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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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上)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蚌珠儿》作者:老草吃嫩牛·文案·蚌珠儿,取义老蚌生珠的意思··这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海上爽朗老男人穿越,在古代认真生活的故事··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穿越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昭顾岩顾山顾茂丙卢氏……可多了 ┃ 配角:阿润彦和端……可多了 ·编辑评价:·顾老太爷老蚌生珠得了个幺儿,名顾昭,临终前托付给其他儿子照顾。
不想兄弟们因忙于战事,把他遗忘在了乡下平洲,直到八年后被大哥顾岩接回上京··少年顾昭举手投足间透露着超越年龄的老成沉稳,处理事情的干脆果决,令顾岩等人吃惊不已,也引起了新帝的注意。
更令人意料不到的是他身体里住着的竟是个来自现代的海上老男人…… ·文中人物个性鲜活分明··穿越而来的顾昭聪颖智慧又贴心,甚是讨人欢喜。
而顾家大院里,一群风采迥异、心思不同的儿孙子弟亦是各领风骚··故事精彩,文字清澈凝练,古风味较浓,同时作为一篇穿越文,也有现代语言巧妙的穿插于其中。
作者注重细节之处的刻画,将陌生时代的民俗风情,带给来自现代的老男人的冲击震撼展现的淋漓尽致··    第一回 ·   公鸡报晓三遍,园中鸟雀开了嗓,未曾闹够时,天蒙蒙的便透了一丝丝的明儿,顾公爷昨晚梅开二度,本该睡得香,不料发了一个噩梦,一脑门冷汗的自床上翻起,起后浑身如江上波纹一般的,一层层的起着鸡皮疙瘩。
他自披了娇红的小袄在那里发癔症,姨娘娇红迷迷痴痴的翻身,伸着嫩白的莲藕胳膊去搂老爷的腰,嘴巴里有些不情愿娇嗔着嘟囔:“爷今儿不是休沐吗起的这般早”说毕,娇红坐起,捞自己衣裳却见老爷披着,便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眼。
昨夜闹腾的厉害,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值夜丫头就没睡在下脚的榻上··娇红翻翻白眼儿,刚要张嘴骂,顾公爷却自己从床上翻起,他心里有事儿,便没等人伺候,顺脚儿提拉着鞋,冲着正院儿报春堂就去了。
初冬的早风最是刺骨,尤其是从热被窝子滚出来,那便是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的往骨头里钻,可顾公爷却不在意这个,他一路急行,后面跟着的几个亲随跌跌撞撞跟着,有没睡醒的还撞了柱子。
这一路,顾公爷越想越慎得慌,虽然爹死了那么多年了,他还是怕他,自己五十多了跟亲爹说话,那边语气要重了点,他大腿肚子依旧还会转筋,很多事儿连带着对鬼神的敬畏呼啦啦的往他脑袋里走,走马皮灯一般一圈一圈的,他就说嘛,这些年总觉得什么重要的事儿被忘记了。
坐定在那里捋捋,又没什么事儿··昨夜,顾公爷发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老爹指着他的鼻子问:“坏狗(顾公爷奶名),你小兄弟呢你帮我带好了吗”反反复复的,整一夜,拢共就这一句,临麻雀叫的时候,老爷子在梦里打了他一拐,骂道:“你这不孝的狗东西……”拐没落到脑袋顶,顾公爷就醒了。
醒了一身的冷汗,如今被风一吹浑身刺骨的凉··顾公爷出身门阀平洲顾氏,那是几朝的望族,他们这一脉原本算分叉之一,四十年前,他爹顾老公爷随先帝爷起兵,一路跟随到新君建国。
虽主枝儿那一边是书香传家,可这边偏偏就走了歪路,走武科·难免的,主枝儿那边对他们是看不上的··看不上便看不上,一场反了前朝的大战,有全族赴死就前朝的,也有街边的无赖混混成了位列九卿的新贵人,新贵人开了新贵门,这是规律。
如今,新国,老皇上死了新皇上来,老顾家位列三班,一门新贵,将星闪耀,旧族那边不照样不敢言语吗想当初,老枝儿家系名谱都是前朝御赐的荣耀,爷爷是庶出的旁支儿又如何如今两边祭祀,供奉,每十年的祭族大会顾岩跟他的兄弟们站第一排,唱祭的是他顾岩的长子顾茂德,这里没主枝儿什么事儿。
四十年了,发生很多事儿,顾公爷他爹,顾老公爷一辈子,有半辈子是在战场上呆着的,七十几了还带兵出征呢,老顾家带的这队人马,被民间称为“顾家军”,老太爷活了一个大岁数,去世那年正正的米寿八十八岁,那会子说起来,谁不羡慕,五世同堂的武勋之家。
老太爷是去了之后,长子顾岩袭了爵,除了爵位,顾公爷在中书省任正三品的参议·后在孝期,却遇上密王作乱,奉旨去兵部接了左侍郎带着顾家军,兄弟六个齐齐的就去了前线。
这一去,整八年·灭了密王,平了西北六地,兄弟们东南西北散去,回来的时候顾岩整六十六岁,卸了武职,依旧回了中书省,任右丞,正二品的实权大员,实封食邑两千,因他有了大军功,家里依旧叫开国郡公府,自下一代开始方始世袭,逐渐递减。
旁话不说,单有一件大事儿,顾公爷被惊醒就是因这原由·这事儿说起来是件奇事,就是,早先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七十九岁那年先帝赐了个出身书香门第的美人给做了小夫人,算填房。
老太爷雄风不倒,他跟填房老蚌生珠,又得了一个幺儿··这幺儿名叫顾昭,老太爷老年得子,对这孩子自然爱如珍宝,就给起了个奶名叫“盆子”,养在身边,旁人轻易都不得见,五岁前这小兄弟顾岩就没见过他的小脚丫子踩过地面,可见当初老爷子对他多稀罕。
盆子长到两岁,老太爷的填房也死了,如此他便亲力亲为,自己照顾幺儿··八十有儿,无论怎么说,这都算是奇事,那孩子一生下来,老爷子爱的不成,又去上面给求了从五品的乡男出身。
所以老七顾昭还在吃奶的时候就有了年十七石的禄米,一百六十五贯的俸禄·说起来,顾岩兄弟七个,顾岩只有一个姐姐算是同母嫡出,这老姐姐早年也去了,难产死的,连个后都没留下。
至于其他的五个兄弟都是庶出,老太爷一辈子在先帝面前都是个心眼实在的粗人,也就求过这一件事,就是给小娇儿要个出身··要说老公爷那人,对孩子们还是不错的,他是从兵起家,所以给儿孙安排的职位皆是在武职,天南地北的,一个旮旯丢一个的都放了出去,谁也碍不着谁,家里就这点子家业,你哥哥拿大的,你们拿小的,出身你们有了,就都老实儿的呆着去吧。
人离得远了,亲便是亲了,这些年,礼节上兄弟几个诚意十足的常来常往,当大哥的对兄弟都帮衬,如今兄弟六个,最不济的是故去的老四顾咸家,他家长子也在外省也任着正五品的实缺。
·早先,先帝爷起兵之后,兵荒马乱很多年,这嫡庶之分,宗家礼教,俱都靠了后,这些年,刚开始平稳,一些老规矩也就慢慢的又讲究了,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嫡嫡庶庶的,又都拿上来当大事儿说了,一不小心,把嫡出的小弟弟丢在平洲老宅子八年不闻不问,顾公爷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一个小东西,对于顾岩来说,他能碍着自己什么事儿呢真碍不着给口饭吃而已,关照一下就结了·早先顾岩对小兄弟还算好,也或多或少的带了一些父辈的疼爱,还亲手喂他吃过饭,把过尿,他整整比自己小弟弟大了五十岁,有时候老公爷偏爱了,他也不会计较,跟个奶娃子计较多没意思。
这个小弟弟是什么时候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呢老爷子一边走一边想……·那年,老太爷病危,顾岩打上京回到平洲郡城的大宅,急的在堂屋满地乱转,屋外顾昭被他奶爹毕成抱着进来要找爹,当时顾岩有些气闷,就没好气的叫他奶爹带他快点出去。
那便是顾岩最后一次正眼见自己小弟弟,他被奶爹抱着,愣愣的趴在肩膀上,小瓜子脸瘦的都凹下去了,就剩一对大眼珠子那么凸着,直直的看着自己,然后,平平静静的拐个弯就不见了。
后来,老太爷还是去了,临死抓着小七的手不放,顾岩正难受,也没仔细看他,虽老爷子千叮嘱万嘱咐,小七碍不着他们什么,叫他们一定看护好,看着他成家立业,兄弟六个跪着也是赌咒发誓的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那什么爹都去了,天塌了大家难过呢,后来那不忙吗,再加上小七好像也没派人来过,也没什么他的消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给断了。
一眨眼儿,八年了,打老太爷去了,小七被带回平洲祖乡下的宅子,老爷子在那里给他留了一处宅子,几千贯的分家银,两处庄子,二十五顷土地,三座山地,还有他奶爹一家子连伺候惯他的也没几个人,比起顾岩他们得的,几乎就是芝麻粒儿。
老爷子睿智,知道给多了,小家伙也保不住,所以,兄弟七个,小七得的东西最少,大多都是田产,收地租靠地里的出息过活的小钱儿· ·给那么少,不就是求他这几个长兄,看在小弟弟可怜的份上,帮衬一下吗可惜呀,密王作乱,一乱八年,再然后先帝去了,新帝登基,老顾家还算是皇帝袖子里的亲兵,这一家大小的都在这八年奔了前程,倒是把那个刚断奶的娃子忘了个干干净净。
老爷子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脚步越发的快了起来··老太太卢氏早早的就起了,这些年担惊受怕的,她觉一贯少·起来后,她坐在报春堂的堂屋窗下看几个小丫头逗她的那几只爱鸟,这几只鸟养的精,每天要吃半个鲜果泥儿,两个鸡蛋黄,如今可是初冬,蛋黄好找,这鲜果子却难寻了。
卢氏,出身世家都梁卢氏,性格贤淑平和,是个顶不错的贤良妇人·如今她的日子是苦尽甘来,老爷也回来了,孙子都抱了好几个了,她每天也就是养养鸟儿,逗逗孙男孙女,为最小的老儿子操心。
顾公爷那头,她不怎么管,也就是老两口初一十五睡一起,一个月也就两天,打成婚那天起,丈夫南征北战的东南西北到处跑的,他们早就习惯各住各的,各管各的,平时,老公爷不怎么打搅卢氏,他一般都歇在娇红那边或芸娘那边。
老太太卢氏正拿着小勺子在果子上抿果泥儿,顾公爷背着手,披着外袍从院外急步走了进来,一脸的黑气,老太太吓了一跳手里的果子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忙问到:“可是出了什么事儿”·顾公爷忙撑了一些笑样子出来,急忙摆手:“你休要惊慌无事,莫怕。”
他一呼噜胳膊又对着下面侍奉的一众丫头,小厮又没好气的说到:“都出去”·卢氏点点头,扶着大丫头红枣的手坐回屋里,又吃了半粒养心丸,摆摆手,叫红枣也出去后,这才将乱蹦的心才收回来。
卢氏拿着帕子抿了下嘴角,慢条斯理的问顾公爷:“老爷大清早的到我这里,可是……是娇红有事”·“你莫乱想,她能有什么事,我是说……老七那边,这些年没什么事儿吧”顾公爷挺心虚的打听,心里有些羞臊,他自己忘了,也没嘱咐卢氏去关照。
“老七什么老七……呀”卢氏先是迷茫,接着一惊,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她也想起来了,她也忘了。
这不怪她,八年了,守孝,担心,守国孝,又管家,还要提心吊胆,小七爷那边的事儿她就没往心上放··顾公爷的脸阴的吓人,他这人发脾气一般是不骂人,可卢氏就是怕呀,成婚开始她就畏惧自己这位杀人如麻的夫婿。
再说了,就是丈夫从没托她管过老七的事儿,她也该着问问的,坐堂媳妇,家里家外不安排全面,这是真的失职了,老爷子托孤那会子,她也在身边的··“要不,叫茂德媳妇过来问问,当初她掌家的时候,约莫……那会子是交代过的……嗯,兵荒马乱,一日到头心不归落到实处,约莫……说过的……”卢氏想找个帮手挡挡,好歹媳妇们来来,老爷的气儿也能顺点,最好把孙孙门都抱来对付,对付。
老爷子没说话,也没逮住谁怨谁,这事儿怨他自己,哎,都气的老父亲打地下钻出来托梦了,八岁的孩子,八年不闻不问,这有六个哥哥呢,那边都不知道过成什么摸样了,兵荒马乱的,顾岩越想越后怕。
坐了半响,卢氏先开了口:“老爷别想多了,老七的奶爹毕成,当初是跟着老爷子的旧人,那是个稳妥人,最最忠心不过……那人你是熟知的,几辈子的老人了,靠得住若要是小七爷有事,那边早就来报信了,这些年,就一直没人来,想必……也是安稳的,如今小七爷,可能有十六了吧”·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公爷沉默半晌,点点头,背着手出去了。
这事赖不着妻子,这都怪他·做武职的就这点好,该怎么就怎么,该自己承担的,那就是自己的错儿··打堂屋出来,顾公爷立刻安排了亲随陶若,带了七八车礼物,挑了一车好东西,派了家将,卢氏还安排了两个手脚利落的小丫头花蕊,花丽一起跟车去了,还吩咐务必要好好哄着七爷,把小七老爷给妥妥接来。
车队走时已经是晌午,卢氏坐在屋子里想事情,正想着,大儿媳妇苏氏带着小孙女顾铭慧进了屋,手里还提着半篮子果子··苏氏进屋未语先笑:“母亲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这不,我娘家庄子上寻了好多面果子,我想着母亲这边该是要断顿了的。”
其实她是听下面丫鬟说,老爷子仿佛跟老太太拌嘴了,就寻了理由过来,家里的老太爷,老太太是个慈祥的,也不像旁人家那般讲究多,成天价招呼一大帮的后辈儿孙齐齐的站在院子里请安,这边就初一十五来院子里请安,人多了卢氏觉得闹,然后一起用个早饭罢了。
·“并没有什么,他年纪大了,犯了孩子气·”卢氏依旧一脸平静,不该说的,她不会跟媳妇儿露,老太爷托梦骂顾老爷不孝,这话能说吗·所以卢氏没打算告诉苏氏,只是安排她打扫好宿云院,拣上等的名贵摆设送几套过去,家具要新作,硬木一概选上等的红木,花梨木,软木家具全部用楠木,式样要选上京最时兴的样子办。
铺盖要置办八铺八盖,一概零碎皆由老爷子的大帐里出,都要最好的·另挑几户老实可靠,眼里有活的家生子在那边等着侍奉,将自己身边跟了三十多年的管事范秋华家的潘婆子派过去暂时管着。
卢氏这个意思,也就是说,那边是老太爷老太太要直接管着的,你们下面的媳妇就别伸手了··苏氏捂着嘴巴打趣:“母亲这是准备给四弟找到媳妇儿了是谁家的有无测定测定,前几天,我回娘家,我娘家舅舅说,今上还要给功勋人家放一批低等爵位,小四儿生就的福分大,兴许这次能轮上也未可知,母亲瞧瞧,要不然,咱还是等等”·苏氏说的四弟,是卢氏的幺儿,名叫顾茂昌,今年十七,卢氏五十有的他,也算是老生子,平日子对他最最疼爱不过,甚至有些惯坏了的样子。
顾茂昌在卢氏看来是赶上个好时候了,这天下太平,无灾无难的,所以,他即没在兵部谋出身,也没在族学里多认几个字儿,只是跟着一帮子上京的名门之后,整日子会客,访友,斗鸡,蹴鞠,打马球度日,说起来,小四儿这一代也就这样,他家军功出身,如今新帝登基,除了老几户武勋人家,新帝需要的人才慢慢的从兵部挪到了吏部,今上缺的是能人干吏,文采上等,能将国家平稳下来的人。
因此上,京里的名门子弟,要么读书搏个新前程,要么就学习如何做个合格的纨绔··卢氏亲昵的摸着曾孙女的头发,顺手拿喂鸟的小勺子刮了点儿果泥塞孙女儿嘴巴里,在她看来,孙女跟爱鸟,地位都差不多,孙女儿还不如鸟陪她时间久呢。
“怎么可能,老四要是成婚,就安排他去南院了,咱家地方大,先帝爷封的好地方,你们就是再生几窝也住得,宿云是北边最好的院子,这是……给你七叔准备的。”
卢氏说完这话,脸上泛起一些红晕,自己都六十五了,还有个十六岁的小叔子,最小的儿子都大他一岁,这事儿说起来,颇有些羞涩··“小七叔”苏氏重复了一句,便想起来了,也捂嘴笑:“哎小七叔啊那可是久不见了,小七叔可好眨巴眼儿的,小七叔也到年纪了,还是父亲母亲心眼儿好,这一太平,就巴巴的接他来家住,什么都是现成的,要早几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苏氏笑眯眯的说完,把孙女儿抱回去,拿着手帕做着擦嘴的样子,不露痕迹的将孙女儿嘴巴里的果泥抠了出来· ·这话卢氏爱听,可不是,早几年兵荒马乱,要什么没什么,整日子提心吊胆的,晚上请老爷过来,也要这么说。
“说的就是,老太爷就留下这么一个宝贝蛋儿,总不能闪失了,如今他有福了,什么都是现成的,你多看看,要有那个家世干净的,就给小七爷留着,小七爷那也是有乡男爵位的,总不能亏了他。”
 ·“瞧母亲说的,咱家什么门第出身,要找也要找上等的人家才配得起咱小七爷,这事儿就包媳妇身上了·”苏氏应付着,心里或多或少的却有些不屑,乡男是最低等的爵位,还是个虚爵。
小七爷除了辈分大,其他的优点是一概全无,还在平洲乡下地方长大的,说起来,平洲那地方挨着蛮地,多出野人,谁知道是什么歪瓜裂枣的样子呢· ·接小七爷的人十一月中旬去的,陶若转年四月低回来的,小七爷没接到。
说是,成年的不在家,小七爷常年在外跑着,两三年才回一次平洲呢··陶若跟老家族人探听了,说是小七爷爱在南地走动,已经多年没回祖宅了,打听完,一路车马不停的陶若又去了南地,在边界县城,寻访多日才找到小七爷的一处住地,可惜,小七爷依旧不在,说是带着毕成家的老大他奶哥哥毕梁立出去游玩了,要来年末才归家,这人一出去,便行踪不定,陶若还想打听,可惜老毕成老的都傻了,一会东,一会西的,什么也打听不到,毕成家的婆娘早两年也死了,陶若认识的人一个没找到。
人没接过来,老太爷整整失落了好几个月,跟儿孙们不能说,跟兄弟们更是不能提,说出去,怕笑话,只能是自己蹲在家里生闷气,每个月初都派出一批人去南边等着接人,这一等便是一年整。
    ·    第二回 ·   顾昭,何人也乃二十一世纪,海上爽朗老男孩一名,前世一生,平平淡淡,无波无折,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无婚姻史,无信仰,无恋爱史,吸烟史,赌博史,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生,虽有妄念,奈何小城出身,家中老幼,皆是普通人,受不得刺激,受不得舆论,便不敢言,不敢求,只得年少离家,在矿船上漂泊近二十年,四十岁起又至民办海校任教,直至死亡。
最后那几月,顾昭也反思过自己的一辈子,缠绵病榻,没有爱人安慰,无有家人呵护,酸酸楚楚的只觉得自己亏了,只为喜欢类别错误,便自觉低人一等,故作爽朗的乘风远航,躲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落得这般的下场因此上,他便起誓:·若有来世看到自己喜欢的,再不跑,能求就求,求不到抢也抢来,再不肯为别人委屈自己半分,要率性而活,做一枚真真正正的海上爽朗自在的好男人。
如此,他便死了,死了之后,便来到这个陌生又惊悚的架空时代,看样子恍惚是个古代但是这个古代跟史书不搭调,跑到了另外一边,亏了此地依旧是地球,亏了依旧有一些还算熟悉的历史人物,虽然拐弯了,那却也没什么,惊着惊着也就习惯了。
顾昭对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些亲人有无半点感情牵挂那不是还没相处过呢吗如果人品好,处处也是可以的,老头当年是真的很爱他,可老头子死了。
以前看书,什么家族斗争,后宅斗争,在他这里通通没遇到过··他一个八岁幼童,身边有仆三十五人,却依旧有人可怜他,说他的命很苦··完全不觉得啊·这些年。
因为是顾府,郡公爷的弟弟,他反倒是沾了些名份儿上的便宜,更加令他明白了古代宗族的重要性,那就是一荣皆荣,一损百损,你说他倒是能在海外呆着,问题是你不能跟毛猴子玩吧多寂寞啊这是个霸权社会,他到处溜达闯世界,来回走个车马,递平洲顾府的帖子,那帖子比上辈子校长写的条子有权威震慑力多了。
·顾昭身边有人照顾,不但照顾他,还赤胆忠心,弄得他的世界观乱了很多年才习惯了,这不是,人祭时代刚刚结束吗,就一二百年前,打仗要杀人祭祀,烧砖要杀人祭祀,求雨要杀人祭祀,一头耕牛换奴隶四十,于是在祭祀的时候,人作为便宜货被推出去献祭,是合算的物价选择,种种之类,只要有所求,倒霉的就是这帮子奴隶。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奴隶都会为这种死亡方式儿骄傲这个顾昭就实在实在受不了,好在,现在,人祭已经被禁止,社会要进步吗,也正常·唯一没改变的是,奴隶骨血里的奴性,如顾昭奶爹毕成一家,对一个八岁的孩子,除了当祖宗一般的供着,基本上是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唯一的手段就是苦劝,哭求,当这两招用完,没用之后,也就随顾昭了。
大海就是顾昭的家,南大陆周边的几幅海图是他前辈子闭着眼睛都跑习惯的路线,也是他这辈子脑袋里最大的财产,所以,即便是没有很好的航海仪器,土有土的办法·沧海桑田,地图还是那张地图,几千年后这边还这样架不住熟悉啊,真是老天爷眷顾,南边耀县周边海域数万里,他闭着眼也是可以带着船队去得的,要是设备好他可以更远。
只是这个时代的冶金,制胶,木工等等之类造船技术还在原始时代·一般的造船知识顾昭是懂,可顾七觉得把白银时代的东西丢到青铜时代不好,他好为人师,有时候想问题爱从全局想,这是病,教师病。
穿越了,恩,挺意外的,穿越不可怕,架空才可怕,当一个海上爽朗老男人,掉到稀里糊涂的时代,他又不懂架空这个词汇,就更惊悚了··刚出生那几年,顾七是张着大嘴冒凉气,感觉什么都不对,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做梦一般,每天都是稀里糊涂的,他老子倒是很骄傲,说他内秀,秀个头·这是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历史上的人一半有一半没有,该坐天下的死了,不该坐的却活着,活的好着呢。
帝王年表不对,历史事件不对,那几位圣人倒是出来蹦跶了,可是华夏古老传说里的几位著名神仙却少了一半……现在的人信奉天圆地方,还是觉得自己住在大陆的中央,有黄河文明,长江文明初见端倪,草原文明还没听到。
顾昭跑过很多地图,大多数是南方的地图,这边还是一样的,比较出名的山脉都在,以名山脉为轴心,熟悉的目的地皆能寻到,这一点还是很能安慰他那颗不安的老男人心的。
往昔他也打听过,说是,在北方的北方,有很冷的地方,那里不怎么长庄稼,住着野人又高又大,那草原看不到边,也没人去过更加遥远的地方··真奇怪,就像玩游戏,这地图还没打开呢,这内陆的文明却悄然的快速前行了,这种进化完全将周边的国家屏蔽在外,一门心思的就走自己的,这一点才是最最奇怪的,怎么可以这样呢这种完全封闭在瓶子里的状态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有了将近几百年的有记录,可考据的文明史。
架空国土上的国家,在走前所未有的一条道路,走的还理直气壮,这一点对于一个外来的顾昭来说,是强大的精神迫害·有时候手痒痒了,他是真的很想纠正的··越南呢金三角呢东南亚呢都不知道,对了,印度,伊斯兰堡是知道,那边有个宗教过来,最古老的僧侣万里跋涉的过来传教,这边也跟那边有了国与国的基本交往,但本朝人把那边的人叫野人,说他们没有礼仪,内陆本土的道教也有,还挺兴旺的。
只是好好的华夏地图,硬是切下一块南地,顾昭觉得怪可惜的,长江以南未开化,青海,新疆,西藏南边算半开化,倒不是不想开化,目前,大梁国整个人口,据说不足一万万,也就是一亿,战乱后更不足这个数。
人少,地方足够,没有往外折腾顾昭还是觉得可惜,抢呀,使劲占,占到了就是咱的,这个大概是他后世的怨念吧··说起来,也该是庆幸,梁朝人的人文思想,冶金技术与农业生产力来衡量的话,属于半封建半奴隶社会初期。
顾昭带着船去的那些地方,衣不遮体的野人团队到处都是,有些身上的毛毛还没退干净呢·这些部落最需要的是生存下去的食物,是武器,是农具··顾昭的买卖做得非常大,这一点不好,欺负猴子确实不好,可是,那么多东西,不抢来做什么呢他在跑船那会,跑的是矿船,对海岸线几家矿区是异常熟悉的,那出产金矿,那里有有色宝石矿脉,玉脉,金矿伴生银矿,还有数不尽的有色宝石,如今这年月的金子依旧是沙金为多,沙金发白成色一般,也称狗头金,矿金要更加金黄更加纯。
可知金矿最多的国家在那吗,是印尼·在苏禄,文莱,占婆中间有一座小岛,叫言都岛,此一岛就有金矿床两座,金矿山一座,铜矿一座,还伴生有银子跟有色宝石,那一世这里是著名的金银岛。
以现在顾昭可以掌握的人力物力,这里够他折腾一百年都整不完的··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以前看电视剧,看穿越,这主人公又是发明,又是称霸·其实那些都是……哎,反正顾昭觉得自己做不到,难不成他振臂一呼,虎躯一震喊到,我知道世界有多大,咱们一起去占地方吧傻缺才跟他走他算老几·顾昭是个浅薄的人,他自己这般认为,做可以做的事儿,不要想那么大,是老人的观念。
他会织网,会看鱼群,会在大海里不迷失方向,叫他去造纸,他就不会··闷声大发财的日子,顾昭过了好多年,他带着奶兄用耕牛,粮食跟那些部落换了上百的奴隶,一头扎在言都岛,光这一个岛,够顾昭挖一辈子的。
那些奴隶每两年换一批,走的时候送两头大更牛,外加一整套的农具,那些毛绒绒的娃儿,美死了·而且,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买奴隶,每两年都换个地方,顾昭也不是没心眼,如果没有正确的海图,除了顾昭,顾昭的奶兄都找不到言都岛在哪,那岛屿周围的暗礁,激流多得很。
就这样,顾昭在默默的囤积自己的力量,从不敢在内陆折腾·现如今,随便来一股势力,都能像碾死蚂蚁一般把他的小身板儿给碾碎了,骨头渣子都不剩·所以,老爹去世后,他压根没指望自己的兄长们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不欺负就不错了。
顾昭没怨恨,人家也不欠他什么,现在就很好,老爷子临死前,悄悄的都帮他安排好了,从他奶爹那里顾昭知道在老宅有个密室,密室里有些宝贝是留给他的,也没多少,不过是几万贯的身家,当然对于普通人,这不少了,非常多了,如今普通的佃户,一年花用,就是十贯钱上下,奴隶自己都不是自己的,那里还有财产。
若不是奶爹一家是家生奴,顾昭去南方溜达的大海梦想,怕是二十岁之前想都别想,此地,二十岁冠礼,方成年··老爷子早年跟着先帝爷起兵,一路打砸抢的没少捞,所以,给他留下了在老爷子看来,一生都足够的花用,他可以护的住的花用,当然,这绝对无法跟他大哥顾岩比。
有时候顾昭就搞不懂了,你把秘密说给忠仆听,却不告诉自己的儿子,这是玩的什么招数当然忠仆是很实在的,老爷子的委托,他奶爹完完全全的做到了。
一个八岁的奶娃,带着一大笔钱,还有各种产业回乡的顾昭·对于那些家里有几百贯身家,几十亩富田就可以称为乡绅的平洲族人来说他是大肥肉一块,刚回家那会子,常有家族的亲戚,还有乡党来打秋风,好在,开国公府的牌子还算硬,他还有个虚爵,毕成也是个烈性的脾气,硬生生的护住了他。
顾昭不害怕吗怕的,吓得要死,生怕那日被人跳墙进来害了·亏了他奶爹是上过战场的,顾昭自己也有成算,买了不少可以护院的家奴回来,最可恶的一次,主枝来了一位很远,远的没边的族叔,上门借钱,开口就是百贯。
顾昭把主枝的族老请了来,请他帮着断断,该给不该给那笔钱··他这里敢舍了脸面出去,那边也就要脸了··再后来,离开了家,带着自己奶哥成天在南方奋斗,各少数民族区域混,其实人家少数民族没啥,就是地盘观念强点,对于外来的人,防备心重点,可对于带来他们需要的生活品的顾昭跟毕梁立,还是很欢迎的。
奶爹老年痴呆症了,顾昭也长大了点了·亏他有个最低等的虚爵位,可以到处跑,不然,作为普通的低等民,他连外县都去不了··如今南方皆称蛮地,因为这边没有礼仪教化,因为这里只是连绵万里的热带雨林,沼泽,瘴气,所以,官府虽有管制,还是异常的疏松,在边缘地段划拉,一般被流放的人被送到这边等死,挂了这样的名头,其实对南方一些部落来说也是保护。
也许,再过几百年,这边的大门打开了,那些少数民族的女孩子们就得在十二三岁,把脸纹了,把脖子拉长了保护自己了,南方地图都没打开,浩瀚的大海就提都不用提了。
古人成熟的很早,十三岁成家的比比皆是,老毕成傻了之后,十一岁的顾昭当家做主,毕梁立对自己的小主人那是奴性百分百的,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好好的听着就是了。
就这样,五个月一个来回,两年一换人,顾昭带着自己的奶兄,一群土著奴隶绕着海岸线来来回回好几年,他熟悉蛮地海岸线的好多民族的发展史,一个海员如何度过孤寂的岁月,靠的就是看书听老海员唠叨。
顾昭知道如何交流,虽然早了很多代,海员总有自己的生存办法··顾昭一直在囤积,在言都岛,在东南亚周边溜达,他们用内陆简单的东西,换了不少稀罕物,在南边长江附近的一个小地方,他有一个码头,这个码头后世是很著名的集装箱码头,不过,现在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渔村,顾昭本人是这里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农庄主。
他买下大片的土地倒也不耕种,就到处种树了,种植各种果树··顾公爷派人来接的消息,顾昭早早的就知道,他有些憋屈,可也没办法,这是一个宗族兴旺才是兴旺,家主为尊的年月,长兄还为父呢·他却没有接触过那边的人,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再加上这边也该收手了。
毕竟,他现在手里有的东西,实在太引人注目,稍不留神,便会引来大祸,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到底价值几何,但是富可敌国这是最基本的··绕开顾家来人,顾昭带着毕梁立悄悄的把这些年囤积的财产的一小部分运回老家平洲,老公爷当初死之前给他留过三处山地,在古代人的眼里,山地是最不值钱的,因为跟土地挂接在一起,所以,平价老家这附近的几个山头都算他的,这山下的猎户,年底会往主家送一些皮子算是税务。
顾昭带回来的东西,就藏在山下的小庄子里面,这一点他没瞒着毕梁立··奶哥毕梁立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他被主人像士人一般的对待了,这样的尊重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少见的,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他割了自己的舌头。
顾昭偶尔做梦,一想起奶哥的血盆大口就是一身汗,他非常的不理解,是的,这简直难以接受·可是古人却都是这样的,士为知己者死,是很正常的社会现象,就像去电影院买票一般,这是规矩。
割舌头是最低等的忠诚··所以说,古人真的很麻烦,就像现在这样··陶若恭恭敬敬的给小七爷磕了三个头:“给七老爷请安·”·顾昭顿时想起了一部很老的电视情景剧,里面有个人整天价提着一把长刀呐喊:“照顾好我七舅姥爷”·“啊,起来吧我与你不熟,以前许是见过,那时候我年纪小,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顾昭斜斜的躺在一个无栏杆,无围子的平面矮塌上,身后靠着的是胖乎乎的绸缎缝制的靠垫,头戴一件很普通的帻巾抓发,身着一件豆青色长袂深袍,未着布袜,赤着脚半盘着,手里端着一个青灰色的茶盏,样子很随意的跟陶若打着招呼。
陶若站起来,笑眯眯的道是·顾昭反复看着老家人,他们说,这是长兄那边的能人,浑身能长百八十个心眼子,原本顾昭在南方明面上这点家底,这家伙不到一个月就打探出来了。
陶若老橘子皮的脸上,扯了一脸的笑纹纹陪着小心的打量自己家小七老爷··看摸样是顶顶好的,虽在南边晒了好些年,依旧白白嫩嫩,不傅粉也透一股子玉色·顾昭当然黑过,不过这几个月养过来了。
陶若赞叹,瞧瞧这幅细眉凤眼,眉清目秀顶顶好的上等摸样,说起来老生子都漂亮,家里的小四爷也这样,俊秀漂亮又聪明,只是没小七老爷这般聪明,小小年纪自己支撑家业,跑到南地受罪,开酒庄,垦荒田,酿香精,哎,老太爷要活着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
“家里大哥,大嫂还都好吧”顾昭很别扭的问了一句··陶若的脑袋立刻底下,脊梁微弯着带着满腹的恭敬回话:“都好着呢,就是惦记您,这些年,也不是不联系您,这兵荒马乱的,早几年老爷在新北,座北,您知道那地方天天打仗,家里的小四爷四岁才知道世界上还有爹,您是不知道……”·陶若还想唠叨,顾昭有些厌烦的摆摆手:“好了好了,没问你那么多,就说你来做什么吧”·陶若讪讪的笑了下:“回七老爷,大老爷的意思是,接您去上京,小七老爷如今都要十七了,也该着成家立业了,如今老爷在朝里还说得上,也想帮您找个实缺,来的时候老爷说了,南边酒庄自己喝喝就得了,毕竟贩卖这等事情不合时宜……以后去了上京万事有老爷呢,这不是老太太如今叫人收拾了宿云院……”·“知道了。”
顾昭有些烦躁的打断这位老仆的唠叨,陶若闭了嘴,虽然他在上京顾家那是有头有脸,是三代的老仆,小一辈的少爷见了他都要喊一句陶爷爷,可是在这位面前显然,他还是立不起杆来的,这位跟老爷一样,算嫡出,辈分大得很。
顾昭在那里头都没回的道:“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活的好着呢,早先家都分干净了,他的就是他的,我在老家,在南边自己过自己的,这几年暂且我还不想成家,再者……要想成家自己会找,就这么着吧。”
顾昭说话,颇有些现代人的气质,许是这些年他自己做主做习惯了,很有一些上位者的架势··陶若还是陪着笑,样子十二分恭敬的回了句:“七老爷,话是这怎么说……可您看,也是长兄为父,您看,您不回去……”陶若唠唠叨叨还想硬的软的一起来,奈何,小七老爷硬是不吃他这套,他两段话未尽,小七老爷已经施施然的离开了。
说不去,就不去,你们能奈我何还未见,小七老爷已经给上京顾家大小留下一个脾气古怪,我行我素的恶名声··    ·    第三回 ·   上京八月,几日的暴雨,城中家户大多都积了水,待到月底,天色放晴,顾府从北街找了十多个淘井的匠人,把家里四口大井,十多口小井都翻一下,若不然,那么多的积水入了井,怎么进主家的嘴。
淘井这日,卢氏带着几个孙男孙女儿去了城外的庄子,大老爷顾岩已经跟上面告了假期,好不容易得了,便带着一票常带的人马,快马加鞭的奔着平洲老家去了··说是小兄弟已经回去了,还在那边大兴土木,怕是不想来的意思,那小家伙挺倔,信都不回他一封。
别看老太爷六十六了,多年来征战不断,身体是硬邦邦的好,这一气儿快马连续十多日的功夫便到了平洲··顾大老爷到了老家,先去老爷子坟上磕了头,唠叨了好久,对自己的不负责做出了深刻的检讨。
烧祭很多祭品贿赂死去的老爷子之后,又跟老坟上的家族老亲戚唠叨了几段话,见了好些人,推了十多家的请,并没有回他自己在平洲乡下的老宅,而是一溜快马的又去了穂山脚下,他小兄弟的小山庄子,这一顿忙活,已经是天擦黑的功夫了。
顾昭的小山庄是这几年新盖的,连同早先顾太爷留的二十五倾土地,他自己又收购了几十倾,凑成百倾,成半扇形的将他这个庄子围在扇尾,扇尾后是十多个青山头,如今也是顾七爷的。
顾家庄山庄外围的农庄有百八十户佃户家,因顾七爷的思维是横平竖直的现代人思维,所以,他的农庄里有自己的规划,你怎么盖房子是你的事儿,地方是我的,路是我的,你必须按照道路两边的规划走,所以,农庄里的建筑有泥胚的,砖瓦的,半砖半青石头的,但是都跟着五米多宽的路面走,路面两边还有齐齐整整的小儿合抱粗垂杨柳,远远看去,那整整的一片绿树成荫,景色是十分优美的。
顾老爷这一票人马才一入庄,村里的庄头便迎了上来,待知晓顾老爷的身份,先是磕了两个,接着恭恭敬敬的带着他们去了离庄子三里多地远的小七爷的三进大宅子··在乡下人看来,顾七爷的宅子那是世界第一大的了,但是在顾老爷看来,自己小兄弟住的这地方可以称之为鸟庄,鸟窝大小,都转不过身来。
他眼界如此,顾昭就是知道了,凭着他那份子小市民的格调,也说不出个一二来··他那个庄子,就是一天换一间屋子,他要来回住两月半才住完,再者,住那么大,劳民伤财的,这点在顾昭看来,有些不务实。
有时候,思想的局限性令他总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是怎么去扮演这份角色他还是跟这个世界有些难以言喻的纠结感·在顾岩大老爷看来,人的身份,就体现在宅子的规模,他家在上京的宅子,那整整站了平洲巷子半条街呢。
古人这一辈子,其实也是活一套宅子··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庄头拍了一会门,山庄里有一四五十岁的老仆打开门,一开门见到这么多的高头大马,老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解释了半天之后,顾老爷这才听明白,小弟弟不在庄子里,他住在山上的庄子里。
好在,这庄子里的人,有老太太早先安排来的两个大丫头跟几个熟脸的老仆,这些人自然迎出来,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安排吃食的自有一派规律,并不见慌乱··待叫过花蕊,花丽详细的询问,七爷跟她们俩两半句话都没说过。
顾老爷看看天气,还有亮,于是便跟着庄子里的老仆,外加七八位亲随,沿着庄子后重叠着的上山梯,慢慢的往山上走··山庄后面这条山路,并不崎岖,甚至,这条山路奢侈的很,这一路都是长条的青石交替,每一块青能并列走三人并不觉得拥挤,青石面儿都打了一道道横牙子,下雪,下雨也不会觉得滑溜。
青石道每隔几十米便有一座草亭,亭内石鼓石桌俱全,看上去十分雅致··走了越半晌的功夫,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自有山庄的老仆把预备的气死风灯点了,高高的举着前边带路,这一路,虫儿低鸣,山风拂面,甚是畅快通透。
顾老爷走的十分舒畅,脚步不紧不慢的,心情慢慢的平和了很多··他这小兄弟来的奇异,做事也奇异,难得是这许多年,从未见他到过一声难,如今十七八的少年多在胡混妄言,可这小兄弟已经当家做主,做了大事。
那陶若回来说,小兄弟在南方的庄子,大的望不到边,庄里也管理的妥妥当当,难的是他做事有头有尾,有理有据,扎扎实实,是个非常人,只是这性儿古怪些,大概是怨我呢,也罢,以后便多多善待于他,好言好语哄着他,将他这一股不平按了下去才是。
我顾家该是累朝世胄,出胸襟洒脱,品行高洁的孩儿才对··他们又走了一会,远远的从山那边传来一阵阵的乐器声,乐声分的很清楚,有排箫跟瑶琴合奏,曲非熟悉的那些,只是很简单的几款节奏,不紧不慢,不骄不躁的反反复复,或长或短,听上去十分优雅而有韵味,若有些平洲俚曲的影子,只是这般软绵的却是少闻。
平洲俚曲多为铿锵有力,大放大和的唱法,没想到如今听到萧瑶这般演绎··一路思量,转眼,青石道路拐过一通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平整的山地,山地上漂亮雅致的立着一处院落,半藏半露,篱用梅编,墙用藤引,院落不大,有山石错落,杂以花草,能见的有七八间屋子,半青石,半整根的大木料制成的,顾老爷从未见过的建筑款式。
此乃中西合并,半洋半土,不知道,也属自然··乐声越来越接近,远处还有细细的流水声将屋子与景色连成一山,相互依存··山下的老仆提着灯笼上去拍门,没一会有人出来,却是顾老爷认识的,已经四十多岁的毕梁立。
毕梁立吓了一跳,忙跪下,他的舌头没了,只能呜呜咽咽的叨咕··“成了,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小七呢”顾岩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的火气。
毕梁立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门推到全开,恭恭敬敬的跪着将顾老爷迎进门,带着他一路往山庄后面走,这一路,青竹连片,花圃里鲜花齐放,淡淡的幽香一阵阵的换着味道倾入鼻翼,顾老爷一路疲乏,此刻恨不得就找个矮塌在此处睡去,也好解乏。
顾老爷随着毕梁立走到山庄后面,眼见着,那里有一处奇妙的之地,被人工开凿出的半个山岩下面,有一处可供十几个下去一起泡都不觉得拥挤的,半圆不圆的大汤池··这汤池里的水,具是一年四季都不冷不热的温泉水,温泉外,立着一个巨大的十二隔扇山水纹屏风,屏风这边有矮塌,榻上有两位着豆绿色的绣罗裙,头上戴着如今上京妓家流行的朵云冠子的清秀小女娘,这两人,都是清汤寡水的摸样,不妖艳,具是干净秀丽的品质。
她们一人吹排箫,一人扶瑶,见人进来,并不停止,只微微点头··顾岩绕过屏风,便感觉一阵水气伴着一股子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吸吸鼻子,低头细看,就看到,水里那背对着自己,脸上盖着一方白色绢巾,正舒坦的不得了的小弟。
顾岩打量了片刻,噗哧乐了:“臭小子,好会享受,害的老……哥哥我没跑死,小七好会受用·”·水里的人微微动了下,一只手伸出来,将面上的绢巾摘了,自水里转头,上下打量他,一脸的惊疑神色,这个人有印象,他大哥顾岩,只是怎么这般的苍老了·兄弟二人如此这般的便相互打量起来,半响没人吭气。
顾岩自然也是上下仔细的看着自己的小兄弟,别说,兄弟七个,就这小兄弟长的最是齐整漂亮,这一身没疤,没坑的奶皮子,就不像顾家的崽子,真是的,活的太滋润了瞧瞧这品貌,就是在上京的世家子里也找寻不出几位能比自己小兄弟俊秀的。
他只一眼,看着就觉着比其他的顺眼起来··“阿兄”顾昭早就忘记自己大哥长的什么摸样,但是,他就是知道,这是自己的大哥,血缘是奇怪的东西,真的。
他若孩儿时那般呼他,喊完,又失笑:“多年未见,不仔细看,怕是认不出的·大兄一向可好”·“小七在怨我”顾岩笑了笑,一伸手,很利落的将外袍揪了去,三下两下的将衣衫脱了,露着一身七七八八的伤疤,外加一个已经长出肥膘的肚儿,最恶心的是他竟然还带肚兜兜,肚兜上还绣了一丛花。
这老东西都多大了,还带这个·他可冤枉人家了,老人家岁数大,肚子容易着凉,不带着,跑肚拉稀那是常事儿··脱了肚兜,顾岩,悠哉悠哉的下了水,这一下来,徐徐慢慢的一蹲下,便是通体的舒畅,不由的他长长地呻吟了一声说到:“这日子美以后,不当那鸟官了,哥哥便带着你嫂子住在这里,每日里泡上一泡,比神仙还快活。”
顾昭想过一千种兄弟见面的情形,这样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怪不得上辈子,请洗桑拿也是社会的主要交流方式,他看了一会自己的大哥,也笑·笑完,随手拍了两下,有一十四五岁的小厮进来,不知道顾昭做了什么动作,待他出去,没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黑漆细花的矮桌进来放于石面。
矮桌上有两碟菜肴,一冷一热,一荤一素,一盘切成四瓣儿的米糕,还有一壶小酒,一个小酒杯··顾昭的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发觉的亲切,总归他与这人是血脉相连的,他道:“大哥哥还是进点东西,空腹泡汤不好。”
顾昭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不似平洲音,有些软,却很好听,声音低沉清晰,润润的··顾岩见小弟一不抱怨,二无恶言,已然心生好感·伸手取过小兄弟递过来的绢巾,擦了手脸,又觉贴心。
就着矮桌,一气吃了四块米糕,冷菜下了一盘,待肠子塞满,他提着酒壶,自斟自饮,那滋味,看上去比顾昭这个主人还要舒畅··喝了一会,顾岩道:“小七,怨不得你不去,上京那地儿就只是人多点子,这么好的地方却是没有的。”
顾昭也从石面端起自己的酒具,也慢慢的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说道:“跟这个没关系,大兄知道,自小我就跟兄长亲戚们不熟悉,我自有我的活法,去了,也是给家里添麻烦,终归阿父以给我们分开,在挤在一起也是麻烦。”
“这都怪我,哥是个直人,你小的时候应该还记得我,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方才我已经跟阿父赔过罪,起了誓,接了你去,自然好好待你·”·“是,阿兄跟阿父,具是耿直率性之人。”
顾岩低头饮了一个满杯,有些犹豫,但是还是说道:“这些年,跟着陛下,从谨城那边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整七年,见天的打,孝都没时间守,五年前你四哥跟先帝同年一起去了,皇帝老子都架不住这样折腾。
哎……没完没了的折腾,密王倒了,新帝又担心西北六地,北六地平了,新帝又担心顾家军,等你哥哥我交了权·这不打仗了,那些狗屁的文人又开始折腾了,这个说这样治国好,那个说国不富是陛下重了武事,今天改科举,明儿闹着着开恩科,科举就科举,那凭什么只开文举,没武举的事儿小七……”·“嗯……”顾昭抬眼看着自己大哥,这人方六十六岁,一脸的皱纹褶子,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倦气,一身的不如意,满面的劳累焦躁……瞧这一身的伤疤,大概也是生生死死几十年,一辈子的劳碌命。
“对不住,八年了,大哥真的把你忘了·”顾岩诚心实意的道歉··顾昭愣了下,接着哧的一声乐了:“弟知道,不怨你,其他的哥哥们大概也没想起我,四哥去世那会,我去了南边,回来的时候四哥已经入土了,四哥那边也没人来正式的报丧”·顾昭说起四哥家,他大哥顾岩眉头忽然一皱,看样子十分的纠结。
其实顾昭觉着,他老爹一去,个人顾个人,谁也别碍着谁,这是现代人的思维··顾昭继续唠叨道:“这几年,天南地北,虽去的都是平安的地方,可乱民,饥民,流民都见过,虽南边人烟稀少,可苦人儿并不少见。
合家一件见客的体面衣裳的人户也是有的··弟吃得饱,穿的暖,每年有一百多贯钱可以拿,还有禄米,有大片的土地收租,比世上大部分人强百倍,强千倍,怎么能怨”·“你四嫂是个令不清的,你去了上京我在与你详说,她家的事儿还是不要碰的好,不过,小七真这么想不怨”顾岩扬扬眉毛。
“大哥,若不这么想,只会越加的难过,家都分了,大哥能想起我来,我还是高兴的,并不敢怨,要知道……父亲还是悄悄的给我留了一些产业的……”·说到这里,顾昭的脸色有些泛红,带着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羞涩,顾岩顿时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能有多少,是老宅子里那些东西吧”·顾昭脸上愕然:“大兄如何得知”·顾岩慢慢沿着水壁走到顾昭身边,拍拍他肩膀给他倒了一杯酒,手不放开,依旧亲昵的搂着,心里已经是完全的信任跟满意,他看着顾岩喝下那杯酒后,脸上方带着一丝得意的样子说到:“那些东西,还是我跟父亲一起藏的,统共不过两三万贯的样子,阿父……是怕兵败,给咱家留的退路。”
顾昭傻了,扭脸奇怪的盯着自己大哥打量,只打量的顾岩越发的得意,哈哈大笑了半响才罢··“父亲做什么都不会瞒我的,我是长子,阿父担心的是他们几个,他们是庶出,略有些不平,也是怕你护不住,你知道的,他们跟我们始终想的都不一样,这几年……越发是这样了,小七……”·“嗯,大兄”·“我知道,你是个出息的,这点像阿父,就是穷死,饿死,都不会乞怜,当初咱这一支的太爷爷是,阿父是,你哥我也是,靠天,靠地,还真不如靠自己。
这几年你在南边也折腾了不少,你安心,那具是你的,大哥还不放在眼里,但是……有多少自己心里放好,便是……便是你嫂子也别漏了,大哥今年六十六了,也不知还能照顾你几年,虽那些买卖挂在毕梁立家的名下,可……商贾之事具不是好事,以后还是换成金银,慢慢存着看时机吧。”
顾昭这下,心里略微有些感动,这人无论如何,也算是为自己着想的·顾昭点点头,拍拍手,屏风外的音乐便停了,有窸窸窣窣的罗裙声,穿鞋声,接着那些人离开,只留下汤池边一片寂静。
“大哥哥说话,还是多注意的好·”顾昭看下有些酒意的顾岩提醒··顾岩却是一脸不在乎,甚至他现在很是放松,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继续唠叨。
“小七……土地就不要买了,你一个乡男,能用多少能吃多少如今新帝登基,天下又新丈量土地·那天产多的,自有人惦记,天威之下,谁能护住我名下的田庄,家中祭田合起来也不过几百倾,这都是入了档,早些年先帝给的,今上给的,一亩都不多,一亩也不少。
以前家里私买的,前阵子叫你嫂子安排人都卖了,如今陛下是穷疯了,又想落好名声,又想捞钱,那有那般美事八年混战了,又赶上几场瘟疫,虫灾旱涝,关内关外,青壮死了多少,绝户人家有多少青州绝户了,廿州绝户了,长洲一个郡就剩下五百丁户,各州县绝户绝丁的到处都是,这一仗大梁朝是伤筋动骨疼的狠了。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如今呀,天下三分之二的肥田在门阀世家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具也不在陛下手里,陛下能不急吗前阵子,上面下了迁丁令,说是要从乌康迁人出来……”·许是说干了,顾岩又倒了一杯饮下:“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土地便别买了,虽说如今土地便宜,可谁买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能,咱家兄弟七个,合起来便是个大头儿,知道吗”·“恩。”
这是正理要听,朝里有人,有内部消息,福利是真正的好··“这次阿兄接你回去,你也别多想,舒舒服服过你的,老哥哥我还能活几年呢你就只回去住住,要是有好差事,不得罪人还清闲的实缺闲事儿,便当当也没什么。
若没有,你就跟你侄儿男女在上京各处耍子,哥哥家有的,绝不少你的·你想怎么,便怎么,咱老顾家现在在上京还算可以,待你玩累了,你想在上京成家,就叫你嫂子给你看户好人家……”·“并没有气……只是……”·“你说”·“别的都可以,独这婚事,必须我点头成不成”·“嗯,我兄弟想怎么就怎么,以后,你就是看上公主,哥哥也给你求去,陛下……陛下那边哥哥还成的……”是呀,现在还成,可也比不得老爷子那会子起兵那一茬子人亲厚了,皇家如今是越发的有威严了。
毕梁立半跪着在汤池墙外热着酒壶,耳边能听到汤池里兄弟俩说话的声音,对于他这样的忠仆,主人会给予完全百分百的尊重,所以有些事儿他是可以听得,听到主人与自己大兄谈的热乎,毕梁立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
小主人如今是有靠山了,再不必风里来浪里去的冒险,可是,顾老爷还能活几年呢上京那边家里打早先就不是安稳的,开国公府里顾老爷有一妻两妾,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与老主人可不一样,好色的名声要大过打仗的名声,且不说女人,就家里,嫡出的孩子男子有两名,嫡出的小姐两名,其他庶子庶女有七八个,小主人这一去了,或多或少的也会卷到这些事儿里,京里一些老宗族的老亲,四老爷家如今也在京里,哎……毕梁立是真真的担心自己家小主子应付不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    第四回 ·   十月初一,上京北门卯时正点,鼓声一阵阵的由幕鼓楼缓缓敲击,徐徐入耳,随着吱呀呀巨大门闩推动跟城门兵丁的号子声,拉动机关阀门的嘎噔声,当鼓声终止,上京东西南北四门皆开。
等候在东城门外的人群,早就按耐不住,却也不敢在此冒尖露头大声吵扰·这是上京,天子脚下,随便掉下一个门匾,都是二三品的京官大员·更不用说,这里是东门,那过去不到一条街,便是官员贵族云集的几条老街,所以,上京四个城门,东门的秩序历来最好。
入城的人们,自中间很自然的分成两边··布衣,葛衣人多,走的是南边,入城虽无需交钱,却也要检查一下,若有额外的货物,便取一小串铜钱,丢到城门边上的一个簸箩里,这是给城门官的孝敬钱,免得他们检查货物的时候,手太重,损了货物。
·双方颇有默契,一来二去的,速度也不算慢,除了面相特别凶恶的,城门官会关照一下,这几年刚平顺,也不知道哪里还有残余匪患,万一不小心放进来一群身带利器的歹人,倒霉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一般二般的朴实百姓,他们也不去为难,抬抬手便许过了··当然,南边也有体面的队伍,坐着拱顶车,车内有身着绫罗的贵人在里面等候检查入城·这些人没有入闸的印信,一看便是外地来的,在上京没人接应,没门路的外三路货色。
东门北面入城的车马,皆有城门信物,这些人属于特权阶级,乘车马座驾,只是简单的亮下信物便一路诚通无阻,顾昭家的车队,自然属于此流,那赶车的车夫竟跟城门官熟悉,甚至还开了几句玩笑,一甩鞭子便进了。
顾昭是第一次听到上京的鼓声,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古代的城池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向往与崇拜,就像早先看清明上河图一般,一国之都,国家礼仪文化的中心,上京作为梁国的最中心,自然,自然有它奢华绚丽的一面。
就拿这东门来说,光着城门宽度可并排进六辆双马车并行,城门门洞约有三十米长,进得东门算外城,在沿着八马并行的车道走一刻钟才入内城,内城是特殊阶级所在居住聚集的地方,当然,城的核心自然是那个黄圈圈。
顾岩很想家,进了上京,便放松下来,他带着一副这是我的城,这是我的地盘的感觉对弟弟带出一丝得意,他想跟弟弟分享这里的一切,可是却矜持的不开口,这令他有些难受,要是弟弟可以问一问,他还是会很给面子的介绍一下的。
顾昭心里笑,却不愿给大兄这样的机会,不都是那般吗大兄是个著名的贵族老爷,武将出身,行为粗鲁,早上他会早早起了,去朝上呆着,瞌睡了就少说点,心情不好了就给别人找点事,好与不好全凭心情。
大老爷从朝上下来,坐着八抬大轿,从街上回家前面要有个打锣的提醒,怪物出窝,人群退散··大老爷家里有栋大房子,房子里住了妻妾一箩筐,他的妻子有王熙凤那般的手段,每天不是想弄死这个妖精,就是想揉搓死那个狐狸精,闲余了,她便会躲在密室炼药,熬制各种绝子绝孙药剂,比现代有文聘的药剂师还能够,叫你三月绝子绝孙绝对不等到三月一。
大老爷有很多子女,嫡庶一大群,这些人必然有自己的小心思,每天想着法子在大老爷面前争宠,不是这个绣个手套,就是那个写了好诗文,若这位大老爷警醒点,家里还算有秩序,若不然,大老爷家里就乱套了。
大老爷很忙,每天要吃各种点心,在书房里吃,卧房里吃,花园里吃,走路也要吃,坐轿子也要吃,从早到晚,不停的吃,于是,大老爷会有一个符合身份的大肚腩子,人没到肚子先到。
顾昭瞄了一眼哥哥的肚子,心想,必是点心吃多了··兄弟各怀心事,坐在车里都闭口不言,马车由外城到内城一路并不放慢速度,车道很宽,道的中间有一片几米宽的凸起部分,在顾昭看来,这是为了方便雨水自两边低洼排放出去,有意思的是,这中间的凸起,慢慢竟成了特殊阶级快速行驶的车道,庶民一般不敢随意在凸起的中间走,那些贵人的马车可没刹车片,古代的也是有交通意外的。
东门是一片安静的地界,来往的皆是做车辇的,商铺也很少,偶尔有商铺也是上等的衣冠铺面与官员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特殊铺面,就像给官员专门绣制官服的绣庄,做官靴的鞋铺等等。
见小弟弟撩着车帘看的仔细,顾岩心里一阵酸楚,大概是把顾昭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虽然顾昭带了三二十名奴仆,十五车行李,在顾岩的眼里,他依旧是个乡下人,瞧瞧他带的那几个南方小厮,脑袋抻的比乌龟脖颈还长,睁着眼睛,张着嘴巴的赞叹。
“东门没有什么好去处,过几日歇过来了,叫你侄儿带你去西面溜达,那边坊市热闹,好耍子的地方有很多·”顾岩这是把顾昭当孩子哄呢··顾昭听了只是笑笑,便放下帘子,轻轻的合住眼帘,默默的感受着古代街道商铺特有的喧闹声,这种感觉奇妙无比,尤其是当你身临其境,有一种死而无憾奇妙境界,啊,终于……扎进了人堆,这才是穿越呢。
车架穿街走巷,不知道怎么行进着,眼见着便来到一处宽敞的街巷,这街巷一路走来并无几户人家,偶尔看到一处门口,皆是高宅大院,院门口有照壁,有门廊,门房,大门建造的非常有讲究,大门口俱都摆放着长条凳,凳上坐着一些奴仆门房,有老有少的在那里低着头说闲话,虽是清早,在门便也早早的候了许多车马轿子,没有人指挥却很有秩序的在排着队,等候递帖子等主家召唤。
“这街原本叫槐树巷,不过他们都叫这里平洲巷子,也叫将军街,咱家住这里最里面·”顾岩顾公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轻微的向上勾着,露着一股子傲人的笑意。
顾昭也笑,但是心下多少有些惶恐不安,这里毕竟是大哥哥的家,却不是他的家··车子又走了一会,终于停在了一处坐北朝南的大门外,此刻,门外正门大开,门外站了两排下奴,见车马停下,自有小厮端着脚蹬停放在车下,又有奴仆在一旁撩了车帘,伸了手,顾老爷便扶着那只手,跨步从车里弯腰出来,踏下脚蹬下了车。
红色的朱漆大门显然是不常打开的,当奴仆推动,它发出巨大的狰狞声,十分不情愿的嘎达,嘎达,咣当一声被撑开,这声音里充满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凝重··顾昭学着哥哥的样子下了车,扫了一眼这五排青石台阶,还有门口左右立着的石狮子后,便随着顾岩上了台阶进了大门。
身后的车子与毕梁立并不在这里进门,只是连同他的行李往北面宿云院的角门去了··入得大门,门内有几个穿着体面的老仆一路小心侍奉着他们兄弟俩,紧跟几步后,自有下奴抬过两台露天的肩轿,扶着他们上了轿,又抬起笔直着沿着中间的砖花浮雕路,向里行,这一路没人说话,肩轿四平八稳,穿行了些许时间便进了二门堂院外方停下。
这条正路很短,也没有什么望不到边,看不完的奢侈景色,更没有那书中所谓的曲径通幽,走不完的回廊亭阁·顾岩的家很大气,却没有特别奢侈的地方,倒是正面青砖路两边,有十二口巨大的海缸,海缸里面养了不少一尺多长的锦鲤,不时有锦鲤跳出水面,甩下尾巴,带出一串字水珠儿,那缸面上还有开着的半开睡莲,有粉色的,也有白色的,倒是颇为雅致。
两边绿地,没有特别珍贵的花草,只有矮矮的竹编斜井图样栅栏,栅栏后只是青草地跟几颗巨大的乔木与假山,造型优美大气,半人工修剪,半天然,看上去倒是很适合武人家宅的装饰风格。
·转过正门道尽头的巨大屏山石,石后又是一道院门,这便是二门,进得二门,便见一栋纯木质结构的五间楼屋,正五两边各取三间,楼是传统的九架梁模式。
不过,顾昭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有二层的楼房,此楼下五上三结构,正面向阳,造型简朴大方,尽显堂堂高显之意,楼前有块蓝底金字儿的匾额,匾上有三个大字儿“报春堂”·这便是大兄家最重要的建筑了。
“这地方,原是前朝亲王的屋子,是先帝赐给咱家的,这里面最大气的屋子就是这报春堂,你那宿云院也是好的,原是那王爷母妃住的地儿,虽远了点,胜在安静,那里有颗大桂树,有百多岁了,景色十分雅致。
那后面还有个花园,叫鹤园,养着二十来只仙鹤,闲了你也去耍子溜达,松散心情·”顾岩笑眯眯的在旁边的轿子上介绍··顾昭点点头,嗯,听上去却是很好的,他喜欢树冠巨大的树木,觉着住着安全,有种被笼罩关照的感觉。
轿子入院,顾岩下了轿子亲昵的拉住自己小兄弟的手领着绕过一块砖雕影壁,那院子里的情形顿时入了眼帘·内院里早有卢氏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茂德,茂昌,还有两个庶子老二茂明,老三茂峰等等,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足有二三十口子人,俱都露着亲切的笑容那么站着。
见他们兄弟进来,卢氏先带着合家大小跟顾老爷施礼,晚辈们一起对顾昭施礼,顾昭忙虚扶了,还未开口,卢氏便伸出手拉了顾昭,抹了眼泪说:“小叔如今都这般大了,都是嫂子的不是,害得你在老家受苦。”
“并没有受苦,不敢劳烦嫂子记挂,老家那边挺好的,这几年我也不常回去,只是闲得慌,四处转转·”顾昭谦虚着回话·也不敢看这一院子的女眷,皆因被几十道目光打量的丑了,便低着头,看着卢氏那双绣满了寿字纹儿的绣鞋。
卢氏许这辈子都没人这样盯着她的脚面看,因此便缩缩脚,将鞋子藏到裙里,脸上带着一贯亲厚的笑容刚要说话··“你瞧瞧,跟咱们老爷年轻那会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这出去不必说,只是站在一起,必是亲亲的两兄弟……”边上有个女人,声音尖细,脆生的打趣着。
卢氏往那厢看了看,便将话头咽了下去··顾老爷有些不耐烦的摆手:“大太阳晒着,站在院子里做什么,都屋去”武勋人家,却也真的没那么多的讲究,于是这一帮人呼啦啦的又往堂屋拥挤,顾老爷有些腻歪,便空指着了几人很是不给情面的撵:“带着你们的人回去,明儿你们七爷爷有空了,都去宿云院那边请安,别扎堆儿,分开去”·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没人抱怨,也没人说什么酸话,这家里最高领导说话了,那些人便拖儿带女,呼呼啦啦的走了大多半儿,只留下茂德跟苏氏,还有他们家的两个儿子,顾允真跟他媳妇儿焦氏,顾允平跟他媳妇儿钱氏,并两个嫡出的孙子,一个孙女儿,连同小四爷茂昌一起说笑着进了堂屋。
顾家的第二代是茂字辈儿,第三代是允字辈儿,第四代是铭字辈儿·第二代的女孩子有些乱,有些用了瑾,说是主枝那边也有用锦的··这大大小小一家子打量顾昭,顾昭也打量自己这些晚辈儿,许是家里很久没来远亲,卢氏莫名的有些亢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遮盖不住儿孙满堂的炫耀感,顾岩顾老爷也是这个样子,坐着正中的禅椅上,炫耀的样子的很是讨厌。
一家人坐定,卢氏帮着介绍,也不过是顾茂德一家人,他的嫡出长子叫顾允平,二子叫顾允真,有个叫顾瑾芳的女儿,前几年已经嫁了,如今跟着夫婿在山阳郡,老四顾茂昌还没成人,就只过来行礼。
来的时候毕梁立已经帮着准备了好些礼物,都按照家户放在礼盒里,因为晚辈多,也不能一个一个的给,所以,嫡出的礼物都在紫缎子礼盒里,庶出的在青缎子礼盒里,侄儿们皆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花色略微不同,侄媳妇们皆是一副六件套玉簪子,孙儿男女不拘大小每人一个大大的荷包,荷包里是玉雕的小挂件六个,有玉猴子,玉兔子,玉蝙蝠,玉蝴蝶,玉如意,玉蟾儿。
庶出的侄儿们每人一个玉扳指,侄儿媳妇,侄女们一个玉镯子,侄孙儿,侄孙女均是玉挂件三个,分别是玉蝙蝠,玉兔子,玉猴子··顾昭手里最不缺的就是玉石,打外面大块的玉料他不知道弄了有多少,老家老宅子那边,有两个玉工一年四季的给他雕玩意儿,看到好的,顾昭便自己留下,若不喜欢的,便叫毕梁立拿出去处理掉换内陆用的钱,如今金银少流通,一切依旧是铜钱为主。
这正是一个以佩玉为美的时代,因此,顾昭给的见面礼十分体面,手笔是很大的·他亦不想落个穷困落魄上门寻求庇护的样子,顾岩能庇护他几年还未知,男人该有男人的活法,该露的还是要露,不该露的他就是死了也不说。
送去出的的玉件,每一件玉质都在上等,随便一件儿,几十贯钱也卖得的·这里面最最值钱的是给他嫂子卢氏的一根儿五兵佩,军人妻女如今多好佩戴这种发式,一根簪子上,坠斧钺钩叉戈,样式十分新鲜,雕工细腻,玉质上乘,值百贯不止。
顾昭的大手笔,难免招了妇人的嘀咕,这天晚上,卢氏就跟顾老爷叨咕了几句,老爷子去世后,定给了小七大笔私产·末了被顾老爷骂了一顿,顾老爷说到,小七那是在南边自己置办的产业,八年了,这边没给过人家一文,看看家里的这些孙儿男女,那个不是靠着爹娘老子,赶明儿都撵出去,若是有小七一半儿出息便满足了。
卢氏吓了一跳,便没再敢提这事儿,末了自己想想也是这个理儿,老太爷有什么,他们嫡出长房是最最清楚不过的,人小七这么给脸,以后一定要好好待着,再加上老爷子对这个小弟弟十分的疼爱,她更是加了小心。
第二日一大早,顾老爷的两个侍妾,高氏娇红,马氏芸娘,带着一干子女来请安,捎带问问这孩子们是不是能去他们七叔叔那里请安,老爷子一摆手,再等个三五天吧,小七一路没休息好,待歇息好了,你们也别上午去,他压根上午起不来。
如此,顾昭便真正步入了他在架空时代的古代生活··    ·    第五回 ·   顾昭在宿云院,整整的折腾了三日才熟悉了上京的气候,最初几天,他是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晚饭只吃一小碗素面便饱了,样子都是倦倦疲疲,不太爱动弹开口。
这三日除卢氏来过一次,送了一副九华帐子,两把五明扇,两套便衣,一盘钩带,整六个,有金银铜玉几种质料,另有两匹嫩色句文锦,并双赶制出来的帛履,一双香木制成的抱香履,还有散碎的配饰什么的,花样都是上京时兴的样子。
·各院儿的主子也都来拜见了一下,顾昭看的有些眼花,开始还留心记记,后来他大哥说,你是长辈,记这些做什么,他便毫不客气的丢开了··有时候世界便是这样,你想的越复杂,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般样子,它有自己的规律,顾昭是男人,未婚的男人,长的还非常漂亮,可惜这一路毕梁立所担心的一些事儿,顾昭没有遇到,甚至他都没“福分”看到,那些所谓的女人世界的内部斗争离他很远,辈分,大防,面子,孝悌……·不得不说,顾岩的后宅出乎意料的有规矩,妻子就是妻子,她是后院的王,这一点谁也别想越过。
每个家庭的管理方式,都跟这家主人的脾性相和,顾岩是军人,他的习惯就是,我说出来你做就是了,没那么多若非如此,也未可知··我在外面赚了钱,我也不留,回家统统丢给老妻,我这么努力是为什么,不就是想妻子儿女活的宽裕点吗别客气,花吧因此,顾家女人不缺钱,也不用费脑筋弄权,整点见不得人的黑钱撑面子。
顾岩很疼惜老妻,他老妻跟他吃了几十年苦,他对老妻是相当尊重,后院的事情从不干涉,老妻怎么说就怎么办··再加上,顾岩是个表面粗,心里细的人,因此,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郁的,某是粗人,你别跟我计较的味道。
喜欢便喜欢,不喜欢直接就回绝了,他可是谁的女人也没收过,娇红,芸娘都是社会地位不很高的良家妾,买回来也是为了保证家里的编制满了,对这一点娇红她们是知道的。
顾昭觉得以前自己担心的事儿,真是可笑,他跟大哥都是太爷辈分,这家的女人若是略有一点点脑袋,就不会来他这里折腾,这家的小主人们可不会允许什么女人忽然有一天变成了自己的七奶奶的。
这三日每天下午顾老爷都会溜达过来,大有一副触膝长谈之意,奈何每次方说了一会便随躺在席上呼噜连天,搞得院子里轻手轻脚,好不麻烦·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还叫底下的抬过一个大箱子,箱子里齐齐整整的码了五百贯亮铮铮的大铜钱儿给顾昭零花,顾昭倒是没客气的叫收下了。
晚上隐约听说,娇红去哭来着,说自己儿子想换出行的辕车,一直没钱换云云,顾岩觉得丢了面子,就命人将顾茂明现有的辕车也收了回来,他道,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既不满意,便去自赚,反正你也老大不小了,总是吃老子算什么道理,老子又不欠你的。
吓得顾茂明带着妻儿在卢氏院里跪了一上午,还是卢氏悄悄打发了人给二爷送了新辕车,新车具··晚上顾茂明回到自己院子,又跑到他姨娘院里继续跪,请求她,哀求她,能不能别以着自己的名义去哭,他自己有俸禄,有收入,难不成还缺一辆辕车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以上这个消息,是院子里的花丽带回来的,为此顾昭还是很兴奋的奖了她一串钱,以鼓励她今后再多带回一些八卦,满足他的窥视欲望。
这才对嘛,这才像后宅花丽接了钱,倒是很实在的说:“七老爷真有趣,您再怎么也是大老爷的弟弟,大老爷在您面前,多要脸呢·”·第四日歇晌时分,顾昭坐在院子里的席上看人收拾他的行李,他这人有些别扭,尤其对颜色,他是实在受不了这屋子里五颜六色摆放的乱七八糟的物件,这种古人的混搭审美观,令他心神紊乱。
在老家那会子,他屋子里,铺盖大部分都是蓝色,青色,淡青,或淡绿这般的素雅颜色,上一世身上不超过几种色系的习惯他都带着··这算是偏执吧,也有一些做作的故意,顾昭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他与这里的人是不同的,不是看不上土著,土著可比他聪慧多了,无论是知识还是修养,他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思念过去而已。
因此,顾昭绝不允许屋里出现那种,一盆宝石盆景,开出的花是五颜六色这样的玩意儿,一件衣衫,绣满了七八色的丝线,若是摆一盆水仙摆件,只有绿白黄三色,这个还是可以接受的。
古人的衣饰穿戴,无不做工精致,顾昭这些年也习惯了,好比他衣服下面的一个下摆暗纹绣,会有工奴花整整一个月的功夫去制,他见过有人带的铜发簪,那手艺美的不行,一问是工奴用了三个月制作而成的。
看周围,所看,所听的俱都是这样的不计成本,时间,质料的精致到极点的生活方式,他哥哥有一条仙鹤花纹的腰带,说是三个工奴,制了半年··顾昭也有这样的东西,但是更注重舒服,宽大,自然,而且他最讨厌穿新衣裳,那种板板整整的,图了浆的缎子是最讨厌的。
顾昭也喜爱的漆器与玉件,每个人的爱好都不同,漆器工艺品,是他最喜欢赏玩跟收集的玩意,因此,他的屋子到处都是这个,对于瓷器他倒是没太多讲究·屋内至多再放置一些绿色的盆景,再多也就没有了。
他有钱,自然要好好花用,对于顾昭来说,他一人能用多少,能花多少,撑死了,也就那么多了,他的生活习惯是,不求奢华,力求精细到极致··他屋中的奴仆大多都是男仆,贴身的两个侍女也是南地带回来的自小调理大的,一个叫绵绵,一个叫年年,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能识文断字,手脚最是利落贴心不过,样子却都长得很一般,都是皮肤黑黑的,鼻梁高高的,个子矮矮的,放在上京更是淹没在这顾府的温香软玉当中。
花蕊花丽顾昭也没给嫂子退回去,也安排在屋子里帮忙,但是贴身的活儿还是绵绵跟年年在做·平日子里跟着他最多的是小厮新仔,细仔,也是南方人,个子不高,手脚脑袋瓜子利落的不得了。
新仔与细仔的父亲们在他南方的庄子上做管家,这也算是顾昭圈内人了··哥哥给他安排的院子,顾昭还算满意,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大大小小的这边有二十多间屋子,关了主院那边的门,这边能从角门进出独成一家。
愿本着这北边的五六处院子就是给外地回京的叔叔跟客人们预备的,可惜那边也不常来,这屋子大部分时间便空着··宿云院是北边最大的院落,即便是顾昭从老家带了三十多号人住进来,这边也不显得拥挤,甚至很空落,顾昭一个人就站了整整九间房,闲了连个邻居都没有,一天到晚,安安静静,就像闹市中的一片圣地,小辈儿不来吵他,他上面也没长辈管着,倒是真的是混吃等死,虚度天光了。
卢氏原派了几家人在这边候着,只是顾昭不太喜欢那几家人,虽然他们的态度谦卑,可是总是带着一副我委屈了,跟着你没前途的态度,谁也不会喜欢她们,于是顾昭便将人退了回去,说是爱静。
据说那几家人回去,也没有得到好差事,被送到乡下管农庄去了,那可是千里外的平洲老庄子,这一去怕是就没办法回来了··这几日,顾昭在院子里很认真的安排自己的生活,虽是新家,新地方,规矩却是老的,顾昭将现代的承包管理放在日常生活里,你管衣服的,你自去收拾衣物,管器皿的你自去收拾器皿,管铺盖的,自己清点摆放收拾……他家奴仆,皆有一个布袋,布袋内,放铜豆子,一颗铜豆子能换十枚大钱,做的好了,毕梁立便会奖励仆人一颗铜豆子,做的不好,他便罚一颗,一般是月底算账。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一般不听解释,看铜豆子说话··因这里的大管家毕梁立不能说话,这院子里的人大多都会比划,所以,虽是人来人往,忙的不可开交,可院子里却奇异的安静,奴仆之间多是比划手语,搞得花蕊华丽十分的被动,偶尔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她们自己都觉得愕然而别扭。
十多车东西,半上午便收拾利落,有些缺的东西,毕梁立便带了人上街去购买,这些年他早就摸透了顾昭的喜好··毕梁立刚出门,四爷顾茂昌便带着自己的小厮们晃晃悠悠的从大宅过来。
一进门便做了一个深揖,因顾昭是长辈,他依旧坐着,只是虚扶问:“小四儿怎么来了我这里正乱着·”·顾茂昌跟顾昭都未二十岁,也就是说不到元服的年纪,所以,大多不着冠,顾茂昌今儿梳了一个凤凰尾,就是就着发根抓成一束,发根处扎了一根颜色鲜亮飘逸的三彩锦带,为了显示出他是纨绔这重身份,他的凤凰尾并不好好梳,是歪着的,走路他也不好好走,歪着走,只是走到顾昭面前才立正了,见小叔并不挑自己,便很快的露了匪气。
顾昭也是如此,他最腻歪的就是少年发式,各种幼稚,那种踩上轮子带上飘带就可以cos哪吒的发式,他看到就郁闷的肝疼··“七叔,我爹说了,叫我陪着您到处逛逛,您高兴,我爹就高兴,我爹一高兴,我的日子就好过了,七叔您瞧瞧……”他指指自己身后的小厮背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褡裢说:“我娘给了几十贯,咱街去,您喜欢什么买什么,钱不够只管回家来取,我娘说了,不拘什么。”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茂昌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压抑不住的羡慕,他每月,有三十贯的零花,如今做小买卖的一年收入不过三十贯上下,这些年,因战争瘟疫,物价难免上涨,可是,顾茂昌是属于特权阶级的一少年,每月有三十贯零花,已经是非常多的了,就像顾昭,原本有个乡男的爵位,一年不过一百三十贯上下,有时候还拿不到现钱,朝廷给你打一张条子。
禄米倒是发的,只是多是陈米,只能拿去喂牛马,可对于难民来说,这般样子的陈米已经是非常的食物了··顾昭看看院子,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完备,于是便站起来回屋换了一身秋罗云纹淡蓝色长袍,外置蝉纱,腰围内袍同色云纹腰带,腰带下面坠了一个黑底金线云纹荷包,荷包内放了只有他才有的橘子味的果香球儿,一挂六节云纹组配玉饰,因这几天依旧有秋热,便穿了嫂嫂给送来的抱香履木鞋。
顾茂昌看着自己小叔叔嘴巴里啧啧作响,想他也算是上京出了名带头人,很多好玩意儿大多都是打他这里流行起来的,如今再看自己小叔叔,他穿的倒是现在大都有的,可是,这颜色,这感觉,这味道,哎,怎么看就怎么那么舒坦再看看自己,趿拉着木屐,着赤色金线宽袖长袍,玉带金钩,带下新挂了小叔叔给的六组挂件,还有上等绣工制的荷包香囊三个,小玉斧,玉环……这叮当当的东西也不少啊拿出去件件打眼,可怎么就不如小叔叔看上去养眼儿呢·顾昭自然知道,自己跟小侄儿差别在于跨越几千年的美学认识,这个东西,根本没办法教,那是一种对事物,对美认识的堆积,就像小侄儿这样,将五颜六色穿出如此张扬的气质,他就没有,将白粉往脸上图的如此理直气壮,他就不敢,杀了他也做不到。
叔侄俩一起各带着几个小厮,小厮身上有带褡裢的,有提着套盒的,有背着雨伞的,还有带着夜凉随时预备的外罩袍的,顾茂昌那边还有俩提鸟笼的,这两只出门,不用贴标签,那一准儿就是一对恶少秧子。
出得门来,自有下人赶了青骡车过来,在骡车边上还站着一位穿着布袍,脚下着草履,留山羊小胡须,长眉细眼,四五十岁的一个儒生··“这是廖先生,是爹爹那边的门客,你叫他愚耕也可以。”
顾茂昌介绍着··这门客,清客,师爷原是一个根系,这些人大多有着一样的特殊品质,像这位愚耕先生,大概就是常年陪在如顾茂昌这样的纨绔子弟身边,在玩当中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贵族,成为一个有品位,有修养,懂得极致贵族美学纨绔流氓的第一任老师。
通常,廖先生这样的门客,他们的脾性大多是精细,谨慎,圆滑,机警的·廖先生算半师,可惜,他是庶民出身·奴隶,庶民,平民,士人,贵族……这一层层阶级,只选择娘胎,并不看才华。
廖先生在顾家服务多年,这两年也总算是给儿子们求了平民的出身··他是半师,却得给这两位在他认知里的纨绔子弟施半礼,当然,他脸上的表情自是温温和和,在顾昭看来,这人说不出来的有味道。
嗯……古人的味道··我虽然穷我是骄傲的,我虽然地位低可我是骄傲的,我虽然对你鞠躬我是骄傲的,我虽然低头可我是骄傲的……这种无奈的别扭,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属性一直用到几千年后,这片地儿上的人还素这个样子也许吧,那不是架空了吗。
不行就不行吧,搞不懂骄傲个啥你不行,努力去,奋斗去,去抢,去争,去斗偏不都被欺负成那样了,我就是骄傲的不成……·顾昭还了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玉镂刻巴掌大的卧兔儿放在愚耕先生手里道:“并不知道要遇上先生,一个小玩意儿,却是我自己刻的,先生拿去把玩。”
这这算是全了礼数,给钱这样的行为不合适,不给更加不合适,像廖先生这样的门客,一年收入不过三二十贯,依附的人家倒是会给足粮米,可是总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
如今多年战乱,今上一直未有新的选官,考制的举措,光这一项便断了天下所有寒门读书人的路子,你便是再有才,那也要吃饭不是·一行人分别上了三辆骡车,车夫放好塌凳扬扬鞭儿,一声脆响后,便冲着上京内一处小湖泊莲湖去了。
这一路,多是愚耕先生在说话,只说一些街巷历史,文人墨客的雅致故事,偶尔顾茂昌插嘴便是那里的东西好吃,好比,南市北角,有一馄饨档,老板娘长的实在漂亮,肤白奶大,可惜嫁个丈夫是拐子。
·说完他自己哈哈大笑,笑的分外得意··又走一段,他又说,街角有个绣庄,女掌柜肤白奶大,说完又是哈哈大笑,笑的顾昭想掐死他··且不管那个傻小子乐什么,顾昭倒是慢慢的进入一种微妙的状态。
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样子,如此多的声音,如此多的商铺,熙熙攘攘,叫卖,嬉闹,丈夫,妇女,老妇,顽童,书画店,衣帽店,丸药店,箍桶匠,刷漆匠,家具店,食档,酒楼,一波波的,那些景观,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有一本古书,每个浪荡子后面都有一本金瓶梅,每个武夫后面都有本水浒,每位读书人后面,都有一篇诗文,都是遥远却又亲近的故事。
自来到这里,顾昭第一次方有这样的感觉,我在此,我看到了,这是过去,真真实实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有纹络的的古代··他的心跳动的厉害,只好慢慢合起眼帘,面露一些潮红,只看得愚耕先生与顾茂昌有些纳闷。
“那家,看到没,鱼行的老板娘,肤白奶大脖子长,啊哈哈……”·真是,哈乃妈个头啊··    第六回 ·许是梦里来过吧,顾昭他们坐的骡车出了的井字一般的巷子,入得斜街,左转右弯,竟到了一处极热闹的坊市,当他们还未到达的时候,顾昭便已听到了无数的铃铛声。
铃医手里的铃铛声,牲口儿脖子底下的铃铛声,茶馆曲娘腕上的铃铛声,太平车下面缀着的铃铛声,也许,你知道他们在此,是的,你一直知道,一直在的,就在很久很久以前,鲜活的他(她)们在这里,像一幕一幕黑白色的老电影一般,在转速畸形的胶片中,他们节奏飞快的来了去,去了来,无声的,面目模糊的就在隔壁那堵墙里。
然后,你终是到了这里,顾昭猛地拉开车帘,喊了一句:“停”马夫停了车子,惊讶的看着主子,顾昭不待人扶,便自己跳下车来,眼睛盯着面前坊市门口的大花牌楼。
他眼神模糊,牌楼最初是黑白色的,然后,耳边不知那一声铃铛响起,一声,叮铃……二声,叮铃铃……三声,铃……声哗啦啦的汇聚在一起,变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卷走眼前那一层模糊的膜。
这一世忽然,便成了新的,新鲜的,鲜活的……·如同一盆清水泼出,洗去所有的黑白,那一层一层的颜色,犹如百花齐放一番的沿着这条古老的街道瞬间的绽放起来。
快速行进的古人放慢了速度,牵着驴子走到他面前,爬满皱纹,黑棕色的脸颊上,忽露出笑容,他张开嘴巴笑,一嘴黄色的豁牙配着憨厚质朴的乞求声道:·“小郎哥儿,可用一碗酒露子”·顾昭猛地闻到一股汗酸,还有老人身后那只黑驴身上散发出来的驴粪蛋的味道,他大大的呛了一下,猛的打了个喷嚏。
“七叔七叔呀……我们不是来这里,快上来”顾茂昌在车里掀了车帘喊他··顾昭扭头,对他咧嘴笑:“该是这里的。”
他确定的点点头,又回头对顾茂昌道:“便在此吧,我早就想来了,一直想来,若你想去那,你自去吧·”·顾茂昌冲天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等脚踏,便自己蹦下来,身后的车子上,小奴门一起举起零碎跳下车,集体小跑着跟过来,还未摆开纨绔的阵仗,顾昭已经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往里溜达了。
交交错错中,一张张各式各样的面孔在身边来回,有面无表的,有带着微笑的,有一脸猜测的,有脉脉含情的……·“鲜果子嘿呦……鲜果子嘿呦。”
“饮子……嘛儿消热滴呦,消热饮子呦……”·“一般子,甜嘤嘤,二般子,焦酸滴滴,五娘子膏子糖……嘿呦”·“钵子面,吃来吃来”·“锯木头……锯呦……”·顾昭用一种只有他能走出来的,历史步伐在快步的走着,眼睛,耳朵,鼻子,满满的溢出来都是福气,巨大的满足感滋润着身上任何一个感官,他完全不管身后,小侄儿看着自己,如看乡下人一般的鄙视眼光。
他的鼻腔如此酸楚,谁能懂得他心里的感觉呢,光这一观,当世,后世,谁能有他这般大福气看惯了钢铁石粪森林,看惯了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谁能还有福气来这里……与这些,会呼吸,会唱卖,会真实的与他交流的古人走在一条街上。
顾昭止步在一家酒肆门口,看着俊俏的买酒的女娘,她穿着一件短布红花衫杉,腰身用大块锈了花纹的束腰勒出腰型,拖着一件长裙,板腰挤出两块酥胸,一道深壕沟,她没有贵重的首饰,却带着一套银子打造的细花簪子,特别手巧的将头发梳出万般的风情。
见顾昭痴痴的盯着她看,女娘笑笑,冲他勾勾眼儿,开了一点点樱桃逗他:“小吖,郎儿,你要喝奴家的黄酒么儿”·哎呀呀,这是调戏吧,顾昭依旧傻乎乎的,看着小娘,她取了银勺子开了老瓮上包了红布的盖儿,给他打了一斗酒,大概看顾昭没酒器,便顺手取了一个漂亮的小酒葫芦与他。
顾昭傻兮兮的接了葫芦,取了塞子低头闻闻,眨巴下眼睛,特别无辜的样子,酒娘子捂着嘴巴一阵笑,指缝里那块布帕帕上,绣着两朵大大的牡丹花··细仔觉得小主人的样子实在丢人,忙上去会了铜钱,人家酒娘子喜爱顾昭,只要了一斗酒钱十个大钱儿,葫芦却是送与他的。
拿着酒葫芦,顾昭一边喝着最低劣的黄酒,一边四处闲逛,看到什么都新鲜无比,烟袋店门口倒挂的烟斗儿,裘皮店门口那十几件迎风招展的大狼皮幌子,他在狼皮褂儿下面转了一圈,配了一口酒,就已经醉了。
“可怜的小叔叔,在南地过的是什么日子,一见到上京这般多的人,已经吓傻了吔。”顾茂昌心里很是同情他土包子叔叔,可惜,他怎么能懂得顾昭那种特别愉悦的心情呢。
行将一会,入了艺人汇集的坊区,还未近前,震天的喝彩已经从那边远远传来,顾昭完全不照顾身后的人,抓着酒葫芦向前急行,眼见的,就看到了一架,特别高,特别大的周身裹满了一圈圈红绸缎的大号秋千,有人在秋千上玩着技艺,秋千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初拥着喝彩。
“好个后小郎……好呀……耍一个,再耍一个……”·秋千下,有人喝彩,有人拍巴掌,眼见得,一位穿着大红金花秀春袄子的少年,在那高高荡起的秋千上,或倒立,或旋转,或者单足点立着高高荡起,随来来去去,震天的喝彩,震天的巴掌声,被看激动的人群不断祭出,响彻坊市。
“飞燕子,斗你不敢翻个四旋儿”一边茶庄二楼的窗户上,横坐着一位锦衣少年,依旧是梳着凤凰尾,脑袋上锦带的颜色比顾茂昌还多,小脸上扑的粉比顾茂昌还要白,凤凰尾比顾茂昌梳的还要歪,他斜斜的坐着,一只脚踏在窗台上,一只脚随意的耷拉着晃悠,嘴巴歪歪的蹦字儿逗那秋千上的小郎君。
秋千上那小郎君大声道:“怕你来斗多少”·“十贯”·“不斗”·“二十贯·“斗了”·“好哇”人群一片喝彩。
红衣小郎君足下使劲,将那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险,他周身没有半点保护,最后竟然荡的那秋千出了大圆环的三百六五度,秋千下面此刻再无人喝彩,人们已然惊吓到傻了过去,声音都憋在了嗓子眼儿,只怕混出一声响的惊扰了这小郎君。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小郎君将那大圆环荡了七八圈之后,忽然身体借势离开秋千,在空中抱着腿圆滚滚的转了起来,当身体离开秋千,他便从空中转着直落,此刻,方有人小小的惊叫出声,当那小郎君迅速转够四圈,身体便顺势打开,好巧的飘飘落在正在好荡在足下的秋千板上,坊市上空顿时呯然爆炸,喝彩声几乎到了声嘶力竭的程度。·一把把亮铮铮大钱儿,呼啦啦的从四面砸来,空中泛起一阵金浪,地下坠下一片脆响……·顾昭眨巴着眼睛,房子内心的叹息,这便是,高空杂技吧,他看过更好的,可是那个带了安全锁啊,这个小朋友就不要学了,模仿也不可以啊·“飞燕子你这厮抢扑旗子的买卖,挡人饭碗,好不仁义”顾茂昌站在人群外大声笑骂。
秋千上的少年,稳住秋千慢慢荡下,一扭脸看到了顾茂昌,便是一笑··这少年长的一副好相貌,眉目清秀,眼若繁星,只是嘴巴略微大了些,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喊道:“哎呀,是四郎你怎么舍得出来,这几日不见你去莲湖,兄弟好想你。”
说罢,他一个侧翻下了秋千,踩在了一地的铜钱上,他对在一边卖力敲锣打鼓的扑旗子的班主一挥手:“赏你了·”·那班头儿乐的不成,抱拳唱了一个好大的肥喏,连连赞颂感激。
人群分开两边,让这锦衣小郎君出来,这小郎君荡的口干,顺手拉过一个卖脆梨的小娘过来,自筐儿里取了一个梨子,在锦衣上随意擦擦,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嘴巴里鼓鼓囊囊裹着梨子,对茶楼上喊:“夏侯,利钱,给来”·楼上那小郎君哼了一声,掷下一个褡裢,锦衣小郎君单手举高,接了褡裢。
这褡裢可不轻,满满的装的都是铜钱儿,他却浑似无物一般的接了,咬着梨子,将手探进褡裢取了一贯钱出来,放到小女娘的梨子挎篮里··给完钱,他又一只手取下嘴巴里的梨子,吸吸鼻子笑眯眯的对小女娘道:“给妞子打个好钗儿带,以后做嫁妆,嫁个好夫婿。”
小小女娘羞红了脸,抱着篮子转身就跑,她是末等的庶民,脚上竟没有一双鞋子,只有一个草底子,捆了绳子到脚面,便是如此,也跑的飞快,生怕别人看到她羞红的脸,也怕别人抢了她的一贯钱儿去。
“你与她那么多钱,也不怕人抢了她的去,若是那样,岂不是害她·”顾茂昌笑骂··“后柏郎君赏的钱儿,谁敢抢,倒是你,专门舍得来西坊子,平rì你嫌弃这里臭的”输了钱的少年,一摇三晃的打楼上下来,近前细观,竟也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
顾茂昌微微叹息:“你们不知,算了算了……与你们介绍一人,你们见了,要按着一些,休要胡闹,那是某的长辈·”·他一回头,哎自己小叔叔呢转眼儿的,怎么就不见了这西市人群混杂,可别被人拐了去,顿时,顾茂昌惊出一身汗,他大概下意识的把自己小叔叔,完全当成土包子,还低龄化了。
“七叔七叔”顾茂昌喊了两声··锦衣少年与友人互相惊讶的看了看。
愚耕先生很无奈的拽下顾茂昌的袖子,指指一边的地下··顾茂昌一看,好不苦恼,顿时轻轻扶额叹息,无奈到了顶点··他小叔叔竟蹲在地上,看一位乡下来的老头儿,编百兽玩。
几张绿绿的苇叶儿,一会儿变个活灵活现的鱼,一会变个小狗儿出来,一会变个仙鹤出来,那两只满是厚茧子的黑手,灵活若魔术手一般,天地间任何的动物,这老先生只看一下,便能编出个活灵活现。
顾茂昌走过去,不敢怪罪,只能叹息一下,想蹲下,又不能,只能扶着膝盖劝哄道:“七叔啊,这是哄孩子玩的·”·顾昭抬眼看他,只温和的笑笑,也不解释,却随意的买了十几种,抓了一大把钱给这老头儿,老头儿连连道谢。
“我与你们介绍,这是我……呃,七叔叔,我阿父的亲弟弟,最小的弟弟·”顾茂昌很无奈的对自己的友人说到··两位少年原是一惊,见顾昭长的玉人儿一般,也是喜欢,稀罕的不成,再看他一身打扮,如柳青青一般的仙人姿态,原本想着必然要深交,可一听,竟是叔叔辈分的,顿时窘然了,一起赶紧互相整理了下,抚打下身上的灰尘,撸下袖子,很认真的做了长揖齐道:“七叔好。”
“七叔,这是我的好友,这位是后柏,他有个诨号叫飞燕子,这位是夏侯昱,他们俩的父亲跟阿父也是老弟兄,咱们三家是世交·”·顾茂昌的两位好友,后柏家里有个三等爵,父亲是刑部左侍郎后焕海,他自己在礼部有个从六品的虚职,可是从不去上班坐堂,每天就在西市跟艺人们厮混。
夏侯昱,他乃是礼部尚书,夏侯仪的嫡出幼子,此人最会耍,会击鼓,会马球,懂水戏,但凡玩的,无所不通··顾昭也喜欢他们,便虚扶一下:“莫多礼,哎呀,这可怎么好呢。”
看看古代少年们巴巴的看着自己,顾昭将手里的小兔子,小狗给了身后的细仔,从袖子里掏呀掏,掏出两个荷包,这荷包里是他打南方带来的椰子糖,现如今顾昭不送玉了,辈分太高,谁见他都低一辈儿,顾昭见人就得派放见面礼,他越想越委屈,竟一份儿也收不回来,因此,他不送玉了,改送稀罕的南地糖豆儿,反正别人也不敢说他,他自己也不觉得丢人。
·“吃糖”顾昭将荷包一人手里给他们发了一个··后柏与夏侯昱接了荷包,很认真的道了谢,礼数半点不缺,只是听到吃糖,便开了袋子,看到一袋子的糖豆,不由啼笑皆非,这小叔叔真有趣,看上去脸色倒是真的一股子水嫩,可是说话老气横秋。
简单的寒暄数句,四位京城恶少便上了街,三家小厮混在一起,便狐假虎威起来,不时的有拨拉行人,拽游摊这样的行为出现,那简直比后世的城管还跋扈·奇怪的是,也没人讨厌他们,西坊的人对他们三熟悉的很,人们自然的让着,没人埋怨,这就是社会阶级,贵族的权利。
街边偶有泼皮看到他们,也是大声打招呼,齐齐的站在路边拜见,顾四他们也是微笑着点头,有的理都不理,完全不觉得行为过分··陪着兴致满满的顾昭逛了一会,他们进得一个酒楼,要了雅间,点了春藕饼子,缠梨肉,三脆羹,鱼片,润鸡,四时果四色,腊鸡腊鸭,满满摆了一桌子,请了顾昭上座,便很有礼貌的在下面作陪。
顾昭并不谢座,没办法,辈儿大,他该坐在上座··几人客气一番,取了食器,刚吃了没两口,一边屋子却有人在大声说话,听声音,能有十几个人聚在一处,此刻大概酒足饭饱,正在高声说话消食。
“又是那群书生,好好的饭意给咱兄弟们砸了”夏侯昱很是郁闷的叹息··“老爷子,不许咱跟这帮子书生纠葛,你当没听到吧”后柏劝阻道。
劝完依旧不放心,回头又嘱咐顾茂昌道:“自跟了小叔叔出来,今日不许闯祸,上次因你打这些书生,我回家挨了二十板子,还跪了一夜的家庙,前半月才放出来得了自由,今朝再不可害我,便是这些酸棒子,吐出醋缸来,你也忍了。”
“还用你说,小叔叔少块油皮,阿父非活剐了我不可·”顾茂昌叹息了下,忍了脾气,不再说话,只是默吃强忍,那边的议论声,却一阵阵的不遮掩的传入耳朵。
“民不乐多逃亡,圣上却依旧宠那帮子武夫,如今战事已去,他们该收敛才是·”有书生毫不客气的指责,声音又大又响,气的顾茂昌浑身发抖,再也无法吃下去了。
顾昭吧嗒下嘴巴,夹了个蜡鸡屁股给侄儿:“吃这块,最好吃,肉厚·”·后柏偷偷笑,低头饮汤,却不想,有人在一边的屋子竟掷杯大骂:“兵能拨乱,虽于国家有用,可若不好好管束,必成大患。
如今京郊兵营已成弊端,多有不服管教的兵痞,入乡扰民··今,天已太平,这些莽夫当归权于上,好好解甲归田才是·诸位可听说,今日朝堂之上,先有右路军李莽夫叫骂,后有那平洲郡公顾岩,竟祭出袖子里的一叠白饼对着曹大人就去了可怜曹大人,一代名儒,门下学子上千,如今竟被这莽夫这般欺辱,着实可恶可恼”·顾昭也有些生气了,虽他在此,顾茂昌自然不敢乱骂乱打,平日子,他早就挥拳去了,便如此,这娃儿已气的浑身发抖。
其实,书生们说的确实没错的,先帝反前朝开始,大梁整四十年一直在战乱,如今也该到了温养,润民的时候·以前,因为用兵,堂上武将多有宠臣,现如今,却是真的到了他们解甲归田的时候了,裁军这事儿,该做,但是,被这些书生如此这般的随意羞辱,点评,将武将的功绩一竿子打翻,可见今上的态度,是默认这样的风气盛行,别说顾茂昌,顾昭也是不爱听的。
他姓顾,他是老顾家的娇儿,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就姓顾·他家老头就是武将,他是吃着武将拿血换来的粮食长大的,老头兄弟八个,只有老头是死在炕上的,其他都死在战场上,他奶爹毕成也上过战场,以前,也经常将这些顾家将的故事说与他,这是武将家的家庭教育,为国家而死,为百姓而死,为自己的君王而死。
现如今,不打战了,君王先翻了脸,如今,百姓也开始翻脸了,从平洲一路来的时候,对于这样的舆论,顾昭不知道听了多少,那一路,他看到过无数次,老哥哥对着月亮长吁短叹,第二天,又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哥哥对自己好,顾昭怎么能不心疼,最最重要的是,他是顾家子。
顾昭有现代人的思维,武夫也好,文士也好,每一种职业,都有自己应该有的位置,对于权力,其实最基本的诠释,就是此人是不是掌握着强大的兵权,搞不懂这些文人脑袋里怎么想的·听得一会,再也没办法听下去了,顾昭丢开食器,对三个晚辈笑笑道:“不吃了,咱走吧。”
·    第七回 ·听到长辈吩咐,顾茂昌他们早就按耐不住,忙都站起,准备一起离开,却不想,身边那屋子,却又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尖酸道:·“哼……曹大人一介文人领袖,当世大儒,怎能与武夫计较武夫在朝动手打人,也不是第一次了,曹大人不会放在心上的。”
此君话音落了,身边屋子没人哄堂大笑,却传出嗤嗤的憋笑声,想来也是,三省六部,大多的都是靠笔杆子出身的文人,顾公爷那三板斧,不过就是,老子,犊子,蛋子的,却真真是吵不过玩文字的,恼羞成怒动手打人,怕是被逼急了吧。
顾茂昌大怒,就要摔东西准备过去打,顾昭一把托住他要摔了的酒杯,抬手拍打了顾茂昌额头一巴掌,他是长辈,打也就打了,只是顾茂昌甚少挨打,惊了一下,倒是把一股子心头火按了下去。
后柏与夏侯昱好不尴尬,貌似他们的老子在这场争吵中,并没有仗义执言出头为友的镜头·说起来,这也是他们的一贯态度,作为文人,他们也不好跟全朝堂的文人作对,私下里,关系虽都不错,却也不敢直了嗓子喊出,咱是武人一派,这样的鲁莽话来。
今日这事儿,大约还是围观的态度,或拉架劝和,或和稀泥老样子罢了··那边书生又折腾了一会,便一起齐齐出了份子,结账而去··顾昭站起来,打开窗户看着下面那一群布衣书生,相互礼数繁琐的告别,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有个戴乌头巾的书生,站在台阶上笑眯眯的送朋友,听他的声音,正那个说话尖酸,却一针见血之人··看身姿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从头顶看不到长相,不过看他的做派,倒是拿腔拿调的虚伪至极。
说到这里,却也是顾昭带了有色眼镜看人了··那群书生,都称呼这个乌头巾为魏兄,对他十分尊敬,甚至是略显巴结之态,俨然以他为首·这书生穿的倒是朴素,与友人一般的布衣布裤,只是走路之间,袍下却露着一双缎面做工考究的上等履鞋。
·送完挚友,那乌头巾也上了一辆骡子拉的绸布棚车子去了··顾昭这才回头,看着在那里犹自生气,嘟嘴嘟脸的顾茂昌笑笑摇头:“小四去吵什么去那边跳着脚争论大兄实在没拿饼子砸人”·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后柏他们惊愕,接着失笑,心里觉得这个小叔叔说话倒是十分有趣。
顾昭没有再多说,只是带头下了楼,这是上京,虽新朝没治世多少年,可是,上京百姓身上的范儿,却出来了,说皇家饭,论大臣政·真过去吵起来,才是最没意思的事情,看老四这个派头,怕是没给人家京兆尹少找麻烦。
一行人会了帐,顾昭是长辈,自然是他出钱,顾茂昌正在生气,已经忘记了他出来时,母亲给了三十贯这档子事情··穿过闹市,骡车缓行,到了一个名曰:莲湖南岸的地界。
下得车来,自有小厮下去,在湖边一处岩石小码头,取了一根杆子,杆子上有铁钩,两个小厮将铁钩勾住一个装点得五颜六色的七宝花船到岸边,船上有老奴取了踏板放置在船头,顾茂昌向后退了一下,让顾昭先上,他还伸出手扶了一下。
那老奴有些好奇,因为以前,第一个上船的总是这位小爷,便不由得多看了顾昭两眼·顾茂昌正在气头,便狠狠的瞪了这老奴一眼,吓得这老奴手脚都颤抖了,可见这家伙平时有多张扬霸道。
上得花舫,顾昭举目四下打量,这时候日头依旧照着,那些隐私的买卖,有些蔫蔫的靠着岸,并不如夜晚那般理直气壮·这湖泊不大,湖边皆是妓馆花楼,湖内有三二十艘花舫,有七宝,十色样,双鱼儿,金雀儿的款式,都是五颜六色,艳丽无比的光彩。
不过此刻是白日,太阳坦荡,照的花舫的绢花颜色有些发旧,也许,到了夜晚,华灯挑起,这里灯火通明之后,便会新鲜了吧··顾茂昌看顾昭看的呆滞,不由得心情好了一些,便在一边炫耀道:“七叔,咱这一艘是这湖上最大的一艘,这里的妈妈与我相熟,小叔叔喜欢什么调调,便说来,俱都全,啊哈哈哈……”·可怜大哥,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却养了一个二百五出来,刚才还在生气,转眼就春花灿烂,百花齐放了。
见顾茂昌平了气,那夏侯昱与后柏也一起凑趣,说了一些有趣的事儿,从这一点看出,顾茂昌平日子算是这个纨绔集团的小头目,按理说他不聪明,给人当肉盾的情况也许要多些。
几人上船,花舫内有小奴手脚伶俐的铺了席子,席子四角用铜莲花压了角,席子前面摆了四张矮腿小桌,桌上放了吃食,酒水,时鲜的果子,没一会,在湖边那头,划了小船儿运过一船样子还没张开的小女娘上船,没片刻的,船头那边,便有琵琶妓,箜篌妓,笙妓在那边吹拉弹唱了起来,又有雏妓舞袖徐转的摆动开来。
“这个时候,太早了,好多妓家不做生意,再说,娘亲不许我带小叔叔夜游……”顾茂昌咬了一口果子,将皮吐到水里带着一丝气闷说到:“也不许我去。”
顾昭失笑,用手拍拍他的头顶:“不去正好,以后你长大了,自然没人管你·”·顾茂昌并不怕顾昭,有些不服气的斜眼:“小叔叔比我还小一岁呢。”
顾昭只是笑,他其实并不喜欢古人的生活,很单调的··可古代男人最大的娱乐大多是与这些妓家分不开的,这般多的小女娘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顾昭是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就像他庄子里的乐女,他可是很尊重,去留随意,人家那叫民间艺术家。
虽心里不喜,顾昭却也没带出来,他总要随大溜的·到是身边这位总是不发言的愚耕先生,他带着一副很是享受的样子,正在吃雏妓给他剥的一颗紫葡萄,一边吃还一边卡油,一副老咸湿鬼的样子。
这就是读书人了··转眼暮色降临,夜色逐渐深沉,上京四角,风驰云动鼓锣响起,外城四门缓缓关闭,顿时,上京进入自我封闭的状态,这种感觉,奇异无比,就像,一个人,被关进私密的地方,行为便会自在随意,癫狂起来。
湖面上的花舫,慢慢排成一队,绕着湖岸缓缓前行,无数音乐拧在一起,自铺成这莲湖特有的腔调··有妓家打开花楼的窗子,栏杆,花台……舞妓,乐妓,俱都站在那边揽客,自然,这些不过是下等的花娘,若想见到那位大家,需要下帖子去请,大多数的有名的花娘是有尊严的,选择权利想对也自由一些,不预定好是见不到的。
身边很吵杂,花船来来去去的,顾昭视觉感官有些混乱,只听得后柏跟夏侯昱说了一些官员的窘事,笑话,顾昭听了倒是也笑,却觉得此刻的飞燕子,没刚见的时候那般鲜活了,他默默的听着,并不表达自己的意见。
官二代说话,话里话外也牵扯了朝堂,句句不离三品以上大员家里的隐私,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得意,顾昭真心的觉得,他们当自己是土包子,其实吧,也就是个土包子,听什么都新鲜,可爱听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顾茂昌此人是一只视觉系的动物,脾气实在有趣,他的朋友,他看的顺眼的人,均是人品样子上等的清秀人物,就连愚耕先生,那都是儒雅十分,观之可亲之人,虽来这花坊,露了丑态,也正常,这些读书人不多是如此吗·顾茂昌这人,打小衣服不漂亮不穿,据说小时候吃奶,奶娘不好看,他是拒绝吸奶的。
年轻人扎堆,自然取了帖子,很要面子的挑拣岸上很出名的几个著名大家上花船,这里很奇妙的是,并没有顾昭过去看的那些闲书里写的那般……名妓十分牛气,说翻脸就翻脸,说投江就投江,一个个性十足,说不见就不见的骨气人物。
瞧模样,那一个个的,姿色是真正的好,据说都很有名,可是一个个的性格也好的不成,叫做什么便做什么,说话喃喃软语,眼神里闪耀着盖不住的爱慕,尽是巴结之态。
其实,顾昭也许没有高干子弟的自觉,说白了,他们这船人,均是上三品大员的后裔,随便那一家跺跺脚,上京城也会晃几晃,便是拿到皇家面前,几辈子的老交情了,陛下那边也是很给面子的,若不然顾岩那老东西敢拿饼子砸人吗可见那家伙平日子里有多跋扈。
再加上,这三人在京里那是出了名的会玩,会闹,是有姿态,有档次的上等公子,妓家喜欢那也是自然的··顾昭看看身边,心里撇嘴,虽他永远不会去爱那一位女子,可瞧瞧这十三四岁眼里只盯着一碟子点心,压根不看他的小女娘,这是被小看了吧·看到顾昭撇嘴,后柏与夏侯昱互相看看,然后笑笑摇头,他们心里对顾昭不知道多喜欢,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人,不能好好相交亲香,硬生生的竟大了他们一辈儿去,跟在这位叔叔身边,难免要恪守礼仪,心里自觉遗憾。
·心里叹息完,他们便想了一些还算纯洁的玩法,玩了起来,反正小叔叔看上去,脾气好得很,看什么都新鲜,就糊弄一下吧·他们找了二十四枚铜钱,一面图了红色,一面图了绿色,铜钱有号,按照在座穿的衣裳,带的玉佩,年龄大小写了条子,红色标外形,如,绿衣者,年长者这般,绿色对了数量,饮一杯到分杯,到饮八杯不等。
这几位,对于诗词歌赋概不感兴趣,所以酒令也行的是畅快淋漓的那种··转眼,两壶酒下去,有了酒意,顾茂昌脱了上衣,在船上竟表演起鼓技来,他表演完,那位叫飞燕子的还给大家讲了几个笑话,顾昭也说了一些南方风俗,竟大受欢迎,这帮人玩的正爽,本该轮到愚耕先生,可今儿,这位先生却忽然不说话了。
顾茂昌唤了他两声他也不理,只做出凝神倾听的样子,身边正巧交错的一艘不大的花坊上,一些熟悉而又恼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便传了过来··顾茂昌摆手,妓家不再鼓乐,只一刹,那艘画舫里的争吵辩论声便呼啦啦的传入耳朵,那舫上有几个儒生,正在说的是最近上京城内穿的很热闹的一个消息。
今上,要开科举士了,举士便举士吧,只不过,那花坊里有个顾茂昌他们很熟悉的人,此刻也在那里吐沫横飞的演讲,不是别人,却正是那姓魏的乌头巾··    第八回 ·话说,顾昭本跟着侄儿顾茂昌出来耍子,他们本玩的正好,不想,这花舫与湖面一艘小舫船相遇,那舱里的争吵,尖酸声便生生入了耳。
一群读书人,正在那里愤慨,清谈呢·书生说的正热闹,已经说到了如今的朝堂上,不知道谁开了花头,竟又有书生大骂起来··今儿是怎么了,老顾家祖坟点了炮仗吗走到那里也有说自家的听听身边这些人,在说什么吧·读书人骂街,多有套路,为了显示自己的雄心壮志,胸怀天下的凌云之志,难免带了一丝愤世嫉俗的偏激言语。
一个读书人是如此,一堆读书人堆在一起尖酸就加了倍··如今这时代虽是架空,可有些文化还是有些近似的地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出的几位圣人,在思想上,对生命解释的智慧上是一样的,多以修身,人伦,道德为主。
最出名的几位圣人在这个时代也存在过,可是很奇怪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却跑偏了,多出了几家道德圣人··那画舫上的读书人,骂人的基础,批评时事的基本道理所根据的便是以圣人的话,用子曰的方式以并不露脏字的形式表现出来,以来突出真理,显示自己读书破万卷的大智慧。
其中,说的吐沫与悲愤齐飞,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呈现在今上面前的这位,你说巧不巧,竟又是那个戴着乌巾的书生··这混蛋玩意是不是跟老顾家杠上了现在,就连后柏与夏侯昱都觉得过分了些,脸上俱都阴沉下来。
“国有四大患,四患头者何武人嗜杀乱政也……”·原本带乌巾是有着想做隐士,不求名利,只求清净自在这样的美好含义。
可这乌巾书生怎么就偏偏就发言最积极,论点最尖锐,处处映射顾家,讥讽顾家呢莫不是,想当年顾岩杀过此人的爹不成·他说,远古的皇帝们,遵照圣人所指示的方向,以仁爱治国,善用贤臣,以民为本,看看如今,天下大战使得民不聊生,正需温养,可堂上多见动刀戈之大凶之人,此乃大不吉此其一。
陛下好武轻文,治理天下的方向产生错误,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便只有开放恩科,广纳贤才方是·此其二··每年国家赋税大量的浪费在战争,军资上。
如今刀戈已止,养了一群闲人,真正用在国家建设,民生上的钱,只占了赋税的十分之四都不到……此其三……·这乌头巾,越说越气,竟又把顾岩拿饼子丢士大夫首领,曹大人的事迹拿出来讥讽。
于是便再次点起了书生们的怒火,他们便一个个的开始子曰起来··那个说:仁义与礼仪,天下本源之道,恭宽信敏惠,仁德根本……这个是孔圣人的思想本源。
那个说:尽心,执行,知天后天人合一,才是天下最仁德的政策,这个就是孟子了··那个说,自然无为,轻物重生,人道才是世界本源··总之,不管那位子曰过,总之没有一位子曰武人,是治世最需要的一群人。
最后不务德而务法与与仁若考吵了起来,乌头巾便出来总结,我们的想法都正确,但是我们只是一介书生,权利都在那些贪官污吏,好战喜杀的恶人手中,如今只有一起团结起来,把力量集中起来,一起去无疆门(皇宫正门)呼吁,上达天听才是正理。
顿时那群人激荡了,激动了,激昂了,有人磨墨,有人铺开竹简准备撰写倡议书··轻轻的打个哈欠,顾昭想回去睡觉,他有些不屑,枪杆子思维模式是他在现代受的教育,再加上他是顾岩的弟弟,顾岩那一身的伤疤告诉他,这些武人付出的可是一腔热血·对于这些书生意气的人物,他只能在心底深深的鄙视,转身,正要叫自己的小侄儿回家,他却看到,顾茂昌正指挥着花舫的船家调转船头准备撞那书生的花船。
那船家犹豫,他便自己抢了撑杆,使几下牛劲,对着那艘花船就撞了过去,一下不够,他是连续好几下的猛撞··顾昭正要阻止,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顾昭忙攀住一边的花舫门板,撑了几下才稳下来,好在他常年在海上,对这个倒是不怕的,只是可怜身边正想偷吃的这小丫头,只吓得一声尖叫,二声尖叫,尖叫连成了片。
他们在的这艘花舫原本就是这湖上最大的舫船,那边书生那艘很可怜的被撞击的便猛的侧翻过去,顿时有人落水,湖面一派混乱,有喊救命的,有捞人的的,有大骂的··撞完,顾茂昌一丢杆子,咬着一只大柿子,站在船边看热闹,他的朋友们对这件事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笑眯眯的站在那里指指点点,不时大乐,显然,这样的事儿做的多了,根本不算什么。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你这人,怎么这般冲动,他们只是说说,又不掉块肉·”顾昭有些气愤,指着顾茂昌骂,好人师的毛病又出来了··“我没撞死他们算好的,他们辱骂阿父”顾茂昌指着水里扑腾的几人继续骂。
“说说又如何,能少块肉”顾昭无奈,却只是最起先的时候语调高了一下,接着又恢复平缓··“他们说,我爹是头大患我若不撞,才枉为人子这书生必然跟咱家有仇,不然怎么到处辱骂咱家”顾茂昌怒火熄了,这才想起这是跟着小叔叔一起出来的,怕小叔叔回去告状,他忙赔了笑,用哄孩子的方式点顾昭的火气,生怕他回去告黑状。
·“这些瘟生,这不就是指着咱老顾家脸骂吗咱家跟着先帝征战那会子,可是死了六个爷爷的,四叔叔也是战死的,天下大乱的时候,也没见这些狗屁读书人在那里现在天下太平了,又出来骂武人端得不要脸,皮厚如城墙小叔叔,您说,侄儿说的没错吧”他说完小心翼翼的看顾昭的脸色。
顾昭叹息,随手用桌子上的鼓棒,敲了下侄儿的脑袋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小叔叔没长脑子”·顾茂昌捂着脑袋哎呦,一副可怜样子道:“哎呦侄儿怎么敢啊,叔叔回家,只需随便一说,侄儿就惨了,好叔叔,饶了侄儿这一遭成不侄儿送您一对纯白奶猫,可好玩了。”
顾昭又是一棒子敲了过去,敲完他不得不带出一丝长辈的威严,这个混蛋孩子不拿住他,怕是以后都要把自己当成辈分大的小土包子哄了··“你的白猫自己玩吧,我跟你说,天下大乱的时候,不需要书生,武人在战场是天职,你爹拿着那份俸禄,就要干上战场的活计。
现在天下太平·自然要用文人,此乃帝王道,当是如此·还有,骂武人,也是书生这行当的一项本事,人家靠这个吃饭,你好端端的发这个脾气做什么天下书生多了去了,骂得过来吗真真多事,如今撞了人,瞧瞧你今日怎么收手”·愚耕先生原本脸上并不高兴,毕竟顾茂昌骂的都是读书人,听顾昭这么说,他倒是真真大吃一惊,在一边上下打量这位小七爷。
“撞便撞了,某不管他们这么骂就不行”顾茂昌开始蛮不讲理··顾昭无奈,摆摆手,叫船家靠岸,他一伸手拉着侄子下船,一边走,一边劝:“你别理他们,书生秀才都这样,他们现在吵,往后他们还吵,打仗的时候他们比兔子跑得快,但打完了,他们还是要蹦出来。
书生的作用就是辅助君王管理天下,就像你爷爷,爹爹他们杀敌报国也是如此,只是手段不同而已·这里面压根不是一路的,为什么要吵你气从何来若要气倒显得你跟他们一般无知了。”
顾茂昌不服:“小叔叔,跟我一般大,怎么也学得像愚耕那般罗嗦,必是读书读傻了·”·顾昭气急大骂到:“你有爹娘疼爱,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叔叔我八岁就要靠自己了,你若跟我一样怕是比我还啰嗦!”·回头还要说,却见顾茂昌一脚将好不容易攀上来的一位可怜书生又踹了下去。
顾昭气得不成,顺手拧了他的耳朵揪住他到一边继续劝:“书生爱清谈,不过是哗众取宠的伎俩而已·武人学武卖与帝王家,书生读书也要卖与帝王家,都是卖其实,杀人杀的利落,读书读得好皆不过是待价而沽,走吧,走吧,回家,以后我再不与你出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顾茂昌的气顿时泄了,一来他觉得小叔叔的论点却也新鲜。
二来心里也是怕了小叔叔回去告状,此刻他已经将那群犹在挣扎的书生丢到了一边,倒是满肚子翻花样的想,怎么堵了小叔叔的嘴巴,好叫他回去不告状··他讪讪的笑问:“小七叔,如今京中多是这样的论调,阿父每天也很头疼,我是气得狠了,要是这样,下次遇到这般情形,我不说话,便是他们吐到我脸上,我抹抹就走,真的,反正也是吵不过的,阿父在堂上受气就受气吧,我为人子的,今后也继续……”·顾昭没有理他,只是走到岸边对一位正在看热闹的护军巡官客气的施礼,完后客气道:“这位将军,实在是船家没有把握好,不小心撞了那边……”·那巡官看到顾茂昌,心里那里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儿,说来也奇怪,平日子这位小爷,撞了谁便撞了,怎么今儿这么老实,还巴巴的找了人来解释,他笑笑也客气的回复:“不过是一场意外,公子安心,待一会我安慰他们几句,保管无事的。”
顾昭满口感激,回身把小厮身上的褡裢取了,重重的一袋钱都交到护军巡官手里,也不管他如何惊讶又道:“这有三十贯,具是给那边船家修补花舫,给那几位书生买新衣,买汤药喝的费用,若是他们计较,您只管报上顾公府便是,自有人应付的。”
说完,他取了府里的帖子交到护军手里,表示这事儿打官司也罢,争吵也罢,咱这边不惧,他们随意··岸那边,那乌巾书生终于被人捞上岸,趴在地上吐了两口水,他身边有人呼他:“魏兄,可无碍”·这人抬头,顾昭到是死死的记住了这张脸,二十多岁,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此刻却面色狰狞,喘了几口,四下找了一下,一眼看到顾茂昌,顿时认准了目标,恶狠狠的死盯了过来。
顾茂昌根本不在意,犹在咬半个柿子,一边咬,一边特别无辜的四下看··顾昭一眼便看出,这书生怕是跟顾茂昌早有旧怨,可惜顾茂昌平日子怕是恶事做多了,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
谢了巡官,顾昭拉了顾茂昌便从这书生身边走过,才刚刚过去,身后果然有人一声怒吼:“姓顾的……我……”·顾昭面露笑容,回身施礼:“啊谁叫我……”·说来也巧,不知怎么了,便一脚踩在这可怜书生丢了鞋子的脚面上,他施礼的手好巧不巧的又把这孩子推下去了……·“哎,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顾昭在一边又是跺脚,又是道歉,甚至还蹲下伸出手去水下捞人,那书生吓得四下揪抓好不容易抓住一只手,就要攀上来,顾昭在岸上笑眯眯的问他:“兄台唤我何事”·书生一愣,显然,他不认得顾昭。
“不是唤我”顾昭又问,书生很无辜的在水下摇头,已经吓得不成了··“原来是误会不是唤我呢。”
顾昭很利落的松开手··可怜这书生,又再次的在水里挣扎起来··顾昭回手,一把揪住顾茂昌的耳朵,不顾他哈哈大笑的上了岸上早就等候的辕车吩咐了一句:“回府”·“顾贼…………”身后,那姓魏书生的大骂声又断断续续传来。
青骡子的蹄子声,哒哒哒的在上京石板路上响着,随着蹄声还有车轱辘的吱扭声,夏侯昱跟后柏并未跟他们回来,相反,他们在湖边看书生落水看的很开心,甚至不想走了。
这一路,顾茂昌开始在车里还笑的很开心,后来见小叔叔脸色阴沉,他便开始沉默,到北面角门的时候,顾昭先下的骡车,身后顾茂昌忽然问他:“小叔叔,若是你,听到别人这样说爷爷,你如何回答”·他如今怕是还害怕顾昭告黑状呢·顾昭回头,冲着自己的侄儿笑了:“没人那般问我啊上京谁认识我,你这话说的有趣。”
“要是他们问了呢那些人若是非要问呢那些人若是羞辱爷爷呢你也这般笑笑便走了”顾茂昌追问。
顾昭想了下:“不会问的,问我也懒得理,吵架多无趣·”·顾茂昌不愿:“那不是缩头龟吗”·顾昭看看他,心里无奈,这家伙早晚闯出大祸来,可惜了,长的一张如玉的脸,生了一份粪包心肠,他无奈之下开口道:“那我就不等他们问我,我要先问他们。
你记住,凡争吵,管你什么道理,总之嘴巴要不停,别给对方问到你的时机,你说完,赶紧退去了,这是上等吵架的法儿·”·顾茂昌撇嘴:“打架我到会,叔叔这话说的轻巧,我那里有堵人说话的本事”·顾昭叹气,没办法只好教了他几句:“你就说,你等打着圣人的旗号说话,这自然无错,圣人教化世人,仁德慈善,此乃正理,可……圣人有无告诉你们,天下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多少青壮多少鳏寡孤独识字的有多少工匠有多少商人有几多税务有几种国家一年赋税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他可知素绢几文一尺,如何采桑如何织就他们可知一亩良田年多少出息,他们可知秋收冬藏,他们可知汝母鞋子多大,可知汝父好甜喜酸·他可知如今有多少流民流离失所可知武人拔剑争锋是为谁而战武人虽粗鲁,敢于拿血肉之躯为主尽忠,守护疆域,保天下黎民百姓不受兵荒灾祸,避免流离失所,武人尽责了,高官厚禄自然该有所得。
你问他们凭什么安享武人闯下来的太平,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爹·此乃无耻之最打着圣人旗号说这些更是无耻,什么书生清谈,不过狗屎而已”·这一番话说出,只震得周围这些人浑身颤抖,顾茂昌顿时两眼泛着星光看着自己的小叔叔,过了片刻,那门客愚耕先生忽然开口问到:“七爷说的这些,书生不知,七爷可知”·顾昭一笑:“你猜我知不知”·说毕,他伸出手指指指自己道:“我即不是武人,也不是文人,先生问我,真是问错人了。”
说完,哈哈一笑,趿拉的木屐就去了··车轱辘再次滚动,愚耕先生傻兮兮的坐着,他的灵魂已经碎了·哎,可怜的,顾昭前辈子在学校当老师,常常被学生刁难,简直是身经百战。
这辈子他还这点破毛病,怎么也改不了,虽教的不是文化课,可是后世百家讲坛,论坛抬杠,要说挤兑人,前一千年书生骂人骂脸,后一千年现代人骂街那可是总结十八代祖宗,掐头去尾,人肉家庭成分,一人犯错,全家连坐,他家猫狗吃的宠物粮都能翻出来的彪悍战斗力,其实他拿来KO古人,着实有些胜之不武。
今日,话是多了些,可他是真生气·虽他跟顾家人不亲,可是,无论是死去的老爹,还是现在这个哥哥,都是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物,那在现代可是烈士。
这古人,真正有趣儿,那一代都这臭德行,武人打完仗,君主就要玩那个功高盖主了,武人死完了,书生们就要出来嘲笑他们傻大憨粗了·这样不对,一个国家,最完整的国家,什么职业也离不了的,好吧,最起码现代社会他们是平等的。
“哈哈……书生清谈……狗屎没错狗屎”骡车内,顾茂昌猛的一声大笑,唠叨完狗屎之后,忽然一脸憋住的样子,拉着愚耕先生的前衣襟猛的摇晃道:“那个,先生啊,小叔叔说的那些什么可知,到底是什么可知,什么汝母,汝父,要的要的……我是一个都没记起来啊……这可怎么好啊”·愚耕的思路被打断,半天后抬起头来呢,很是惆怅的来了一句:“少爷你猜我记得不记得呢……”·“啊记得,记得莫晃少爷再晃晚生就全忘了·    第九回 ·午夜,乌鸦飞过无疆门的屋顶,呼啦啦,咋咋呼呼的几只落在元寿殿的顶端,它们刚要发出午夜的不祥之音,便被暗处的守卫,无声无息的用弹弓射了下来,乌鸦尸体落地之前,自有身手利落的人上去,一个鹞子翻身,接了它们隐于暗处。
启元宫,上京最大的建筑群,前朝内庭共有宫室六百多间··这是一座正在修建中的皇宫,它年轻,新鲜,整个建筑群里,死去的皇帝不过一位,如果这个朝代寿命可以延续个几百年,每一座重要宫室都有两到三位皇帝驾崩于此。
那么,这里才能真正的称为皇宫了··当然,住在这里的统治者也期盼,这栋属于他的家,可以长长久久的健康的延续下去·如今方是起头,前后两代不过四十年,先帝年号为初元,今上又选了天授,其中意义非常简单直白,一观便明白了。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授帝赵淳熙,坐在元寿殿内,身边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奏折,说不清有多少份,但内侍每晚需要用牛车拉满满一车,如果政务繁忙的时间段,要两牛车方能拉完。
此时始过二更鼓,元寿殿内的牛油蜡烛便一盏一盏的点燃,能有四五十根,天授帝一贯简朴,唯独这蜡烛每晚却消耗的厉害,一晚上要消耗约百贯的上等牛油蜡烛··这里就要涉及一段宫内宫外不可说的密事了,今上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自古身体有残缺的皇子均无法继承皇位,为何今上能在先帝多个儿子里脱颖而出以残缺之身登上帝位,此乃天授年间绝对不可说,不能提,甚至想都别去想的一件机密之事。
莫说,说了,掉脑袋那是轻的··烛光闪耀,天授帝不紧不慢的批阅着奏折,他眼神不好,脑袋的角度便有些偏,有些低,批阅一会儿,要仰脸歇歇,自有身后的内侍会拿着热乎乎的布巾,帮他敷一下,松散,松散。
廖北来,静悄悄的跪在启元宫的地下,他的头默默的低垂,样子恭敬无比,那个在顾府总是露着谦和敦厚笑容,总是胸有成竹的愚耕先生,仿若就是别人··从二更,廖北来一直跪倒三更,脸上半分的不耐都不敢露出。
终于,天授帝批阅完了桌面上所有的奏折,内侍抬过一个平板,将奏折仔细的,轻手轻脚的摆放整齐,抬了出去··天授帝又仰起脸,有内侍手脚利落的为他盖上布帕,许是完成了最大的工作,天授帝很放松的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淡淡的仰坐在那里道:“恩,说吧。”
·廖北来身体轻轻的抖了一下,忙更加端正的回话跪着回话,虽天授帝根本就没看他··廖北来汇报的内容很简单,大多是围绕着顾岩顾公爷的生活开始的,最近多在那位小妾处休息,会见了几个旧部,顾府的消费情况,偶尔也说顾岩的长子顾茂德的一些行踪。
因顾岩有个习惯,他家中用惯了的人,大多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部老奴,廖北来的情报工作汇报的也只是一些粗浅的东西,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情报··天授帝听了一会,有些不耐烦的打断:“恩,知道了。”
廖北来便闭了嘴··内侍又换了一块布巾为天授帝敷上,许是累得狠了,天授帝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屋内某一株蜡烛出了一个灯花,天授帝方慢悠悠的问:“他们还是那种老论调”·“是,聚在一起,大多也就是说一些以前的旧事,与先帝如何亲厚,救先帝如何惊险之类。”
天授帝伸出手,取下布巾,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老表情,刻薄,讥讽,还用他特有的那股子尖酸的语气道:“朕的这些老臣啊,一天不跟朕邀功,一天不提他们便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生怕朕亏了他们。
哎……说起来,早先跟着先帝的活着的也没几个了,由着他们吧,只要他们安安稳稳的,朕……也不会怎么,顾岩今年有六十六了吧”·“是,老公爷每日食肉三钵,声音洪亮。”
“嗯……脾气还是那般爆,搞得朕的早朝就像个坊市,一天到晚没事做,就吹毛求疵,这个老东西,是越来越张扬了·”·“是。”
“最近京兆尹上了不少秘折,这京中有时真不像朕的天下,倒是像这帮老臣的天下了,哼……”·“是,顾府……却也没有,只是他家四少爷有时候会闯祸,不过是一些年轻人多吃了几杯,声音大一些,玩的跳脱了一些而已,倒是尚园子顾家那边,比平洲巷子这边却张扬多了。”
“顾茂怀那老东西就不必提了,随他,胄子(贵族子弟)教育如今也是大问题,不能放任·乐师府那边人手依旧是不够,国子学那边也有问题……嗯……”天授帝轻轻用手,拍拍案几叹息了下,当然,有些人,今上是提都不想提的,显然尚园子还不够入君耳的资格。
“是,有件事,臣倒是很在意……”·敬帝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样子,微微坐直了,看着廖北来:“讲·”·廖北来便将今日出来之后遇到的事情,详细的做了汇报,天授帝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到最后竟又重复的问了一次。
“他是这样说的” ·“是”廖北来便又把顾昭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完悄悄的瞄了一眼坐在上方的帝王,作为一个暗探,一个被帝王信任的暗探,他知道他瘙到了帝王的痒处,果然,帝王在笑,那张总是扁着的面具脸上,抽抽出了一丝丝笑纹纹。
“这话说的好啊,朕也想问问这些官吏,这些读书人,九能六艺,圣人经典,如果通读,这些问题很好解释,这些人到底念了几本,嗯倒是真的可以问问。”
天授帝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嘴巴里喃喃的嘀咕着:“你说,这顾七到底在那里学得这些”·廖北来低下头,将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详细做了汇报,最后总结道:“……想那顾七,自八岁便靠着自己在南边来回奔波,无依无靠的,经历多了便有了这一番别人没有的见识,这世间的学识,大多都是因磨难,因历练,因挫折之后放有的,那顾七知道这些,却也属正常。”
敬帝微微点头,挥挥手··廖北来便微微站起,弓着身子退了出去··最近,上京的闲篇儿不少,可供人咀嚼的闲话嗑子格外多,就拿这几天来说吧,平洲郡公府的四爷,顾茂昌每日里拿着一件奇怪的物事,见了读书人扎堆他就一声不吭的混进去。
读书人吗,爱清谈,爱抬杠,爱钻牛角尖,爱批判,爱评判,爱指手画脚,爱名妓,爱故作深沉,这上京,是国家的心脏,这里的读书人自然是最多的,再加上最近有关于读书人的消息很多,于是扎堆的自然更加多,书生多了,扎在一起,声音堪比一千只大马蜂嗡嗡,虽女人多了如鸭子嘎嘎,鸭子只嘎嘎,男人扎堆……除了嗡嗡嗡,这马蜂吗,它可蜇人啊·顾茂昌那群人,读的书本不多,像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胡闹点,混蛋点,在长辈们的眼里,其实并不招惹人恨,甚至他们是可爱的,打祖辈起吃苦卖命,受罪为了啥,就是想自己的晚辈能活的自由自在,像个纨绔一般吃穿不愁,那才是福分·纨绔们在京里厮混久了,自然有纨绔的苦闷,就像这天南地北的读书人,他们扎的圈子纨绔们就不混的,其实吧也不是不想混,可是咋就那么没有共同语言呢咋就那么说不来呢·纨绔们对时事,对政局,对世界有着纨绔们的看法,他们是站在高山上俯视那些书生们的,毕竟他们了解更多的政治,了解书生们所畅想的世界有多么不实际,所以每当这群人高昂的在上京扎堆嗡嗡,纨绔们总是想批判一下,最好用极高尚又体面的方式批判一下,奈何……书念的少了,心有千言万语,纨绔不会总结啊·苦也……·话归前言,说,顾茂昌得了一本宝书,每天带着一票纨绔,乔装改扮,混入读书人的圈子,他们一般到了地方,最起先就只是安静的坐着,待做到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是书生们抬杠抬到高潮的时候……顾茂昌便会站起来,用最最潇洒的姿态……·或扇扇子,或手里转动一枚大钱儿,或拿着茶盏拨动茶叶沫子,或双手抱胸靠在某个建筑物上,或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等之类,难以描述,十分恶心,他却乐在其中,一天不玩上几回他是无法安枕的。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多少青壮,多少妇孺,识字的有多少,工匠有多少,商人有几多,税务有几种老弱有几多国家一年赋税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他可知素绢几文一尺,如何采桑如何织就他们可知一亩良田年多少出息,他们可知秋收冬藏,他们可知汝母鞋子多大,可知汝父好甜喜酸……”·最初,顾纨绔是拿着小抄念的,后来念的多了就会背了,背的熟了就有了表情,有了动作,常常他一表演完,那聚会地点,难免有下等的奴仆,商家,围观群众在附近,便是一阵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一片又一片,顾纨绔十分得意啊……·当然,自然也有那不服气的上来问,既问我们,难道你知·好,等的就是这一句……·摆出或的姿态……·或……·或…………·或………………·“你猜……我知不知”说完,潇洒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再后来,书生们也不聚会了,偶尔聚会都会四下张望,犹如地下党接头,生怕进来一位这样的人。
再后来,全程纨绔都学会这一招了……顾纨绔对这个游戏也玩腻了,可是只要他出现,周围十米之内绝对没有书生,堪称一代书生杀手,没有之一··其实,在顾纨绔来看,这只是生活里的一点爽乐子,可是,这一番话在很多人眼里,耳朵里,难免产生一些特殊效应,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位列三班的大人们来说,这些问题他们也一样回答不了,这段时间朝堂上奇妙的没有人再抬杠了,因为他们很是害怕,万一那日陛下抽了,问问他们,你猜,他们知道呢,还是知道呢还是知道呢·顾纨绔没了玩具,自然又去找自己的小七叔,可惜,小七叔自然有他要忙活的事情,最近,小七叔喜欢上了听野书。
不拘那一派的讲法,唱法,只要是全本的故事,他都爱听,每天里,新仔,细仔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收拾干净自己,上街到处溜达,寻访那些流浪的,在茶馆的,在酒肆的说书人,他们高价把这些说书人请回家,从早到晚,说野书给自己家爷解闷儿。
这一天一大早,顾纨绔就上了街,巡视了两圈,无事可做,无恶可做后,他去了古董店,给自己小叔叔寻了一个竹雕的笔筒好做巴结上门的理由··半上午的时候,顾纨绔怀里抱着笔筒,溜溜达达的从主院往北边走,一不留神遇到煞星,他爹,顾岩,顾老爷,顾公爷。
顾纨绔看到自己爹,倒是没有自己大哥那么畏惧,可是脊梁莫名的直了,走路也不敢打晃了··“虐畜你这是去哪”顾老爷对自己儿子向来不客气·其实吧,古代爹也是变态的,无论贾宝玉他爹,还是顾纨绔他爹,问的话真正奇怪,这话翻成白话文的话,大约的意思就是。
牲口,你去那·那是何种的境界,方能生产出这一大后院的牲口啊·“阿父,孩儿正要去小叔叔的院子,请教学问·”顾纨绔很是一本正经,貌似他比自己小叔叔还大一岁呢。
顾岩嘲笑他:“你也好意思说学问我呸”·顾纨绔没敢吭气,只能内心鄙视,这上京城外,谁不知道自己老爹,那是最出名儿的大老粗,那一手字儿还不如自己写的呢。
爷俩互相在内心鄙视着,转眼到了宿云院,才一到门口,这院子里的说书声便响了出来··顾老爷一边走一边唠叨:“你说吧,你小叔,可真有意思,一个破书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听曲儿呢……嗯嗯恩哼”·他想起来了,这是跟儿子在一起呢。
顾昭依旧靠着自己的大软垫,穿着舒适的衣衫,很没形象的躺在毛毡席子上,手边放在一个大盘子,盘里有成堆的水果,他手里正在抓着一个大桃,咔嚓,咔嚓的啃着吃。
“呦,小兄弟真是好兴致啊·”顾老爷十分不欣赏自己弟弟这点爱好,可是他还要赞叹,没办法,他理亏,内心世界觉得欠自己弟弟的··“呦,大哥,快来,快来,他们今儿刚从南边运来一车大桃,味道正好呢,一会就在这里用饭,用完回去给嫂子们,侄儿们带半车去。”
顾昭坐起来,趿拉了木屐,把自己大哥让到主位··顾老爷矜持了一下,拿起一个桃子,也开始咔嚓,咔嚓,一边咔嚓一边问:“这说的是那一出啊”·顾昭坐在他身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之后,神态一派悠然:“这是一出新的野书,说的是咱家的故事,前十回说咱们老爹手拿两把一百五十斤的鎏金板斧,入万人敌阵如无人之境,每三回咱们老爹要救一回主,杀几百蛮兵……”·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老爷顿时呛了,一口桃泥儿卡在嗓子,咔咔咔的咳个没完,咳完开始乐翻天,乐完还问呢:“这后面的说啥呢”·顾昭一脸崇拜上下打量一下自己大哥后说道:“呦,这后几十回厉害了,说哥手持两把二百多斤的大铜锤,入万人敌阵如无人之境,三下密州平叛,阵前娶妻给我找了九个小嫂子,个个貌美如花,还生了十八个儿子,每个都耍两把大斧或铜锤……”·话音未落,顾老爷暴起,直接冲到说书人面前,一把揪起这可怜的老瞎子大声道:“爷是使枪的”·顾纨绔抱着院中的桂树,忍笑忍的十分痛苦,不敢笑,最后他就哭了,眼泪吧嗒吧嗒的,那叫一个难受。
毕梁立见小主子高兴,他也高兴,取了一贯钱,外加几尺好尺头,雇了骡车送瞎子,约了明日他再来··今日的天气格外的好,太阳不冷不热,和风吹着,月桂树上的残叶偶尔飘下便正正的落在树下的矮塌上,顾岩兄弟齐坐着对酌,顾茂昌在一边勤快的执壶。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可惜顾岩自己也不是个讲究的,甚至他心情很好,话自然多了起来··“小七”他抬头看看月桂树,又看下自己小兄弟:“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几日到上京,该看的,该玩的俱都经历了,过几日,便收收心吧。”
顾昭一愣笑了:“阿兄怎么忽说起这个来·”·顾岩依旧是好哥哥的样子:“愚耕昨日跟我闲聊,说弟弟你是个通透的,如今这仗十来年里是不会再打了,所以弟弟去兵部找缺也没什么好前程。
愚耕先生说,如今陛下一定会开科举士,咱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用你去考那破试,那清闲实惠的衙门也是任咱挑的,哥哥辛苦了那么多年,安排几个人还使得的·”说完,他又举着筷子比比自己家牲口儿子到:“这孽障其实还成,你帮哥带带,哥知道你是个能够的。”
“大兄”顾昭放下杯子,脸上倒是那副老样子,看不出是不是高兴还是生气:“我不去·”·“哎不去为甚”顾岩不理解。
“我好好的日子过着,每天不愁吃不愁喝,我想睡到何时便何时,我在家我做主,去那里也不用跟谁请示,我不缺银两花用,冬不畏冷,夏不畏热,我来上京只是暂住,过几日我便回去了。
大兄说的都是好意,可我是个好闲的,不爱受那等拘束,看上去实缺是人人爱,可是那要分人,最起码儿,弟弟我是不爱的,所以啊,大兄还是收了这个心思吧·”·“论说,哥哥是说不过你的。
这上京最近传的那些事儿,我也是听到了,哥哥就想啊,这些年弟弟一个人,出过门,该吃的,该见得,明的暗的你统统的该是知道了解了·要不然,那一番话,你也说不出,弟弟见识如此高明,在仕途上以后指定比哥强。
且不说,做官累不累,苦不苦,烦不烦,弟弟可想过,今后你要成家立业,要做家里的老爷,要对儿孙,要为他们操心抗事儿,弟弟这辈子背的乡男是咱爹爹赚的,有一日弟弟的孩儿问你,孩儿长大了,弟弟能为他们赚点什么”·顾昭不说话,只是顺手给自己哥哥加了一片猪耳朵,又吃了几口酒菜之后道:“哥,我不去,我受不了太阳看不到就提个傻灯笼去点卯,熬上二三十年才能进屋子里看下皇帝老爷子长啥摸样儿我对自己心里有数,您与其操他的心,不如操下侄儿们的心,你那几个庶子我都瞧了,这些天他们没少来,堂堂顾公爷的后代,养的小眉小眼,我看不惯。”
顾岩哼了一声:“那是后院,归你嫂子管,男外女内,圣人教诲,我去里面参合什么别打岔,我说你呢”·顾昭也哼,呲着一口小白牙道:“说不去,就不去,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回平洲吃自己的去,我看你就是烦了,嫌弃我住你的屋,花你的钱”·顾岩猛的坐起,刚想发脾气,又想到自己这弟弟,压根就这臭德行,别人畏惧他,可打去年起他算是看透了,高兴呢他是怎么都行,不高兴不给脸也就不给了,生生跟自己故去的老子一模一样均是一个狗脾气·见劝阻无用,顾岩也没有再逼迫只是说起其他的事情。
“你四嫂前儿来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你不懂礼,来了上京也不去瞧瞧她,你不去,她自来瞧瞧你,你怎么不见呢”顾岩挤兑自己弟弟。
顾昭冷笑:“我刚来那会子就上门了,人家怕我讨便宜,打发了门房跟我说,寡妇失业的,怕招惹闲话,末了给了我一贯钱二尺布,叫我好好过日子呢·这是听到什么闲话了,觉得我这里能有点什么的就又来了,我不耐烦跟她应付,我不喜欢她。”
“哎,她就那样,一个寡妇家难免脾气古怪,好歹看在你四哥面子上,该见你还是要见的,不然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我有什么名声,这上京谁知道我呢说也是说你的大哥。
你最近没少受气吧”·“气打给皇帝老爷扛长工,就这样呗,一转眼三代人,代代都这样,鸟尽弓藏自古皆是这样,你说那些文人,吃饱了没事儿盯着我们干什么他们又盯着我们的功夫,去操心别的不成吗他们想下乌康,想想迁丁,想下明年税收不好吗每天争来争去实在没有个鸟毛意思。”
他指指自己的倒霉儿子,叹息:“不是为了他们几个,某不必受这般苦……”·顾老爷唠叨的舒畅了,便就着席子躺下,没一会呼噜震天的响起。
顾昭看了他一会,进了屋子取了自己贴身的毯子,帮他盖好,其实他从未恨过自己的这个老哥哥,他就是不管自己,那又如何谁也不欠谁的,他能想起自己,能去接自己,这份好,要记在心里。
谁能说他不对呢,都分了家了,可他还是管了,还想着花样讨好自己,哎,他的心啊,多多少的是真的软和了··“小叔,你真不去啊阿父寻得必然是好缺,你看我那些庶出的哥哥们都急得眼睛都要暴血。”
顾纨绔悄悄蹭过来小声唠叨··顾昭翻了个白眼道:“我还小呢,还……还要进学堂识字儿念书呢”·第十回 ·顾七老爷不喜欢家里泼猴一般的侄儿,侄孙们。
他稀罕家里软绵绵,说话奶声奶气,梳着并不复杂的发髻,发髻上戴着几朵粉色小桃花,着嫩粉色荷叶裙在院子里蹦来蹦去的小萝莉··小萝莉似模似样的请安,然后问顾昭:“七太爷安七爷爷做什么呢”小萝莉揪着荷叶裙上的丝带,有些羞涩有些好奇的看着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七爷爷。
小萝莉的身后,呼啦啦的跟了十几个下仆,哎,这是一只资产阶级的贵萝莉··顾铭慧,大兄长子的嫡出孙女,今年芳龄四岁,小名丫儿·能说会道会卖萌,目前,暂居顾家头号吉祥物。
顾昭站起来,绵绵端过铜盆,他净了手,取过干巾擦干净手,图了自制的手油之后才弯腰抱起小丫头,在空中丢了几下,小丫头咯咯笑,一帮婆子吓得脸发白,想阻止又不敢提。
只能用她们可以使用的办法,全体五体投地来提醒顾昭,您不能这样··顾昭无奈,只好老实的抱好小丫头:“七太爷盖房子呢·”·“盖房子给谁住”·“给太你爷爷住。”
其实盖了个暖屋,给鸡鸭住··“那太奶奶呢”·“呃……”嫂子的玩笑还是不开了吧··“奶奶呢”·“唔……”·“娘亲呢……”就知道这小丫头会没完没了。
顾昭捏了一下丫儿的小鼻子,小丫头顿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的很··“七太爷……糖……”·就知道,好好的,怎么会来看自己,掂着糖呢。
跟在丫头后面的一群仆从里,走出一个老嬷嬷,先是叉手福礼,完毕后自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四层六角套盒说:“我家夫人说,这是前儿请了常太师府上的点心师傅来家教做季州点心,这是特意孝敬七老爷的,这婆子说完自己都有些羞愧。
年年走过去,捂嘴笑笑,接了套盒扭身到后面去了··“她有心了,替我谢谢她·”顾昭露了一些笑意,毕梁立过去赏了来人半贯钱··他大侄儿媳妇苏氏是个十分有趣的妇人,做事不明说,拐弯抹角的。
因他这边吃喝多,那些吃喝不是一般的吃喝,都是北边没见过的·这院里的晚辈对他这儿那真是向往的不得了,奈何,顾昭辈分大,谁也没办法过来剥削或狗胆包天的来讨要。
除非不想活了,不然顾岩顾老爷能大巴掌呼死他们··后来苏氏就想了办法,三不五时的叫下仆带着丫儿,送一些上京稀罕的吃食来孝敬,每次孝敬完,带的盒子顾昭都很贴心的叫下面装满给她回礼。
她算是看出来了,顾昭不喜欢活猴,每次根本不叫那些所谓的金孙进院,不等那边卖弄会背的几首诗歌,会读的几本书,每次一见都是毫不客气的撵出去·顾七太爷想撵谁不用看面子,他辈分在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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