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继焰照流年+番外 by 酥油饼(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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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继焰照流年+番外 by 酥油饼(上)(2)
·“胡闹”封辨达斥道,“你以为通天宫是什么地方不当少宫主的话也是轻易说得的我知道刘念的死令你伤心过度口不择言,今次我当做没有听到我许你再荒唐几日,师父那里自有我去说。
只是不当少宫主这样的话再不许提”不等靳重焰反驳,便飞离洞府··靳重焰微微蹙眉,很快将这件事抛到脑后,打开玉棺,温柔地抚摸那人冻僵的脸:“阿念,以后还是我们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哪来的风言风语··只有两个人,哪会有误会风波··如果从来只有两个人,那么他说了这么多,这个人一定会坐起来附和·纵然不附和,也会给个笑脸。
那人并不爱笑,仅有的,也全给了自己··靳重焰将遗体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自己翻身入棺,面对面躺着·寒气四面八方来,他却不觉得冷,手指在那人的五官上流连,到嘴唇时,忍不住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缓慢而羞涩地亲了上去,静静地贴了会儿,又退开,见他没什么反应,轻声道:“这是不反对吧。”
说着,又亲了上去,舌尖划过那人冰冷的嘴唇,试探着伸进去一点儿,又退了出来,抚摸那人的脸··那人始终没有反应,助长了他的胆气,动作越来越大,将他翻身压在下面,自己手肘和脚趾支撑着身体,生怕将他压坏,唇舌却片刻不停,将他整张脸舔舐了一遍,最后伏在他的颈间,微微地喘气。
“阿念·”·“那次你说要和我结成道侣……”·“是因为喜欢我吧”·他轻轻地啄着冰冷的耳垂:“我答应你。”
“你欢喜吗”·“对我笑笑吧·你很久没有笑了·”·“……”·“我很欢喜。”
靳重焰从玉棺中跃出,踉跄着走了几步,后背贴着石壁,慢慢地滑坐下来·身边没了安慰的人,连悲伤都无法用哭号来发泄,因为,没人在乎··他呆坐着,目光落在那面令旗上。
刘念在的时候,不大让他摆弄这些,怕耽误他修炼,如今捡起来,却不太熟练·他想,自己没有搜到魂,多半是这个缘故·或许是刘念待的地方太偏僻,被小鬼们忽略了,又或者……·他的手托着令旗,正好突显出一个细小的破洞,在令旗的正中央。
有人阻挠·靳重焰心沉了一下,猛烈地跳动起来·不弃谷外多了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守着谷口,如临大敌,谷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八哥一改先前吃吃喝喝不务正业的颓唐,每天天不亮就去谷口巡视,中午吃饭才回来,晚上睡觉也要转一圈,俨然不弃谷的禁军统领··沥青和刘念照常修炼,却不免受些影响,进度明显拖慢。
如此过了五日,袭明将两人召至面前:“这几日进度如何”·沥青与刘念各自禀告了一番,沥青还在摸索,刘念已经离筑基不远了··袭明丢了一瓶筑基丹给刘念:“谷内近日不安宁,你们去洛州长孙家住一段日子吧。”
将信交给沥青··沥青道:“谷中有事,弟子焉能置身事外”·袭明道:“你们不在,没人拖后腿,胜算反倒大些·”·他这么说,沥青和刘念自然无话可说。
两人原本打算住一晚,第二天再走,谁知刚回去,八哥就过来押送他们出境·刘念没什么东西收拾,将筑基丹往怀里一揣就走·出门时,沥青还在收拾,八哥道:“不弃谷出去的弟子怎么可以两袖清风太寒酸了,丢人去,去仓库里挑几件东西挂在身上显摆显摆。”
刘念道:“修道之人不讲究这些·”·八哥一爪子过去··刘念顶着伤去了··过了会儿,沥青出来,八哥上下打量他:“你是跑去嫁人吗胳膊肘往外拐的,娘家都搬空了”·沥青面上一红道:“借住别人家,不敢太劳烦他们,便想着自己多带些。”
八哥道:“你带着这些,不用借住别人家了,随便找个破庙就能过日子·”·沥青知道它嘴了不饶人,不再答话··刘念拎着个小包袱回来。
八哥也没问拿了什么,扇动翅膀往外飞,刘念和沥青跟在后面·到了谷口,八哥道:“去吧在外面受了气不用憋着,直接骂回去,别人要是打你们,就报袭明的名号。
虽然我们都知道他不怎么样,可是外人还被蒙蔽着·”·最后一句明晃晃的诋毁,沥青与刘念都决定当没听到··送走刘念和沥青,八哥幽怨地看向姗姗来迟的袭明。
袭明道:“都走了”·八哥道:“呵呵·”·袭明皱了皱眉··八哥炸毛:“老子还留着·”·袭明道:“我看得见。”
八哥道:“看得见你妹啊这么多年来,你高兴的时候老子赔笑,你不高兴的时候老子赔罪,赔得毛都黑了,简直鞠躬尽瘁得可歌可泣我要是个大臣,都能和岳飞挨着了”·“那是秦桧。”
“你闭嘴你别说话你一说话老子就不高兴老子已经够不高兴的了”·袭明竟真的不说了。
八哥道:“老子对你掏心挖肺,没想到啊没想到,大难临头的时候,你把那两个兔崽子给放飞了,老子这个真能飞的居然不放,你完全没有良心忒没良心了”·袭明看着他。
八哥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再怎么看着老子,老子也没铜子儿打赏·”·袭明道:“翅膀在你身上,你想飞就飞吧·”·八哥二话不说,展开翅膀就飞,飞了两尺,一阵粉末袭来,“扑通”一声跌在药田里。
袭明脸色半明半暗,十分复杂,半晌才道:“看来它们有点不听使唤·”·八哥瞪着他··袭明走过去,弯腰将它拎了起来··八哥气得闭起了眼睛。
袭明道:“我会放你的,但不是放飞,是放走·”·八哥张开眼睛,芝麻绿豆大的眼睛看上去竟如苍穹浩海般深邃··袭明道:“说话呢,别两眼放空。”
将它身上的定身粉解了··八哥蹬了蹬腿,要飞走,被袭明抓住:“不会有事·”·八哥仰头看天,置若罔闻··袭明拎着它去厨房,煮了个蛋,取出蛋黄给他。
八哥总算给了个好脸,一嘴下去还没有吃多少,大地突然震了震·袭明放下它:“待在这里·”他走到门口,一回头,就见八哥衔着蛋黄往外迈出几步,等他看过来,立刻蹲下继续吃。
袭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掩上厨房门,瞬间挪到谷口··两尊门神被打回原形,变成令牌躺在地上··袭明看着杀气腾腾的靳重焰,不耐烦地皱眉道:“又是你。”
靳重焰慢吞吞地开口:“把他还给我·”·袭明嗤笑道:“为了几块寒玉,至于吗”·靳重焰双眸隐隐发红:“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看着他濒临疯狂的模样,袭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面色凝重起来:“通天宫的人都死绝了吗少宫主都快入魔了,也没人管一管·”·靳重焰慢慢地抽出意剑,竟看着他笑了笑:“不管通天宫有没有死绝,不弃谷很快就要死绝了。”
袭明十分肯定靳重焰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魔修的大门,稍一不慎,就会沦为魔修·以靳重焰的天赋,一旦成了魔修,修炼事半功倍,脾性更如脱缰野马,无人压制便会无法无天,用不了多久,魔道就会多了一位阴晴不定魔修大能·他素来不参与正邪之争,魔道多一个少一个大能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可是这位魔修大能若是冲他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袭明露出友善的微笑:“你冷静点·”·偷偷跑来看热闹的八哥脚一崴,差点摔个狗吃屎。
那个人看起来很像袭明但一定不是袭明袭明不可能这么温柔·仙侠修真破镜重圆·“我很冷静·”靳重焰说着,冷静地举起剑,劈向八哥。
八哥看着袭明面色狰狞地朝着自己冲过来,安心地点点头·就说嘛,这才是袭明···第15章 前缘误,今陌路(四)··剑气贴着八哥的翅膀划过,穿过药田,留下一条深长的剑痕。
袭明迟了一步,只来得及捏住八哥的脖子,塞进自己怀里·八哥扑打翅膀:“放手蠢货,放手”·袭明仔细打量,见它毫发无伤,手指紧了紧,阴森森地问道:“你说谁是蠢货”·八哥翻着绿豆眼看他:“谁差点捏死我谁就是蠢货。”
袭明抿着嘴唇:“直接捏死才是聪明人”·八哥拼命地扭着脖子蹦跶,可是在蹦跶也蹦跶不出袭明的手掌心·袭明捏住它的爪子,倒拎着,抬头去看靳重焰。
靳重焰手持意剑,站在原处,眼神在浑噩与清明中挣扎,忽明忽暗,面容微微扭曲··不管靳重焰刚才那一剑是否冲着八哥去的,袭明都被彻底激怒了:“既敢来我不弃谷撒野,就把命留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豆抛了出去,豆子落地,数十身穿盔甲的巨人拔地而起,个个五六丈高。
靳重焰在他们面前,如蝼蚁般渺小··巨人弯起膝盖,巨脚朝靳重焰踩下去,靳重焰跳开,巨脚踏在空地上,一阵地动山摇··八哥被巨人带起的风吹得哇哇乱叫。
袭明提着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从玲珑囊里取出八面镜子,十二面令旗,在空中布阵·他所布的忘我幻镜阵,并非奇绝之阵,却最能乱人心神,靳重焰陷入半入魔,对付他再合适没有。
八哥隔着阵法看靳重焰提着意剑大杀四方,感慨道:“唉,很久以前我就幻想过有一天像他这样·”·袭明问道:“像他这样蛮不讲理丧心病狂”·八哥道:“……是威风凛凛大杀四方”·袭明道:“是么”·八哥看着袭明嘴角弯了弯,却不是笑的样子。
袭明回到屋里,从抽屉中抽出一沓信纸,提起笔刷刷刷地写起来·八哥停在他的肩膀上,看清楚他写的内容,大吃一惊道:“你打架还找帮手,知不知羞”·袭明反手用毛笔戳它。
八哥飞起来,停到他脑袋上,爪子抓着他的头发:“分神期修士打不过出窍期,还要找帮手来,好丢人好丢人”·袭明皱眉道:“够了吗”·八哥从他头顶上飞下来,跳到桌上看他。
袭明道:“靳重焰虽然是出窍期巅峰修为,但他修的是意剑·剑随意动,是最不可测的·”公输洞时,若非他随身携带的镜玉护体,定会在靳重焰手里吃大亏。
“你这么希望看我吃亏”·八哥仰起脖子,傲慢地说:“要看你道歉的诚意·”·“道歉”·八哥勃然大怒:“你私自拿我当赌注,难道不需要道歉”·袭明看看它,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书信。
八哥气得拼命扇翅膀将信纸扇得到处都是··袭明写完后,低头捡纸,一张张地折成纸鸟放飞··八哥道:“靳重焰是通天宫的少宫主,你真的要同他翻脸”·袭明记恨靳重焰砍八哥的事,看八哥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更郁闷,冷冷地说:“他这副鬼样,通天宫还敢认吗”·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巨响声此起彼伏,大地又是左摇右晃,许久才停。
八哥沉默了会儿,道:“你也挺讲义气的,痛打落水狗还要呼朋唤友·”·……·一把定身粉撒了过去··洛州在不弃谷往西八百里,沥青与刘念在附近的小镇上租了马车,走了十二日才到。
一入洛州,沥青便被鳞次栉比的屋舍,繁华喧闹的街道迷了眼,看什么都好奇,又碍于刘念在旁,表现得十分含蓄··刘念带靳重焰上通天宫,一路增广见闻,倒是没有大惊小怪,体贴地陪着沥青放慢脚步。
沥青看了会儿,自嘲道:“我以为铜城之繁华,当世数一数二,今日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刘念道:“洛州是青国国都,自然不同凡响。”
沥青喃喃道;“不知这长孙家又是什么人·”·袭明给他的那封信上写着地址,他沿路打听,总算找到了地方··看到这座占据了整条街道的大宅,刘念与沥青暗暗吃惊。
这是国都,能够占据这样一条街道的人家,绝不会是普通人家·他们投了袭明的名帖,很快被迎了进去··长孙老爷长得慈眉善目,接到袭明的信,喜笑颜开:“袭明上仙的徒弟肯赏脸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两位小仙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儿一定竭尽所能。”
沥青和刘念要了一座院落,一个送水送饭的下人··长孙老爷二话不说安排妥当··刘念与沥青分住院落的东西厢房,关上门各自修炼··刘念正处于筑基的关键时刻,虽然有过一次经验,又有袭明送的筑基丹,仍不敢大意。
上次筑基,身边有靳重焰保驾护航,还没有怎么闹明白,糊里糊涂地就筑基成功了,而这次,一切都要靠自己··虽然心里有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才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是多么的空虚冷清。
无人依靠,无人扶持,未来遥不可及··心中存有杂念,本应该顺顺畅畅的筑基竟然遭遇瓶颈·刘念尝试了各种方法,最后忍不住想,如果靳重焰在身边,他会如何,自己又会如何。
还没有想到答案,筑基就成功了··这样就闭关了近一个月··他一出关,就看到沥青站在庭院中,笑眯眯地抱着个婴儿,与一个少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沥青介绍了她的身份,是长孙老爷的儿媳妇,他怀里的这个是长孙家的长孙··媳妇儿见刘念出关,识趣地抱着儿子走了··沥青恋恋不舍··刘念道:“你喜欢孩子”或许因为修道是夺天地造化之功,修士虽然能够找道侣,但生孩子的几率并不高。
因此靳重焰才会这么受宠··沥青道:“他是那天出生的·”·刘念疑惑地看着他··沥青对着他笑了笑:“他离开的那天·”·他在笑,刘念却觉得冷。
刘念筑基成功,长孙老爷摆筵席庆祝·酒正酣时,老爷说:“有一事实在难以启齿,想请两位小仙帮忙·”·沥青道:“请说·”·长孙老爷说:“实不相瞒,近日朝中的局势十分微妙,我身为骠骑大将军,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着不慎,就会惹来抄家灭族之祸。”
沥青、刘念:“……”·长孙老爷竟然是个官··还是个武官··还是个听上去官位不小的武官··长孙老爷说:“好在青国国师为人公正严明,平日里也多有关照。
听闻他家公子过几日要娶亲,想请几位身份崇高、才貌双全的少年英才助阵·我府上下,唯有二位胜任啊·”·沥青道:“令郎年仅十八,相貌堂堂,又是……剽窃大将军之子,岂不更合适”·刘念小声纠正:“骠骑大将军。”
长孙老爷好似没听到他的口误,叹气道:“他是个弱书生,怕是应付不了场面·”·再怎么弱书生,也不会连娶亲的场面都应付不来吧何况,还不是自己娶亲。
刘念和沥青都是满腹疑窦,仍是答应了下来··到了那日,长孙老爷送了两套新衣裳给他们,然后亲自将他们送到国师府·国师府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号人,个个高头大马。
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团子被围在中央··长孙老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们混在队伍最末··“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队伍中爆出一声大吼。
肉团子被吓得抖了抖··紧接着更大喉声响起:“这次一定要抢到新娘”·……·刘念、沥青回头看着火速撤退的长孙老爷,默默地想:好像哪里不对··第16章 前缘误,今陌路(五)··“迎亲马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沿路店家纷纷关门走避。
沥青就近找了名嘴碎的少年旁敲侧击,一会儿工夫,少年就一股脑儿全说了·“国师有权有势得咧,国师公子有钱得咧,而且圆鼓鼓胖嘟嘟的,一脸福相,还跑不快,嫁给他,多好拿捏啊哦,是多有福气啊洪家的姑娘就是想不开,这么好的姻缘还不要。
公子也是死心眼,非她不娶·”·沥青问:“洪家姑娘是”·少年淡然地说:“她爹原本是威武大将军,年初被抄家了,唔,原本要发配的,洪姑娘进献了一颗仙丹给陛下,陛下看她忠心耿耿,才赦免的。”
沥青皱着眉头,总觉得这几句话里透露了很多信息,但一时没有头绪··刘念听过不少宫廷斗争的传闻,此时联想了一下,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个大概·长孙老爷与洪姑娘的爹同是朝廷武官,却惧国师如虎,想来是怕步洪家的后尘。
那么,洪家被抄与国师脱不了干系·却不知道洪家姑娘送的是什么仙丹,竟然能让国王回心转意··他们来到洪家门口,就见洪家一阵霞光冲天而起,依稀间,十几个衣袂飘飘的美女在府邸上方翩翩起舞,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刘念感到金丹躁动,慌忙收回目光,运行元气行走一周天,等完全平静下来,周围竟然静谧无声·他扭头看去,原本吵吵嚷嚷的队伍像被人撒了定身粉一般,个个痴痴呆呆地仰头憨笑,沥青也不例外。
刘念正要唤醒他,就听大门咿呀一声打开,一个清浅的脚步走了两步,又很快缩了回去··随即,劲风刮来,府邸上方的美女被狂风一扫而空··沥青率先醒过来,猛然吐出一口浊气,一眼看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清醒,嘴里哀叫着美人美人。
他知道自己着了道,扭头看刘念··刘念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地指了指身后··那里,一个锦袍中年挂着一身珠宝,傲慢地站在那里,唯有看向肉团子的身后,满脸慈爱。
“爹啊”肉团子最后一个醒过来,慌忙下马,扑向锦袍中年··锦袍中年手指一勾,肉团子飞了起来,扑入他怀中·中年摸摸他的头:“娶个媳妇儿都这么费力,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孙子呢”·肉团子道:“想抱孙子就赶紧地把她给我弄上床啊”·锦袍中年笑笑:“瞧你猴急的,好啊”他一挥手,劲风射去,府邸大门周遭的围墙应声而垮,尘土飞扬中,独留下门扉屹立不倒。
·“满儿,去敲门·”国师道··肉团子冲“迎亲大队”挥手:“敲门去敲门去”·……·这哪里还需要敲门哦·想是这么想,在国师和他家胖公子面前,没有人敢提出质疑,两个瘦小的公子互相扶持着走到门前,啪啪啪地叩着门环。
门内毫无动静··国师道:“想来是你们叩得太小声了,洪姑娘听不到·”·两个公子一左一右地用力叩门,没几下,门就倒了下去,两人吓得够呛,纷纷说:“不是我,不是我。”
国师笑道:“这是主人迎客呢,进去吧·”·他说进去,自己却不动,目光灼灼地看着“迎亲大队”的人·“迎亲大队”的人心里已经“卧槽卧槽”得翻了天,脸上还得恭恭敬敬地赔笑,缩头缩脑地往里走。
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刘念和沥青跟在他们后面,走得极慢,很快就感觉到两道火辣辣地视线盯着后背··沥青额头出了汗,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刘念筑了基,比他稍好些,却有些焦躁。
“这位小兄弟,从何而来啊”国师的手突然搭上刘念的肩膀··刘念心脏缩了缩,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是长孙大人请我来的。”
“哦,长孙鸿啊·”国师道,“你师从何处”·刘念道:“不弃谷·”·国师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亲切了不少:“原来是袭明道人的高足,真是有失远迎。”
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会儿跟在身边,我们好好亲近亲近·”·刘念倍感压力··“国师声名远播,我和师兄一直仰慕得很·今日见到国师,才知外界传言非虚。”
沥青跑了过来··国师笑了笑:“哦,外面怎么传的”·沥青胡编乱造地吹嘘了一番,肉团子在旁添油加醋,逗得国师喜笑颜开。
但是几个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队伍的最前方·正堂的门突然敞开,十几个负剑的少年走出来,一字排开··“迎亲大队”伸长脖子往正堂里看,嘴里叫嚣。
“洪姑娘,我们来迎亲”·“洪姑娘,快穿上嫁衣,跟着我们上花轿吧”·“洪姑娘,看在吴公子一片真心的份上,你就应了吧。”
肉团子精神抖擞地吼道:“洪睡莲,跟了小爷,小爷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闭嘴·”洪睡莲穿着一身宽袍从门里出来,目光冷冷地扫过肉团子。
肉团子躲在他老子后面不敢出来了··国师眉眼阴鸷,呵呵笑道:“洪姑娘,花轿已经准备好了,请姑娘上轿·”·洪睡莲道:“吴国师不去干祸国殃民的大事,跑来强抢民女,不嫌纡尊降贵吗”·国师道:“看来洪姑娘对本国师多有误解。
这也难免,人与人若是不多相处,自然是无法彻底了解的·不如洪姑娘先过门,本国师再慢慢地向你解释·”·洪睡莲啐了一口:“国师脸皮之厚如城墙拐角,怪不能成为国师,护卫青国国土呢。”
国师知道无法从她的嘴上讨得便宜,转而看向那群少年:“青光派为何干涉我吴家家事·”·洪睡莲怒道:“吴德善,你好不要脸,谁是你吴家的家事”·国师不理她,继续道:“自我从贵派掌门继任国师之位以来,自认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贵派掌门若有不满,尽管明言。
银月宫与通天宫、太一宫同列三宫,执天下道修牛耳,一向从谏如流,最喜欢听别人的劝谏了·本国师出身银月宫,自然一脉相承·”·听到银月宫三个字,刘念不禁皱眉。
道修三宫,魔修六院,并列起来便是修真界最强大的三宫六院九大势力·银月宫虽位列三宫之末,但在其他修道门派眼中,已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果然,少年们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慌乱。
洪睡莲冷哼道:“你在银月宫也不过是最末流的内门弟子,若真是出类拔萃,也不会被遣返回家·”·……·全场静谧··谁都想不到,看似洪睡莲这般外貌温婉可人的女子竟然敢当众数落权倾朝野的国师。
国师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起来,缩在袖中的双手握得死紧,连道了三个“好”字,手猛然一抬,朝她抓去··洪睡莲早有准备,身体一侧,手掌一翻,亮出一对短戟,戟尖顶着一团青火,国师的手碰到青火,发出吱吱的声响。
国师却像毫无所觉,一把抓住短戟的戟尖,往自己的方向一拽·洪睡莲踉跄着扑了出去,被身边的少年抓住肩膀··“都死了呀,动手啊”肉团子怒吼。
围观众人如梦方醒,纷纷操起家伙冲了过去··混战伊始··刘念与沥青佯作保护肉团子,暗暗地退出战场·不管长孙老爷打的什么主意,他们都不打算莫名其妙地卷进去。
刘念观察动手的几个人,发现抢亲队伍中有不少都修炼入门,有两个竟也是筑基修为,只是修炼的功法较为普通,使用的元气中浊气居多··倒是青光派的弟子中有两个身手不凡,已是筑基巅峰,开光指日可待。
国师是金丹巅峰,全场修为最高,但洪睡莲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灵动中期,修为略逊一筹,却靠着手中短戟硬是撑住了··眼见着双方陷入胶着,洪睡莲突然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霹雳丹,朝肉团子砸去。
刘念骇然·霹雳丹的威力虽不如霹雳火丹,但是将人炸个粉身碎骨不在话下·刘念呆呆地想:这次身死,怕是未必有上次的好运气,找到一具各方面都合适的躯体了。
不过他忘了,面前还有个肉团子·有他在,国师自然拼命回援··霹雳丹半空被凝住,很快朝着相反的方向坠落··爆炸的余波袭来,刘念跃起,被冲出两三丈,安稳落地,迎面一个黑影袭来,他顺势接下,却发现是个大活人。
洪睡莲脸色苍白,狠狠地抓住刘念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抠了进去,紧张地呢喃:“孩子,我的孩子·”·刘念下意识地往人堆里找··“大满”国师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
场中乱成一团··刘念只看到一群人在国师身边聚拢,却没有看到孩子·他抱紧怀中人,低声道:“姑娘,我没有看到你的孩子·”·洪睡莲清醒了一点,手死死地护着肚子:“带我走。
我送你一枚延元丹,可助长十年修为·”·延元丹虽是增进修为的灵药,却也没有助长十年修为的功效·刘念看着她的姿势,顿时明白她口中的孩子在何处,动了恻隐之心,暗道:修道之人子嗣艰难,她腹中这个说不定便是她此生唯一的一个。
当下将人打横抱起,冲出几步,翻墙出去··后头,国师看到他的背影,大吼一声,拔腿追来··刘念虽然只有筑基期修为,但有圣元金丹内的元气加持,足下踩风,溜得极快,国师追在后面,竟慢慢地拉开差距。
他逃出洛州,想起来时路过的白凤山脉,山势险要,重峦叠嶂,连绵千里,人在里面,极易迷路,实在是藏匿的好地方·当下加快脚步,往山里跑··眼见他要遁入山中,国师怒发冲冠,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力掷去·那东西半空陡然变大数倍,竟是一枚印章。
刘念看到地上一朵乌云袭来,将自己笼罩其中,心中甚急,低声道:“姑娘,你自己站好”说罢,将人往阴影外投掷·洪睡莲半空一个鹞子翻身落地,回头看到印章,连忙将短戟丢了过去。
短戟砸在印章一侧,将它砸偏稍许,恰好落在刘念身边两尺处·印章落地,竟使得地面连续摇晃··刘念等人皆是一怔··国师还在纳闷自己的印章怎的有如此威力,就看到空中数人风驰电掣地掠过。
为首的一个,姿容绝俗,神色冷厉,只是披头散发,看上去有些狼狈·跟在他后头的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最矮的那个,手里不停地丢着白色弹珠,弹珠落地,地面就摇晃起来。
他们速度极快,如流星一般,一闪而逝··洪睡莲见刘念望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发呆,忙捂着肚子跳起来,拉起他就往山里跑··“哪里走”国师又追上来。
·第17章 前缘误,今陌路(六)··刘念连忙收敛心神,一把抱起洪睡莲,钻入群山中·起先,国师的咆哮声近在咫尺,渐渐的,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他不敢大意,又跑了一炷香的时间,进入群山腹地才停下来。
他一放下人,洪睡莲立刻扶着树干哇哇呕吐起来··刘念不知所措道:“是颠簸得太厉害了吗”·洪睡莲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青梅含在嘴里,歇息了一会儿才道:“无妨,是我身体不适。”
刘念道:“等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若是国师走了,我送你去看大夫·”·“这点毛病我自己就能医,无需大夫·”她顿了顿,侧头打量着刘念,忽地笑了笑,“你已经看出来了吧我的确身怀六甲。
我的夫君并非那个脑满肠肥的吴公子·他正在外地游学,一时赶不回来·”·刘念惊讶道:“你已为人妻,吴公子竟然还要强娶”·洪睡莲眼珠子转了转道:“谁知道那个姓吴的吃错了什么药”·刘念见她不欲多说,也没有追问,在附近绕了一圈,找了个离溪涧进的山洞,铺上干草,让洪睡莲休息。
洪睡莲躺在干草上,眼珠子却随着刘念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转来转去··刘念用叶子折了个杯子,从溪涧舀了杯水,放在她边上:“我出去看看·”·洪睡莲被他照顾得舒舒服服的,心里也有几分感动,掏出一个瓷瓶给他:“这是延元丹,在金丹期之前服用,可助长十年修为。”
每个人十年的修炼进度不同,十年修为只是虚指,但对修道之人来说,已是十分难得·刘念正要推脱,心念一动道:“姑娘可有疗伤的药”·洪睡莲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却没有递过去:“延元丹的价值远在玄玉膏之上,你要三思。”
言下之意,若是他选了玄玉膏,就不能再拿延元丹··刘念道:“蒙姑娘馈赠玄玉膏,已是感激不尽,延元丹太过贵重,刘某受之有愧·”·洪睡莲笑着将两个瓷瓶丢给他:“原来你姓刘。”
刘念愣了愣,不动声色地放下延元丹:“多谢·”扭头就跑··洪睡莲看着地上的延元丹,摇头笑了笑:“傻子·”·明知道那人可能已经飞出数百里,而国师还在山里搜寻他们,刘念还是顺着白日里看到的那群人的路线追了出去。
他们的方向偏离洛州,冲着与白凤山脉相连的凤尾山而去··刘念看着此起彼伏的山峰,心中已不抱希望,天大地大,他也不一定在这里停留,却还是白天黑夜地胡找了一通。
他心里矛盾得很,既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又怕找到蛛丝马迹··找了一日一夜,都没有什么线索,他也有些倦了,惦念着沥青还在洛州,洪睡莲还在白凤山脉,即使心中放不下,还是决定离开。
饶是下了决定,下山的时候,他还是沿着水脉绕了一圈·他与靳重焰露宿时曾说过,要找个离水源近的地方,洗漱喝水都方便些,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临近山脚,他低头掬水,洗了把脸,却看到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水中带着丝丝的微红,极少,极浅,眨了眨眼睛,就略过去了。
尽管有三分怀疑是错觉,刘念还是逆流而上··那是第二日的傍晚,风和日丽,纵然日头偏西,洒下的光依旧金灿灿的,镀着那人的轮廓闪闪发光··刘念看着端坐在树下一动不动的身影,看着血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地渗出来,心如刀割,痛得身体发麻,站在原地,竟不敢上前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鸟儿在树梢上吱吱喳喳地叫··树下那人似被吵醒了,身体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刘念猛然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胸腔隐隐作痛,刚刚那口气竟不知不觉地憋了许久。
靳重焰淡淡地看着那个如惊弓之鸟般远远站着的人,手掌一翻,想要抽出意剑,可是刚一动,身体各处的经脉就痛得像要断裂开来,让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刘念看到他眼中的戒备,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少宫主。”
靳重焰扶着树干慢慢地站起来···仙侠修真破镜重圆袭明找来的帮手,有道修有魔修,个个是元婴以上的修为,其中一个还是出窍后期,自己虽然是出窍巅峰,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吃了不小的亏。
当然,那些人也不好过就是了··打斗的时候,他拼了命的想要逃出来·可是真的逃出来了,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出来··他倒在树下,看着溪涧自己的倒影,陌生得可怕。
天下山林相若·他不期然地想起自己与刘念走过的那些山林,突然觉得了无生趣·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和他最爱的人,最终都因他而死·偏偏他还留在这世上,多么讽刺,又多么多余·然而,他在这里躺了还不到一炷香,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以为是梦,他贪婪地倾听着,不敢醒,不敢动,想着再多听一会儿,再多沉浸一会儿刘念向自己走来的幻觉·谁知,那声音竟然停下了··张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人,而是追杀自己的人的弟子,心情之糟糕,可想而知。
刘念看他身体微微发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然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警惕与他敌意让他望而止步··“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靳重焰冷冷地开口。
刘念愣了下,低下头去,轻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靳重焰嘲弄道:“你不是来害我,难道是来帮我的”·刘念从怀里掏出洪睡莲给他的那个瓷瓶,丢了过去。
靳重焰看着瓷瓶落在脚步,抬眸看他··刘念道:“这是玄玉膏,是治疗外伤的圣品·”·靳重焰眯起眼睛··刘念解释道:“少宫主是不弃谷的贵客,师父若知道少宫主有难,我袖手旁观,一定会大大的不高兴。”
靳重焰冷笑道:“你以为,我这一身伤是谁造成的”·刘念愣住·他的意思是说……·靳重焰道:“过来。”
刘念踌躇不前·若他的这一身伤真的是袭明造成的,那么自己出现的时机与动机的确十分可疑··靳重焰道:“就算我受了伤,杀你也是易如反掌。”
刘念呆呆地看着他阴狠的眼神,一时有些晃神·有他此时的眼神作对比,靳重焰之前对自己的冷言冷语竟算十分温和··靳重焰抬起手,虚空一抓。
刘念不由自主地朝他飞了过去,未及站稳,脖子就被他的手用力掐住··靳重焰冷声道:“我不管你为何出现在此,只要你玩花样,我就把你碎尸万段听到了吗”·刘念轻轻地点了点头。
靳重焰松开手:“去找个干净的地方歇脚·”·刘念捡起地上的玄玉膏,转身要走,又被他拦住··看着他迷茫的眼神,靳重焰不悦地皱眉:“你若是走了,谁扶我”·刘念连忙伸手去扶他的腰,被一把扫开。
“滚”靳重焰低吼··刘念看了看被他打得红肿的手,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对着他的眼神,靳重焰莫名的心虚·他别开头:“过来,我搭着你的肩膀,慢慢地往前走。”
刘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等他将手放上来了,才一步步地往前走··靳重焰此时已经从入魔和绝望的负面情绪中恢复过来,脑海中将最近遇到的事情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袭明对自己的态度十分奇怪。
之前,他找袭明有几分冲动,有几分试探·可是袭明不但挡住了自己派去搜魂的小鬼,还找人追杀他·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欲盖弥彰·难道,刘念真的落在他的手里··第18章 前缘误,今陌路(七)··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用力,让刘念忍不住歪了下身子,靳重焰跟着踉跄了一下,不悦地睨着他,收回手,自己步履蹒跚地往前走。
刘念想扶他,又怕被拒绝,之后跟在后面,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跌跌撞撞··靳重焰眼前一阵阵地发白,明知道血流淌了一地,却不管不顾的··“前面有个山洞,就那里吧,离水源也近。”
刘念伸长着胳膊,虚扶在他的身侧,好在他倒下的时候及时伏住··偏偏靳重焰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却始终竖着不倒·好不容易晃入山洞,两人都松了口气。
靳重焰贴着墙坐在地上··刘念拿着玄玉膏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我帮你上药”·靳重焰侧头看着他,在他伸出手来的时候,身体让了让,沉声道:“别碰我。”
同样的人,迥异的对待,让他无所适从·他无措地放下玄玉膏··靳重焰拿起玄玉膏,拔掉瓶塞,放下鼻翼下轻轻地嗅了嗅,倒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轻轻地抹在手臂的伤口上。
刘念见他肯用药,总算放下心来:“我去烧水·”·靳重焰道:“不要走太远·”·以前他离开,靳重焰也会说这句话,不要走太远。
那时候是怕他走得太远,遇到危险,现在却是怕他偷偷溜走,通风报信·刘念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怕他担心,追加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靳重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其实,也不是很怕他通风报信·自己受的伤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如果他溜走,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只是,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总是让他想起自己与刘念相处的最后那段时光·疏离的态度,僵硬的关系,让刘念如履薄冰·那是他变成了通天宫少宫主,两人身份差距拉开后,刘念的自卑,自己却误以为是他私吞了父母遗产的心虚。
那时候的刘念总喜欢低头沉思,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少,也让看不到笑容的自己越来越焦躁··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笑容是什么时候·靳重焰头靠着石壁,慢慢地回忆着。
好像是……刘念提出结为道侣的那一次··由于他父母将自己交给刘念时,怕他不善待自己,让两人定了个师徒契约·刘念虽然是师父,却不能背弃自己。
后来自己上了通天宫,与师祖相认,刘念这个师父自然是不合适的了·于是,他提出解除师徒关系··他怕刘念不答应,说了很多好话,诸如,就算我们不是师徒,也一样会在一起修炼,绝对不会抛弃他。
刘念不言不语地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等他全部说完,才羞涩又欣喜地问:“解除师徒关系之后,我们可以结为道侣吗”·靳重焰硬生生地掐断了自己的回忆。
刘念问那句话的神态和表情他已经温习了很多遍,每次都是到这里戛然而止·前面的回忆越美好,越显得自己回答的那部分太过不堪··“你怎么了”刘念站在洞口,手里拿着用叶子折起来的杯子,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靳重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凝住,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手·那种用叶子折杯子的方法,这么多年,他只从一个人手中看到过·他不相信,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的巧合会现在遇到。
如果不是巧合,那么是……天意吗·他的忏悔和祈祷终于感动老天,所以将人送回他的身边·“你渴了”刘念将杯子递过去。
靳重焰缓缓地接过来,手竟微微地颤抖··刘念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伤口很疼吗”·靳重焰垂下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刘念道:“伤口都上药了吗”·靳重焰突然按住眉心,像是要将眼眶里的酸涩狠狠地按了回去,半晌才道:“疼。”
刘念道:“哪里疼”·靳重焰左手握着杯子,将右手递了过去·胳膊上被剌了一道拇指长的伤口··刘念拿起玄玉膏,抹了黄豆大的一块在上面,用手指慢慢地抹开,嘴巴轻轻地吹着凉气。
靳重焰看着他,眼角微微湿润,等他抬眼看过来时,又别开头:“说点你的事吧·”·“什么事”·“为何进不弃谷”·刘念记得自己已经说过了,可是他既然想听,自己只好再说一遍。
靳重焰道:“你一直是文家二少爷”·这句话问得极为古怪·刘念有一瞬间以为他已经看穿了自己,可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他斟酌着回答:“我爹和我娘过世之前,我活得还不错,他们过世之后,这个二少爷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好在文英说过自己的事情,都是现成的,倒不用刻意去编造··靳重焰道:“袭明对你好吗”·刘念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
光是没有揭穿身份这一点,就是恩同再造了··“恩重如山啊·”靳重焰扯了扯嘴角,“那就不好怪他了·”·刘念觉得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极为怪异。
好似从自己打了水回来,靳重焰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奇怪·明明之前还嫌弃得要命,现在却变得有些暧昧起来··暧昧·他终于知道怪异在哪里了。
靳重焰看向他的眼神竟然带着几分羞涩,几分痴迷··察觉这点,刘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一边怀疑他是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一边又想,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如此对待自己。
靳重焰见他一脸纠结,问道:“你有什么心烦的事”·就算知道靳重焰有可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刘念也不敢主动询问,含含糊糊地说:“我担心我的朋友,他们一个还陷在洛州城内,一个身怀六甲。”
靳重焰道:“很重要的朋友”·刘念活到现在,两辈子加起来,当得起很重要的朋友的,也只有靳重焰一个人·可是靳重焰这么问,却让他想一口承认下来。
就像是单方面的宣告与告别——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心只有靳重焰的刘念,他将为自己而活·哪怕到这一世结束,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依然是靳重焰··“嗯,很重要的朋友。”
他一字一字地回答··靳重焰扶着墙壁站起来:“我带你去找·”·刘念吃惊地抬头看他··靳重焰道:“我带你去找·”·这时候,刘念已经有八成确定他察觉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怎么发现的呢·靳重焰不是沥青,并不知道文英被夺舍··靳重焰也不是袭明,手里拿着那支元山冬菱··也许,靳重焰只是怀疑·刘念暗暗高告诫自己要冷静:“我可以自己去。”
听到他要自己去,靳重焰又恢复虚弱无力的样子,慢慢地坐下来:“我的伤还没有好·”顿了顿,又道,“很需要人照顾·”·刘念无奈地看着他:“玄玉膏是治伤的圣品,你很快就会康复的。”
心里想着不要承认,语气却在不知不觉地恢复着两人以往的模式··靳重焰道:“我饿了·”·出窍期的修士怎么会饿·明知道对方是在撒娇,刘念仍是没出息地出去找食物了。
他一离开,靳重焰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令牌,有些犹豫地握着·召唤小鬼搜魂,就能确认藤黄身体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袭明不在,没有人阻挠,很快就会有答案。
可是,他又有些害怕··一无所获的绝望他尝试过一次,实在不敢再尝试第二次··而且,就算他真的是刘念,他不承认,自己又有什么颜面去逼迫他··第19章 前缘误,今陌路(八)··刘念摘了野果回来,刚靠近山洞,靳重焰灼热的目光就追了过来,让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尽量不去看他眼里的期待和欣喜,低头用衣服擦拭湿漉漉的野梨子,口气生疏有礼:“只有一些野梨子,不知少宫主吃不吃得惯。”
仙侠修真破镜重圆·靳重焰目光亮了亮,挺直腰杆:“我要吃·”·刘念将梨子递过去··靳重焰微微地抬起手,又颓然放下,皱着眉头:“手很疼。”
刘念放下梨子:“玄玉膏很快起效,少宫主稍等一会儿·”·靳重焰委屈地看着他:“我现在就饿了·”·刘念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说:“小人实在记挂朋友,少宫主的伤势既无大碍,小人想先行离开。”
两个“小人”听得靳重焰的心脏一揪一揪地疼·他白着脸,强笑道:“你也说玄玉膏很快起效,等我好了,我陪你上路一起找你的朋友不好吗”·刘念道:“这是不弃谷的事,不敢惊动少宫主。”
靳重焰看着他,满腹的委屈·若他是刘念,怎么舍得与自己划清界限,分得这么清楚,连一点点的余地都不留下·若他不是刘念,那么刘念在哪里为什么自己那么难过,还不肯出现·他手指动了动,伸到梨子边上,将梨子拿起来,缓缓地送入口中。
酸涩的梨汁从唇齿间蔓延开来,酸得他腮帮子疼·他讨厌酸,一点儿也受不了,橘子再甜也从来不碰,可此时此刻,竟受虐般地咬了好几口··刘念看他吃得两眼泪汪汪,也捡了一个吃,只一口就皱起眉头,想说这么酸就别吃了,何必遭罪,可是话到嘴边,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说这个话的资格。
·到了晚上,刘念拾掇了一个角落,铺上干草,扶着靳重焰歇下··久违的温柔,让靳重焰满心的欢喜几乎要漫溢出来·他想,还需要搜什么魂呢就是这个人了。
除了这个人,再不会有第二个这样贴心地照顾自己,自己也不会肯让第二个这样贴心地照顾··靳重焰不肯放开他的手:“我一个人睡不了这么大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大半的干草都被自己压在身下,立刻侧过身,往里挪了挪。
刘念道:“我要打坐·”·“……哦·”靳重焰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刘念到山洞另一头坐下,靳重焰目光尾随而来,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视线痴缠。
他无奈地睁开眼睛,回望过去,靳重焰也不躲闪,还冲他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可是靳重焰待自己的态度无不证明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只是那层糊在两人中间的窗纸,对方不戳,他就绝不会戳。
甚至,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就算靳重焰将那张纸撕下来,也要否认到底··像是察觉到刘念的不安,靳重焰默默地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没有靳重焰紧迫盯人,刘念的心湖终于平静下来,静静地修炼。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靳重焰又睁开了眼睛··洞内暗沉,伸手不见五指··虽然靳重焰夜能视物,可这一会儿,却希望自己的视力能差一点,再差一点·这样,刘念就还是他记忆中温厚宽容的模样,总是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而不是这个从表情到容貌都很陌生的样子。
洞外的天慢慢地亮起来··黑暗褪去,刘念的容貌越来越清晰·斯文俊秀,比原来的相貌好看,可在靳重焰看来,却哪里都不顺眼·眉毛太细太女气,鼻子太尖太阴险,嘴唇太薄太寡情,耳垂太小没福气。
刘念睁开眼睛,就看到靳重焰盯着自己的脸,眼里带着微微的嫌弃,心里有些怔忡,又有些释然·时光荏苒,兜兜转转,两人总还是要走回这一步·虽然不明原因,却不似往日那般介怀了。
或许是,自己终于适应了泥的身份,习惯了仰望云的角度,懂得了什么叫天差地别,不再奢求比翼··刘念道:“伤势怎么样了”·靳重焰慢慢地坐起来:“好多了。”
此言非虚,玄玉膏的确是伤药圣品,短短一夜,伤就结了疤··刘念道:“我出去洗漱·”·靳重焰道:“我也去·”·刘念看着他:“我先去,一会儿来扶你。”
靳重焰心沉了沉,缓缓地露出笑容:“好·”·刘念迈开步子往外走,那两道视线紧紧地追着,好似要贴在他的背上,去天涯海角·他不敢回头,步子越来越大,走得越来越快,一直到溪边才停下来,胡乱地抹了把脸。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中射进来,落在溪涧上,银色的星星点点随着水波起起伏伏,自己的倒影一会儿扭曲,一会儿破碎,总是看不清楚··说来好笑·他是刘念的时候,对着自己熟悉的脸,却总是看不清楚自己。
当他变成文英,脸陌生了,看自己却反而清楚了·也许,这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思吧··他站起来,甩了甩手里的水珠子,往山下走去。
从今早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不告而别的打算·多年相处,他和靳重焰之间早已说不清是感情,默契,还是习惯·两人在一起,就无法摆脱对彼此的影响。
而结果,早已证明,是两败俱伤·他攀不到云的高度,也不想云坠落泥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才是最好的归宿··清风习习,从后面卷起了地上几片落叶,一路滚着下坡,吹到前方,落在一块沾了大块灰泥的衣摆上。
刘念停下脚步··晨曦照着那人白净俊美的脸,像画中的人那样漂亮··那人笑了笑:“你走错了,我们的山洞在后面·”·刘念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我没有走错。”
靳重焰笑容维持得很勉强:“你说要扶我去洗漱,我来了·”·刘念道:“你走了这么远,剩下的路也可以自己走下去·”·靳重焰献宝似的抬起胳膊,道:“我的伤还没有好。”
刘念轻声道:“总会好的·”·靳重焰呆呆地放下胳膊:“如果好不了了呢”·刘念道:“不会好不了的,总有一天会好的。”
他口气软软的,像哄自己吃药一样·可是这帖药太苦,他舔一口就心如刀绞,更不要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那个看到自己受伤就心疼得睡不好觉的人呢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怎么可能冷静地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苦海里挣扎·靳重焰突然开口道:“刘念不会这么对我。”
刘念心被重锤敲击,心神有些恍惚,嘴巴却不由自主地说:“是啊,所以我不是刘念·”·靳重焰道:“那刘念去哪儿了呢”·刘念想说那人自爆金丹而死了,可是对上他痴痴呆呆的茫然眼神,话梗着脖子里,竟说不出口。
靳重焰看着他纠结的表情,突然有些讨厌自己·明明决定不再让对方难过,可现在做的又是什么呢既然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又何必苦苦相逼反正他的人在这里,已经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好结局,其他还有什么不可以等不可以忍·他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匆忙抓起刘念的手往山洞的方向跑。
“怎么了”刘念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靳重焰一个转身,身体垫到他的下方,充当肉垫,但刘念稳了稳身形,又站住了··靳重焰慌忙站起,未来得及迈出步子,就听上方怒喝声如雷:“孽障还不跪下”··第20章 前缘误,今陌路(九)··刘念身体一僵,被靳重焰用力地塞到身后,又觉得不对,拉着人就走,但前方的路早已被一个长须中年挡住。
“你还要往哪里走”中年怒目而视··刘念看到他,心下一沉·靳重焰的父亲有三个同门,分别是大师兄甲灵道人马喜、二师兄二清道人何鹤林和小师弟三慧道人封辨达。
三人之中,以何鹤林的脾气最大,规矩最多,为人最固执·他犟的时候,连通天宫掌门平云真人也要让三分·靳重焰归来,通天宫上上下下几乎都宠着他让着他,唯恐他受委屈,唯有何鹤林待之甚严。
靳重焰也最怕何鹤林··他亲自出马,说明靳重焰这次很难讨得好去··封辨达紧接着落地,脚步一转,挡在靳重焰的面前,赔笑道:“师兄莫气。
重焰是一时糊涂……”·“入魔还算是一时糊涂”何鹤林道,“那如何算很糊涂欺师灭祖,投靠魔人,助纣为虐,涂炭生灵你与师父将他宠得无法无天,害他走上歪路也就罢了,到了现在还一味地宠着护着,到底要看他堕落到何等地步才会悔悟入魔是何等严重之事,竟还为他遮掩我看一时糊涂的不是他,而是你这个师叔”·封辨达尴尬道:“师兄,有旁人在场,这,我们还是回去再说。”
何鹤林上前一步,推开他,看向刘念··刘念从靳重焰身后侧出半个身子,低头行礼··何鹤林上下打量他:“你是何人”·刘念道:“不弃谷门下,藤黄。”
听说是他,何鹤林脸色稍霁:“这次多亏了袭明道人通知,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这孽障在外闯了这么大的祸待我回去处置了这个孽障,当亲自去不弃谷道谢”·靳重焰嘴唇一抿,拽着刘念的手微微一紧。
何鹤林目光如炬,立刻道:“怎的你还不服气你抓着人家弟子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怪别人揭穿你”·以前靳重焰怕他,是将通天宫摆在第一位,自那日与封辨达翻脸,他就早已豁出去了,此时此刻,在他心里,只要能和刘念在一起,其他人怎么都无所谓,便道:“我的事,你不要管。”
何鹤林还是第一次遇到靳重焰这种态度,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喝道:“畜生今日我不管你,我替你父母管你”说罢,长袖一扬,一条小指粗细的金龙跃出,金龙生有五爪,飞出一丈时,龙爪暴长五尺,当着靳重焰罩下。
封辨达识得这是何鹤林最称手的法宝金龙索,连忙抓住靳重焰往旁边一闪··何鹤林怒不可遏道:“这种时候你还偏帮这个小畜生”·封辨达看他面红如枣,知道气得不轻,心中也埋怨靳重焰太不尊师重道,暗道:二师兄正在气头上,若自己一味袒护下去,只会让二师兄越发责怪重焰。
倒不如先让二师兄拿下他,有自己在旁看护,想来也不会让他真的吃了亏去·这样想着,原本还护着靳重焰的封辨达突然转身按住了他的肩膀··何鹤林一动手,靳重焰的注意力就放在刘念身上,生怕何鹤林下手没分寸,误伤了他。
刘念行礼之后,就在一旁呆站着,无论是何鹤林的责骂,还是靳重焰的辩驳,都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好似眼前一切与他无关·靳重焰脑袋发蒙,满腹委屈在胸腔翻涌,突然有些自暴自弃,被封辨达按住肩膀也不躲闪,任由那金龙索将自己捆了个结结实实。
何鹤林知道靳重焰的斤两,自然不会以为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招真的能将人捆住,虽然有封辨达在旁协助,若靳重焰要躲要反抗,也没那么轻而易举将人拿下·看他这么老实,何鹤林有些诧异,心里想:这个小畜生,嘴巴说得厉害,做事倒还有些分寸·他气消了三分,口气稍有缓和:“孽障,回了通天宫之后,你去悔过峰悔过去吧等你心头邪念消除之时再下山”·靳重焰痴痴地看着刘念:“我,我要被抓去了。”
刘念心头一紧,默默地低下头··靳重焰见他仍是一声不吭,心痛得眼前一阵发黑:“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何鹤林气笑了:“亏你有脸说得出口难不成你打算在悔过峰待一辈子”·眼见着刘念对自己已是心如止水的模样,靳重焰又气又急,豁出去道:“往昔我已悔过今日至死不悔”·“小畜生,你说什么”何鹤林勃然大怒。
封辨达倒是看出靳重焰和这个不弃谷弟子之间有些不寻常,只是先前靳重焰与他闹了一场,如今他又帮着何鹤林将人拿下,一时三刻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催促道:“二师兄,有话回去再说罢”·仙侠修真破镜重圆·何鹤林扯了扯金龙索:“走”·“刘念”·靳重焰大喊一声,突然死命挣扎起来,狂风骤起,火焰从他身上燃起,直窜九霄·何鹤林的金龙索被烧得啵啵作响,金龙的爪子被靳重焰硬生生地撑大,似有滑脱之象地上飞沙走石,树干摇摇欲坠。
刘念被沙子迷了眼睛,手指挡住风沙往靳重焰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封辨达惊疑的眼神,猛然一怔,对靳重焰的担心与重蹈覆辙的恐惧在心的两端拔河··封辨达道:“二师兄莫急我们先将他带回去,一切事由师父定夺吧。”
听到师父定夺,刘念的心顿时放下来·他是亲自送着靳重焰上通天宫的,自然知道这位师祖对靳重焰多么的宠爱·有他在,靳重焰绝不会有任何危险。
果然,何鹤林听他扯出师父这面大旗,脸色微微发青,从袖子掏出一张大网,将人网住,淡然道:“也好·”·封辨达与他一起扯着网,将靳重焰一点点地扯上天去。
靳重焰十根手指紧紧地抓着大网,眼睛从网眼往下看,死死地盯着刘念的方向··刘念暗暗叹息一声,默默地别开头去··看着心心念念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得只剩下一个黑点,两行清泪自眼眶滑落,他哽咽一声,心中反反复复地喊着那人的名字,却始终听不到对方的回应。
送走靳重焰,刘念颓然地坐在地上,身上一阵阵地发冷·靳重焰离开时伤心绝望的表情反复涌上心头,好几次,他都忍不住幻想自己冲了过去,挡在对方的前面,可是很快又清醒过来。
无论身份,还是能力,自己都没有资格··天由白到黑,又从黑渐白··叽叽喳喳地鸟叫声将他唤回现实··刘念看着麻雀俯冲下来,在地上绕了一圈,又拍拍翅膀飞到枝桠上,脚踩着枝头欢叫,好似一切都顺应着本心而为,没什么事值得费心,心里一阵艳羡。
弃了刘念,便弃了那一世的一切,再怎么留恋那个人,终是一天一地两个世界,不可得··他深吸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一路下山,朝着洛州奔去··洛州举城戒严。
刘念好不容易混入城中,发现洪府已经被封了,转去长孙府,也双门紧闭·他翻墙入内,脚刚落地,就涌出五六个家丁,手持各式的刀,如临大敌:“谁”·刘念道:“长孙大人在吗”·未几,长孙鸿匆匆赶来,见到是他,瞳孔一缩,连忙挥退家丁,将人带到偏远的厢房,紧闭房门,还特意叫人在四周把守。
刘念看他一脸紧张,就知道国师定然在城中布下重兵,愧疚道:“是我一时冲动,连累了大人·”·长孙鸿正要开口责备,看他先认了错,反倒不好意思说了,叹气道:“如何怪你原本也是我的一片私心。”
长孙鸿与洪将军乃是多年同僚,见国师对其咄咄相逼,心中十分不满,但又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公然反抗·恰巧袭明遣了两名弟子来府上借住,他便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是将人送去给国师助阵,以不弃谷的名声,自然是给足了国师的面子,十分交代得过去·一是袭明为人亦正亦邪,偶尔也有济世救人之举,若两名弟子看不惯国师强取豪夺,说不定会出手相助,也全了他与洪将军的一场交情。
把话说开之后,两人的关系融洽了许多··长孙鸿苦笑道:“我虽然希望你们帮洪家小姐,却没想到你们一出手,就动了国师的命脉·你不知道,国师之所以宝贝这位公子,乃是因为他体内有一根灵脉。
那日,公子被你们一吓,元气乱动,竟将灵脉硬生生地撞断了·”·刘念那日听国师大喊一声,已知肉团子怕是要糟,没想到竟是这样··长孙鸿道:“他是国师唯一的儿子,平日待之如珠如宝,若非如此,也不会明知洪小姐与他仇深似海,还千方百计地替他求娶。
如今,那宝贝灵脉被毁,再无通天的机会,怎能不叫他怀恨在心”·刘念想到长孙府守卫森严,担忧道:“国师迁怒于长孙大人”·长孙鸿道:“我姨母是太后,我与皇帝是表兄弟。
皇帝虽然对他言听计从,倒还不至于动我·只是这几日城中风声鹤唳,我也不得不防啊·”·刘念问起沥青的下落,长孙鸿道:“昨日听说国师捉了一个人,往铜城去了。”
铜城是文家所在地·刘念脸色大变,匆匆与他告辞,出了洛州,一刻不停地赶往铜城··饶是他紧赶慢赶,到铜城已经是五天以后。
与草木皆兵的洛州相比,铜城一派悠然·刘念跟着一户外出游玩的三口之家往文府的方向走,走到通向文府的那条街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暗巷窜了出来·刘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跑,就听那人说:“是我”·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刘念还是听出是洪睡莲,定睛望去,那个俏生生少妇打扮的人不是她是哪个·洪睡莲指了指暗巷的方向,他跟了进去。
暗巷里站着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个子很高,刘念在他面前几乎矮了一个头·洪睡莲娇羞道:“他就是我的夫君·”·青年道:“在下程旭宇。
内子多蒙兄台相助,感激不尽”·刘念道:“举手之劳,不必挂齿·”·程旭宇叹气道:“你的举手之劳,却惹来泼天大祸。”
刘念脸色微变··程旭宇道:“国师抓了你的同门,知道你出身文家,已经暗中控制了他们·”·洪睡莲嘀咕道:“你那个同门也忒不经吓了。”
依她看来,沥青出身不弃谷,国师再横行霸道,也绝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刘念却知道沥青与文家的恩怨,别说有国师威胁,就算没有,说不定还要倒贴一把,将文家给卖了。
程旭宇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担心家人,宽慰道:“你倒也不必太担忧·吴德善虽然出身银月宫,却是内门末流弟子,折腾不起风浪·我是药谷大弟子,师父已经派了谷中八大弟子前来助我。”
药谷,刘念是听说过的·它与不弃谷并称双谷,不弃谷擅长炼器,药谷擅长炼丹·但是修为越高,对丹药的需求越小,对法器的渴求越大,所以,同为双谷,不弃谷的地位要高出药谷不少,但是两谷的弟子都不多,一下子派出九个弟子,差不多是倾一谷之力了。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不过救了洪睡莲,对方竟然涌泉相报·程旭宇道:“另外,附近还有不少散修得了我药谷的好处,正赶来助阵·”·他摩拳擦掌,显然是打算大干一场。
刘念有些担忧:“国师在青国地位超然,若是引起青、斐两国的战争,岂非为两国无辜百姓遭致了灾祸”·程旭宇颇为意外:“常听人说不弃谷袭明道人为人喜怒无常,走的路子很邪,今日见了你才知道什么叫慈悲为怀。
可见传言多半是以讹传讹,做不得准”·刘念:“……”其实以他推袭明,才真的是做不得准··程旭宇道:“你这几日一直没有出现,吴德善已经按捺不住了,我已经决定今晚动手。
你来了更好,你对文家这么熟悉,一定知道他们会把人藏在哪里,会怎么设下陷阱·来,我们进屋好好商量商量·”·刘念:“……”·为了日夜监视文府,程旭宇在文府暗巷里租了一间房子。
他们进屋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正在炼丹,见程旭宇进来,一脸兴奋:“大师兄,我又炼了一把霹雳丹·”·程旭宇看了看成色:“尚可·”·那人开心的手舞足蹈。
程旭宇介绍刘念··三人连忙站起,纷纷道谢··一开始就跑来邀功的是小师弟,外号娃子·他说:“你救了我嫂子,就是我们药谷的大恩人。
以后你想炸人的时候,只管与我说一声,你想炸谁就炸谁,想炸哪儿就炸哪儿我这里管够”·程旭宇拍他的后脑勺··刘念以为他要怪责娃子,却听他说:“嗯,有事差遣他就是了。”
刘念:“……”·一番寒暄之后,诸人落座··程旭宇详细讲述今晚的进攻计划:“我炼制了一些傀儡,虽然不如不弃谷撒豆成兵,倒可以充当先锋,探一探底。
散修之中,有一对兄弟擅御蟒蛇,趁傀儡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们会放蟒蛇进去,将府里的地形和部署摸透·到时候,还请……兄台如何称呼”·洪睡莲道:“他姓刘,咦”·几双眼睛刷刷地看向他。
洪睡莲怕他尴尬,主动地笑了笑道:“应当是姓文吧”·刘念的确很尴尬·没想到一不小心说的真话反倒被人以为是谎言·他道:“我叫文英。”
·无论如何,刘念总归是救了洪睡莲,真名假名倒不必深究·程旭宇道:“我们得到消息之后,就请文兄部署作战计划·”·刘念一个头两个大。
他两世为人,从未学过如何部署·“这,实非我所长·”·“哦,那还是我来吧·文兄只要口述文家的情形就好·”·刘念答应下来。
“我们的作战计划是……”程旭宇开始布置分工·除了他、洪睡莲与娃子之外,其他人的名字都是头一次听说,总有洪睡莲在旁解说,也听得一头雾水。
到最后,面对程旭宇询问的眼神,只好尴尬道:“程兄还未告诉我,我要做什么”·程旭宇先前没想到刘念会赶来,也没有安排任务,便道:“文兄自然与我一起居中策应。”
刘念将自己记忆中的文府描述了一遍··他在文府待的时间不长,文英之前的描述又有所侧重,对府中地形说得不多,是以他说得也很模糊··程旭宇虽然有些奇怪,后来听他说自己是庶子,便以为他在家中境遇不好,再看他此时此刻全心全意为家人谋划的样子,敬意油然而生。
一切策划妥当,程旭宇带着洪睡莲出门接应前来助拳的散修··娃子拉着刘念介绍他的霹雳丹,又告诉他如何使用·这些刘念虽然知晓,却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提出些问题,将娃子问得招架不住。
娃子感慨道:“不愧是不弃谷的弟子,竟然对炼丹也知之甚详·”·刘念有些惭愧·一不小心,又为袭明长了莫名其妙的脸··门突然被叩了几下。
娃子要起身开门,却被另一个师兄阻止·那个师兄沉声道:“何人·”·外面沉默了会儿,才道:“袭明·”··第21章 前缘误,今陌路(十)··三人齐齐看向刘念,刘念道:“的确是师父的声音。”
娃子打开门,袭明大步跨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视一周,停在刘念的脸上:“见过你师兄吗”·刘念下意识地回答道:“沥青被国师带走了。”
答完,才蓦然想起沥青虽然比他早入谷,却晚入门,按辈分算,应该是师弟·他的师兄是八哥··袭明却没有纠正,淡然道:“此事我已知晓,自会将人索回。”
娃子看着他的双眼晶晶亮:“袭谷主威武吴德善还囚禁了文府的人,我们正打算去救他们,有了袭谷主相助,我们一定能马到功成”·袭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娃子浑身一哆嗦··他师兄干笑道:“袭明是谷主的道号,谷主并不姓袭·”·“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干净·”袭明看了刘念一眼,扭头就走。
娃子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追了两步:“谷主,你不是说真的吧……就算要走,也喝杯茶再走吧”袭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回头看刘念,“你师父为人也是蛮……别出心裁的。”
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刘念本就没指望袭明出手,袭明突然到来已经让他吃惊不已,这样的结果反倒在意料之中·只是面对药谷弟子无语兼怜悯的眼神,刘念颇为尴尬:“师父为人一向……出人意表。”
娃子沉默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拜入不弃谷门下的”·刘念道:“说来话长·”他将自己被送去摩云崖,不小心遇到摩云崖师兄弟阋墙,被袭明所救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娃子感慨道:“你也是命苦啊·”·自夺舍以来,刘念自觉深得上天厚爱,不然怎会撞上那万中无一的机会,但对着娃子一脸“别怀疑,你就是惨惨惨很惨很惨”的表情,一时竟也无法反驳。
晚上洪睡莲与程旭宇回来,听说袭明来了又走的事,看向刘念的目光也娃子如出一辙·洪睡莲义愤道:“这世上竟然有不理徒弟死活的师父,简直,简直……”程旭宇撞了她一下,将剩下的话撞了回去。
程旭宇道:“我想尊师或许是想借此事锻炼你的心志,你切不可因此而耿耿于怀,反倒误了修炼·”·刘念与袭明虽有师徒之名,关系却十分尴尬·他入门后,袭明开了仓库给了书,却从未亲自授业,一般是遇到炼制上的难题才找他一起探讨,因此他对袭明感激有,敬重也有,却从未想要托庇于他。
对程旭宇的劝慰,他笑了笑,照单全收··这份波澜不惊的镇定更让程旭宇等人刮目相看·程旭宇道:“药谷虽然只精于炼丹,不懂炼器,但是它们同为炼制之道,其中必有共通之处。
文兄若是遇到难解之事,也可与我们探讨·”·娃子道:“不如请文兄与我们一起去下个月十五的鬼月秘境”·程旭宇眉头一皱。
刘念知道秘境对修炼之人来说弥足珍贵,以为他对娃子贸贸然邀请自己感到不悦,正要婉拒,就听程旭宇道:“好是好,只怕是袭明道人知道了要误会·”·洪睡莲道:“袭明道人之前未曾参加,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只要文公子将自己的容貌遮眼一番,谁能认得出来秘境宝物众多,保不齐就有什么好的秘籍啊炼制器材,不去委实可惜·”·娃子起哄道:“去去去要是找到好的玉料,既给我炼制个好用的炉子。
师父给我的那个简直是哄小孩子用的,火稍微大一点儿,就会发出吱吱声,简直难听死了·”·程旭宇哈哈大笑道:“谁让你控制不住火候,总是将丹药烧成炭珠子。”
其他人都笑··与他们认识不到一日,刘念已知他们的为人,个个都是热情正直之辈,更不敢占便宜,连连推拒,娃子和洪睡莲却铁了心,一搭一唱地说了半天,刘念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
娃子开心地拍手:“那就这样决定了·先把文家的人救出来,再把国师打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然后文翩翩再与我们一道去鬼月秘境”·程旭宇与洪睡莲异口同声地问道:“文翩翩是谁”·“就是文英啊。”
他理直气壮地说,“他风度翩翩,怎么就不能叫文翩翩了·”·其他人:“……”·刘念连道不敢·他知道自己的性格,风度翩翩四个字是绝不敢当的,托福于文英的好相貌,才给人这样的错觉。
·娃子道:“翩翩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人长得好看又温文尔雅,更难得心肠好·这样的人都不风度翩翩,还能有谁是风度翩翩若你是个女的,我一定与你结成道侣。
唉,你说为何男人与男人不能结成道侣呢”·洪睡莲喷笑道:“有何不可你求得文公子的同意,你大师兄自会帮你去师父面前美言。”
娃子眼睛一亮:“当真”·程旭宇见刘念一脸窘迫,忙将话题岔了开去,绕回今晚的行动··此时,天已黑··来助拳的散修们已经在周围严阵以待。
程旭宇看了看天色,朝众人打了个手势:“出发·”·今夜无月,无星,无光··文府里里外外都静悄悄的,与静谧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门前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风突然吹得疾了,灯笼里的火光扑哧一下熄灭··十几个身影从文府的各处跳了进去··瞬间,府内刀剑声起··几个火球从重重楼宇中升起,在半空中停了停,又很快落下去。
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已经足够让人看清楚府内的情形·跳入文府的十几个身影被乱刀砍了好几块,零零散散地躺在地上·但是,“侩子手”预料中的血肉模糊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有一定的废纸。
“是傀儡术·”·国师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站在门前,眼睛上挑,看着天空,呢喃道:“今天的确是偷袭的好日子·”·“可惜国师大人早有准备。”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他身后走出来,清秀的面容冷若冰霜··国师道:“没有你,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地布下天罗地网·同为不弃谷门下,难道你不怕袭明怪责吗”·这个年轻人当然就是将文家出卖给国师的沥青。
他满不在乎地说:“若是师父及时救我出去,我自然不会胡说八道·”·国师哈哈大笑:“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你也很有趣。”
突兀又清冷的讥嘲声响起··国师大吃一惊,正要抵挡,就看到空中慢慢地洒下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粉末下降得极慢,慢得让国师认为自己就算被打瘸了一双腿也能慢慢地爬出去。
可是事与愿违·现在的他明明双腿俱在,人也没有受伤,就是眼睁睁地看着粉末洒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动弹不得··沥青脸色大变,双腿一软,跪在国师的身侧。
一个颀长的身影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沥青高呼道:“师父”·袭明道:“你应当知道我为何收你为徒,以你的资质,本就是一块只能当药农的料。”
沥青脸色变了数变,匍匐在地,不敢反驳一句··“就算要投靠一方势力,也该找个顺眼的·区区一个金丹期……”任谁都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轻蔑之意。
国师虽然怒在心头,却敢怒不敢言··袭明手握炼器之术,在修真界地位超然·别说国师只是银月宫一名被流放的内门弟子,就算是备受宠信的弟子,得罪了袭明,也只有被遗弃一条路。
·第22章 心成灰,灰复燃(一)··沥青一咬牙,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师父·弟子身在狼窟,迫不得已与他虚与委蛇,并非真心如此·”·袭明看也不看他,转过身去:“走吧。”
沥青抬起头脸,一脸的苍白与失落··国师呵呵冷笑两声··沥青见袭明始终不搭理自己,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袭明抬头望天,数十道身影猛然飞扑进来。
国师嘴巴一张,口中吹起一声长哨·哨声激昂,刺破穹苍黑漆漆的天空飞来一片更浓郁的黑,如急速下落的雪花,很快淹没在屋舍间·未几,呼喝声、打斗声、振翅声此起彼伏。
袭明眯了眯眼睛,回头:“你的师父是飞禽道人”飞禽道人在银月宫的地位仅次于掌门,收徒也严格·他的弟子不大可能被流放。
国师咧嘴一笑道:“你们真的以为我是被流放到青国的吗若我真的是被流放的,青国国君焉能尊我为国师”·袭明道:“三宫有不成文的规矩,不得干涉俗世。”
国师冷笑道:“名存实亡的规矩太一宫收凉国太子为掌门弟子,通天宫形若斐国的太上皇,我当银月宫的国师又有何不可”·无怪乎他在青国闹得天怒人怨还有恃无恐,原来背后是银月宫撑腰。
想来银月宫对另外两宫在凉国与斐国的地位不满久矣,才借口流放弟子到青国,试探另外两宫的态度··袭明对各派纷争向来袖手旁观,想通其中关节也觉得无所谓,淡然道:“你们腌臜事你们关门解决,若再扯上我不弃谷……”他从袖中掏出三枚亮金金的金片,往天上一丢。
金片没入黑暗中,三只黑鹰落地··国师一阵肉痛·要知道那灵禽大片飞来是一种幻术·他这次下山,师父只给了六只灵禽,死了三只,就剩下一半。
果然,天空黑压压的乌云顿时少了半边··袭明见国师蔫了,不复趾高气扬,气顺了不少,转身往外走··沥青温顺地跟了上去··两人走到门口,突闻一声怪叫,似人非人,似鸟非鸟。
袭明脸色一变,瞬间挪到了声音来源处··只见八哥奄奄一息地趴在刘念怀中,看到来人,眼皮翻了翻,又侧过头去··袭明双颊肌肉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一掌拂开飞来的幻鸟,冲到刘念的面前,想要将八哥抢回来,看似动弹不得八哥一下子炸了毛,拍着翅膀飞跳起来,落到刘念的脑袋上,甩了两人一脸毛。
袭明见它死死地抓着刘念的头发,对自己一脸敌意,心里的火腾腾地冒上来,冷声道:“你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八哥撇开头,看也不看他。
袭明耐性告罄,劈手去夺,刘念下意识地闪了一下,没闪开,袭明捏住八哥的翅膀,八哥哇哇乱叫,爪子狠狠地揪住刘念的头发,刘念痛得眼泪水直打转,闷哼了一声··八哥松了爪子,被袭明按在怀里。
“放开我”八哥拼命挣扎··袭明蹭了一手血,才发现它受伤了,怒道:“怎么回事”·刘念刚从头皮发痛中解脱出来,就在他愤怒的目光中陷入了头皮发麻的惨境,顶着压力讲述前因后果。
程旭宇将傀儡送入文府,然后带着师弟和散修们在门口埋伏,没多久,就看到数以百计的黑鹰组成的乌云黑压压地飘过来,俯冲入府,那对擅御蟒蛇的兄弟立刻将放出去的蛇又抓了回来,生怕被吞了。
程旭宇皱了皱眉,借着文府门前的两盏灯笼,低头看刘念画的简略地图,对身后的师弟们道:“计划有变·有这么多灵禽助阵,我们人再多也无法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倒不如集中起来,直闯烟云阁。
此处地形复杂,易埋伏兵,吴德善若是有点头脑,必会将人藏在这里,等我们自投罗网·”·他带着众人绕道到离烟云阁最近的围墙外··娃子拉着他的衣服,轻轻地问道:“他要是没头脑呢”·程旭宇:“……”·洪睡莲一把拍开他的手,道:“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解决不了一个没头脑的人吗”·娃子深觉有理。
刘念瞧他有趣,摸摸他的头··娃子将头凑过去:“我最喜欢别人温柔地摸我的头了,就像娘在摸我一样·”·“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其他人怕刘念生气,纷纷斥责。
刘念不以为意,越发轻柔地摸了摸:“小孩子都这样·”·娃子耳朵一竖:“你养过孩子”·刘念手僵了僵,低声道:“养过。”
“人呢”·“……长大了·”·洪睡莲见他的神色知道他不想多提,拍了娃子一下:“霹雳丹呢多给文公子一点。”
娃子道:“我已经给了两袋了·”·程旭宇停下脚步,见灵禽跟着挪了过来,低声道:“看来一定要硬闯了·”·养蛇的兄弟突然指着天空道:“那是什么”··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其他人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一个黑影飞入府邸。
散修中有一人专练耳力,虽然练不成顺风耳,却也差不离,只是此法十分耗元气,坚持得时间不长,不能时刻使用,但此刻使来,却是恰好··“有三个人在说话。
一个说,就算要投靠一方势力,也该找个顺眼的·区区一个金丹期……一个说,师父·弟子身在狼窟,迫不得已与他虚与委蛇,并非真心如此。”
他将袭明与沥青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刘念一听就分辨出两人身份··众人听说袭明亲自出马,俱是大喜··程旭宇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既有袭明谷主拖住吴德善,我们下手就更容易了·走了”·众人纷纷跃入府中,与灵禽战得难分难解··刘念抓着娃子给他的霹雳丹,想要投掷,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眼前虽然有数不清的灵禽飞舞,可是他总觉得这些灵禽有些古怪,程旭宇等人打了半天,也不见伤了哪只··忽地,袭明所在的位置飞起三道金光,黑压压的天突然亮了少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灵禽竟然少了一半。
此喜非同小可,不用招呼,程序员等人就自发地加了把劲··刘念手指捏着霹雳丹,正要丢,就看到黑压压的灵禽中突然冒出一个看似不和谐又无比眼熟的身影··八哥咬着牙,飞快地穿过灵禽堆中。
但是它的速度快,灵禽的速度更快,立时有五只幻鸟围拢·八哥身体微侧,避开了三个鸟嘴的偷袭,又闪躲开两只幻鸟的夹攻,正要穿透包围,一只黑漆漆的鸟无声无息覆在他的头顶。
等刘念提醒为时已晚,那只鸟喷出一道风刃,从它背部划过··八哥惨叫一声,跌落下来,刚好落在伸长胳膊的刘念怀中··紧接着,袭明赶到··袭明听完后怒不可遏,手指一翻,又是三道金光,两道没入黑暗,落下两只黑鹰,另一道被人半空挡了一下。
国师用身体裹住最后一只黑鹰,背部硬生生地接下最后一块金片,在半空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墙边的灌丛中,须臾,又跳起来,朝西逃去··袭明将八哥丢到刘念怀中,人如闪电,追了出去。
国师回头看袭明追来,心中暗咒,正要想法子摆脱,就感到头上被什么擦了一下,人跌入一个软绵绵的所在,被困住了·国师向后扭头,没有看清楚事情经过,后面的袭明却看得一清二楚——有一个人站在墙上,拿着袋子等在国师逃跑的路线上,等他自投罗网。
事情原不该这么顺利,偏巧国师忌惮袭明,频频往后看,反倒叫这黄雀占了便宜··那个人用麻袋套住了国师,立刻用绳子捆上了,向袭明行礼道:“多谢谷主再次相助。”
袭明就近停在一棵柏树的树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三慧道人”·封辨达点头··袭明想到这里是斐国,通天宫的地盘,国师这次算是捞过界,通天宫必不会罢休,心里火气稍减。
他不想卷入三宫的纷争,摆手道:“举手之劳·”·封辨达敷衍着寒暄了几句·在他看来,若非他“通风报信”,靳重焰也不会被何鹤林关在悔过峰反省,心中对他还是有几分怨怼的,语气也不甚热络。
袭明挂心八哥的伤势,也懒得搭理他,转身回去找刘念··刘念正跟着程旭宇找文家人,其他散修则满府“扫荡”国师的手下·程旭宇找到烟云阁,果然发现了文锦等人。
文锦等人先被吓了一跳,看到跟在程旭宇身后的刘念时,神色错杂··刘念也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道:“抱歉,连累大家了·”·大夫人满眼怨色,却隐忍不言。
她心中再怎么责怪,也知道眼前这个庶子今非昔比,不是她可以肆意谩骂折腾的人了··程旭宇早猜到他们家的情形,也不觉得意外,自觉地拉着洪睡莲往外走·走到一半,袭明急匆匆地擦肩而过。
刘念感到背后一阵风,刚转身,手里正呼呼大睡的八哥就被抢了过去··睡得正想的八哥勃然大怒,正要跳起来,就被袭明捏住了翅膀··“混蛋你有种你别捏我的翅膀,捏你自己的翅膀”八哥怒道。
袭明道:“有种你别长翅膀·”·八哥:“……”·刘念的注意力被袭明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个身影吸引··他们都站在黑暗中,无声地望过来。
·第23章 心成灰,灰复燃(二)··沥青的脸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阴沉得可怕·看到刘念看他,他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眼睛也一点点地温暖起来·他走到刘念面前,迟疑道:“抱歉,我……是我太不中用了。”
·刘念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顶着文二少的皮,可是他和沥青都清楚,他是局外人·沥青的道歉只是做给文家和袭明看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藏在黑暗中的另一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让刘念浑身不自在,说话也带着几分小心,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一处,知道身上的压迫感消失,才看过去,那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袭明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
“今日的事,多谢师父·”哪怕袭明知道他不是文家人,也道谢得真心实意·袭明的加入,使他们赢得更加顺利··“好自为之。”
袭明送了他四个字,转头看沥青··沥青两股战战··袭明道:“回去吧·”·沥青二话不说地跟上··八哥尖叫:“我不回去老子不要回去你不是说不弃谷容不下我吗你倒是言行一致啊,有种别说一套做一套啊做人不能这么没原则”·袭明摸摸它背部的毛。
血已止住,伤口结疤,只留下粘着羽毛的又黏又硬的血块··八哥哆嗦了一下,安分下来··刘念想起自己答应程旭宇他们一道去鬼月秘境,便道:“师父,我与朋友有约,要过阵子再回去。”
袭明脚步不停:“随你·”·沥青回过头来,目光从他身上一直溜到文锦等人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才转过头去··刘念松了口气·沥青刚才的目光太深沉,他有点担心他会不管不顾地将所有事情抖搂给文家。
程旭宇等人等袭明走了才围拢来··刘念道:“其他仙者呢我还未向他们道谢·”·娃子笑嘻嘻地说:“不用谢·”·程旭宇听他称呼散修为仙者有点奇怪,那是凡人不知修真事才会有的说法,同为修士,多是称呼道友。
他以为是刘念心存感激,故意抬高其他人·刘出身不弃谷,可说师出名门,难得能保持如此谦虚真诚的心,越发让他觉得值得结交··文家人被救出来后,立刻将程旭宇等人奉为上宾,刘念的待遇也与他们同。
娃子很是奇怪,悄悄地问刘念:“为何他们待你这么客气”·自然是因为在文家人眼中,自己已经算是仙人,怕自己报复·刘念觉得很是没有意思。
他是孤儿,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村民待他说不上好,却也没有像文家这样处处算计,时时提防,到最后自己离开时,也有不少村民是舍不得的··如此对比,文英身为文家二少爷,倒还不如他过得自在。
而沥青作为他的书童,想来日子也过得很不容易吧,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将文家出卖给国师··第二日,文家就恢复了原先的气象,之前被国师驱赶了不少的家仆,他们很快找牙婆填补上了,还特意请了几个姿色气质不俗地贴身侍候药谷众人。
药谷众人平日起居都是亲力亲为,还头一次享受这等待遇,个个觉得很稀奇,只是稀奇了一天,第二天就受不了了,纷纷招到程旭宇,问他什么时候启程··程旭宇好笑地看着他们郁闷的脸:“昨日不是还很开心吗今日是怎么了”·娃子道:“那个女人太奇怪了,我洗澡,她竟然要进来我洗澡是光着身子的,她,她真是不知羞。”
其他人哈哈大笑··程旭宇道:“鬼月秘境开启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要做些准备,早点启程也好·”·众人纷纷点头,决定明日启程··刘念自然无异议,派人与文家打了声招呼,就当定下来了。
当夜,文锦抱着一个匣子上门··刘念看着他,不免想起文英之前的交代,有愧于心,有些不敢看他··他的回避落在文锦眼中,自然以为是对他被送去摩云崖的事耿耿于怀,怅然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刘念愣了下道:“何出此言”·文锦苦笑道:“你我本是兄弟,说话还要绕圈子吗送你去摩云崖之后,我一直都睡不好,一会儿梦到你在摩云崖被人欺负,一会儿又梦到你血淋淋地回家。
我……是我对不起你·”·可惜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了··刘念想起被活活饿死的文英,沉默下来··文锦道:“你勾结外人出卖文家,我是很生气。
后来我静下心来想了想,你是因为青苗吧你既为文氏子孙,就应该知道当年先祖受摩云老祖恩惠,答应他每一代都会送一个有灵根的弟子去摩云崖·不是青苗,就是你我,你若是我,会做出什么选择”·刘念想:青苗并非文家后人,文家先祖的诺言却要一个外人来履行,又哪里说得过去。
他从小住在山村,对卖身契的认知懵懵懂懂,自然不知道签了卖身契的人去去留留都是主人家说了算,再没有半点自由··文锦道:“后来的事也是我太生气,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好了。”
他缓缓地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这是文家家主的信物,从今以后,有你主持文家,我也可瞑目了·”·刘念愕然道:“万万使不得”·文锦充耳不闻,将玉佩恭敬地取出,双手捧与他。
刘念退后半步,想了想道:“我不怪你·那些年,你与夫人也不好过·我还记得有一次上学,我崴了脚,是你背我回来的·我都记得的·”·文锦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刘念道:“我既为文家人,自会为文家效力·在我心目中,文家这一代的家主只能是大哥·”·文锦鼻头酸涩,强忍着转过头去,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搂在怀中。
刘念有点不大习惯,想要挣开,想想文英,又忍住了··文锦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大哥,大哥也很对不起你·当初打断了你的腿,又将你丢在别远里不闻不问,幸好你福大命大,不然大哥怎么办……大哥只是气疯了,原谅大哥。”
刘念无声地叹息·文家的这笔账,孰是孰非,非局外人说得清,只是文英若是地下有知,听到文锦的这句话,想来也会有几分欣慰吧··一夜促膝,文锦长谈,总算解开了心中郁结,以至于第二天临行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嬷嬷躲在夫人的背后,偷偷地看着他,眼里含着些许愧疚和尴尬,又有一丝欣慰·夫人依旧面无表情,却也不像初见时那么阴冷,当刘念看向她的时候,还难得的笑了笑。
程旭宇带着人去城门等他,将时间留给他慢慢地道别··可刘念其实并没有什么要说的··他们眼睛看到的人是文英,可是文英已经不在了。
自己替文英说了他想说的话,却无法替代他的情感,无论爱恨··看出他的僵硬,文锦说了几句就放行··最后分别,他忍不住强调:“记得,这里是你的家,外面再好再坏,都记得回来。”
刘念笑着点头,然后大步前行··与程旭宇等人汇合,他们决定先回一趟药谷,再转道去凉国境内的鬼月秘境··见刘念一头雾水,娃子自告奋勇地解释道:“鬼月秘境每十年出现一次,今年已经是第六次开启了。
前五次开启的时候,我们都忙着破机关破阵法,啥也没拿到·好不容易在第五次的时候,合各派之力将路都打通了,却因为时间不够,没捞到啥,所以这次各派都是摩拳擦掌准备去分赃的”·仙侠修真破镜重圆·洪睡莲失笑道:“好好一次秘境探险,怎被你说得这么低俗”·娃子嘀咕道:“本来就是。”
刘念尴尬道:“这,我去不大好吧·”·程旭宇道:“无妨·不弃谷前五次虽然没有参加,却无偿提供了不少法器,也被认作是一份子的。”
刘念还是觉得沾了光,内心难安·自得靳重焰“贪得无厌”的四字评价之后,他对这方面的事就变得极为小心,谨慎如惊弓之鸟,半点便宜也不愿意占。
程旭宇看他死活不愿去,便道:“拿什么东西还在其次,主要是去秘境长长见识·那是前辈高人修炼之所,玄机无数,你若是能领悟一二,对自身修为大有裨益。”
刘念这才被说服,暗道:自己只是看看,什么也不拿,应当不算贪婪吧···第24章 心成灰,灰复燃(三)··刘念跟着程旭宇回药谷·临近药谷,他们进了一座名为“久安”的小镇。
小镇人声鼎沸,街上修士来来往往,两旁吆喝的小贩也都非寻常人··刘念眼界大开··娃子热心地介绍:“久安镇是药谷的属镇,是我们祖师爷创建的。
祖师爷原本只想开家店卖卖丹药,谁知生意越来越好,来的人越来越多,就顺手开了一家客栈一家饭馆,再后来,有其他的小贩跑来兜售·祖师爷慈悲为怀,也没有赶他们,就是意思意思地收了他们一点儿租金。
久而久之,这里就旺起来了·”·刘念:“……”看来,这位祖师爷极有经商天赋··洪睡莲道:“你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挑。
这里的人我都认识,可以要个好价钱·”·他离开不弃谷时,八哥让他去仓库挑了些东西·他不敢要贵重的,就拿了些生活所需的用品以及少量的灵石。
他是考虑自己与沥青寄住在长孙家,不好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地白吃白喝·拿的东西他都记下来了,想着将炼制出来的法器卖了以后,再还给袭明·所以,他现在身上虽然有点钱,数目不多,不敢乱花。
洪睡莲见他目不斜视,猜到他囊中羞涩,手指轻轻地戳了程旭宇一下··程旭宇心领神会道:“你们想要什么,只管挑,今天我请客·”·娃子欢呼一声,拉着刘念就跑。
刘念心知他想送东西给自己,不敢欠人情,任由娃子如何推荐,愣是不肯开口·娃子无奈,拽着他冲到自家卖丹药的店前·小贩脸色一黑,举起放在手边专门打闹事者的大锤子就准备给他一下,就听他说:“固本丹来五瓶,启灵丹来两瓶,再来一包金伤粉,唔,再来一盒百年的雪梅酥。”
听到雪梅酥三个字,刘念身体僵了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小贩身后的架子看去··娃子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道:“来十盒”·“……”刘念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五盒”·“一盒吧·”刘念算了算自己钱包里的钱,“固本丹和启灵丹我暂时还用不上,等以后再说罢。
现在买这么多,拿着也不方便·”·娃子还想争辩,刘念就说:“不是要去鬼月秘境吗那里说不定有更好的东西,何必浪费这个钱”·娃子拗不过他,只好要了一盒雪梅酥和一包金伤粉。
刘念掏出灵石正要付钱,洪睡莲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程旭宇等人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让刘念握着灵石的手有点冒汗,微笑着收下了洪睡莲的礼物,又走了几家,他看到一串小碎灵石制作的风铃,是用来哄娃娃的玩具,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放满了脚步,落到最后,跑去问价钱,刚好与他手里的灵石差不多,立刻买了下来,状若漫不经心地追上去,送给了洪睡莲。
洪睡莲十分喜欢,连连道谢··程旭宇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奇怪·礼尚往来本是相处之道,这倒没什么,怪的是刘念“往来”得如此迅速,一副马上两清的架势。
穿过久安镇,往东十里就是药谷·药谷坐落在赤霞山下,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与不弃谷的简单不同,药谷雕梁画栋,屋舍连绵,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皇帝的行宫。
刘念看得有点呆··娃子道:“祖师爷说,赚了钱就是用来花的·”·刚刚还了礼,囊中羞涩的刘念:“……”·药谷谷主正闭关炼丹,程旭宇带着师弟们在炼丹房前叩了个头,交代了此行的经过。
房里发出了清脆的敲击声··程旭宇带着人转身进了师父的卧室,然后……刘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找到了还要嫌弃一遍,再放入自己的怀中,等他们翻完,卧室已经乱的不成样子。
洪睡莲出马整理,娃子在旁打下手,没多久,屋里就恢复了七八分,没恢复的都是被拿走的··程旭宇看刘念呆呆地望着自己,笑道:“放心,师父同意的·”不然炼丹房离这里这么静,不可能听不到这么大的动静。
刘念不自觉地感慨:“有师父真好·”·娃子跳出来道:“你不是有袭明道人吗”·刘念愣了愣,道:“是啊,我也有师父。”
说是这么说,他对袭明的感情却还没有上升到师徒··程旭宇看他心事重重,带他转了圈院子散心,然后宣布明天启程去鬼月秘境··刘念惊讶道:“秘境下个月十五才开启,现在启程会不会太早”·程旭宇解释道:“已经不早了。
鬼月秘境虽然被破解,可是它布的主阵叫‘四通八达阵’,有四条主干道,会通向八个地方·我们现在只破了其中的两个,也就是西方的两个·这么多门派,走两条道,一定很拥挤。”
刘念恍然··翌日,程旭宇在炼丹房门外与师父告别,然后带着刘念上路··从药谷去鬼月秘境不过十三四天的路程,程旭宇赶得也不是很急,到鬼月秘境入口的月山时,才七日。
可是月山已然人山人海,出了几个修真大派外,还有不少想要分一杯羹的散修··程旭宇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找到了一个交好的位置,仅次于三宫··刘念一抬头就看到两双眼睛朝自己看来。
一双是何鹤林,仅是看了一眼,点点头,便别过去了,另一双是封辨达,久久的注视,哪怕对上了也没有挪开·刘念被看的有些紧张,想起靳重焰被带走那日喊了一声刘念,封辨达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就有些古怪。
难道,他猜出自己的身份了·那么,他们会否以为夺舍是歪门邪道,想要替天行道·刘念心怦怦直跳,强作镇定地在娃子身边打坐。
娃子嘻嘻哈哈地与他说笑,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暗暗地关注封辨达的动向,直到对方转过头去,才悄然地松了口气··同为秘境而来,难免互看不顺眼,分得越是少的,越容易看别人不顺眼。
十五日来临之前,几个小派与散修们纷争不断,整座月山吵吵嚷嚷,不得安宁·三宫倒是稳如泰山··刘念偷偷打量银月宫与太一宫·太一宫清一色的月白色道袍,个个仙风道骨的模样。
银月宫穿着不一,红黄蓝绿,应有尽有,五颜六色,鲜艳亮丽·三宫表面相安无事,但暗地里互相防备,无论是打招呼还是散步,彼此的距离绝不会缩小到三丈以内,通常远远地看见,远远地避开。
好不容易熬到十五日,鬼月秘境终于要开启··娃子十分紧张,喋喋不休地说着鬼月秘境的来历·传说秘境的主人是居住月山的修士·他年少时有个青梅竹马的爱人,但为了修真,把人给抛弃了,与修仙世家的小姐结为道侣。
后来他修炼有所成就,回头找青梅竹马的爱人时,发现她已经死了·深受刺激的他顿时看自己的道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竟生生地将道侣气得走后入魔·等道侣走火入魔,他又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道侣,开始千方百计地对她好,想要补偿她,可为时已晚,没多久,那道侣就撒手归西。
修士为了与道侣在一起,将她的魂魄锁住,上天下地地寻找起死回生的办法·可惜,直到他油尽灯枯,也没预想到办法··洪睡莲冷笑:“依我看,这个修士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他爱上的不是道侣,是自己的愧疚与道侣对他的爱·”·刘念心头一震,想起伤心欲绝的靳重焰,暗道:也是愧疚吧···第25章 心成灰,灰复燃(四)··风起云涌中,一道两丈高的石门凭空出现。
三宫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各推举一名代表上来推门·通天宫的代表是封辨达,银月宫是一名女修士,二十几岁的模样,听娃子说,里香道人其实已经两百多岁了,是新晋的合体期长老。
太一宫代表是个鹤发童颜的道士,双目神光内敛,不用娃子介绍,刘念也知道此人一定修为高深·果然,娃子说:“飞叶道人是太一宫五老之一,很快就能成为真人了。”
三人之中,封辨达年纪最轻,辈分最低,但是依靠通天宫第一大派的名头,还是稳稳地站在了正中,与另外二人一道伸手推门·门在挪移声中缓缓地开启。
清冷的风从门后刮出来,带着甜甜的花香,让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请·”飞叶道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封辨达还未抬脚,里香道人已带着弟子先一步入内。
封辨达只好与何鹤林一道走第二拨··药谷仅次于三宫,第四拨进门·一到门内,刘念就感到一阵晕眩,直到一只手捂住他的鼻子,才慢慢地清醒过来·洪睡莲说:“这是招魂香,刚开始很多人都着了道呢。”
为刘念解了围··刘念张大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厅堂内,前后左右各有一条通道,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它们的墙壁颜色各异,分别是红蓝绿黄。
娃子说:“我们之前破解的是黄路,快走吧·”·话音刚落,长淮门的人进来了·程旭宇等人不再耽搁,径自入了黄路··纵然破解了,他们依旧走得很是小心。
洪睡莲左手一个罗盘右手一本笔记,步步为营,嘴里时不时地呢喃着:“不对啊,这里明明应该是个九宫格·”·刘念低头看地下,只看到青石板地铺成的路。
程旭宇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水,将本子接过来,研究片刻道:“我记得一炷香之前我们见过这块巨石,不如退回去看看”·洪睡莲正要点头,就见刘念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不由问道:“怎么了”·刘念道:“我们走了一炷香”·程旭宇道:“自然,我们刚刚已经路过……”他猛然住口,记忆有些紊乱,竟记不起刚刚的一炷香里走过了哪些路。
洪睡莲对他的记忆力一向很有信心,看他这副表情,跟着忐忑起来:“我们刚刚不是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吗”·娃子道:“不是吧我们起码走了半个时辰了。”
程旭宇再问其他人,答案各不相同,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们着道了,无法正确感觉时间也是招魂香的一种·”他原路返回,这次每个人都走得极为小心翼翼,几乎每一步都数着时间。
走了二三十步,程旭宇就看到记忆中的石头放在路边,再五十来步,直接从通道回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厅堂·与此同时,又一个门派进来,与他们行礼,然后自顾自地走向了红色的路。
“道友请留步”程旭宇忍不住喊住他们,“被破解的乃是黄色通道,诸位为何去那里”·那群人奇怪地看着他:“这条不就是黄色通道吗”·……·程旭宇等人面面相觑,彼此确认那条路的确是红色。
对方也察觉不对劲,忙问了缘故·要是找不到地方,对谁都没有好处·因此,尽管有利益冲突,程旭宇还是将进来之后的事情一一解释了一遍·那群人将信将疑,在他们眼中,药谷的简直是色盲,这明晃晃的黄色哪里还会认错。
·仙侠修真破镜重圆·不过对方也没有将话说死,只是请他们一道进了自己选的那条路··程旭宇等人看着红色的石壁,满心不自在,生怕误触机关。
但走着走着,他们竟然看到了尽头·那群人得意道:“哈哈,我们选得果然不错·”脸上在笑,心里闹得慌,暗道:早知道就不带上他们了,让这群色盲自生自灭。
只是他们的得意忘形在脸上挂了没多久,就僵住了··从他们自认为的黄色通道出来,等待他们的又是那个四四方方的起点··“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破解了的呀”·“是谁动了手脚”·“银月宫一定是银月宫他们抢在第一个进来,一定是为了布阵。”
听他们在那里胡乱揣测,刘念默默地摇头·四通八达阵是极为复杂的阵法,并不只有四条通道八个出口一种变化,若是布阵者足够高明,还可以将变化不断翻倍。
这样一个阵法是极为细腻复杂的,银月宫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自己入内到通天宫入内的这么短时间内动手脚··娃子与刘念站的最近,自然看到了他的表情,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刘念道:“不知道。
如果是阵法总会有迹可循·眼前的情形倒有点像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娃子道:“你小时候还听修真的故事吗到底是什么故事啊”·刘念轻声道:“鬼打墙。”
那群人连续响起几声嗤笑··“哎呀,没想到药谷之中竟然还有鬼修,真是耸人听闻”·“是啊,居然还说鬼月秘境里有鬼打墙。”
这人的话一说完,其他人就沉默了··娃子乘胜追击:“你自己也说是鬼月秘境了,怎么不能是鬼打墙”·那人很快反驳道:“鬼月就是七月,代表秘境开启的时间,眼下不正是七月十五吗”·双方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分道扬镳。
那群人朝刘念等人眼中的蓝色路前进··程旭宇想了想道:“或许是我们吸入了招魂香,所以无法正确分辨颜色·”·娃子道:“也可能是真的鬼打墙。
传说那个道士的道侣不是被他拘在身边,无法离开吗指不定就是她搞的鬼·”·程旭宇道:“也有可能·你知道鬼打墙怎么破解吗”他问的是刘念。
刘念苦笑道:“我小时候听过,却从来没有见过,一直以为是个传说……”后来遇到了靳重焰的父母,才知道传说和现实的距离可以很近很近·若非如此,他又怎么敢奢想……·察觉到自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朝着其他方向滑行,他连忙打了个自己一个巴掌,想让自己清醒点。
他刚打完,就听到身边响起好几声巴掌··以娃子为首的药谷弟子无辜又单纯地看着他:“这样能破除鬼打墙吗”·……·看着他们好奇信任的目光,刘念实在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含含糊糊地说:“我只是试试。”
“哦·”娃子失落地说,“尝试的结果是不能·”·“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挑一条路走吧·”洪睡莲道,“总比站在这里干等着强。”
程旭宇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洪睡莲反捏住他的手,温柔地笑笑··一时间,两人世界,旁若无人··除刘念之外的其他人纷纷吹口哨起哄,气氛缓解不少。
程旭宇带着他们进了那条绿色的路,走了没多久,一只手突然从墙上伸出,未几,露出半个人来··别人还在戒备疑惑,刘念第一眼就看出了那人的身份,脱口道:“封师……”一个叔字硬生生地吞了进来。
已经,没有资格这么叫了·不,从来没有资格,只是一厢情愿··封辨达眼中精光一闪,冲他招呼:“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钻入墙壁又不见了。
其他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跟他去的后果都是集体撞墙···第26章 心成灰,灰复燃(五)··师弟们看着程旭宇,程旭宇看着刘念,刘念看来看去没的别人看,只能看墙,然后伸出手戳了戳,手指进去了半根,他又慌忙拔了出来。
洪睡莲拿出笔记,突然道:“对了,黄色通道中段有条岔路通向花园,难道就是这里,墙是障眼法”·程旭宇道:“应当就是此处,我先进吧。”
他的话音刚落,刘念已经伸了脑袋进去,吓得其他人一阵紧张··墙壁那一头是个一望无际的花园,封辨达背对着墙,站在七八尺的地方,等刘念出来,才迈步离开。
正当刘念踌躇着是否跟上去,封辨达猛然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刘念小跑着过去,刚跑了一段,就听娃子大吼一声道:“你去哪儿”·刘念刚回头,肩膀就被封辨达抓住一拎,天旋地转地飞了起来,约莫半盏茶的时光,落在一块石凳上。
封辨达低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神色,百般滋味在心头··刘念刚刚那一声未说完的“封师叔”他自然是听见了··记忆中,也就是刘念刚到通天宫的那一会儿,跟着重焰喊过,后来被他暗示通天宫收徒严格,辈分等级森严,才改了口。
那时候,他从刘念口中收到师兄师嫂的噩耗,心情悲痛欲绝,正无处发泄,除了靳重焰,看谁都不顺眼,更不要说刘念这个“乌鸦嘴”,明知是迁怒,还是管不住自己,不但拒绝了师父提出的让他收刘念为徒,还搬出一大堆的规矩阻挠他进通天宫作内门弟子,以至于重焰一气之下让他暂居山脚,依旧是独自修炼。
再后来的事情,却远远出了他的意料·被重焰拔剑相向,受二师兄指责,他气过,怒过,抱怨过,可是冷静想想,竟是自作自受·若当初他收了刘念为徒,将人留在通天宫,怎会让那些散修有机可乘更不会使重焰滋生心魔,困在悔过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引来刘念好奇的一瞥··封辨达道:“你是刘念”·刘念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对方的眼睛中竟说不出来。
封辨达道:“重焰已经告诉我了·”还警告他,不许为难··当日他的想法是,堂堂通天宫的掌门弟子怎么可能为难区区一个散修可是今日看着刘念,想着他对靳重焰的影响,居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若是,刘念真的魂飞魄散,重焰是否可以绝了这份心思,一心一意地修炼·念头一闪而逝,他震惊不已。
他居然会生出这样的邪念·难道,自己也产生了心魔·刘念看封辨达一脸惨白,悄然站起,退后了两步··封辨达睨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以前,是我误会你了。”
刘念惊讶地抬眸··“你与重焰……”他本想说天差地别,不如早日断个干净,彼此清净,反倒对修炼有益,可想到重焰抓着自己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没有他,生不如死”时,这句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可身为师叔,又怎么说的出“你们好好过日子”这种话莫说是修道之人,便是凡夫俗子,也讲究阴阳调和之道,两个男人终是有违人伦。
他看着刘念,刘念也看着他··一个满心纠结··一个满脸疑惑··封辨达一咬牙道:“你跪下·”·刘念:“……”·封辨达看刘念张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就是一动不动,一张老脸慢慢地红起来:“我收你为徒。”
刘念:“……”·封辨达见他依旧无动于衷,以为他不敢相信,放缓口气道:“在你之前,我还未收过徒弟·你是我的首徒,我自然会照管你。
你先拜师,出了秘境,我再带你上通天宫举行仪式·”·上通天宫啊··刘念眨了眨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座斜插入天的山峰··登上通天宫,与那人并肩而立,曾是他最大的梦想。
然而,梦境已碎,哪里还敢再想靳重焰看他,从头到尾一个“贪”字·他看自己,从头到尾一个“奢”字··面对对方审视的目光,刘念垂下眼眸,低声道:“我已拜师。”
封辨达道:“谁”·“袭明·”·封辨达皱了皱眉··刘念道:“您说过,炼器之道,首推袭明。”
……·他的确这么说过··那时候他一心想把刘念往外推,自然别人越好他越好·如今,却是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封辨达道:“袭明倒是精通炼器一道,其他的……”想起刘念为重焰炼制的法器,顿时说不下去了。
他不说话,刘念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以对靳重焰摆出两清的态度,却无法将这句话对第三人说出口·在他心中,至始至终,他和靳重焰的事都是他和靳重焰的事。
曾经那么亲密过,自然而然地将对方划归到了自己这一国,哪怕后来变了,他还是单方面地想要留住最后的一点私密··对着不言不语的他,封辨达有点无可奈何:“你来秘境想取什么”·刘念身体微震,抬头看他,咬着下唇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什么都不想要。
真的,我真的只是想要看看而已·”在封辨达怪异的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封辨达斟酌道:“你若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他突然明白刘念为什么强调自己什么也不想要。
是因为自己疑心他私吞重焰父母的收藏,使他变成今日的惊弓之鸟·愧疚一点点加深,淡淡的水渍变成深深的刻痕··封辨达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何刘念自爆金丹后,靳重焰会疯狂若斯·便是自己,看到眼前的刘念,也会不由自主地内疚和怜惜,更何况与他一道长大,朝夕相对,一路扶持的靳重焰·封辨达想了想道:“此地有些古怪,你不若与我们一道走。”
刘念道:“我与药谷的人约好了……”·“罢了”接二连三的被拒绝,饶是封辨达心有愧疚,也有些不快,“我一路走来,见到的不过是些迷魂的路数,你既入不弃谷门下,想来也有应对的办法。
实在遇到危险,便用此物吧·”丢了块令牌给他··刘念看清楚令牌的一面画着金毛犼,心中一惊,这是神兽防护令,是修士可望不可求的护身底牌。他立马想要送回去,封辨达似看穿他的想法,早一步离开,只留下一句话:“长者赐,不可辞”·握着令牌的手,重若千斤。
刘念有些抬不起头来,在原地呆站了会儿,确认封辨达绝无可能再走回来,才垮下肩膀,往回走·可是药谷众人已不在远处·他在原地等了会儿,始终不见人影,心里有些着急,暗道:他们若是离开,一定会给自己留下话来,这样仓促,莫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他低头在四下寻找打斗得痕迹,找了半天也没有成果,一抬头,四周的景色已然大变。
万紫千红的花园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树林,飞鸟在丛林里欢叫,清风在枝叶间穿梭··刘念回忆着自己之前走过的路,往回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景色始终不变·封辨达说过这里是迷魂的路数,应当是阵法。
只是当初他醉心于炼器,对阵法只学了皮毛,都还是用来防护的,面对迷魂阵,实在束手无措··就在他忐忑彷徨之际,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师兄”··第27章 心成灰,灰复燃(六)·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刘念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沥青,自从文家一别,再见沥青,总有些疙瘩,说不出他对自己的,还是自己对他的。
乐文小说 章节沥青倒是老样子,一脸惊喜地凑上来:“没想到真的是师兄师父本想派你我二人同来秘境历练,可左等右等都不等你回来,只好打发我一人上路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五个陌生人··刘念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说:“师父和大师兄还好吗”·沥青笑了笑道:“还是老样子。
师兄怎么会来此”·刘念便说与朋友一道来··“哦,是在文家遇到的那些人吗”沥青道,“听说是药谷弟子”·刘念看他的脸色,似乎对文家发生的事已然忘怀,心中更觉得怪异。
若是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可他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他们现在何处”·刘念只好实话实说失散了··沥青道:“不如与我们一道走。
这几位是长清派的高手·”那几个陌生人闻言走了过来··刘念与他们一一见礼··沥青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递给他:“这是师父给我的通关笔记,可惜我资质有限,看不太懂,不如交给师兄。
师兄来领路吧·”·刘念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沥青指着笔记中的一页道:“我是顺着羊肠道走到这里的,倒是与笔记上提到的一般无二。”
刘念翻了翻笔记,发现黄色通道的那条岔路的确是通向花园,花园之后便是羊场道,然后才是树林,自己不知怎的,竟然直接略过了羊肠道,来到了这里··有了笔记,就有了方向。
刘念顺着笔记往前走,很快来到笔记中提到的湖畔,正巧遇到几个人在湖畔嘀嘀咕咕,看到又一组人过来,露出不善的目光··沥青低声道:“怎么回事”·长清派的人说:“湖底招魂阵的石刻讲解。
要离开森林,也要从湖底走·”·沥青皱眉道:“我不会泅水·”·长清派的人立刻自告奋勇地表示带他··沥青眼巴巴地看着刘念。
刘念叹气道:“我也不会·”·沥青张了张嘴,脸上浮现一丝懊恼··长清派派了两个人护着刘念与沥青,然后走到湖边,又分出两个探路,一个断后。
轮到刘念下水,带他的人指点他如何运用体内的元气屏息以及潜水的姿势,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刹那,他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冷意,敏锐地抬头,就看到湖的另一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微微地抬头,朝这边看来。
斗笠下,是一张银色的面具,异常诡异··“怎么了”刘念感觉到他的手抖了下··“没什么·”那人深吸了口气,拉着刘念潜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冷飕飕,黏糊糊,湿漉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经的惨痛回忆··靳重焰十一岁生辰,刘念带着他路过一座修士常聚集的小镇,靳重焰拉着他买雪梅酥吃,掏灵石的时候被几个修士盯上了,两人一路逃,一路逃,逃到了河里。
他住的山村只有山和井,没有能下水的地方,自然不会泅水·靳重焰小小的身体便一直拖着他,游到了对岸·半途中,他好几次看到靳重焰要坚持不下去,想主动放手,都被紧紧地拽住,拽得他手腕一圈红印子。
那时候他就想,这么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思忖间,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突然松开了··刘念一怔,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刚一动,腰肢就被一股大力缠住,他想要推,却摸到一把头发,慌忙看去,竟是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戴着自己。
水下漆黑,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银色的面具在水光中微微闪烁··他们很快到了湖底,先前拉着他的长清派弟子惊惧地看了他一眼,冲他做了推动的手势·刘念立刻感到搂着自己腰肢的手臂一紧,人被搂得更加紧。
刘念不舒服地挣扎起来,那人才稍稍放松了几分,望向他的眼神还有些不甘··刘念觉得此人举止十分古怪,想要深究,就看到下方聚集着大批修士,在修士与修士之间,依稀能看到金灿灿的字体和图形。
沥青在长清派的引领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刘念想要过去,却被那人带到了另一个方向·那里聚集了不少人,十分密集,再过去一定会撞上··刘念心里已经避让了十万八千里,可是身不由己,仍是向前进着。
眼见着要撞上了,面具人伸出手,不知道如何地动了下,前面挡住的人群自然地分了开来,让出了最好的位置··刘念:“……”·那些人让开之后,惊疑地看着他们。
面具人视若无睹,将刘念拉到正中,阵法一览无遗··刘念心中一动,手指捏了下胳膊,集中精神揣摩阵法··他在看阵法,面具人却在看他,目光还在他掐过的胳膊上流连,似乎很不赞同他的想法。
刚看了一会儿,水波就一阵激荡,他侧目看去,沥青与长清派的互相指指点点,似乎在吵架··刘念吃了一惊,忙拉了拉面具人的手··面具人有些不情愿,又有些激动,心情复杂地带着他游了过去。
他到时,长清派的人已经游走了··沥青指了指出口的方向,见他不反对,率先游了过去··刘念皱了皱眉·如果他没有中招魂阵的话,先前沥青说过,他不会泅水·从湖底的通道出啦,他们来到一座小岛上,四周都是水。
刘念上了岸,正要脱衣服,看到面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顿时住了手··先一步上岸的沥青已经换了衣服,走过来道:“长清派的那些人不是好人”·刘念并不想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他一脸很想说的样子,只好问道:“发生何事”·“那人,那人……”真要他说了,沥青又支支吾吾起来,看着面具人道,“他是谁”·刘念面色一僵,目光不敢往旁边看,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自己回答,便道:“半路遇到的一位……道友。”
沥青开门见山地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面具人声音嘶哑:“梅香居士·”·刘念垂下目光,对他的身份再无怀疑。
沥青道:“你要与我们一道上路”·面具人低应一声,从玲珑囊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刘念:“小心着凉·”自己往另一边走去。
沥青看看他,又看看刘念,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他的来历吗”·刘念含糊道:“兴许是哪里的散修·”·两人摆明是关系匪浅,只是刘念不肯说,他也没有办法。
“长清派那人入水之后,几次三番地摸我……还摸了屁股·”他又羞又怒,“我实在忍不下去,才与他们翻脸的·”·刘念想到摩云崖,沥青曾经在那里待过,对这种事深恶痛绝倒也能理解。
他转身去换衣服··他换衣服的时候,沥青觉得自己被两道阴冷的目光定在了原地,别说偷看,连眨下眼睛都很难·等刘念换好衣服回来,他才往目光的来路望去。
那人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顶着面具,傲然地站在阳光下,任他打量··“怎么了”刘念问··沥青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你真的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吗”·刘念反问:“有什么不对吗”·沥青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第28章 心成灰,灰复燃(七)··小岛之后是悬崖峭壁··山,高耸入云··壁,笔直如杆··山风如刀,刀刀要将他们掀落悬崖·刘念走得十分辛苦,身体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起来,好像要被卷到天上去。
肩膀上多了一只手,看似轻轻地搭着,却每每在风大的时候,压一压,将他压回原地··相较之下,沥青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好几次要被卷上去,全靠他时不时地抓住山壁里生长出来的树枝。
他抬头看天空,天空仿佛破了个洞,骇然道:“糟糕秘境要关了,想将我们强送出去·”·刘念吃了一惊:“这么快”·沥青道:“本不该这么快,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刘念皱了皱眉:“既然如此,先出去吧。”
他怕错过这次机会,就会被留在秘境里··“不行·”沥青道,“还没有拿到合体花呢·”·合体草三个字让人不得不多想。
沥青见刘念脸色古怪地看着自己,解释道:“师父说,身体与灵魂总是自己的好,就算夺舍成功,假以时日,总会有些弊端显现出来·只有吃了合体花,才能解决。”
刘念还未说话,面具人便问:“合体花在何处”·沥青让刘念将笔记拿出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碧玉壁,蓝叶兰·不见即见,见亦不见。”
刘念反反复复地念了几遍,依旧是茫然··沥青一边吃力地往前走,一边说道:“我们注意些,应当有一块碧玉一样的石壁·”正说着,就看到一块巨大的翠绿玉璧迎面扑来。
“啊”沥青道,“应当是这个根据字意,合体花应当是一株长着蓝色叶子的兰花,却不知‘不见即见,见亦不见’是什么意思。”
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面具人突然腾空跃起,冲向碧玉壁··沥青脸色变了变:“糟糕,让他抢先一步”·刘念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落到碧玉壁上不过一个跳蚤大小,还一路滑下,惊得脸色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
“小心”沥青拉住他,“前方无路了·”·刘念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山路在前方猛然中断··“快看看如何过去”沥青道,“此物对你十分要紧,不能让他独吞。”
刘念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理当自力更生拿到合体花才是·他打开笔记,看到上面说,继续向前走,不由皱眉··“往前走”沥青依言往前一蹦,竟真的站在了半空中。
刘念看他站得十分稳当,放下心来,迈步向前,然后踩了个空,一下子落了下去·落下去的刹那,他看向沥青··沥青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他··那样子,竟有几分像封辨达第二次看向自己的眼神。
厌恶,憎恶··伸入怀中摸神兽令牌的手突然顿住,突然心灰意冷··若能这样死了,就真正的两清了吧··他努力地望向碧玉壁,可是下坠的速度太快,什么都看不清楚。
当他身体砸入水中的瞬间,皮肤立刻被水腐蚀,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本能的,体内的圣元金丹再度破体而出,被狂风一卷,冲出了秘境·再度醒来,刘念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冷意深入骨髓,竟是连牙齿都冻得打不了颤。
他躺着,元气熟练地行功一周天,毫无生涩·他有些意外,要知道,上次夺舍成功,他在文英的体内运气,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毕竟,文英是普通人,行功一周天的时候,打通了不少阻塞。
行功到会阴,一股热意奔腾而出,顺着经脉,与元气融到一处,飞快地游走静脉,如鱼得水,未几,竟有结丹之势·刘念一惊非同小可··这不是他第一结丹。
可是眼下的状况,实在不是结丹之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莫非,这具身体的原主将近结丹的时候猝死·如此一想,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原主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但结丹的契机可一不可再,他也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当下放下杂念,闭上眼睛,一心一意地结丹起来·周遭的灵气十分丰厚,又有会阴处的那道不知名的热气相助,结丹无比顺利。
感受着圣元金丹旁慢慢地多了一颗金丹,他心中喜悦自是不言而喻··结丹成功后,他立刻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座冰窖内,身下躺的是……·寒玉棺。
他不敢置信地从玉棺中跳下来,看着玉棺被削去的四个角,心怦怦地乱跳,像无头苍蝇一样四下寻找可以清楚照脸之物,直到看到一块较为清晰的冰块倒映着自己的脸··那眉,那眼,那鼻,那唇,再熟悉不过,都属于叫刘念的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再脱掉衣服看自己的身体,纵然不敢相信,却也不得不相信,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中··只是,胸前的这些红红紫紫的印记是怎么回事·他伸手摸了摸,是有人虐待自己的身体,还是……·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他不及细想,就跳回玉棺中,闭目装睡··过了会儿,门被推开,极轻的脚步声慢慢地靠近·脚步声有些迟疑,离玉棺还有两三尺的地方就停下了·一个声音轻轻地呢喃道:“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不是伪装的嘶哑的声音,而是独属于靳重焰的声音。
躺在玉棺里的刘念浑身一哆嗦,几乎要装不下去,身上却突然一重,被人压住了··靳重焰手指轻轻地触摸着那人的面颊,顺着弧线慢慢向下,路过颈项,来到胸口。
尽管很轻,可心脏的的确确再度跳动起来·他闭上眼睛,强忍着泪水,虔诚地闻了闻那人冰冷的胸口··身体还僵硬着,可是身体里的心跳却慌乱得很··靳重焰笑了笑,又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自欺欺人的梦。
看到刘念坠落蚀河时,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结冻了,若非亲眼看到圣元金丹从蚀河中飞出来,离开秘境,他一定会跟着跳下去抓了疑犯,他跟着出了风刮得越来越厉害的秘境,第一时间使用了搜魂大法。
这次,他决不允许有人在他之前找到刘念··然后,他就跟着小鬼来到了这里,他藏刘念肉身的地方··看着小鬼跳上玉棺,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难以置信·他从来不敢想,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好运道。
·哪怕,这一次的运气要用他毕生的运气来换,他也甘之如饴·很快他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圣元金丹离开肉身,必然要在方圆三百里之内寻找合适的肉身。
还有什么肉身比他原来的身体更合适·靳重焰睁开眼睛,明知道那人就在这里,自己的身下,已然清醒,仍然克制不住地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上去。
身下的人明显一颤,嘴唇微启·靳重焰的舌头立刻探了进去,像要燃尽自己的热情让他的身心一同温暖起来··刘念实在克制不住,终于睁开了眼睛··“阿念。”
离上次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有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五年·靳重焰分不清楚了。
好似,有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认真地看过刘念的眼睛··靳重焰欢喜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微微地湿润,然后熟练地解开了他的衣衫,抬起他的腿,然后在他震惊得回不过神的时候,融为一体。
·第29章 心成灰,灰复燃(八)··俯视自己的眼眸充满了不容错人的柔情蜜意,幸福浓郁得快要漫溢出来,连喘息声都带着宠溺和甜蜜·刘念呆呆地看着他,任由摆布。
身体和魂魄好似再度分离了··自己真的回来了吗·还是在做梦·可是,身体的感受又是那么清晰,清晰得不给半点逃避的机会。
他咬着下唇,难堪地别过头去,可是很快又被靳重焰捏着下巴拨了回来,狠狠地吻上嘴唇·瞳孔的幸福龟裂,缝隙流淌出惊惧和痛苦,靳重焰一遍一遍地亲吻着他,想以此诉说歉意,可是目光始终不敢对上那双迷茫的眼睛,好似,自己的身影已经迷失在他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念感到会阴穴一热,吃惊地睁大眼睛··靳重焰抚摸着他的手臂,亲了亲他的肩膀道:“你的身体保存完好,我就想,也许有一天你还会回来,所以想了个办法调养。
可惜之前元阳一直积在会阴穴里,我想了各种办法也无法帮你疏通,好在你回来了·”刚刚他感觉到积在会阴里的元阳已经顺着刘念的经脉,与元气交融··刘念感动地红了眼眶。
无论是当刘念,还是当文英,能这样毫无保留对他好的人,也只有这一个了·他伸出手,推了推他:“我已经好了,让我起来吧·”·靳重焰赖着不肯起:“我有些累,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刘念想起两人交缠的样子,脸不争气地红了··靳重焰眉眼弯弯,对着他笑了笑,翻身睡到他身侧,搂着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太久没有呼吸熟悉的味道,聆听熟悉的心跳,全身心放松地躺着,靳重焰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睡了过去·刘念等了会儿,才轻轻地拿开放在腰际的胳膊,蹑手蹑脚地从玉棺里出来。
冰块上略显狼狈的身影让他不得不相信刚刚的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自己真的与靳重焰……·他头轻轻往前倾,额头抵在冰块上,想借此让自己冷静一下。
“小心着凉·”一只手温柔地搂过他的腰,让他靠在身后的怀抱中,另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帮他驱逐凉意,“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刘念不自在地睁开他的手臂:“我没事。”
两人静下来··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靳重焰的千言万语在刘念不加掩饰的防备面前无从开口··“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靳重焰见刘念听到问题舒了口气,心中很不是滋味。
沉睡的时候,自己肆无忌惮,什么都可以同他讲·好不容易等他醒来,说话反倒要再三斟酌,生怕吓跑了他·明明,刚刚两人已经亲密无间了··刘念状若没看到他的委屈,暗暗庆幸避开了尴尬的话题,问道:“哪个人”·靳重焰仔细打量他,确信他的确没有与自己私聊的意思,黯然道:“哦,就是害你的那个。”
他转身出冰窖,没多久就拎着个麻袋回来了··刘念认得这个款式的麻袋,封辨达曾经用来装过国师··靳重焰将麻袋顺手往地上一丢,踢了一脚,麻袋顺着石阶一路往下滚,滚到刘念面前,里面的人动了动,很快又静下来。
靳重焰过来解开袋口··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沥青眯了眯眼,然后抬头看着刘念,疑惑地皱了皱眉:“阁下是……”·他并不认识刘念的原身。
刘念也没有解释:“为何要杀同门”·沥青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看靳重焰,道:“你们是文英的朋友还是,占据文英身体那人的朋友”他见两人面色如常,心中已有了答案。
若是文英的朋友,听到“占据文英身体那人”一定会有反应··他道:“那人占据了我家少爷的身体·”·刘念道:“是他杀了你家少爷”·“这倒不是。”
沥青竟没有撒谎,“少爷将他当做朋友,我原也没打算对付他·可他不该阻止我为少爷报仇·”·刘念想说,文英已经放下了一切,并不打算报仇。
可是看沥青眼底隐藏的风暴,就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一个人若钻了牛角尖,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以前的自己是,现在的沥青也是·非刀山火海生死关头走一趟,不能大彻大悟。
靳重焰满脸煞气,掏出一把匕首就打算当着刘念的面行凶··刘念道:“住手”·靳重焰抬头看他,杀意与委屈在脸上纠结··刘念道:“他是不弃谷的人,自当交给不弃谷谷主处置。”
靳重焰一听交给袭明,整个人都不好了,反手拍昏沥青,焦急道:“你要回不弃谷”·刘念道:“我已拜入不弃谷门下·”·“不行”靳重焰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强硬,忙软下来,“阿念,我们已经……”·刘念身体微颤,尴尬地别过头去:“我,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
“不只是为了帮你”靳重焰道,“帮你的方法有千千万万种,可是我偏偏喜欢这一个阿念,我想亲近你。
我们结成道侣好不好”·“解除师徒关系之后,我们可以结为道侣吗”·昔日,他如是问过··靳重焰回答:“刘念,你果真贪得无厌。”
因为他一厢情愿,所以他贪得无厌··他认了··如今,靳重焰旧事重提,换了双方的立场,却让他更加没了立场··为何如此·无非愧疚。
更让他情何以堪·刘念退后半步,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仿佛只有这样,才拥有足够的力气站在他的面前··靳重焰见他脸色苍白,担忧地唤道:“阿念”·“不好。”
他低声回了一句··靳重焰变了脸色··刘念发了会儿呆,才抬起头来,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好·”·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色让靳重焰从心底发冷。
他低了低头,青青紫紫的斑斑痕迹一路漫出衣领,看不见的地方更多·他失神地想:自己的怀里还有他的温度,他的身上还自己的痕迹·他们刚刚还那么亲密,可是一转眼,他就要与自己一刀两断了。
“我也不好·”·靳重焰无比委屈地说,还带着哭腔··可是刘念已经拖着麻袋到了冰窖门口,正打算打开门··“阿念·”靳重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刘念猛然回身,向一旁缩去··看他躲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自己,靳重焰终究不敢太放肆惹他反感,便道:“你要去哪里”·“我……”刘念难住了。
他并未细想这个问题,原本只是打算离开·现在却两难了·一是放心不下药谷众人,想去鬼月秘境附近看看,一是将沥青送回不弃谷··他不说,靳重焰以为他不想告诉自己,忙道:“我与你同去。”
刘念下意识地拒绝··靳重焰急了,眼睛四下乱看,看到麻袋时,心中一动,脱口道:“麻袋是通天……”·话没说完,就见刘念像烫了手,飞快地松开麻袋,一张脸涨得通红,紧张地看着自己,结结巴巴道:“我忘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只是想将人送回不弃谷·”·靳重焰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伏低做小道:“我陪你同去可好”·刘念沉默了会儿道:“可否请你将沥青送回不弃谷,将秘境发生的事告诉师父”·靳重焰想要拒绝,可对着他又拒绝不出口,急得冒火。
刘念道:“我想去鬼月秘境看看我的朋友·”·靳重焰酸得冒泡,脱口道:“谁”是谁让他放下了自己·仙侠修真破镜重圆··第30章 心成灰,灰复燃(九)··他认识药谷众人在靳重焰认出他之后,靳重焰自然不知。
这份不知加深了他的不安,眼巴巴地等着刘念解释·刘念倒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的嘴里,靳重焰注意到了三个名字··程旭宇、洪睡莲和娃子。
前两个是一对情侣,还有了孩子,可以忽略,剩下的这个被刘念提了这么多次,有两次提到的时候竟然还有一脸微笑,看的靳重焰眉头打了无数个结,偏偏还没有立场说什么,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刘念看他满脸不悦,讷讷道:“若是不便,还是我自己带他回去·”说着,弯腰去解麻袋··靳重焰连忙拉住他:“我没说不去·”·刘念抬眼看他。
靳重焰握着他的手,手指趁机摩挲了两下,对方立刻缩了回去·“这里离不弃谷有一段距离,路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届时,我该怎么办”·刘念疑惑地看着他。
靳重焰小的时候,的确事事听自己安排,可离开村子没多久,两人就开始有商有量,再后来,自己慢慢地习惯了听从他的安排·到了现在,反倒要问他怎么办·靳重焰道:“他毕竟是不弃谷的人,我是外人。”
刘念深觉有理,迟疑道:“这……”·“不如你与我同去”靳重焰试探着问··刘念想了想,摇头道:“如你有事……”·靳重焰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没事。”
刘念道:“还请在附近镇上等我几日·”·靳重焰:“……”咦与预想的答案不太一样·刘念道:“我要去鬼月秘境看看。”
靳重焰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去·”·刘念一言不发··靳重焰的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在他无声的拒绝下,一点点地苦涩起来:“罢了。
左右无事,我带他上不弃谷便是·”他从怀中拿出一沓传音符,附着元气的手指在每一张上轻轻一点,放入一丝元气,又拿出一沓给刘念:“你将元气注入其中,我烧了它,便可与你千里传音。
你也是一样·”·刘念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靳重焰道:“你若是不肯,我便不送了·”·刘念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放不下程旭宇等人,一边又实在不愿接受靳重焰的东西。
他的纠结让靳重焰隐约感到不对,道:“为何不收”·刘念想问他买这些传音符要多少灵石,可想到自己囊中羞涩,纵然知道了价格,也未必买得起,反倒成了讨要,更是羞愧欲绝。
他权衡再三,终于伸出手将传音符接了过来,将自己的元气一张张地注入其中··靳重焰见他手指微微颤抖,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摸了摸他的额头:“哪里不适”·刘念将传音符递给他:“多谢。”
靳重焰将自己的传音符塞给他,刘念立刻躲闪开来,两人一送一躲,传音符散了一地··“抱歉”刘念立时弯腰去捡,却被靳重焰一把拉起。
靳重焰举着他的手,拽入怀中,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半晌才开口道:“阿念,你到底在躲什么”·刘念吸了口气道:“重焰公子……”·靳重焰瞳孔一缩:“叫我阿惜”·“……阿惜。”
这一声“阿惜”被他冷落过,遗失过,他曾经绝望的以为,终其一生,只能在回忆与梦境里寻找,没想到还有亲耳聆听的一日·靳重焰猛然抱住他,紧紧地抱着,死死地抱着,恨不得将这个人融到自己的骨血里去·刘念半仰着头,手掌下意识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如那许许多多个黑暗寒冷到无法入睡的夜晚。
“我们重新开始……不,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回到我们还没有去通天宫的时候·”靳重焰贴着他的耳朵,温柔地说··“通天宫”三个字像是一道令符,强行将刘念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靳重焰半天等不到答案,不甘心地松开手,看他的表情··刘念道:“我们该出发了·”·无悲无喜··靳重焰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发现,原来知道错和被原谅是相隔遥远的两件事。
他慢慢地松开手,弯下腰,将传音符一张张地捡起来··刘念要帮忙,被他推开了··他捡起之后,再度递给刘念··刘念道:“不,我……”他的手还没有推开,传音符就从靳重焰的指缝滑落下去。
靳重焰看也不看,低头继续捡,然后再递到他面前··……·刘念接过传音符··靳重焰道:“要和我联系,别舍不得用·”·刘念低下头。
靳重焰道:“每日要回三次,少一次,我就揍他一顿·”他踢了踢麻袋··刘念:“……”·靳重焰道:“少两次,我揍他三顿。”
沥青:“……”·靳重焰道:“少三次,我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刘念道:“我会回·”·靳重焰这才满意。
刘念要去鬼月秘境,靳重焰执意送他一程,且理由充分··“你又不识路·若是迷路了,反倒耽误事·”靳重焰二话不说,搂着他的腰,化光而去。
以他的修为,从这里到鬼月秘境不过眨眼之事,他偏偏装作迷路,东南西北地绕了一圈,软玉温香地抱够了,才不甘不愿地落到山上··不少修士正在山头栖息,见到出窍期大能纷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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