子凌这才发现,这兄弟两人身为皇子,带着面具示人这一点上倒是都很有心得··“你我二人同为先锋,何来学习之理,王弟身边也是人才济济呀,这位夏佥事,听说是后军中的神射手吧”燕王这话说得有些酸溜溜的,他明明比朱椿年长,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现下出征,二人却是同等待遇,这就是有娘的和娘死的早的孩子的区别吧。
夏子凌一听燕王点到自己名字,立刻恭敬答道:“王爷过奖了,臣不过是武功不济,才不得不多花些力气研究火铳射法,什么神射手,完全没有的事·”·朱椿不疾不徐地道:“四哥倒是消息灵通得很啊。”
朱棣不置一词,轻轻一笑之后策马奔到了前方自己所率的队伍中··朱棣走后,朱椿横眉注视着夏子凌,道:“你在燕王面前为何伏低做小你再怎么不济也是我手下副将,怎的见了我四哥就蔫了”·“……”原来朱椿还会在意这等事情没办法啊,想到朱棣是未来的永乐大帝,他无端就被人家那龙威压了下去。
“记住了,此行给我抬起头来做人,现下已不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我们须得带些军功回去,也好让有心人知道,本王到底有多少能耐·”经历诏狱一役,他是彻底认识到,不能再安于藩王,他不动手,他那些个哥哥弟弟却是不会手下留情,唯有尽快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身边之人。
“是”朱椿此言很有道理,也正合他心中所想·看来,朱椿此次是真要践行那日对自己所说的,会尽最大努力夺嫡、谋天下的诺言了。
☆、第51章 中毒事件(一)·此次北伐,打战是其次,关键是要找到敌人·实际上近年来明朝与北元作战的模式大抵如此,明军刚一撤退,过不了几天,鞑子们就忘了痛,成群结队往南过来打劫一把,反正烧杀掳掠是他们的专长。
当然,这也与朱元璋打得狠了,把蒙古人赶到了鸟不生蛋的漠北,生计堪忧有关··但总的而言,北元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方法,让明朝边军们头疼极了·朱元璋不是不想彻底拔出北元这根眼中刺,他都把名字改成这了,不彻底铲除北元,他还真不能安心进坟墓。
偏偏鞑子们就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杂草一样,怎么打都打不尽,每次还能带着元朝相传百年的印玺逃跑·按照历朝历代缴了印玺才算彻底终结上一个朝代的惯例,不管朱元璋把北元打到多偏远的北方,传国印玺仍在,元朝始终不算真正灭亡。
然而这一次,出征之前朱元璋却有强烈的预感,平定北元,在此一举,是以才会和蓝玉说出“倍道前进、直抵虏廷,肃清沙漠、在此一举”的话··对于夏子凌而言,此次出征,与两年前南征云南几乎是相同的时节,路途上花费的时间却要更久。
根据收到的情报,在到达庆州之前基本不会有遇到元军的可能·这就是说,此行的路途虽然与南征云南差不多,但是与两年前一路打过去不同,沿途平坦,找敌人比打敌人更关键。
而深入漠北之后,粮草无法维持太久,他们此行便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如朱元璋所说的“直抵虏廷”,然后酣畅淋漓打一场,建立不世功勋;二是找不到敌人,十五万大军粮草耗尽,灰溜溜地回到应天。
军中不少人纠结于这两个可能性之间,夏子凌却从史书上已经提前知道了,蓝玉的第一次挂帅就是一次完美的演出,当然,前提是自己的出现不会改变历史的大方向··于是,对大将军无比信任的夏子凌在行军途中反而比在中都还要惬意些。
之前为了帮助蜀王在皇帝老爹面前苦表现,他可谓是日夜操劳,没有一刻闲·这次出征,放下那些庙堂上的杂事,自己手下都是后军熟悉的弟兄,军中人际关系也无须担心,正好可以行军之余,欣赏下未被环境污染的祖国大好河山。
于是,一月下来,夏子凌好吃好睡,竟然还胖了些··这一日,扎营扎得早,开伙用过晚膳后,天居然还没有黑透·夏子凌在帐外空旷处坐着欣赏风景··彼时,粮草官们正在清点粮草。
此次十五万大军出征,不是个小数目,大军的粮草总调度是位极有经验的户部侍郎,名叫王庚·但他身边却带了一个很年轻的副官,叫做蓝焰,据说是蓝玉的侄子··这蓝焰估摸比朱椿还要小上两岁,生得白皙清俊,一双大眼睛更是跟两湾秋水一般,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这么诱人的美色,在军中,除了朱椿,也就只他一人了··只不过,人家蜀王虽然俊美,却是男子气概不减,再者藩王何等尊贵,寻常军士见了,哪敢抬头看上一眼。
而蓝焰就不同了,虽然是蓝玉的侄子,毕竟没甚品衔,是以军士们久不见女人,茶余饭后,欣赏一下长相偏阴柔的蓝焰,也算是一种娱乐··这个新鲜的娱乐方式,最初还是王四告诉自己的。
从那以后,夏子凌也开始关注起这个美男子蓝焰来了,只不过他的切入点和那些老实巴交的军士们不同··现下忙了一阵,蓝焰脸上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红晕,许是出了些汗,他将平日垂在耳际的几缕头发别到了耳后,这么一别,露出小巧的耳垂,借着黄昏的夕阳,夏子凌终于愉悦地一笑。
原来如此,观察了一个月,他终于确认了内心的猜想·这蓝焰分明是花木兰第二嘛··他最初只是觉得蓝焰脸上也太过清秀了点,在古代这种没有剃毛膏、蜜蜡拔毛技术的情况下行军途中操劳奔波,面上还连点胡渣渣都不生的男人,恐怕只有宦官了吧。
但蓝玉的侄子,有可能是官宦吗既然没有可能,眼看这蓝焰长相不错,再加上年龄大概十五六岁,夏子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这猜测……也着实太大胆了。
直到今天,借着夕阳余光,夏子凌看到了蓝焰耳朵上不甚起眼,平时一直用耳际垂着的发丝遮盖的耳洞,终于被证实了·果然,蓝焰便是蓝嫣了吧·没想到未来的蜀王妃居然饶有兴致跟着大军出征,虽然粮草官基本没什么风险,但是女扮男装、混入军中的行径已经足够奇葩了。
不过……想到据说燕王的正妃徐王妃也曾跟随父亲徐达上阵杀敌,也许大明朝的风气不似他想象中保守,而大明朝的女人也不似他想象中无趣··“你在看什么”朱椿冷清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哦,没看什么·”夏子凌收回视线,回头与蜀王对视·既然身为人家的未婚夫,朱椿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他也懒得在他面前多嘴··朱椿紧抿着唇,似乎有些薄怒。
他已经看了夏子凌老半天了,夏子凌从用了晚膳就在账外盯着那蓝焰看,不,应该说他平日无事都喜欢这么盯着蓝焰看,还欲盖弥彰说“没看什么”,简直是岂有此理·刚才他看着夏子凌这么盯着看一会,又兀自笑一会的傻样子,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原来对夏子凌与沐晟生过猜疑,是以为夏子凌是那被动的一方,莫非他并不是不好男色,只是他更喜欢做主动的一方,而他喜欢的对象……便是那种阴柔俊美的男子·譬如周庭和蓝焰这样的。
这么说,夏子凌之前貌似对周庭也挺上心的·在自己面前为周庭掩饰不说,出征前还两人执手相携、一一话别·当然,这执手相携是蜀王脑补出来的··想通了这个事实之后,朱椿的脸似乎更黑了。
“……”看到蜀王殿下似乎有些头顶冒烟的趋势,夏子凌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不过他反正是个心大之人,索性打了个哈欠道:“现在天气转凉,感觉困得早了,王爷,我先回帐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凉个屁朱椿觉得心头无名火烧得他浑身都热极了,不过却也没有拦住夏子凌的理由,只好看着他悠然自得走回了自己帐中··夏子凌本以为大军会一路无波,直抵庆州,没想到才到达大宁,便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士兵食物中毒。
头日扎营之后,用了晚膳一切无异,但是次日早上前锋营中却有几百士兵上吐下泻,无法行军,军医诊断,应是食物中毒··大军到达大宁,已是冬季,加上东北之地严寒,按说这个时节并不容易发生腹泻疾病。
虽然中毒的士兵不多,吃点药养上两天也便无碍了,但是偏偏发生这事情的地方不巧得很,正在多事的大宁··大宁从前元开始便是蒙古族聚集之地,年初冯胜率军讨伐纳哈出,金山之役大败北元军队,名将纳哈出投降之后,大兴安岭以东的蒙古族部落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才不得不归附明廷。
洪武帝的初步想法是在此分封一位骁勇善战的藩王,之后他也践行了这个想法,将非常喜爱的十七子朱权分封为宁王,治理此地·但由于洪武帝不久便开始发起第六次北伐,大宁蒙古族诸部的归属和安置问题,暂时还未纳入议程。
此时大宁主要的蒙古族部落是兀良哈部、翁牛特部和乌齐叶特部三部,这便是之后宁王手下名声赫赫的朵颜三卫的前身··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如此敏感的地点,明军士兵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是否是这些刚刚归附,忠心尚不可测的蒙古人搞的鬼军中上下要说没有人生出疑心,那是不可能的。
蓝玉身为主将,此刻的决断就很重要了·军医的诊断一出,蓝玉即刻便把负责粮草派给的王庚、蓝焰等人叫到了帐中··蓝玉道:“昨天的食物派给,是谁负责的”·“是属下。”
蓝焰即刻上前一步,爽快答道··“昨日派给之物,与平日有无区别”几百人中毒,而且所吃的食物出自好几个伙夫之手,伙夫下毒的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原材料上就出了问题。
蓝焰道:“回将军,没有区别,昨日分发给伙夫的食物为大米和肉干,蔬菜则是从附近农家就地取材的,属下已经检查过,无异常·”·“蔬菜你检查过了,”蓝玉目光一冷,“那么大米和肉干你检查过了吗”·蓝焰顿了顿,道:“不曾……但是这些都是随军带来的,有专人看管,最近一直这么派给,是以我并未细细查看。”
“军中规定,负责粮草派给之前,粮草官必须先行查验,你检查了就地取材之物,却未检查随军带来的米面,这便是你的失职,来人,把蓝焰带下去关起来,待本将调查清楚始末,再行发落。”
蓝焰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显得有些委屈··“将军……”王庚上前几步,开口想要求情·规矩虽然定在那里,但是那些个干粮屯在那里放着,有人把守,粮草官也很少会每顿都去亲自检查。
这几乎成了大家墨守的惯例,还未探查过是否是派发的食物有问题,将军就先行怪罪蓝焰,似乎有些武断了··蓝玉却打断他道:“我意已决,你莫要再说”·他这么直接拿了派发粮草之人,是想要告诉大宁的蒙古部族,自己并未对他们的归附生疑。
再者,这个不听话的闺女也该管教管教了··☆、第52章 中毒事件(二)·由于在军中还算中层干部,中午的时候,夏子凌便得到了蓝焰被蓝玉抓起来的消息。
夏子凌当即来到朱椿帐中——·“王爷,蓝焰被抓了,怎么办”·“……”朱椿冷着脸道:“他被抓了与你何干”·“……”其实确实与自己无关,分明是与王爷您有关啊但是夏子凌不便明说,犹豫了几秒道:“我觉得这事蓝焰是冤枉的。”
“不管他是否冤枉,他亲伯伯都下得了手,你操什么闲心”蓝玉此举,不过是摆明个态度给那些蒙古部族看,也不见得就真的要处罚蓝焰。
“但是……他这么被关着总归是不好·”夏子凌担心的是,蓝玉这么处理倒是不要紧,但是关久了引人注目,万一揭穿了蓝焰的女儿身就麻烦了。
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这个将会与朱椿有着千丝万缕的女人要是出了问题,蓝玉做父亲的也吃不了兜着走·不管是就夏子凌掌握的历史知识,还是之前朱椿和蓝玉之间往返的两份信件,都表明了蓝玉与朱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所以,蓝嫣和蓝玉的前途,他便不可能不管了·只是,朱椿这个当事人还兀自不知·夏子凌觉得自己在皇帝不急太监急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却偏偏没有办法坐视不管。
而朱椿那边,却是不知道夏子凌心中的沟壑曲折·那蓝焰才被关起来这么一小会,他就急匆匆来找自己,还说什么“关着总归是不好”,分明是心疼那个小白脸的男人了·朱椿这么想着,气更不打一处出,直接往榻上一坐,冷着脸道:“出去,我要午休了”·得,让你拽吧,等你知道蓝焰的真实身份看谁更着急夏子凌懒得在这里拿热脸贴蜀王的冷屁股,随即也告退了。
但这事他终究是难以坐视不理,是以在帐中纠结了一会,夏子凌又绕到了沐晟那里··“景茂,可否陪我去屯放军粮处一看·”其实以他现下在军中的位置,自己去查看,看管军粮的士兵也不见得就不买账,但是毕竟他没甚名气,想要刷脸卡还是不行的,他越权插手这事,解释起来还挺麻烦,不如约沐晟同行。
“你又想多管闲事了”因为出了那士兵中毒腹泻之事,大军须得在大宁多停留几日,他刚才就有预感夏子凌怕是又坐不住了··“真不是多管闲事。”
唉,夏子凌心中的苦楚还真不知道和谁诉说啊··“好吧·”沐晟也没多问,披了件披风就与夏子凌一同出去了··两人来到屯放军粮的地方,由于蓝玉有令,今日看管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一倍。
然而,好巧不巧,在那里他们竟然遇到了王庚··“王大人·”沐晟与王庚算是旧识,遂揖了一揖··“沐大人,你怎么过来了”沐晟官品比王庚高,是以王庚虽然年长很多,对沐晟还是相当恭敬的。
“适才听闻军中士兵中毒之事,我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说起这事,王庚也是一副苦瓜脸·明朝没有设专门管理粮草的官职,大军出征,粮草之事一般就由户部直接管理了。
这次十五万大军远征不是小事,户部不敢怠慢,派王庚这个三品侍郎亲随前往·除了户部随军人员外,由于每次所需人手甚多,户部官吏不够差使,往往临时招募些人手,而蓝焰,便是作为这类临时招募人员之一随军的。
蓝玉之前把蓝焰交到自己身边,只是让王庚看着点,让他随便帮帮手·户部之人不像军中士兵年轻力壮,多是年纪大了不思进取的,而临时招募人员也不甚好用,从前各种军粮经常乱堆在一起。
蓝焰来了以后,将各物分门别类归放,行军之中派发粮物也是先派容易霉湿的大米,再派小米等谷类,干饼屯着,以备日后深入敌军腹地,粮草补给不足时使用··这小伙子聪慧并且肯干,几月观察下来,王庚对蓝焰越来越欣赏,便渐渐将管理大军食物派发之事交给了他,而他一直也做得挺好的。
王庚正想着等等班师回京,奏请尚书,将他调入户部留用呢,不想今天出了这事,主帅不问亲红皂白,就怪罪于他·莫非蓝玉是怕态度不严厉些,别人以为他徇私·不过,当下王庚还是对沐晟说到:“多谢沐大人关心,我也正要去查看一番军粮屯放的情况。”
于是,王庚带着多管闲事的两人来到了军粮屯放之处·行军之中,由于不日便要拔营,成百上千袋军粮多是置于板车之上,并未卸下··王庚走到一处板车旁,道:“昨日派发的军粮就是从这其中取下的。”
王庚扯开几个口袋·大米是直接用麻布袋装着的,而肉干则是用油纸包上再装入麻袋的··“说实话,这些军粮都是之前装好的,出问题的可能性很小。
我也问过昨日看守的士兵,并没有可疑人等进出·况且,昨日派发了那么多军粮,怎么偏偏出事的只有几百人·”·王庚的话得到了沐晟和夏子凌的认可。
这军粮屯放得整整齐齐,确实不大可能出问题·那么……莫非真是有人蓄意下毒·出了屯放军粮之地,夏子凌问到:“昨日中毒的士兵都是燕王帐下的”·沐晟答道:“听说确是如此。”
“那不知他们昨日可去过什么可疑之地”·沐晟道:“这便不得而知了·你我现下的处境,怕是不宜多加插手·”·夏子凌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燕王与蜀王,虽是兄弟,此行却也是暗中较量的对手,他和沐晟顶着蜀王心腹的名头,去调查燕王帐下士兵的情况,恐怕引人非议·但是……就这么放着蓝焰不管,他又有些担心。
自己不能去,并不代表这事他就不管了·当晚,夏子凌找来王四,交代他伺机跟燕王帐下士兵们套套近乎,探探那食物中毒之事··王四本就是北方人南迁的,为人豪爽,在军中兄弟无数,次日,他果然就带来了一则消息——·燕王军中中毒的那些士兵,均律属一位副千户手下,据说当日夜间,翁牛特部的蒙古人曾经来寻那副千户,并且双方发生了一些争执。
夏子凌心下一惊,不知道蓝玉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这个消息,似乎将线索指向了翁牛特部·那么……万一真是蒙古人下毒,蓝玉会怎么办呢如若据实禀报,难免和翁牛特部,甚至整个大宁的蒙古人撕破了脸,两方打起来,耽搁大军形成不说,刚刚归附的部族就起冲突,也与洪武帝定下的民族政策不符。
·如若想大事化小,蓝玉已经把蓝焰关了起来,总不能再让他背黑锅吧就算自己猜错了,蓝焰不是蓝嫣,真的是蓝玉的侄儿,恐怕蓝玉也下不了手“大义灭亲”吧。
感觉这事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但虽然有些棘手,本着管了就要管到底的精神,夏子凌第二日傍晚还是带着王四去了一趟翁牛特部··“老大,我们这样单枪匹马过去真的好吗”·“你倒是有些长进,学会用四个字的词了。
不过我们分明没有骑马,而是走路过去的·”·王四:“……”这是重点吗他其实并不怕死,只是觉得单凭他一人之力,若是起了冲突,要救出夏子凌还是有些难度的。
夏子凌看着王四慷慨赴死的表情,有些好笑,“行了,我们又不是去打架的,不过是去问问情况,要是带一大群人去,才更让人猜忌·”·夏子凌既然这么说了,王四也只有乖乖跟着他来到了翁牛特部。
“我乃征虏大军中军前锋营右前锋帐下佥事夏子凌,特来求见你部首领阿扎施里·”到来之前,夏子凌事先打听了一下,此时翁牛特部的首领是年方二十,刚刚继承父亲爵位的阿扎施里。
蒙古人汉话本来就不好,夏子凌这一大串头衔讲得极快,部落门口的守卫听得一知半解的,也没弄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你姓夏”·“对。”
好吧,抓住了话中的关键点,守卫来到大帐中,向阿扎施里禀报道:“明军来了个姓夏的,想要求见首领·”·“……”阿扎施里长得人高马大,左耳上硕大的银耳环摇摇晃晃,听了属下通禀,大吼道:“来了几个都是什么官衔”·“就两个人。
属下没听清,很长的一个头衔,文文弱弱的,估计官职还不低·”·“轰出去”二十岁正是蒙古男人血气方刚的时候,阿扎施里下午刚送走了明军一拨来调查的人,现下又来一拨,这么没完没了的,真是欺人太甚·“首领……”属下有些犹豫,翁牛特部的老首领,也就是阿扎施里的父亲,在上一战与明军对役中战死,阿扎施里虽然是辽东出名的勇士,但是现在各部族各自为阵,凭他们翁牛特部一己之力,还不够塞明军牙缝的。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明朝攻略手记[穿书] by 颜小妞(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