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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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上)(6)
·顾岩大喜,忙问缘由··顾昭便把如何发现顾茂丙会写戏文,如何觉得这小子有才干,路上咱们收拾他等等一一与他细说了一番··顾岩听完,久久不说话,末了点了几只香,插在密室的香炉里,对着密室里的佛像拜了一下后才道:“莫不是,咱家该有这一遭,弟弟来的奇异,那二侄儿也遇了奇异,若不然,咱家怎么能有这番机缘,一件连一件的事儿,就出在这个时候”·他这么一说,顾昭也毛了,觉得,呃,子不语力乱神也。
 ·第五十二回 ·顾昭回家,美美的大睡三天,起来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至于那顾茂丙,这几天,怕是吓到了,那日他回来,被顾岩带到密室,也不知道听了什么,第二日却拉稀了,拉完,发了高烧,到现在还没好。
说来,倒也理解,谁听了这样的秘密不害怕,老顾家,如今在造皇帝家的假,上天的假,这样的事情,不吓死就不错了··这日上午,顾昭换了轻便的衣衫,带着细仔,新仔还有付季上了坊市,他想找一些好染料,为了掩饰他蒸煮石头的目地,他还请了京里很着名的画师来家里教付季画画。
一下子,付季的社会地位唰唰的往上窜,如今家里都叫他付少业,整的付季着实惶恐,轻易不敢出门··倒是定九先生,对他是越来越喜爱的,谁不喜欢一个聪明剔透,举一反三的好徒弟。
“七爷,可不敢再为付季费心了,再这样,付季就是死了也报答不完七爷的大恩·”付季眼里含着泪,看着坐在那里,一碗一碗看色系的顾昭··顾昭抬头:“嗯,不止你要用,我最近也想学这些的,平日子也是闲的烦了,总要找些事儿度天气,你莫想多了,你能用多少,你看,我买了这么一堆呢。”
顾昭指指脚边,大罐子,小盒子,放了满满一地,最后,他选的实在多,只好先打发细仔与付季他们送回去,顾昭自己去了染料行对面的茶馆子等着··顾昭才刚刚坐定,店家不等他问便为他先端来差距,倒了一盏,还冲他眨巴下眼睛,向桌面呶呶嘴巴,顾昭低头,看到桌面有两个水字儿。
“上楼·”·四下看看没人,顾昭做出惬意的样子喝了半盏后,缓缓站起,进了去了柜台后面的楼梯,迈步上楼··那楼上依旧有个店家打扮的下人,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将他让到楼梯里面的一间屋里反手关了门。
顾昭进屋,举目四顾,这屋里原是雅室,屋里有席子,案几,有一炉小炭火,火上的铜炉内的水已经开了多时,正沸腾的上下癫着冒泡·屋内,墙上挂着梅兰菊竹的画卷,有歇息的矮塌,走得几步来到窗前,隔着窗缝却能看到下面的大街。
顾昭看着下面,心里正疑惑,门慢慢的在后面响了一下,有人进来,随即关了门,顾昭回头,如若雷击··阿润穿着一身淡青色长儒衫,草履,带着黑色薄纱四方巾子,正肃容看着他,这么久没见,他清减了很多,不过,依旧那般好看,他犹犹豫豫的带着千言万语,想说很多话,大概是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便呆立了,只是傻傻的看着顾昭,就只剩了激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好。
“是你”顾昭笑了··阿润点点头,迈步走到顾昭面前,伸出手想抱抱他,却怕拒绝··顾昭觉得自己不会拒绝,倒是觉得阿润想的多了。
两人一起坐下,阿润想帮顾昭倒水,却洒了些许出来··“奕王爷这般费心的把我叫来,不说话,却为何故哦,我知道了,你心里有鬼,不敢见我”顾昭端起茶盏闻闻,不是很喜欢,便把茶盏放下。
“阿昭,生气了”阿润开口道··顾昭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怎能不生气,这般久了,我是怎样的你难道不清楚你有事儿,跟我便直说了,怕我会翻身卖了你你个假和尚能值几贯当我是什么人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你。”
阿润一脸抱歉,垂下眼帘,低声道:“只怕你若知道了,离我越来越远·”说完,脸上露出一丝讥讽,那些知道的,清楚的,不是一见他倒了,便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了吗·顾昭果断点头:“对呀若早知道,一定不想认识你,我算什么,不过是靠着兄长过活混吃等死的闲人而已,你知道的,随便那路大风,我都能吃一嘴沙子,沙子进嘴还不能吐出来,我只能笑嘻嘻的咽了。”
阿润伸手握住顾昭的手:“总是我对不住你,你莫要气了·”·顾昭叹息:“对呀,你是对不住我,如今我上了船,已下不来了可……你害我,我却无法恨你,这样才最难受。
你够狠竟然将我逼到如此的田地,半点退路都不给我……我跟他们打听了,是你不容易,你有原由,你有一千种解释每种都叫我说不出你的不是,我只能咽了也知道,你跟你哥那点子事儿,说白了不就是那张椅子吗”·阿润无奈摇头,叹息:“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只是……如今也是没办法,可……拖了阿昭进来,我不后悔,就是死了,我也不想一个人走。”
顾昭将手脱出来,想拍桌说几句狠的,却不敢,怕惊动了谁,只好忍呀,忍呀,将自己的语气压平缓了,才慢慢竖起大拇指,硬拧出一丝狰狞的笑容讥讽:“好,你狠阿润,你与你哥,我只认识你。
若是要我选,我宁愿他死了,反正他那种人,也没在我家做过什么好事·过河拆桥这等事他玩的最溜,他对我哥不好,我便讨厌他··若我是你,我也挣,不争便是个死,我不想阿润死。
可,如果我争,我是不会把自己最珍惜的人拖下水的,这是我跟你的不同·”·阿润开口想解释,顾昭却阻止了他··“阿润,你自小便有人告诉你,你是太阳,我们这些人都欠你家的,侍奉你家是福分,为你家死是荣誉,你天生就是左右他人命数的人,呵,天子吗,天子的后人吗,你家开口都要带着奉天承运,多么大的口气我们只是一介庶民而已,生死,富贵不过是你家里玩惯了的帝王术,你家的使惯小把戏,在你们家的眼里,天下万物,皆是棋子而已”·阿润傻眼,看着顾昭,这话似乎对,也似乎不对,本不该如此吗他喃喃的说:“不是……这样的吗”·顾昭气的冒火:“当然不是算了,我不跟你解释,解释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你根儿弯了,我也没纠正你的本事,因此,你要做什么,也无需考虑这些,你便是这样的人啊,直到现在你都不觉得你错了,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我知你也许会略有些愧疚,甚至你都想好了,若有一rì你坐上那位置,定要怎么,怎么对我是也不是”·阿润非常肯定的点点头:“是,只要我有的,都能与你分享,包括……这天下。”
顾昭仰面看天,无言以对,只能嘟嘟囔囔的在那里吐槽:“啊,我就知道啊,我是不是应该趴在地上,三呼万岁啊肯定是这样,你们那块破地方,到处是问题,左边一群盲流,山里住着一堆流氓,出个城不知道那里就蹲着一群劫匪,皇帝家都没余粮,要来干嘛跟我分享,现在说的好,怕是以后,一定会拿大义压我,我信你才怪。”
阿润的手紧紧地抓着杯子:“他是个没本事的,把父皇的国家管的千疮百孔,他一人舒服了,可怜的却是这天下的黎明百姓可恼可恨”·阿润在那里恼火,顾昭在那里继续吐槽:“啊,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想了一千种办法,都没办法解决这些事情。
好,既如此,你想做便去做了,做了还被我知道了·你害人不浅,自我知道后,心里很惶恐,很害怕,害怕因为我一个人,连累我哥哥家,一个个的被拖出去,我那些连话都说不清的侄儿男女,因为我这个七爷爷被杀的杀,卖的卖,一生不得赦。
是,你也许觉得,将来给我的那么的多,我不该恨你,该最理解你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不起我后面的人,我那些亲人,至于我……”·顾昭看看阿润,阿润也看他,看的顾昭肝颤,只好仰面看房顶:“我能如何,阿润……我是傻子啊,傻子喜欢阿润,希望阿润可以自在的活着,傻子喜欢阿润,希望阿润可以有自由,想去那里就去那里。
傻子喜欢看阿润笑,喜欢阿润背着傻子每年冬天都去看梅花··傻子该怎么办呢以前,傻子觉得自己有能力,相信可以给阿润最好的生活,可现在傻子懂了,傻子想过只有傻子跟阿润在一起的生活,可你不相信傻子,对吗阿润要那张椅子,不然,阿润……会死的,对吗”·阿润张张嘴,点点头:“是那原本就是我的而且……阿昭,不要这样,我这辈子从未对人这般犹豫过,几个月了,我每日想你,只怕就此你再也不回来了,我不惧阿兄,他只是个莽夫而已,不足为惧,只因他比我大,手里早握兵权,我若早生几年,那个位置轮不到他,他一个天残之人……”·顾昭叹息:“残疾怎么了啊,对皇帝不能残疾,要这么说,我还是可怜他的,人家都瞎了,就把位置给人家呗,算安慰奖吧。”
阿润哭笑不得,阿昭的想法总是这般古怪,他只好又道:“皇兄的身体眼见的不行了,我便是太子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障碍,皇兄驾崩前一定会帮着太子除了我,不然那个位置,他的儿子根本坐不稳。
若不是母后挡着,只怕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为了今日能见,他们都筹划了一个月才有机会悄悄送我下山,来的时候易慧还劝我,大局为重,可是,如果不跟阿昭说清楚,我觉得……我便实在对不住你。”
顾昭笑笑,算了,谁叫自己比他大,谁叫自己一直想推倒他呢,算了,算了……谁说上面的讨便宜,一点都没便宜可沾,尽吃亏了··算了,算了,自己的人总要宠着,不然还叫男人吗想通,顾昭伸出手,轻轻摸着阿润因为常年抄经磨出茧子的指头叹息:“啊,我就知道那老家伙不是个好和尚,他不说话,就是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果然被我说中了,什么是乌鸦嘴,我脸上长的这便是不过……你来见我,我很高兴。”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说完抬头笑:“恩,因此,我便也有一些话要与你说,即使你不来我也要去的·不过,阿润来了,我很高兴,真的,特别高兴。
我想,我在你心里还是蛮重的,虽然一直是……我喜欢阿润,比阿润喜欢我多·”·“不是这样·”阿润开口道··顾昭拦住他:“待我说完,时候不多了,你也不能离开太久。
阿润,你去挣吧,去抢去拿去夺该是你的都要抢回来,该属于你的一丝半点都不许让都要拿回来,你要全力去拼,什么卑鄙无耻,这些统统不要顾忌,你赢了,你就是道理,你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极限跳跃的思维方式,可怜的奕王殿下严重接受不能:“啊”·顾昭不理他,自顾自的继续道:“阿润,如果要我选择,我要你活着,要你好好的活着,你怎么可以那般憋屈的活着,所以,我喜欢你自自在在的过你想要的生活,虽然那种的生活很累,你希望……便去抢吧。
走你的路叫那帮驴球马蛋说去吧你高兴,我便高兴,这就是我要说的·既已开了头,也没什么退路好说,抢去”·说完,顾昭把脖子下的袋袋拿出来,倒出一枚人鱼号的印章递给他:“此印,可取两百万贯,这可是我的棺材本,你拿去吧,必要成功,那些不支持你的俱拿钱砸,那些不听话的拿钱砸,那些不服的拿钱砸他身边的,这世界就没有钱砸不开的门”·阿润呆了,他没想到,顾昭会这样说,叫他去抢去争·“为何我以为你要劝我……”阿润的嗓子干干涩涩的。
“劝你我傻了我劝你,我跟个和尚能做什么为何因为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他好死不死的就是这么麻烦,难不成因麻烦我走的远远的吗我走不了了,我只能支持你了,我只能这样,你死了,我不想去给你上坟,烧纸,一到冬天就抓心挠肝的难受,也不想看再看你每天吃素念经,没肉吃太可怜了”·顾昭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若想起什么,便停下脚回头对阿润说:“阿润,有些话还是说,我生气很生气省的以后大家不好见面,你知道吗,原本我喜欢你有十分的,比你喜欢我要多得多。
但你瞒我,便掉了一分·你骗我,又掉了一分·你不替我着想,再掉一分·你拉我下水,掉一分·你有妻室儿女,这便掉了三分·我顾昭虽把情看的重,却也能舍得,从此,我便不会那么喜欢你了,剩下这三分算是友情吧,一份带着利用的友情。
他日,你若坐了天下,对我的家人好些,大富贵你要一分不少的给我还来,如今……却不是我亏了,是你亏了,你懂吗再不会有人像我这般喜欢你了,如此,就此别过。”
拉开门,顾昭仰面看天,背着他道:“活下去,别叫我每年给你上坟去,我这人懒,最怕麻烦”·阿润紧走几步,一把拉住他,往他手里硬塞了一个布袋后,才慢慢的放开他的手道:“阿昭安心,便是我死了,也不会叫你出事……我……俱已安排好了……你要信我。”
顾昭听罢,只是笑笑··顾昭走了,阿润呆立于茶室,久久不动,直到街面上有那来回走街的货郎大声叫卖,方唤醒他,他缓缓的坐下,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叹道:“原来,我是吃了大亏的。”
说完,又失笑摇头:“却不知,原来你竟这般的……这般的……”·显然,以他的词汇量,组织不出一个合理的形容词儿,天下大概只有阿昭才这般古怪,能想出这样的道理,能这般行事吧·顾昭心里散了郁结之气,顿时胃口全开,他在街边的面摊子上吃了满满两大碗,还就了半碗面汤,喝完,他站在街边走路消食儿,一边走一边不免有些得意。
恩,作为一个现代人,怎么能将鸡蛋放进一只篮子里,书要快快写,那才是顾家最重要的保障,其他的,不过是三保险而已··阿润他……至于阿润他……他成了,只会离自己更远,到时候便是不说,也会有他的轨迹。
他若不成,自己便想办法救他一救,见机行事便是·有那本书作保障,自己跑了,那皇帝也命不久矣,小皇帝怕是没能力来查这些,假以时日,悄悄的抹了那些线索便好。
可是……·顾昭的脚停了下来,取出那布袋打开……袋子里竟是许多干了的梅花瓣……·顾昭心酸,站在路边嘴巴里骂骂咧咧:“混蛋啊,妈了个巴子啊什么意思啊搞得我都要哭了……妈的,你还是活着吧,给你加一分好了。”
不说顾昭在这里酸楚,付季他们因丢了顾昭,在满头大汗的沿街寻,却说这京里,如今却出了一件大事儿··高氏的娘家,有三位姑娘,一人找了一条布条儿将自己挂在家庙,吊死了。
顾昭得知这个消息,恍惚了三天,这是怎么说的,高氏的事情,怎么就连累到了她家姑娘呢还一死三这些人的死,还跟自己有关系,无端的背了三条人命,顾昭很不开心。
“阿兄,是不是叫人备了祭礼,去祭拜祭拜”顾昭坐在那里,呆了半响后方喃喃的提了··顾岩冷笑:“有咱们什么事儿,他家自己造的孽,我们干嘛去上门给人啐,他自己家的姑娘教养不好来祸害咱家,我们找谁说理去阿弟莫要难受,反正都是冤家了,那就生生世世别来往就是,他家若有什么手段,接着就是,如今玩这套,爷见多了,这些酸书生,就会搞这些,死便死了,难不成是爷吊上去的。”
顾昭苦笑··卢氏在一边也是哀叹,叹完劝顾昭:“阿弟别为这个揪心,你四嫂做的事儿,满上京谁不清楚,你去搭救自己家侄儿,侄女,这没错·他老高家的女儿被退婚,难不成也是咱家逼的他家女儿嫁不出去,是咱叫人不娶的他家女儿被休,是咱写的休书这世间的事情,本就不是一件一件那么简单,那件件都是勾起挂八的理不清楚,等着吧,外面不过就是瞧个热闹,热闹过了,有新的出来,他们便也不说了。”
顾昭点点头,晚上回去依旧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是人命啊,他压根没承受过这些,因此,半夜他翻起身,找了许多黄纸,拿着剪子坐在那里,剪了好多纸钱,第二天一大早去了上京外那条小溪边,将纸钱烧了心里默念着:·“好姑娘们,你们此时必然知道我来自那里,我们那里的姑娘,都很坚强,就是全世界不爱我,也能自己爱自己,我们那里有位凤姑娘,被十亿人骂,她照样拿绿卡,跑国外去逍遥,被人骂算什么吖·我们那里的姑娘,她们都是为自己活着的。
我从没想过,会因为一件事儿,连累你们年纪轻轻会这样去了,我总是这般傻,以为自己没错,就去做了,现在,我总算是得了教训了,不止为你们,也因为其他的事儿,原来,这世上的规矩,是这样的……这些道理我懂的,可是却一直很傻的视而不见,如今也得了报应了。
好姑娘们,我顾昭,两辈子,从未害过谁,都去吧,如今,你们尘归尘,土归土了,去投个好胎,做个现代的姑娘,无论如何,便是没人爱你们,也能自己找到快乐的事情活下去……”·一阵风轻轻吹来,带着漫天的纸灰,那纸灰旋转着上升,越飞越高,一直飞到了看不到的地方……· ·第五十三回 ·顾昭这几日心不静,倒也是说不上那里不净,皆因事情太多,混杂在一起,闹得他索性自己缩在自己的院中,取一矮塌,摆好案几,找了一大叠上好的薄纸,给嫂子描南边少数民族衣衫绣裙上的稀罕花样。
·世界大了,什么样子的男人都有,但是给女人描花样的男人,倒是少见,花蕊华丽跪坐在矮塌一边儿,一边看稀罕,一边吧嗒嘴儿··顾昭一边描,脑袋里却翻来覆去的想着这几日调查的事情,有些事儿,需要好好清理下才能瞧清楚该怎么走,该怎么做。
他与阿润的感情,这是目前最大的一个问题,他不舍,便是阿润一直骗他也不舍,谈不上什么贱不贱的,若是有一个人,他走过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这样的路程,这个人会对世界有一种清醒的认识。
岁月就是燕子尾巴后面的剪刀,一划就飞过去了,除了琐碎留在心里的记忆,其他的都是空的·年华春光虽然一直在重复,可是人的身体,经历,精力却一天天老去。
谁能有幸在最合适的时光遇到最合适的人,来一场什么都如愿的爱情呢任谁都会遇到点不合适,不管这个人是谁··前辈子耽误了,这辈子遇到了,要顾昭后退那万万不能,他心里骄傲着呢,觉得能令自己入了眼的人那可真不多。
有了问题,莫回避,踏踏实实的向前走就是·走自己的路,逼得别人去走别的路,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他慢慢分析着,不是他算计,他必须算好了每一步,才能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顾家与阿润必须连在一起,这一点是肯定的。
于公也是,于私更是,放置在当今赵淳熙的手里,半点好处都别想捞到,就是赵淳熙死了,他的后代也会延续着赵淳熙的政治态度,将顾家排斥在权利中心以外,便是有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准备,那本书出来之后,最好的结果就是永生荣养,这对顾家是不利的,顾家几代人会不停的生养,这些后代很容易被养成八旗子弟那般的废物,即便是自己奠定了顾家武门的基础,但是谁能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几日,阿润这个人倒是被顾昭理顺了,他这个人命苦,他出生的晚,自出生懂事便知道自己与皇位无关,在教育上,多受一些琴棋书画的养心教育,这对他后天性格的形成,是起到一定作用的。
当然,这种性格特质也是最吸引顾昭的地方,很好,以后要继续发扬·阿润他打小他对自己的兄长一直是又敬又爱,那些年作为太子的赵淳熙对阿润也是好的,还是非常亲厚的。
可后来谁知道赵淳熙会残疾,如此,懵懵懂懂的,命运将这对不幸的兄弟推得越来越远·本来热爱丹青的赵淳润被推出来当成太子一般教育,一直骄傲的赵淳熙被封了王荣养,当年在东宫教育太子的那些老师,忽然改了主子,又一起来到新东宫的周围重新教育一位懵懂的稚童,悲剧便这样来了。
先帝去的快,手里握了兵权,又有人脉的赵淳熙用了最直接的办法架空了自己的弟弟,在最后登基那一刹,法定的继承人又成了他,而促成这一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东宫太子最亲厚的老师,东宫太师胡寂胡大人。
这位教育过两任太子的老先生倒也没什么私心,他只是觉得,当年的赵淳润的能力不足以承担这个天下,只有跟着先帝多年征战的前太子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于是,这位老师便促成了此事。
赵淳熙登基后,胡寂胡大人许是为了心里好过点,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被封为奕王的赵淳润··对于当年的太后来说,那个儿子登基都是一样的·对于胡大人老说,他做的非常完美,完全没有任何私心,也许他自己觉得,他称得上是道德楷模了。
可是,对于如今的奕王妃来说,嫁给一个仇视自己的丈夫,她这一生便是悲剧的开始·对于距离帝位曾那么接近的阿润来说,他会是如何的不甘愿··登基之后,为了平息阿润的怨气,赵淳熙不断的赐美人给弟弟,也许最初他是内疚的吧,可惜,一年一年过去,阿润慢慢长大,他那般的人,那般优秀的资质终于还是引起了帝王的警觉,一个人说奕王有反意也许帝王不信,可是说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天授帝还是容不下自己的弟弟了。
天授帝不许奕王去封地,还秘密的关押了奕王,他一日一日的折磨他,希望他可以自己结果了自己那是再好不过了,这样对于维护奕王的太后来说,对于历史来说,对于天下来说都是个好交代。
也许,最初的阿润,并不想反自己的哥哥把谁知道呢顾昭是个男人,以男人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假如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会如何妈的不反他还叫男人吗抢了自己的位置,还逼自己跟仇人的女儿睡觉,逼自己做和尚,最后亲哥哥逼我去死,不反才见鬼呢。
一阵清风吹过,头顶桂树的枝叶哗啦啦的作响,顾昭拿起自己描好的花样子左看看,右看看,不甚满意,于是他将纸张揉成一个团团随手丢到一边继续画··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那么,在马上来临的这场兵变当中,如何配合好阿润如何能不动神色的将顾家拉出这潭水·花蕊好奇的看着七爷,他取了一张纸,在纸上画了四个圈圈,嗯这是什么花样怎么这样简单,接着,看到七爷又画了更大的圈圈,将四个圈圈分别用不同的颜色围起来。
她却不知道,顾昭在顾岩的介绍下,已经将武将们的派系调查的清清楚楚··如今算是天下太平了,却没那等杯酒释兵权的好事儿,当今过于早的将自己的嫡系派出去接受各派各门阀的兵权,假如,顾昭不知道阿润要反,那么在天下统一的大势下,兵权统一是早晚的事情,但是偏偏阿润就知道了。
那么,分为四个派系的武门阀主,自己家这一系,天子近卫这一系,还有遭遇的同样命运的小派系,最后一派是阿润的嫡系……·轻轻摸摸下巴,顾昭笑眯眯的点点头,目前来说二比一,天授帝很不妙呢。
将纸张揉了一团放置在一边,再次取笔描画,顾家虽然在二比一的阵势里,但是顾家绝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支持那一派的明显态度,若非如此,人是会变得,谁知道到时候阿润会如何想阿润的后代又会如何想,就拿阿润的嫡子来说,他的外公是胡寂,到时候胡寂是必死的,那么,支持阿润杀胡寂的这一派身上必然有未来小皇帝的仇恨值,这么算下来,顾家到时候便两不相帮就好。
正好,老家的宗庙塌陷了,过几个月,待那件事做好,天子必然分封,正好有了由头,召集全家兄弟,一起去老家猫个几月,修一个大大的宗庙,买几千亩祭田,给乡里修几所宗学,修十七八座石桥,给乡里的乡亲们做点好事,一来一回也得住上几月。
若京里急急调兵支援,来去快马皆需要十五日路程,直属上司不在,谁敢越级调动兵马·到时候……顾昭提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把大大的弯刀,仔细看去却有波斯弯刀的精髓,许是觉得不好看,他又给弯刀画了一根长长木柄,恩,再画个龙形。
摸摸下巴点点头,好一柄青龙偃月刀·只要叫大哥在各地驿站,交通要道派人守住,寻神射手绞杀鸽讯,京中消息是半点都不许放出来,到时候,便是对阿润最大的帮助。
那时只需悄悄的将消息带给阿润,那便是最合适的帮助了··花蕊咽了一口吐沫,瞧瞧七爷,七老爷哎,这么丑的样子,老太太是绝对不会绣的,就是绣好了,大老爷绝对不会上身的,实在是太丑了。
看着七老爷又将这张图样揉成一团丢到一边,花蕊花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送到主屋实在是太丢人了,看样子,七老爷也是知道羞耻的,可谁曾想到,七老爷接着又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小和尚,这个小和尚竟然没穿裤子,露出一只雀儿,哎呀妈呀,实在是羞死人了。
顾昭又气又恨的看着小和尚,不解气,他又在雀儿上面画了一把剪刀··付季端着一个托盘,慢慢的来到顾昭矮塌边上,态度十分恭敬的将调好的颜色汁儿一盏一盏的帮七爷换过。
顾昭见他不穿鞋,便问他道:“如何赤着脚”·付季笑笑:“石板地,废鞋子,绸布鞋不经磨,几日就毛了边儿·”·“不是给你做了好几双吗怎么就少了你穿的”顾昭笑他。
付季也不觉得丢人,将空了的颜色碟子放回托盘道:“早先在家里也是光着脚的,习惯了·”说完,端了空碟子慢慢下去··顾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特别哲学的话,就是:将自己丢给命运,随便命运将自己纺织成什么样子。
现在,自己把该做的都做了,随便命运将自己与阿润纺织在一起,有些事儿,现在真的无法预料到,可是,把该做的都做好,阿润,你会把梁国带向何处呢将自己带到那里呢·想着自己为那人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可丫的却偏偏却不知道自己的好,顾昭不由得心头火气,接着掂了黑墨,在小和尚的雀雀上画了一圈黑团团,花蕊实在看不得了,只好脸色涨红的告罪,颠颠撞撞的下去。
花丽好奇,探头一看,小声哎呀了一下,捂着嘴巴也告罪的跑了··顾昭奇怪的看了一眼花蕊,心里纳闷,她跑个什么劲儿啊看完,盯着那个小和尚看了半天后,忽又想起,若有一日,战乱结束,新派旧派又是纷争不断,可怜的便是花蕊,付季这般的小人物,被大时代卷的毫无抵抗之力,到了那时,阿润又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难不成就如高家姑娘们那般样子,齐齐找了一根绳子吊死吗·顾昭将两只手插在袖笼里,呆呆的看着那个小和尚,想了足足有一枝香的时间,罢了罢了,所有的事情,我便用我这微薄的力量帮你做全了吧。
想到这里,顾昭取了毛笔,在小和尚身边写了四个大字:双星降世·无论是阿润登基也好,天授帝登基也好,他们同样身负着上天的使命,虽然,自己的力量是薄弱的,但是期盼这一章出现在那书里之后,能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安宁。
没人知道,也许就是因为这四个字,这四个对于世间百姓带着深深怜悯与爱惜的四个字,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顾昭将这团纸取了,揉吧揉吧,没丢,他放到嘴巴里吃了,嚼吧嚼吧他还咽到肚子里了。
许是因为宣纸太干,他还饮了一盏茶才冲下去··付季在远处无奈的扶额,七爷这是如何了其实,七爷就是胸无点墨,吃多少墨汁也是无用的,再说了,七爷就是胸无点墨,在自己心中他也是最最伟大的圣人,没有之一·终于咽下宣纸,顾昭这才坐好,这次他是真的认真的开始画花样子了,其实,认真了……也不见得能见人·重忙画好几幅还算可以见人的花样,顾昭取了纸一路小跑的来到嫂子院里,也不嫌丢人直接将花样儿丢到嫂子面前就问自己哥哥去了那里卢氏哭笑不得的看着几张鬼画符,这都是神马啊没办法,翻翻白眼,卢氏指指后院校场的方向。
顾岩在小校场耍抢,那杆大枪被他耍的虎虎生风,周围虽无人丢废报纸,放野鸽子,开风扇,那也是枪卷四路,呜呜生风··顾昭来至小校场,也不客气,自取了点心,端了热茶,在一边坐着边吃喝彩,顾岩听到弟弟赞誉,眉毛一扬,胡须一甩,更是得意。
他不顾身上老迈,他甚至翻了两个筋斗··顾昭觉得实在耐看,于是等顾岩玩了两下特技之后,他便蹦起来,猛的拍巴掌,拍完,一直手鬼抽一般的在空中画圈,一只手叉腰,赞呀赞的说南方话,说完,他还跺脚,拍桌子,吹口哨,样子比流氓小混混还混蛋·顾大老爷抽风更甚,更是将那杆子大枪耍的密不透风,周身只见一片枪影,不见人影,空气中只闻唬唬裂风之音,看上去甚是威风。
顾昭看的心潮澎湃,激动过甚,回身跑进屋内抱了一铜盆水出来,对着他老哥就泼了出去··顾老爷吃了一盆水,一身湿哒哒的滴着水渍,他有些呆愣的看着自己弟弟问:“弟弟这是要做甚”·顾昭咽下口水:“大哥,这个可以解释,那书里写,高手耍弄你这个枪,水泼不进……那个,那个才是高手,绝世高手”··第五十四回 ·顾昭激动完才知闯了祸,他讪讪的举下大拇指,翻身就跑,他哥怒了,大喝:“臭小子,吃我一枪”舞着一把大枪在后面追杀,兄弟俩正闹,顾茂丙飘着进了后院,手里抱着一堆的史官,史法,史家书。
顾昭停下来,赶紧叫陶若去帮老哥拿布帕,取外袍,玩归玩,这老东西病了那就坏了,嫂子能哭死自己··待收拾好,老顾家的造假集团,坐在校场边上的石鼓上,开始正经八百的讨论。
顾岩在那边看顾茂丙写的文章,顾昭帮他拿布巾擦头发,他拒绝看正面,看美男披头散发,那是精神享受,看老男人披头散发,那就是巨大的刺激,不忍睹··顾昭正擦的欢快,忽然看到阿兄表面上那一层乌发下,竟是一缕一缕的白发,都长成气候了,就要成片的冒出来了。
感觉身后手停了,顾岩回头看下顾昭:“小七”·顾昭抬头笑笑,没有多说,手劲却轻了很多,一缕一缕的在那里擦拭,擦完,还帮顾岩按摩,从脑袋揉到肩膀,揉的他一身大汗。
顾茂丙乖乖的坐着,有些羡慕的看着大伯跟小叔叔·悄悄大伯这边的兄弟情,再看看自己家,前几天大哥顾茂甲来信了,叫自己去外家去披麻戴孝,无论如何都是至亲,怎么可以断成世仇,他自己怎么不去·以往他就是个懦弱的,只是没想到懦弱成这般样子,带着家眷一溜烟的他是跑了,可怜姐姐这些年耗费了青春养大自己,那家伙竟然都不敢悄悄来看看。
现在看来,他是最像母亲的,不但懦弱,还自私··“嗯,这文写的美,比前些日子进益多了,伯伯挑不出毛病,待你小叔叔看了再说,他是比我强的。”
顾岩放下文章,慈爱的看着顾茂丙··“恩,放着吧,我帮大兄挽个发,大兄……”·“恩”·“我那里有上好的首乌,还有黑豆,还有核桃,黑芝麻也有,今儿起,你吩咐了,每天叫他们熬了糊糊给你喝,每天一碗。”
“我好好的每天喝什么糊糊”·“这个糊糊好,能乌发,养身,你跟嫂子一起喝,一会回去我便叫他们送来·”·顾岩不爱喝乱七八糟的玩意,自然反抗:“每天汤药都喝不完,都说我不利落,你看你哥我耍的那七十三路顾家枪,那就是你五哥来了,都没我耍的好,倒是你……”·兄弟俩眼见得又要抬杠,陶若却颠颠跑来禀道,刑部左侍郎后焕海,后大人来了。
老顾家跟后家,那是过命的交情,打上一代就关系很好,虽老后家多为文官,可他家人脾气都属于耿直的,早先老公爷活着的时候,常跟后焕海的爹一起吃酒,下棋耍子,如今俩家来往的也是很密切,像是后焕海的儿子,就跟顾茂昌关系不错,常一起结了党的去外面闯祸。
以往,若是顾茂昌闯祸,他便跑到后家躲着,后柏闯了祸也会到老顾家来躲着,可见俩家关系有多好··却说,顾岩收拾了一下自己,便急急的去了前堂,他这段时间告病,一直躲着的,不然,今上看到他总是莫名的发愁,还问一些他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搞得顾公爷很气闷,去年大病了一次,今年便告了假,说旧疾犯了。
他一病,陛下很欣慰,赏了不少玩意儿··进得前堂,顾岩进门就笑:“哎呀,老后啊,尊蹄儿怎么舍得进咱这小破屋,不怕脏了您的蹄儿,回去嫂夫人又怪我带坏你”·后焕海今儿带了一顶曲卷冠,着一身鸦青色的直领长袍,手里拿一把折扇,不打开,只是用右手上下点着,正在看顾岩家堂屋挂着的一卷新画《苍鹰捕蛇图》,听到顾岩嘴巴又开始发贱,也不客气,他也骂道:“几日没见,我怕你死了,就来看看,也好拣些便宜。”
顾岩眉开眼笑,坐下,叫下奴上好茶,上果脯,如今顾家待客特别有特色,都是果脯果干,别人家没有七叔这庄子,也整不来这个··后大人坐下,将折扇丢到一边,指着那画评价:“徐谷木先生的鹰画的是越来越好了,平日一画难求,你这老货也不懂,不如给了我,我给你一副年画,童子抱鲤鱼,特喜庆。”
顾岩打着哈哈:“哎呀,这画儿是我家小二给出去三只活的北地鹰,才换来孝敬我的,你也有儿子,跟他们要去呗·”·后大人掂起一块果脯丢到嘴巴里,咀嚼了几下后嫌弃道:“我没有那孝敬儿子,也没有好兄弟,那北地鹰是你家顾山给的吧”·顾岩点头:“没错,就是老二那家伙,小子这段日子急了,一直往京里送东西,探门路,生怕那日陛下把他整下来。
哎,他下来,我可美死了,前些日子还跟我炫耀呢,今儿弄了几只苍鹰啊,豹子啊,小老虎啊,北地怎么怎么好了啊,他养的老虎多威风啊,嗯……挺好,我养鸟死鸟,养猫死猫,他养不成了回来,我们正好亲兄弟搭个伴儿。”
后焕海轻轻摇头:“陛下,必然是要动你家的,这几日掌兵的,那个能逃脱了,大朝上如今都提着心呢,连个随便咳嗽的都没有,陛下倒是挺高兴,夸了几句如今朝上倒是有几分规矩了。”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岩冷笑了几声,并不接话,听那后焕海又道:“今日下朝,倒是高启贤高侍郎,忽然问我见你没,我说久没见了,他道,不知道如今顾公爷可睡得着说完他就一甩袖子走了,以往你两家关系都不错,如今,怎么就闹成这般地步,那可是三条人命啊”·顾岩冷笑:“这话说得,难不成我老顾吃饱饭没事儿干,半夜跑他家家庙去,一个一个勒死了吊上去的这老高恨的好没来由。
他也好意思说我,我倒想问问,他堂妹虐待我顾家儿孙的时候,他可睡得着”·后焕海叹息了一下,拿手指轻轻的敲桌子,敲了一会后问:“这是真的不来往了”·“呦,三条人命呢,我倒是想来往呢,人家也得愿意呢,不来往就不来往呗,谁也不欠谁的,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老后你就别为难了。
我知你是来说和的,这事儿,没得说,你说说,你这么说,是把我四弟媳从庙里接出来呢,还是叫我家小七去披麻戴孝哦,闹到最后,是我家没理了这些人眼睛都瞎了不成老实人也不能上杆子一直踩不是。”
后大人也没辙,听完只能一声叹息,说起了其他的事儿,他说的这事儿呢,原是个喜事儿,想把他家的幼女素娥许给顾茂昌,原本吧,这事儿该男方提出来,可如今也顾不得了,后大人跟顾岩都清楚,今上也就是这一两年,谁家都有谁家的消息路子,这今上一去,国孝一完,后大人家素娥都二十一了,往日这姑娘素爱丹青,也做得一手好诗句,便眼睛高的很,如今,怕是没时间给她挑拣了。
顾岩自是满意,这门亲他很愿意,倒是有些高攀了,要知道人家素娥那是个有才有貌的,自己的儿子,他自己最清楚是什么臭德行,还……真有点配不上人家。
“呦,你怎么舍得呢我家那个驴粪球子,那就是表面光,要什么没什么,素娥那么好,你怎么就舍得把她往我家这个火坑跳”顾岩谦虚,美的脸上都皱成菊花纹了。
后大人瞥了他一眼,讥讽:“打小看大的,茂昌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你以为我看他看他我姑娘在家里积肥,垫了猪圈我都不给他,我是看你,看嫂子。”
顾岩一愣:“呦,这话我不明白”·后焕海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叹息道:“素娥自小聪慧,我也当她是男孩儿养,这一养就养出个高傲的脾性,眼里就只剩了诗词,书画,这天下间那家的公婆不是盼着儿媳妇给传宗接代,侍奉好他们家小子,琴棋书画这些东西,那都没用。”
顾岩大力摇头:“谁说没用,你瞅瞅我家,打你嫂子起到老六媳妇,都是那种粗鲁脾性,素日在一起,嗓门都大的吓死人,我就稀罕这小丫头,画个鸟雀啊,绣个小花朵什么的,那才是女人家做的事儿,你是不知道,老五家那个杜氏,哎……记得当年不,当年今上困在北六地的域县,大半夜他们喊,援兵来了,给我们美死了,跑出去一接人,老五家那个杜氏,提着两把钢刀,骑在马上朝我们乐呢,那也是女人”·“你可歇了吧,老四家的不是温言软语吗,当年人家给老四绣的袄子,纳的鞋底,那女工没的说。
她也是你们兄弟媳妇里最好的,也没见你稀罕啊”·“快莫提那个丧门星,一提准倒霉……”顾岩话音未落,陶若从外面跑进来禀报:“老爷,老爷不好了,有几个秀才,在城外老庙,给咱家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青天白日顾小七忠肝义胆推寡妇墙。
下联是:朗朗乾坤高氏女包羞含辱吊家庙粱·这群酸丁,这不是讥讽七爷吗”·顾岩气的跺脚,指着后老爷骂:“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你这张臭嘴啊,瞧瞧好的不灵,坏的灵,倒霉了,倒霉了”·后焕海后大人也是惊得不清,捂着嘴巴呆愣了一下立刻道:“这帮瘟生,无法无天,赶紧命人去剥了,快点,传到上京可是什么好名声”·陶若应了往外跑,顾岩喊住他:“回来,去什么去”·陶若只好跑回来,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家老爷,顾岩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吩咐陶若:“去将你家七老爷请来。”
吩咐完坐回去,端着茶盏一边喝一边想事情,后焕海倒是惊讶了,这顾岩向来我行我素,脾气刚烈,如今到学会与人商议了·片刻,顾昭塔拉着木屐,从后院坐着腰轿过来,下了轿子进屋,他原没见过后大人,顾岩便帮他介绍,倒是后大人有些急道:“那里顾得上这个,你快点跟老七说了,赶紧商议个章程出来。”
顾岩点点头,便把事情说了一遍,顾昭听了,倒也愕然,这古人还是很会利用舆论的吗,这件事背后是谁,不用说了,高家,这是在争取同情,给高家的姑娘找条活路呢。
“小七,你有什么,赶紧说,这都要急死了·”后大人在一边催··顾昭款款的坐下,笑了一声道:“这事儿吧,也没多大,不就是点名声吗。
若是哥哥不在意,便随他去,这几天弟弟我也不舒服,好歹也是三条人命,这莫名其妙的我就背上了·若是哥哥不愿意,那却也简单,他们怎么玩的,咱们怎么还回去便是,只是这样一来,却是再不给那些无辜的女孩儿一点点退路了。”
顾岩瞪眼:“你先说说怎么还回去”·顾昭一笑:“不过是在那对联后面,添加几字儿而已,上联最后加三字‘推得好’下联加三字‘谁之过’”·后焕海大人猛的自座椅上站起,在屋子里转圈,嘴巴里念叨:“青天白日顾小七忠肝义胆推寡妇墙推得好。
下联是:朗朗乾坤高氏女包羞含辱吊家庙粱谁之过……着,大妙,虽衔接的生涩,可要说的意思都有了,就该推也不是咱们的过错·快去,去写来,找那陌生的面孔加上去才是更好。”
顾岩忙拦住他:“写什么写,算了,再逼事儿就闹大了,哎……只是委屈了小七要抗这份恶名声了·”·顾昭看着自己哥哥,点点头,老哥哥虽是粗人,到底是,心地良善,愿意给高家一条活路,他不在意的笑笑说:“我能有什么名声,再恶能恶过混吃等死也就那样了,男人活得是一份事业,女人靠着那点子名声,算了,随他们。”
后焕海大人又坐了一会,看顾家兄弟都不高兴,便忙拐了话题说起素娥跟茂昌的婚事,顾昭一听到是来劲了,那八卦因子顿时很膨胀,在一边连连说:“哎,这事儿好,咱家最近倒霉,冲冲也好。”
屋外传来一声训斥,卢氏扶着红丹的手进了屋子,嘴巴里一连串的抱怨:“小七又乱说话,把人家素娥当成什么,冲喜的新娘你哥哥也是个蠢的,这事儿你们爷们能说出个啥来,这事还是我去找素娥娘商议才是。
哎,亏了焕海知道咱家都是一帮子粗鲁的,换了旁人,一定转身就走了·不会说话呀,你们就别说,省的结亲不成,成了冤家,哎呀,我是少操一会心都不成·”·顾昭眨巴一下眼睛,自己又不合时宜了他什么话说错了·卢氏很是稀罕后大人家的素娥,就恨不得这会子扑到人家去,几人坐在那里,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一些儿女婚事后,她急车车的又去后面挑新院子,给儿子整新房去了。
见卢氏离去,后大人再次端起茶盏与顾岩扯起了闲话,他说了一宗事儿,这不是这几日,陛下钱紧,又四下捞不到钱,这自然的就打起了乱拳,说起来,也是皇后想讨好陛下,就略查了一下内庭来回的用度。
后大人放下茶盏,叹息了一下:“乖乖,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以往查账都是举重就轻,就怕牵扯出老亲··那后面本就是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上面那两位是不准备忍了,这大大小小的,拽起一个牵连出一串的,昨儿我去瞅了一眼,陛下这次是面子也不要了,那关起来的,都是经了两朝的老宫女儿,老太监。
老宫女还算了,你说,那些老太监,无儿无女的,搂吧那么多钱财做什么光后庭一个管冰炭的郭太监,一年能捞吧这个数·”·后大人比了个手势。
顾岩吧嗒下嘴巴,这事儿就是明事儿,上面下面都是心照不宣的,谁能想到呢,一个二等太监,能捞吧这么多,这陛下也是穷的疯了,如今谁想从他那里捞钱,那可真是吃饱了没事儿,自己个儿寻思没地儿呢。
顾昭在一边不插话,只是笑着陪着,那后大人颇有八婆潜质,那个太监在上京置办了大庄子,那里一处三进的大宅子是那位老嫲的,他是如数家珍。·听着听着,顾昭忽就动气了心思,这些日子,他也常想,如今石头做好了,书也开始写了,待这些事儿办齐全了,这些东西如何妥妥当当的呈上去如何能令陛下自然而然的发现而不怀疑是人故意为之的呢·前几日他倒是想过,不成就去通天道那边,夜里想办法挖个坑,再埋个土地雷,轰隆一下,要多惊悚就多惊悚,引得围观群众一看,哎,东西就现世了。
他也想过,再不成,就先把东西放到内宫的某处,再整个放大镜在远处点了上面那位的房子··实在不成,他去皇庙找个地儿,挖个坑,下面埋点豆芽菜,待豆芽菜发起来,再把金卷顶出来……·办法多了,七爷脑袋乱的很,看上去,具是好办法,仔细想想,却是疑点众多。
最重要的是,那一种操办起来,都是费劲万分··瞧瞧顾七爷这思维,许是恨上面哪位恨得紧了,不是烧人家房,就是炸人家大道,要么就是拆人家皇庙··如今后大人这一八卦,顾七爷倒是真的想出好法子了,一整套自然而然,来自后世电视剧的好法子点亮了顾七爷脑海中的明灯,那明灯泡唰的一下点亮之后。
·顾七爷子笑容满面的走到后大人面前,亲切的握住他的手,亲昵的抚摸了两下道:“哎,后大哥,你太有才了,我也太有才了……”··第五十五回 ·上京六月末,老天爷整整乌了四天脸,就只放了几个不见雨点的闷屁便露了晴,这晴说起来也不是好晴,从南到北都是闷闷的,沉沉的。
才刚放晴,老天爷玩的新花招,卷着一股子不知道那里来的邪风,吹起上京街巷里的尘土四面扬,一不小心能吃路人一嘴灰··那股邪风吹了东城吹西城,四面都照顾到了,最后风又汇集在启元宫西面的广德宫门外面打旋子。
启元宫以前叫承天宫,承天是前朝开国君主给起的名字,前朝有二十九宫,如今启元宫才多大,堪堪十九宫·就拿广德宫,广德门来说,以前这里可是个精致地方,说不上雕栏玉砌,那也是精雕细琢。
如今到好了,多少年了,广德门的大门都没图过新漆··说起宫,宫有个奇怪的规矩,就是不能为独一座的屋子起名字,因此,一宫便代表了整个的建筑群·广德宫是个四进的老式宫室,前朝这里是宫里老娘娘养老的地儿。
前面说,前朝有二十九宫,后来怎么就小了呢先帝爷带着兵进上京那会子,一把火烧了一半去呗·不但这里点着了·前朝修在上京四周百里处的四个小宫室,还有前朝的祖陵,也给先帝爷点了。
先帝爷身上一直就有股子草莽气,他平生烧过不少房子,很少事后说什么·独独这一件,烧了前朝的承天宫,先帝爷后悔了许多年,不为其他,房子是点了,先帝爷没钱修,好好的二十九宫,最后整的他蜗居在十九宫的启元宫里好不窝囊的当了几年皇帝便崩了。
启元宫西面的广德宫,如今算是外廷,宫门内有双巷道子,通着两道侧门,这门都是给宫内的宦官,杂役,侍卫,上司马的匠奴,领了牌子出去办事儿的宫人们出入的地方。
以往,这边都是人来人往,出入宫廷办事儿的,侍卫上下班,出不来的宫人得了恩典见见亲人的热闹地界··瞧上去,人烟倒是兴旺的,可谁都知道,广德宫这地儿,看上去热闹,内里那脏事儿就多了去了。
就像前几日今上在内宫抓内贼,关了成群的宦官,掌事宫女,如今可都囚禁在这广德宫里面的白内司里·自打那事儿出了,广德宫门这边就安静下来,来来去去的人都低着脑袋,身后如鬼催的一般。
广德宫外的邪风足足打了半个时辰的旋子,这才悄悄散去,那邪风是散了,可惜,由白内司那边带出来的尿骚气却散不了··那宦官本就不是个完全人,都是被斩草除根的人物,跟女人一般是蹲着叉腿排泄的,女人那还能憋着呢,太监不成,他控不住的,有时候会慢慢滴吧,所以,这宫里以往混的如意不如意的太监,闻闻味儿就能闻出来,混的不好的,身上没几身替换的宦官都带着一股子尿骚气。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如今,这白内司算是倒霉了,打有这地儿起,就没关过这么多宦官·入了白内司还指望有个替换因此上,一二百的宦官一扎堆,那味儿就大了去了。
“喝恩恩……呸”广德门外守门的低等侍卫包柱酝酿了一口浓痰出去,吐完又继续骂:“轮在这个邪性地方,算是倒霉了,刚灌完沙子,翻身又灌爷一鼻子尿骚。”
站在另一边的侍卫苦笑了一声:“得了,忍着吧,也就是十五天的功夫,这里再不好,闲了也能蹲蹲·哦,不然叫你守通天道去,站四个时辰都不许眨眼的,咱这等人,在那里不是受罪。”
包柱吧嗒下嘴巴,刚想说点什么,身边却有人插了一嘴道:“这位爷,看您这口浓痰,您最近可有内火啊”·包柱听了一扭头,就瞧见身侧不远处,有个人正站在广德门外的木栅子外对他笑。
这人,一只手牵了一条老黑驴,一只手里领着一个布包裹·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岁靠上的年纪,穿着一身鸦青色旧葛衣,瘦脸,尖下巴,头上裹着布巾,脚上穿着的倒是双布面的履,可惜都露了脚趾头,见包柱打量他,这人有些羞涩的缩了一下露出的脚趾。
这西门外,来来去去的人物多了,会钻营的也不是一两个,要论群说··包柱上下打量了一会这人,怎么看,却也不像是个钻营的人物·他瞅瞅自己吐得那口痰,又瞅瞅这人手里领着的旧包裹,便笑了:“你这人,倒是个有眼色的,说说,爷爷这是如何了说的好了,你托点事儿,那也就是举手的功夫,不过口信书信不带,懂吗这是规矩”·那人听了,脸色一喜,忙将手里那只老驴拴在木栅栏上,拴好后,这人绕过栅栏走过来,直接就蹲在包柱吐得这口浓痰边上仔细端详上了。
包柱站在那里,不知怎了,竟有些羞涩,他见这人蹲了半天,便急忙催到:“起来,起来这是什么地儿,也是你蹲的”·这人忙站起来,将包裹夹在腋下,两只手抱抱,唱了个喏道:“这位侍卫大哥,最近没少赴宴吃羊羹吧”·包柱一听,眉毛一扬道:“呦,真没看出来,倒是个有本事的。”
羊羹,那是体面人常吃的东西··这人笑笑,将头弯的低低的陪着笑道:“就是多读了几卷医书,素日给人开个伤风疥疮的方子,混口不稀的入腹而已,不敢说本事。”
包柱见这人说话斯斯文文的,也不讨厌,便也笑了:“成了,你就说说怎么治吧”·这人又笑:“只是看痰也说不出个一二,侍卫大哥再给小人观下舌头。”
包柱听了,看看左右,扭着脸将舌头吐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那人看罢,点点头,转身跑到附近的凉茶店里,借了笔墨,又求了一张黄纸,写了方子,小跑着给包柱送了过来道:“侍卫大哥,这是我们乡下的老方子,专治浮火,您回去,每日早晚服一剂,三日包好。”
包柱点点头,接了方子揣进怀里,这才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道:“哎,这位打那里来”·这人依旧半鞠着腰,陪着笑脸道:“小人姓冯,叫冯裳,打京南遥庄来。”
包柱点点头:“呦,遥庄啊,离京里二百多里呢你们那里我去过,出水萝卜·”·冯裳点点头:“大哥好见识,正是出水萝卜的遥庄,不过,今年天旱,水萝卜眼见得不成了,若是大哥喜欢,下回小人挑些好的来,给大哥尝鲜儿。”
包柱洋洋得意,看看他腋下的包裹,便又点点头道:“你是个实在人,也就不瞒你了,你这包裹太大,指定不成·若是衣物也就别送了,这里面吃用那都是有规矩的。
懂吗规矩不过,你若宽裕,就送些硬货,你安心,你就是送十贯,我也不昧你的,过俩月你再来,我叫你家亲戚给你打个手印。”
·那冯裳一喜,却欲言又止,他先是小心的看下四周,又低声道:“这位大哥,能借一步说话吗”·包柱乐了:“得,还是机密呢,没事儿,不就是后面这屋内的事儿吗,这里是广德门,每天都是来说这里面事儿的,你就说吧,真没事儿。”
冯裳见他这么说,这才带着一丝羞涩道:“大哥不知,前几日,家中忽然来了一群官爷,在家中翻腾了很久·小人家贫,那有多余的东西,若有早就自己取出来用了。
后来,那些官爷也没翻出什么,走时,说我那老爹爹,如今在宫里遇了霉事,给牵连了·大哥不知,我那爹爹是个老实人,在这宫里都呆了四五十年了,如今才是个三等做粗活的老内官,您说他能做什么坏事儿呢这里面就是有好事儿也轮不到他吖,这不,家里急坏了,就赶紧收拾了,急巴巴的叫小人来打听打听。”
包柱听这冯裳这般说,倒是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太监,如何生的出这般大的儿子他上下仔细的打量着·许是知道这侍卫如何想,这冯裳忙又补了一句:“大哥不知,小人,小人也是这京里的,只是父母早亡,是……我老爹爹捡来养的,不是老爹爹亲生的。”
这就是了,包柱点点头,听完,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人,我看你也是个不错的,本想着能帮你一把,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是,你说的这事儿吧……你瞅瞅我。”
包柱指指自己站的地方,自己身上的打扮又苦笑道:“我就是个站门的,比死狗少两条儿腿,跟狗干的活计没两样,你这事儿吧……啧,哎,这么说吧,通着天呢,别说我,就是我们大头来了,那也不成”·那冯裳一听,胳肢窝的破包裹失手跌落在地上,脸色顿时又青又白。
包柱看看他,露出一丝同情,微微叹息了一下后,弯下腰,将地上跌出包裹外的一双厚底子布鞋捡起来,拍拍灰揣回包裹,又道:“老弟,我看这大门多少年了,这里面的事儿也见多了,你就听哥哥的,回去吧,瞧瞧你这样子家里也不是个有钱的,兴许……兴许你爹爹也没事儿呢”·冯裳接过包柱递过来的包裹,嘴巴颤抖了几下,又哀求“官爷大哥,家中妻儿如今还等着听信呢。
您不知,我这爹爹,九岁便因为家贫,就进这门里了··他是个老实人,若是想跑,前朝灭了那会便能跑的,可他离了这里,哪里都不敢去·大哥,瞧您是个心善的,我就一贫乡穷土来的苦人,可再苦也比早年要饭强不是若不是爹爹,小人早死了。
如今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老爹爹跑跑路子,可,您也看到了,小人便是卖了家当得了钱,也不知道该往那里送,官爷……大哥,求求您,给指一条明路可好……”·这冯裳苦苦哀告,包柱却听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他心里七转八弯的想了一下,不就是指指路吗这点水还是能趟的,赚个过水钱呗,养家糊口而已,想罢,包柱便笑笑,又指指对面的凉茶店铺道:“你去那边等等我,我再过两个时辰就得了,到时候咱……”·包柱话音未落,那街边忽然有人大喝了一声:“不好了,驴惊了”·正说话的两人猛一回头,却看到,冯裳栓在木栏杆边上的那只老驴,拖着半截子朽了的栏杆,没命的往南边就去了。
就在刚才栓驴子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脸色青紫仰面躺在地上,脑后慢慢的淌出好大一片血汤汤出来··小童是对面凉茶铺子老板的幼子,这孩子平日便是一个淘气的,今日也是他手欠,不知道在那里寻了一根带尖儿的铁器,一大早的就这里捅捅,那里插插,他娘看他碍事儿,就撵了他出来耍子。
也是冯裳倒霉,他栓驴子这地儿,正好离凉茶铺子不远,这小童耍了一会,便来这边逗这老驴,倒霉孩子手欠的没法儿,非拿铁器捅驴屁、眼,那地方也是能碰的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驴惊了,一蹶子先是撂了这顽童,接着又带着木栅栏跑了半条街,这一路牵连的人就多了去了。
哎,也是冯裳倒霉,那小童倒的地方不巧,后脑勺撞了栅栏边的车辕石角·这车辕石四四方方,四面有角,平日上司马的工奴便是在这架了车把子卸货的·那小童运道不好,当时便不得活了。
那冯裳,一路追着老驴跑了三条街,鞋子都飞了一只,好不容易拉住了驴,接着他脖子上便被套上了链子,那赶来的几位官爷锁了冯裳,上来就是几脚,踢完喘着粗气的骂道:“好贼,跑的甚快可……累死爷爷了”·冯裳浑身抖动,吓得魂不附体:“官爷,这是怎么说的,是这驴……这驴……”·那官爷上来便又是一脚,踢完骂道:“你出了人命官司了,什么驴不驴的”·广德门外这一顿忙乱,天子门外出了人命,自有京中三司衙门主官都来看了一遍,人是都来了,详细查问完,见与宫内无关,均叹了一口气,心里大呼倒霉。
那乡下人带的破驴,一路连撞带踹的伤了十数个,那冯裳又是个穷家门,这事儿真不好了,哎,早就说了,广德门这边乱,瞧瞧,终于是出事儿了,赶在这点给今上找不是,这是找死没地方。
三司衙门的人恨冯裳恨的不成,回去自然没少修理这个可怜人不提·只说那包柱,一口浓痰引发血案,虽这事儿跟他没有牵连,可是他自己清楚,若不是他啰嗦,那冯裳也许就是干看看,没法子之后便只能回去了。·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的包柱打班上下来,一路便去了莲湖南岸的一家小酒肆,打了五十钱酒,因这月没到下粮日,便也舍不得要点下酒菜,只是干喝··包柱一边喝,一边寻思,这人这辈子便不能欠下别人家的孽债,他老娘说的好,人做事有头尾,不能欠的绝对不能欠·如今他是真的欠了那冯裳的,是真心实意想帮一把,可他算老几·“哎呦,大柱子好巧,你这是活的得意了,跑这儿闷什么酒来了……”包柱腹内正在扯肠子,猛不丁的被人拍了一下,这人手重,拍的他差点脸面没蹭了桌面。
包柱大怒,回头正要骂,一扭头,却乐了··是熟人,他久没见的老哥哥,顾府内卫头儿顾槐子··这顾槐子素日也是好酒的,只是他酒品不好,每次喝完都要唱戏,唱戏便罢了,他还跑调,顾茂德便不许他在府内喝。
“槐子哥,你可是稀罕人,今儿怎么了舍得来这小门脸儿”包柱心里欢喜,先是晿喏,接着,又从一边扯了一个条凳过来,用衣袖乱擦了几把,方请顾槐子坐下。
·包柱跟顾槐子,以前都在军中干活,如今回到上京,包柱家一介小民,能给他找到什么好差事他不知道有多羡慕顾槐子,有主家管吃管喝,管房子管媳妇,就是死了,顾槐子都不愁一块好坟地。
不像他,爹不亲,娘不爱,媳妇还死难缠的··“喝酒又不是找女娘,我还看什么门脸,这里酒好,你是知道的·”顾槐子一边说一边坐下,他是个豪爽的,一坐下,自然是要了大块的切肉,凉拌,还要了一瓮酒。
“那是自然,若说喝酒,大哥你是这个·”包柱比了下大拇指,也跟陪坐,知道今日这顿是白得了··老兄弟坐在酒肆,一边喝,一边便说起了闲话。
包柱心里有事儿,也不兜着,便倾述了一番··那顾槐子是个耿直的,听了也是唏嘘不已,觉得这世上倒霉事儿,都叫好人遇上了,说着说着,这顾槐子心里却是一动。
别看他是个粗人,粗人有粗人的心眼儿··前几日,听得大爷(顾茂德)说了一嘴,说,什么上京最近新鲜事儿不少,也不知道那些太监如何了,小叔叔最爱听野书,若是有这方面的闲话,不妨讲给小叔叔,也好逗个趣儿,给小叔叔打发时间。
顾槐子正愁找不到机会巴结七爷,这真是的,好事儿就这么来了··不说顾槐子如何吃酒,如何套话,便说那顾昭,前几日,心里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如何实施,又如何将那事儿铺垫开,又令他为了难,一连几日,老哥哥都从白内司那边悄悄取了档,那快六十岁的老宦官别说,真不少,有好几十呢可惜的是,各种条件与他想的并不符,他与大哥做的那事儿,那是半点都含糊不得的,一点漏洞都不能有的。
顾昭坐在屋里正愁着,屋内的见他不愉也不敢招惹他,都远远的躲了··细仔今日嘴馋,才刚从下厨整了一盘鸡屁股,正缩在门洞啃的香呢·一时不察,身后却有人推他,倒霉催的,一叠上好大肥的鸡腚便散了一地。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细仔大怒,回头正要骂没成想,一扭头却灌了一鼻子酒气·仔细一看,来人却是顾槐子打着酒嗝正冲他乐··细仔丢下盘子,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关门,不好了顾槐子来咱家唱戏了,要死人了”··第五十六回 ·顾公爷最近运数不好,连续在朝上被点名骂了两次,不止他,仿若陛下存的火力,只要看到他必然会迸发出来,毫不客气。
无奈下,顾公爷只好再次告假,他一病,陛下又是温言慰问,赏玉赏药,是个明眼的人是真的看出点意思了,一时间,顾公府门庭冷落,好不凄凉··京中如今把顾家当笑话看,连带着顾茂德在自己的衙上也受了不少窝囊气。
就连家中,卢氏,苏氏,往年间能收到不少交际,赏花,赏鸟的帖子也少了一大半去··家中遇得难事,自然就看出了远近,以往投身在家里的门客去了半数不止这还不算,家里的庶女,庶孙竟还有被退婚的,这就是明晃晃的打脸了。
外面风吹雨浇,猜想万千,可奇怪的却是,顾家一如往昔,平静的异常··这日半下晌,顾老爷跟大儿子在花园中下棋,一边下,一边抱怨··“他一个堂堂天下共主,想叫老夫下去,只需一道圣旨,何须玩这种花样呢老夫……还就是不告老,他奈我何”病休在家的顾公爷,并没有发怒,甚至他该吃吃,该喝喝,脾气好的不得了。
顾茂德无奈,只能轻声劝阻:“家大业大,人言可畏,父亲还是慎言的好·”·有时候顾公爷想起这事儿,也失笑,若是以前小七不在,家里没那宗后路的事倚仗,他此刻怕是早就抓瞎了,哎,说起来,这人就是贱的,有了仪仗便口不择言起来。
顾公爷看自己儿子劝阻,无意抬头窥到,儿子的两鬓竟然也有白发若干,心中却也难过起来··以往,为了讨好陛下,自己一直打压儿子,如今儿子五十有一,才是个五品,哎,若不是小弟,自己这好儿子,眼见得一生便荒废了。
轻轻摇摇头,顾岩问道:“你小叔叔呢,这几日,我看他忙的厉害,也不敢去打搅,倒是你娘亲说,他不怎么好好吃东西,一日不过两小碗面食,进得也不香·许是因为天热心中焦躁,你若闲了就去陪陪他。”
顾茂德点头允了,心里却知道,自己就是去了也没有用处,全家上下,何人能左右了小叔叔的意思自己若是小叔叔,那件事也会挤压着自己茶不思饭不想的,哎只怪自己太没出息。
说起来,小叔叔总是看着皇庙方向发呆,若过几日得空,就去陪着小叔叔去寺庙溜达散心倒也是不错·大忙自己是帮不上,小忙,还是可以的··看儿子想事情,顾岩瞧瞧四周,又取了个棋子,下在边缘的位置,轻声问:“白内司那边,可安排好了。”
顾茂德还了一子点点头:“父亲安心,那老宦一生便只有这一点香火,自是什么都应下,只是……他也不识字,背那些东西,实在是要了他的命。”
顾岩点点头,拿着棋子敲石桌,一边敲一边道:“莫催他,如今只欠万事俱备,他这场东风,还是好好的酝酿才是·只是此事关系顾家百年,千万慎重,万不可露出马脚。”
顾茂德点头:“父亲安心,那条线,顾家养了二十多年,再稳妥不过·”·昔人不见,独望碧落·如见眷属,好不思念··顾昭最近总喜欢坐在家中的高阁,默默的看着碧落山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是惦记了,可是,不能去,非但不能去,就连东西都不能送了。
也不是不能送……这只是这是个态度问题,若他先弱了,这辈子必然就低那人一头,他得狠点··一世人,总要分个上下,这事儿却是不能太给脸的··说起来,那人却也是有良心的,怕连累自己,于是便斩断一切联系,再也不给自己添一丝的麻烦,话是这么说的,南货铺子那边,每月支出的钱却也不见他少用随便捎一句半句的话,还能累死他·妈的,就是不理他·顾昭想着心事,盘膝坐在家中鹤园内的高阁上,他却看不到,在碧落山的佛塔上,也有个人也盘膝坐着,每天,每天都会找这个时辰,与他两两相望。
那人知道,每天这个时候,有个人坐在家里也会看他这边··“小叔”顾茂德提着食盒,站在院里,仰脸唤自己叔叔··顾昭恍惚了一下,俯脸看他道:“茂德呀,上来吧”·顾茂德点点头,打发了下人,提了食盒慢慢上楼,来至顾昭身边坐下。
此刻,半响的阳光正好,照的人心一片坦然,顾茂德将备好的酒菜取出,一盘盘摆好,最后取出一把杏叶壶,两只小巧的杏叶杯帮顾昭满上··顾昭端起酒杯,冲老侄笑笑,自己这个老侄子是个不容易的,怕是这是得了吩咐,一下班便陪了这个又陪那个。
老实人事多,却总不落好,亏得茂德是个心怀坦荡的··“来,跟小叔碰一个·”叔侄碰杯,一口闷下,顾昭吧嗒了下嘴巴,这酒真不错,有股子浓郁的老窖香气。
顾茂德侧脸看叔叔满意,便陪着笑道:“这是苏氏陪嫁来的,她出生的时候我那岳丈给她酿的,算不是最一等的好酒,却贵在有些年份·”·顾昭取了杏叶壶给侄儿倒上笑道:“总是你丈人家的一片爱女之心,怎么给我喝了”·顾茂德有些不好意思:“是苏氏叫侄儿送来的,我那有这个心眼。”
说罢,叔侄两人都笑了··酒是个好物,没几杯下去,顾昭便开了言路,话多了起来··“茂德,你说说,你下面两个庶弟吧·”·顾茂德一愣,看看顾昭:“可是他们冒犯了小叔叔”·顾昭笑了,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骂道:“想什么呢,我的心眼就那么大好好的他们来招惹我做什么,也不怕你家大老爷一巴掌呼死他们。”
顾茂德呵呵笑了下,瞧瞧自己小叔叔,这大夏天,人家就有个消夏的样儿,这木阁上铺着凉席,摆着冰块,小叔叔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一套两节的丝衣,瞧上去真真是凉快,真是好不潇洒。
哎,跟小叔叔又不是外人,端得那么高做什么,想到这里,顾茂德也脱去外衣,脱去鞋子,拽了布袜,脱好后,他往那里随意一半躺,心里顿时如意的只想哼哼··顾昭见他自在,便笑了起来,笑完又道:“咱家就是个苦出身,有时候教育,仕途经济,总是看不远,终归是少了一条腿。
你父亲是个傻的,眼见得年纪大了,却也没安排好你,我这也是想为你打算一下,好歹,你是下一任的族长,咱家那些家伙,那个是服软的·如今,小叔叔,有一份大人请送与你。”
顾茂德眨巴下眼睛,听了小叔叔的话,忙又坐好,取了壶诚心实意的给小叔叔满上:“小叔叔劳心劳力的,侄儿如今年纪也不小,弟弟们的事情我会去办好,千万莫再累到小叔叔。
您呀,就别费心了,有这闲空,好好吃饭,也省的我阿父惦记·”·顾昭失笑,喝了一口酒,端着杯子,将杏叶杯在手指里捻转了几下道:“这事儿,你也不要跟你父亲说,他是个喜怒都挂在脸上的,我也怕给他添些心事。”
顾茂德点点头:“那是自然·”·顾昭侧脸看着自己的大侄儿,哎,血缘上的事情真是说不清,前辈子自己有过侄儿男女,也是这般爱惜的,只是那时候,他家只是人间灯火一小盏,能给的真不多。
如今有了一丝丝能力了,便好好安排这些孩儿们吧··想到这里,顾昭便道:“前几日,我盘算了一下,如今这天下的权力颇多,若细细划分,不过是,官史署用,官吏迁除,农桑祭祀,文书奏章,民事诉讼,交通信传,兵事货币,盐铁刑法,你算算,咱顾家可站了那几样”·顾茂德在心里盘算了半天,竟是越算越凄凉,想不到自己家除了在兵事刑律上站了几人,其他,竟然半点也是不占便宜的。
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悟,若是自己家爷爷那辈里便开始好好经营,有这般的见识,那上面的也是见人下菜碟的,今日他敢在朝上训斥自己的老父亲,不就是看到自己家孤独无依,没有办法的份上吗。
想到这里,顾茂德微微叹息了下:“小叔叔,如今再去做,那需要几十年的慢慢经营,此刻说这个,却也有些迟了,若有一日,父亲下去,能帮忙拉巴的又有几个呢”·顾昭拍拍他肩膀,随手从一边的木箱里捡了一块冰,在嘴巴里裹了几下,如今又是牙口好的年岁,他便将冰块卡喀拉,喀拉的嚼吧嚼吧吃了。
顾茂德看的直打寒颤,忙劝:“小叔叔仔细凉着肚子,这冰可是能这样吃的·”·顾昭才不怕,想前世,五十岁了,每日三只奶油小布丁都不见得拉肚子。
“没事儿,这人越养越娇贵我说茂德,你想的太多了,以后想事情,你要往后十年去计划,不若如此,临时做什么都会迟了·你想,如今家里刮的这场东风马上就要起了。
待有一日东风过去,总有动荡,如今你且去悄悄支了银子,自咱家,到六哥家,凡有的庶出的子弟,你便帮他们安排到,并不重要的地方,像是交通,农事,文书这些吏官去的地方,也不要捐太高的官位,从七品就可。”
顾茂德想了下,家里庶出的大大小小能有三十多位呢,同辈的,下一辈的,若是从七品,这笔钱倒也真是不多,捐出的钱他自己的私库便能筹齐·如今繁琐事多,便不给阿父添麻烦了。
“恩,我下去就去办,这是好事·”·顾昭继续算到:“嫡出的,你要好好看下人品,因为嫡出的今后去的是重要的地方,像是民事,刑法,货币,至于兵事上就留给茂昌吧,对了,将茂丙也算上,送到兵部,依旧是从七品。”
顾茂德这次却迷茫了,这从七品要熬到五品,有的人运气不好的话,怕是一生都别想上来,死在七品的位置都有可能,如今,天下无兵事,在兵部上一级更是难上加难。
“小叔,七品,是不是太低了些”顾茂德小心翼翼的问··顾昭瞪他一眼,嗔到:“真是个顾大傻子,你听我的就是,问那么多如今我也不方便说,可是,我如今便给你露一点,我呢,送了一份大人情出去,借了一场好风,不出一年,我保证这些人,人人添官三级,若是办得好,有个带封邑的爵位也未可知。
你阿父一日日老迈,若这些事情办得好,你这个族长以后便稳妥了·”·顾茂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看自己叔叔的眼神,越来越崇拜,顾昭心里得意,却故作云淡风轻,见惯了大世面的样子。
若此刻手里有一把羽毛扇,他定会轻扇两下,说一句经典的:“恩,略懂,略懂,神马都略懂啊”·那阁楼上两人谈得正欢,阁楼远处却极坏了愚耕先生。
最近,上面催的很紧,可是他很敏感的感觉到,自己被这家的主人排除在外了··“定九啊,你说说,咱七爷每天在阁楼上做什么呢”愚耕有些焦躁。
定九先生正对着一副拓书描画,听他抱怨也只是好脾气的笑笑道:“年轻人,吃酒,赏花,说说脂粉香闺,七爷能说什么他每日门都不出,书也不看一本。
你若有心,便找些游记,与七爷聊聊,他倒是会感谢兴趣·”·愚耕先生想了下,也是这么回事,于是便招呼也不打一下的,转身就冲着书房去了。
他走至门洞的时候,正巧与毕梁立打了个对面·见毕梁立手里捧着自街上买来的零碎,心里又是一腻歪,好好的爷,就不知道好好读几本书··毕梁立也不理他,只是端着食盒去了鹤园,也不等人通报,径直上了阁楼,站在那里对着顾茂德微微点头,也不说话便只是站着。
顾茂德见小叔吃了不少酒菜,他心里也有事,便站起来,也不收拾,穿好外袍赤足着履,晃晃悠悠的带着酒意便去了··顾昭见顾茂德走远,这才回头笑道:“博先生有信来”·毕梁立点点头,将手里的零碎放置在地上翻翻,取出一个竹信筒递给顾昭。
顾昭接过正要打开,忽然却感到腹内拧疼,一股便意,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的就要到来··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没办法,他抓了竹筒,光着脚,飞一般的奔到阁楼屏风后面的马桶上,揭了两层盖子,一屁股坐上去,顿时,那火山便喷溅出来。
“我靠我忘了换了肚子了……”顾昭面色通红,难受的不成。
毕梁立听到屏风后一阵哗啦啦作响,顿时脸色发青,他走至阁楼外围,看着那一箱冰块,心里暗暗算计,明日,找一些黄连磨了粉涂在冰面,叫他偷吃,该·毕梁立正气愤,等了半天却不见顾昭出来,他越等越急,便不顾味道的悄悄在屏风那边探头一看。
这一看,却看到顾昭脸色发青的瞧着一帛布,那帛布原是山上取钱的人给送来的,都送来三天了,这到底是如何了难不成是有坏消息··第五十七回 ·大清早的,顾槐子便上了树,昨夜他与愚耕先生都喝的略多了些,耍些酒疯倒也正常,此刻顾槐子操着一口拐弯的大嗓门攀在树干上唱平洲调,若是全是平洲调子,倒也跟他脾性登对,偏偏他还唱的是忆多娇。
“情深处衷肠诉·尽是伤心人敢忘分寸只恐相思……”·愚耕先生也多了些,取了一杆长笛,在树下他吹他的,顾槐子唱顾槐子的,倒是互不干扰,可怜这满府上下,歌声过处,那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终灭的境界。
顾昭被歌声惊醒,急急套了一身薄袍跑到花园,这花园可是哥哥的小花园可见顾槐子嗓子有多敞亮··一到小花园,顾昭便捡了个乐儿,他大哥,趿拉着鞋子,捂着耳朵,披着衣裳正在那儿骂,大槐树下,十几个下奴搬了被子软绵的的东西正在那里铺垫,生怕摔伤了顾槐子。
这顾槐子本是顾岩在战场上捡的孤儿,当干孙子养大的,平日在府里,家里也当子侄待他,他这人什么都好,只是不能喝酒··顾昭本也跟着乐,不经意却看到醉憨憨的愚耕先生,顿时神色扭曲了一下,那愚耕大约感觉不对,迷茫的往这边看,顾昭却又继续笑了起来。
因此,那愚耕更加努力的在那里卖起了醉像··昨日,阿润来信,将家中细作的名单列了一下,这愚耕却榜上有名,排在第三·顾昭也不想招惹哥哥生气,要知道,排在前两位的,一个是茂德的一个宠妾,还有一个竟是嫂子贴身的丫鬟红药,这家人不少,大大小小一二百口人,从大哥家到六哥家,竟是家家有细作。
这些细作从先帝爷那会就开始布置了,一直到现在,可见,这家的日子在帝王面前是多么透明化··顾昭昨晚,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夜,吓了一身冷汗,亏了自己防范意识强,那件大事儿目前真是算是万幸,一点消息没走漏。
可是,若是长此以往,今后马上见得工程就要大了,若不是阿润,怕是那事儿一出,全府上下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看着愚耕先生在那里卖无知,顾昭心里冷哼,老子好歹前辈子无间道看过,小鬼子跟地下工作者的斗争看了有四十年,我玩不死你,我顾昭跟你的姓·众人七手八脚,终于将顾槐子弄了下来,又有人扶着愚耕先生下去,顾昭与顾岩相对苦笑,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正在苦恼中,耳边却又听得墙外有粗汉猛的来了一句“新娘子上轿喽”却不知道是谁家在娶亲只听喊轿的,却不闻唢呐声·近日,京里办亲事得多,堂街上每天都来来去去很多趟,只是素日办喜事都喜爱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最近这些办事儿的,都哑咪咪的,匆匆来,急急去,一个个的就如背后有歹人在追。
今上身体不好,连着大病两次,加上近日天旱,打六月末那场暴雨下完后,便再不见一丝湿意,各地有十三郡都报了旱灾,搞得今上身心疲惫,觉得自己是被天罚了,打他继位起,这老天爷就不原谅他,不是下冰雹,就是下刀子雨,时不时还要给他泼一盆洪水,眼见得今年收成好,能缓一缓,许是前几年下过劲儿了,老天爷又恨他了,一滴水都不给他,整整大旱了两个月。
今上身体不好,最忌讳生气,偏偏谁都不敢气他,老天爷不卖他情面,天也祭了,斋也食了,还是不见雨滴,旱雷都不舍得给他放,气急攻心之下,今上病了,不上朝,躲在后宫养着。
这是上京,全天下消息最多的地儿,小消息变成消息变成谣言变成准信儿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上京周边便开始大办喜事,各大轿行,木器行,丝绸店,首饰店赚了个肚儿圆。
虽是喜事,但是也没胆子触怒皇帝老爷,这不是都怕他死吗,这国孝到了,那可是大事儿呢,婚娶那是绝对不许的,也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立的规矩,吓得家里有待字闺中的女娘家中都急了,纷纷放下身价儿,匆忙就嫁了。
民间是如此,官宦阶级也是如此,此举大逆不道,可是全上京都在大逆不道,便没人举报,御使家都办喜事儿呢,办来办去就瞒了皇帝他老人家··顾家跟高家的事儿,风风火火的演了一个多月,随着京里大办喜事儿的风气,便随风吹了去,说来也奇怪,这风气之下,高家的闺女竟然有人来聘了,只是顾家,上门说亲的缺少,也是,如今他家灶头冷,便没人烧。
还有都知他们家是个不讲理的,嫁进去谁知道会不会被欺负·外面怎么说顾家,是他们要说,顾家也没必要去澄清这事儿,只是那次出了那副对联后,顾茂丙自己去家庙跪了一晚上,第二天气都起不来,膝盖肿的吓人,被人扶了去他住的抚风苑自己悄悄治。
今日一大早,街面上依旧来往着跑着嫁娶的队伍,顾岩命家里人关了大门,谁家请喜酒也不许去··顾槐子的热闹才完,陶若却来禀报,二少爷跑了,爬家庙墙跑的。
这个时候,这混蛋孩子还乱跑,顾老爷气的差点犯了病,他算是理解今上了多不易啊,一堆子烦心事儿,偏偏自己最亲厚的人还总部放过他,刚有点起色,就给他添乱··顾老爷摔了两套杯具,叫人出去找,正吩咐呢,卢氏怕儿子回来挨打,便提前来哭。
这一哭,就是一个多时辰,一直哭到顾老爷诅咒发誓不会捏死那只小跳蚤,卢氏才收了声,开始找责任人·昨儿谁看的门,谁守的夜,谁送的饭,谁发现丢了的·一通问下来,倒是抓住几个偷懒的,不用说了,为了平复顾老爷的怒气,每人先赏二十嘴巴子。
屋外是噼里啪啦的打嘴巴的声音,屋内顾老爷倒是没再怒,他这人来得快,去的也快··老夫妇在一起说起顾小四的婚事,卢氏稀罕素云,高兴的不成,也不哭了,就在那里唠叨。
“昨日我去了,人家素娥娘说了,是看在咱老俩的面子上·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谁也不瞒着谁,素娥那妮子,爱这些词儿啊,画儿的,来咱家,咱们当姑娘带,她想怎么写,怎么画都随她。
素娥娘说,素娥那脾气去了谁家,谁家都觉得受不了,这话说得,我看那孩子我就喜欢,你就说吧,家里,茂德媳妇一直管了多少年了,比我都管的好,也不等素娥来帮衬,她来了随她玩,咱小四也是个好玩的,正好了凑一对。”
顾岩皱眉头,看下老妻:“这话说得,玩跟玩一样吗,小四玩的那都是什么,斗鸡走狗,爬墙上树,还玩一起,难不成,明儿起,叫素娥给小四画,《四少走狗图》别的不怕,我只怕素娥看不上小四。”
卢氏立刻不愿意了:“这话说的,我小四,要摸样有摸样,要家世有家世,那里配不上”·顾岩哼了一声:“你点点,除了摸样他还有什么”·卢氏闭了嘴,别说,还真没什么。
不提老两口在家里小心揣测,费尽心力,单说顾茂昌,前儿他的小厮淘气就悄悄来告诉,严家的金珠姑娘要嫁了,嫁的是安吉侯爷孟继渡的庶弟孟继世··顾茂昌的一颗心顿时大风吹去,碎成了一片片的在风中荡荡。
他跟严家的金珠姑娘,早就认识,那时候他们都不大,他十四,金珠十三岁,那年父亲在北六地征战,顾茂昌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在上京折腾,正巧这年父亲从前线给他送了几匹好马回来,难免的顾茂昌就有些搁不下自己,带了马奴去上京近郊的马场与人赌斗。
那一次,顾茂昌赢了不少,能有几百贯,有一家公子,实在掏不出钱来,还把妹子输给了顾茂昌,顾茂昌当时不过打个哈哈,就忘记了,当晚回家顾茂昌挨了一顿好板子,屁股肿了半个月,再出去的时候,他便将这事儿忘记了。
没成想,屁股才愈,刚被母亲准了放风,出去还没来得及混蛋呢,顾茂昌便被一个少年拦住,指着鼻子一顿臭骂,顾茂昌可是个站在那里挨骂的,一句话不和,他挥拳按上去就打,这一下,没按好,按到一坨软绵绵,喧腾腾的小包子。
这就是严家姑娘跟顾茂昌的邂逅了,总之当年严家金珠当时就要赴死,顾茂昌那里见过这个,真是又发誓,又赌咒,总之发誓自己是个傻子,一天到晚总忘事儿,发这誓的时候,顾茂昌还冒着鼻血。
少年人遇到了情爱,总是兜不住的,顾茂昌那天起便恍恍惚惚的·那严金珠后来常写了信威胁他,提醒他必须忘记某件事,这么一写,顾茂昌越发的忘不掉了,他觉着他喜欢了,一定得取回来,有个小辣椒陪着自己一辈子多好啊,为此,便叫人去打听了一番。
那严金珠的父亲,当时在礼部任了一个小主事,六品的芝麻绿豆官儿,这下子,两家距离太大了点,再加上严家是打小地方来的,在上京没门路,没仪仗,没家业,是个穷门。
顾茂昌这辈子第一次愿意为别人去这般的劳心劳力的筹谋,他找了关系,将金珠的爹从礼部调出来去了兵部,用了一切关系关照着,这两年,严家慢慢有了起色,他爹也从六品升到了五品郎中,还是实缺,手里掌着武官升降的考评官员。
瞧瞧,真没想到,竟是这般的结局,顾茂昌满腔的情谊,便得了这般的结果,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呢于是,顾茂昌便逃了··他爬墙出来,一阵奔跑,一气儿跑到商洛巷子严宝,严郎中家,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脚上都是泡,泡破了还流着血,在家庙穿着布衣,蓬头垢面的,像个叫花子一般。
顾茂昌到时,正赶上严金珠出嫁,门外贺客应门,街边邻里围着瞧热闹,顾茂昌打开头发帘,死死的盯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他正寻思着什么,有人一眼就认出他了,严金珠的哥哥严金宜,这厮也是一个混子,以前跟在顾茂昌后面吃屁,如今不知道跟在谁后面吃。
严金宜神色一变,看看自己爹,走过去指着这边耳语几句,严郎中脸上白了一下,随即告诉了他几句话,严金宜点点头,带着一干小奴便跑过来,围着顾茂昌把他拢到后巷。
顾茂昌站在巷子里没动,只是看着严金宜,这些年,他没少给这孙子擦屁股,还有他那个混蛋爹,也没少给他找事··严金宜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出的张扬气:“这不是顾四爷吗,久没见了,这段时间在那里玩呢,也不带兄弟一起。”
顾茂昌冷笑:“你说,我如今出去,告诉孟家,你妹妹的小乳房,老子几年前摸过,会怎么样”·严金宜脸色大变:“你休得胡言,我妹子深居绣阁,恪守规矩,从不出二门,你如何得见你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如今你顾家已经自顾不及,我若是你,就好好回家呆着,莫要给顾公爷招惹是非才是。”
顾茂昌伸手便是一个大巴掌,以前他说打便打了,严金宜从不敢躲,如今,他却一伸手抓住了顾茂昌的胳膊甩开,甩完,拿起帕子擦擦手:“呦,顾四爷还想打人不成,你以为是从前呢,这上京大街你随意横着走,别忘了,我们家可是跟皇后娘娘结的亲,我家姑娘可是未来皇帝的舅母,你得罪得起吗”·顾茂昌气的浑身发晕,以往他身手好得很,可是自打前日知道消息,他便没吃过没喝过的撑到今日,如今被这小人欺负,更是气急攻心。
“他打了你又如何”巷子口有人淡淡的说了一句··严金宜猛一回头,顾茂昌抬头看,却是他大哥顾茂德,跑的一身汗,身后跟着一群小厮。
“哥……”顾茂昌脑袋发晕,心里委屈,有了仪仗后,便开始摇晃··顾茂德赶紧过去一搂,将弟弟抱住,对那边抬着轿子的人骂:“都瞎了,没看到你家爷身体不利落。”
小心的将弟弟扶到轿子里,顾茂德也懒得与严金宜多说,倒是那严宝,送了女儿出门,便长出一口气,颠颠的忙跑来,眼见着是扶着顾茂昌进的轿子,也吓了一跳,想解释解释,可惜,顾茂德只是冷冷的瞧了他一眼。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严宝弓腰施礼:“顾大人,如今高家三位姑娘还没入土呢,难不成顾家还想逼死一个不成”·顾茂德一声冷笑,看都不看他,便随即进了第二乘轿子,命人抬了轿离开了。
“爹……”严金宜赶过去说话··严宝指着远去的轿子问他:“你胆子真大,竟然敢动手”·严金宜跺脚叫屈:“儿子那里敢,儿子只是跟他说道理,谁知道他不顶气,就急成这样。”
严宝脸上也不好看,想说点什么,又觉着这周围有人外围着看热闹,便拉着儿子回了家··他与顾茂昌虽有口头之约,但是那也是一句话,他咬死了不承认,难不成顾家胆子真的大到要得罪皇后娘家吗·且不说严宝在这里胡思乱想,单说顾茂昌回到家,也不吃喝,只是昏昏沉沉的一头扎住睡下。
却不想这一睡下就是三天三夜,醒了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谁叫也不理,吓得卢氏厥过去好几回,要跟顾公爷拼了··顾公爷倒是觉得冤枉,这混蛋崽子背着自己给自己找了媳妇儿,胆子未免太大了,气归气,他还是心疼,此刻他算是充分了解了自己老爹疼小七那片心。
蚌珠儿,都是老爹爹的心尖尖啊· ·第五十八回 ·顾茂昌一病,家里人再也没敢提关他这件事,甚至这几日,老爷子,老太太都围着他转,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给他寻来,只要他肯开口,要月亮家里人都给他搭梯子。
可惜,他就是不肯说··在顾岩看来,孩子是出息了,没别的,知道羞丑二字怎么写的了·于是他展望了一下甚至幻想儿子可以像他年轻那会,若被谁欺负了,肯定躲在旮旯里报复回来。
只是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小四的傻笑了··实在没办法,顾岩只好随身带着儿子,走那里带那里,从早到晚的陪着,像极了二十四孝老爹··这日一大早,顾岩早早的去了小四院子,看下奴给他拾掇好了,便领着他在园子里遛弯,溜达溜达便到了顾昭的院子外。
“你小七叔,最近忙,咱们不去打搅他啊咱去后面,你七叔叫人修了个什么水法,会自己喷水,走爹爹带你去看·”顾岩脾气可好了,拉着儿子就走。
可惜,顾茂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宿云院的大门··顾昭这段时间,正在做石头神迹,顾岩是万万不敢叫人打搅他的,就连他门下的两个门客,顾岩将这两位打发到了北地,去接老二家的孙子顾允净去了,那不是老二说了,给顾昭带了两只白骆驼,还有小马驹吗,反正……他叫去,谁敢不去呢。
父子正僵持着,宿云院的圆门缓缓地打开了,门内一位站着俊秀的少年,穿着一身棉布短袍,笑容可亲的在那里是施礼:“大老爷,四爷,七爷请您们进去呢·”付季施礼完毕,让到一边。
顾岩微微叹息,只好拉着儿子往里走,小四瘦的几乎没了重量,他又是心疼,又是恨··宿云院的敞院里,顾昭正爬在一把梯子上,拿着画笔描房梁··“小七,爬那么高,你干什么呢”顾岩看着害怕,站在梯子下喊。
顾昭回头笑笑,鼻尖上还有一块颜色,他舞着画笔道:“这屋子旧了,我准备把这院子里的廊画都描一遍,反正染料买了不少,明儿干了好浪费·”·“你快点下了,仔细摔了”顾岩看着害怕,叫人去底下扶。
顾昭下了梯子,瞧瞧呆愣的顾茂昌,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画笔给了身边的细仔,接了布帕擦擦手,回头吩咐:“去吧我最好的酒取来,我跟我四侄儿喝一杯·”·“他都睡了几天不醒,你还叫他喝”顾岩不赞同。
顾昭低笑:“哥哥不懂,这种年轻人的事儿,还得我们在一起才能说开,您呀,还是回您的院子吧·”·顾岩不理他,拉着自己儿子坐在画廊下,看着那些小奴很快的摆了一桌子酒菜,还端上四五罐子酒来。
“哥哥今日,一滴也不许沾,您吃着药呢,忌酒·”顾昭不理他那一副馋样儿,只是拿了大号的酒樽来,满满的倒了两樽,递了一杯到顾茂昌手里道:“世上有一种人,最是可恨,有时候你明知道,他骗了你,讹了你,背叛了你,偏偏你就恨不起来,一想起便会心都揪着疼。”
顾茂昌眼眶发酸,就着泪端起酒樽一口喝干,顾岩帮他又倒了一杯:“你想着他,念着他,掂着他,他偏偏就不知道你的好·有时候,明明算好了,你替他想了一切的退路,安排好了一切,可他偏偏就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儿,这点最气人。”
叔侄碰了一杯,一口闷了··“人说,男人这东西,该是像山石一般不轻易被撼动,可惜呀,世上偏有这情爱的钢刀,早就帮你磨好了,就等到那一天儿,一刀,一刀的割裂你,伤口不大,却全身具是,一道挨一道的,没一片好肉。
那伤啊也不流血,就是疼,把你揉碎了的疼,疼的你都不能吸气,不能言语,谁都不能说,只能自己憋着,咽着,强忍着,见了人还要笑,你说,小四,这是什么事儿”·顾小四低头看着酒樽,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了下来,先是几滴,接着汇成了河,接着一声咆哮,抱着他叔叔大哭起来:“叔……呜……”·这场哭,哭的顾岩肝都颤了,顾昭搂着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侄儿,很耐心的拍着后背安慰:“哭了就好,哭吧,只哭这一次,以后咱就不哭了,咱顾家的男人,可以死,可以流血,就是不能哭……”·顾岩气的不成,小四这孩子,小时候还跟自己挺亲的呢,如今是怎么了,竟叛变了·“叔……呜呜”·“哎,哎你说说,那些人多没意思,劝咱们,男子汉,什么身份,该忘了就放下去,这话说的多清淡凭什么啊,谁这辈子不傻一次,难不成因为咱们家世贵重,因为咱们这样的锦衣玉食的,就不能遇到这种鸡毛的情事爷也是人,又不是木头,干嘛不许哭,哭……都哭一起哭。”
顾岩吸吸鼻子,站起来,慢慢出了院子,出院子的时候,他看下自己弟弟,怎么他也在哭呢·叔侄一场大醉,酒醒后,家里再也没敢关着顾茂昌,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只求他别在一副死人样子。
不过顾茂昌到是真的学好了,这一次,他搬了许多兵书回来,仔细读着··大哥说了,过几日便去国子学,一边上去,一边还要在兵部挂个七品闲差事,虽是闲事儿,却也总要学些东西,到时候别再叫人因为他羞辱顾家才是。
看顾茂昌开始努力,齐家大小,这才真是安心了·甚至,顾岩都无比感激严家的那位金珠姑娘·若不是她嫁了,那有小四今日这般努力··嗯,顾老爷想好了,若一日,那妮子守寡了,一定请人给她修个大牌坊·夏日三伏,高热难耐。
京里结亲的气氛依旧未减,十七那日,宫里传出上意,即日起起,全京宵禁,夜入二更,街上行走,鞭三十·夜入三更,家户燃明,鞭四十··大意是,今儿起二更后,在街上乱逛,鞭打三十,夜入三更家中点灯,鞭四十下。
凡举宵禁,均是时局不稳,有战乱,灾难发生时,使用的非常手段,如今京中刚安,天下方定陛下莫非疯了不成·许多人这般想,可是,陛下不见人,疯不疯的,他说了算,他说宵禁便宵禁,他说不许出门,大家就集体猫在家里吧。
转瞬,宵禁第一日··二更鼓后,细仔提着皮灯在前面徐徐引路,顾昭怀里抱着一件物事,沿着园中的游廊,曲曲弯弯的往顾岩书房走,几只鸦雀被夜里的皮灯惊吓,不由叽喳叫了几声,呼啦一下四下飞去,吓得本在树根下提着一只脚已然安眠的几只仙鹤将脑袋从翅膀下起出,小心翼翼的端详了一下来人,便转身去了另外一边。
主仆走了一会,待到二门附近的一座假山前,细仔便熄了灯笼与顾昭绕着假山进了假山后的一处花廊,顾昭将花廊的门推开,细仔便坐在门口,很警醒的站着··此处叫鹤园,是顾公府的一处小花园,因养了二三十只仙鹤而得名,这院子原本属于宿云院与抚风苑共有的,只是这两处院的主人并不是雅致人,也都不爱鸟,闲余便没有人常来,倒是绵绵她们常来这里采集花瓣什么的。
顾昭进了鹤园的画廊,此屋表面上跟一般家里专门为作画,品茶嬉戏的雅室并无其他分别,不过,这里多出一间小单间,单间的床铺壁板可以推开,推开后,可以直接去那边的抚风院的一处密室。
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如果顾岩不说,顾昭竟然不知书房后的小花园还有这样的地方··密室里点着牛油蜡烛,房内,有七八个碗口粗的孔洞直通鹤园假山,因此并不觉得气闷,在此点灯,说话,外面也是万万听不到的。
顾茂丙早就准备好了文具,磨了很久的墨,心里虽忐忑,但是却依旧稳了心神,默默的等着七叔··终于,身后的矮门终是响了,顾茂丙坐起,默默的冲着顾昭行礼:“七叔,您来了。”
顾昭失笑道:“今日是怎么了竟如此多礼·”·顾茂丙强撑着笑道:“并不如何,只是觉得心慌的厉害,看到七叔便不慌了。”
顾昭摆手,拉着他与他一起坐下,又取了铜条将蜡烛的烛光调的大一些··顾茂丙的脸色被牛油蜡烛的烛光印的惨白,就如一张白纸,顾昭叹息,还是吓到这孩子了。
“你怕了”顾昭故作轻松的问他··如今随意一点小声音,都能吓得顾茂丙肝胆俱裂,顾昭很随意的一问,吓得这孩子身体一颤,抖完强撑了笑:“不……怕……我只是担心,七叔,我昨日梦魇了,吓得我……”·顾昭还是在那里笑,笑完对他说:“你唱一段吧,发泄……发泄。”
顾茂丙僵硬的点点头,缓缓站起,随手起势,在屋里走了几圈并不美好漂亮的莲步,烛影中顾茂丙的影子忽忽悠悠,他被自己吓到了,几欲张口,半个字儿都蹦不出,无奈下,只好走回案几,坐在一边,抱住膝盖,小声哭了起来。
顾昭不理他,由他发泄,对于古人来说,这一关真的不好过,尤其是顾家这般自小便被忠君爱国洗脑的可怜孩子们,如今叫他们反,还不如叫他们割了舌头痛快··顾茂丙哭了很久,恍惚间听到了三更鼓声,他慢慢抬头,喃喃的说:“这上京,今晚便看不到万家灯火了。”
顾昭笑笑:“恩,我们只看他一家点灯便是,天家吗,他们就有这般的权利,叫我们死,便死,叫我们生,便生,不管是父辈们多么辛苦死了多少人,还有你父亲,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应该的。
我们就该着为他们死,更该荣幸之至,更该感恩戴德才是,对他们来说,不是谁都有荣幸为他们死的·”·顾昭这番带着浓浓讥讽的话,古人是不会想到的,甚至想都不敢想,他们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道。
“小叔,不该是这样吗”顾茂丙很疑惑,却觉得叔叔说的没错,甚至他觉得这么说,有那么一丝丝的解气,可是,这话也是随便说的·顾昭冷笑:“当然不该,茂丙你觉得皇帝,是个什么”·顾茂丙想好久,套用了一套古书里的形容道:“古书有云,古有天地人三皇,天皇有十三个头,地皇有十一个,人皇九个,还有古圣皇,据说,他长着一张龙脸。”
顾昭笑笑,提起毛笔在桌子上画了一幅皇帝,最近学画,在人物白描上还是有进步的,最起码他画出的人总算是有个人的形象了,再不是顾岩那般,一根杆四个叉叉,一个圈圈的简笔画。
顾昭画得一个人的身体,此人穿着龙袍,但是脸却是一张龙脸,就像现代西游记里西海龙王那般样子··画罢顾昭将画纸转过来,推到顾茂丙的面前,点着这幅画说:“如若平时,你在坊市看到此人,会如何说”··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茂丙端详了一下,傻乎乎的开口道:“妖……妖怪……”·顾昭失笑:“没错,妖怪,但是,妖怪又是什么样子的”·顾茂丙的神思顿时飞跃到了聂小倩的样子,喃喃的说到:“很漂亮……会飞,很美……”·顾昭取了一管未用的笔,使劲敲他的脑袋:“哎,你想的妖怪是你想的样子,很美,很漂亮。
帝王可不这么想,帝王觉得自己很伟大,伟大到,他们不想做人了,他们都想做这般的怪物,好好的人身,要长十一个脑袋,你想想,那般纤细的脖颈如何长出十一个脑袋来·如此种种,不过是帝王们的祖先,早就编造出这般的神迹,吓唬不识字的庶民,吓唬那些普通人,令人畏惧,令人害怕他们,这样,如此,他们便能稳稳地坐在那龙椅上,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顾茂丙张张嘴巴,想起什么,最近,他读了大量的史书,还有一些本朝早就禁止,早就勒令烧毁的前朝史书,这些史书均是顾岩无意中在战争中抢来的,抢来便齐齐的收了丢在家中的密室里,如今需要,正好翻出来,亏了前朝无纸,具是竹简,羊皮,那书才完整保留。
“七叔,前朝史书里写,前朝开国太祖元启皇帝,他母亲生他的时候,梦见一道闪电,有龙形入了她的怀,就此坐胎,生下元启大帝·”说完,顾茂丙仿若摸到了什么一般,猛的站起,又一屁股坐下,脑袋里一团乱,千言万语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顾昭取了一边烧开了的铜壶,帮顾茂丙沏了茶水,茶水里放了大块的糖·糖是大脑的粮食,在脑力劳动繁重的时候,这样有助于他思考,茶水泡好,顾昭端着茶杯,一边喝一边随便闲说。
“前朝元启皇帝,是个开明的皇帝,甭管他怎么来的,前朝治世四百年,有起有落,一个帝国,有始便有终,前朝不是第一个被灭绝的皇朝,大梁也不会成为永远的帝国,我们可以翻看所有的历史,凡举明君,都会在自己出生的时候做些文章,你数数,这段时间你看了也有百卷,可有一位没有神迹的”·顾茂丙已经忘记害怕,很认真的便在那里思考起来,思考了一会便道:“都有”他兴奋了,大声又说:“都有,有巨兽入梦,有百花盛开有神仙送胎,都有……有的”·顾昭点点头,示意他安静,见他坐好之后便又说了起来:“帝王们需要血统,需要一个证明自己是继承帝位,名正言顺,是得到上天真正授意的真命天子,因此,今日,你便不写,不出二十年,自然也会有人杜撰出种种祥瑞来取悦上面。
你不必觉得此举大逆不道,甚至,这才是真正的忠君之事·”说毕,顾昭喝了一口茶叹息:“我们啊,才是真正的无名忠臣,做好事儿还不留名那种……”·顾茂丙被小叔叔逗得轻笑,笑完道:“叔叔,为何今上非要这样的书,如今这天下不就是赵家的吗难不成他说他不是,会有人谋反不成”·恩……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呢,这是皇帝家最最无奈的潜规则了,哎,好好的人不做,非说自己是蛋生,牛生,龙生,熊生,就他妈的拒绝说自己是人生的。
“怎么说呢今上家,原本是前朝旧臣,他们反了前朝,在忠义,道义,以及最重要的礼仪上,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过去他们是臣,在朝堂上匍匐在地,承认前朝是龙子,是上天的儿子,他们承认过前朝的神圣地位。
那么如今赵家反了前朝,那不是出尔反尔,违背上天的意愿了吗虽如今,他们也自称天子,不过前朝灭亡不过四十年,很多家族依旧记得前朝,对于今朝难免就会产生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不过要我来说,今上多虑了,其实吧,谁家拳头硬,谁说了算,神么天子什么的,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而已·”·顾茂丙如今已经不怕了,他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气氛,甚至说话都跟顾昭合拍了:“七叔,其实这本书,不但是皇帝需要骗自己,也是那些士大夫,那些自命清高的道德典范需要下阶梯的一本书对吗”·顾昭大力点头,猛夸自己的侄儿:“小饼子,你不亏是咱家脑袋最通透的娃,你看茂昌就是个笨蛋,为个女人把自己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说到这里,顾茂丙的脸上又阴郁了,恨声到:“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过是看到如今顾家再走下坡路了,便去攀高枝,今后若有机会,爷饶不了他们”·竖起大拇指,顾昭夸赞:“要的,把这种气质带下去,记得,世界上最厉害的利器,不是刀剑,有时候,笔刀杀人不见血……恩。”
顾茂德缓缓站起,深深施礼:“七叔,小侄今日方明白,七叔事事为顾家,七叔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子孙,七叔受我一拜·”说完,就着躬势跪了下去,很慎重的磕了三个头。
顾昭很坦然的受了,他当得,他完全懂得这本书,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有多么重要··拜完,顾茂丙端正的坐下,挽起袖子,拿起毛笔端正的坐好等待顾昭口述··顾昭咳嗽了两下,心里一声长叹,总算是到了这个时候了,这一年来,为了这本书,真是劳心劳力,苦不堪言,刹那他很想哭一鼻子,也就是想想。
“茂丙·”·“在·”·“我们这第一章,名叫‘云龙翻动雷雨夜甘氏夜宿五帝庙’,说的是,先帝的母亲甘氏,在一个雨夜被迫夜宿五帝庙,此夜,甘氏得了一个胎梦,梦到一位身穿白甲,头戴玉冠,顶生两角,肤生鳞片的白衣银甲少年,面露微笑,踏云而来。
那少年道,我本上天人皇第九子,名泽,因天帝见到世间已有众生,便派遣我来此管理··甘氏言,你休要骗我,此间已有天子奉天承运,如今怎么又来·那少年道,此事自有原由,你且听我道来,如今堂上坐着的,原是本君家后花园的一条黑色泥鳅,因每日听天帝讲道,有了灵性便入了修行道,后来也有了一些小气候。
那日天父心念一动,知这下届已有人迹,便心生欢喜,取了令牌命本君前来顺应天道,管理下界九州……”·顾茂丙忽然插嘴:“此人,便是先皇吧”·顾昭瞪他:“剧透无耻,听我继续道来,那少年说,他接了令牌,转身放在天界荷花台上,却不小心被那荷花池的黑泥鳅窃去,那荷花池的黑泥鳅得了令牌,转身跳入天道池投身人户,就此便伪装了一身黄气,骗了这下届众小仙得了天下……”·说到这里,顾昭对顾茂丙微微一笑道:“我就是讲个大概的意思,具体要怎么写,还是要看你,我可不是写书的,也不会这里的措辞,所以,你也就是大概的听个意思罢了。”
顾茂丙点点头,笑道:“七叔能讲出倩女幽魂,自是会讲故事之人,无事,此书引子听来神奇,便是写出来也是过瘾之事·”他笔下如有游龙,唰唰不止,已经进入了完全的创作状态。
顾昭坐好,帮他蓄水,继续道:“那龙子回府准备下界事宜,却不想,天上一日,人间百年,转眼四百年过去·这一日,天帝正在冥坐,忽有所感,听得下界怨气冲天,不由睁开双目,拈指一算,竟是伪帝登基,惑乱苍生,如今九州地气皆乱,天地间正气无存。
天帝大怒,将龙子喊来,罚了他斩龙尾之刑,那龙子与甘氏说到此处,背过身来,股后竟是鲜血淋漓·龙子哀哭到,因你家是九世善人,该得此报,今日孤来为汝子……”·说到此处,顾昭脸上露出一种特别诡异的笑容,顾茂丙写完,想问,又不敢问,不由在那里猜测小叔叔的心思,他那里知道,顾昭此时,脑海里冒出的是前世小龙人的形象,一个小破孩子,有婴儿肥,带着一对小犄角,这龙子挨罚,自是早就想好的埂子。
据顾岩回忆,老爹跟先帝征战那会子,见先帝在小河沐浴,股后有一个碗口大的黑色胎记,神迹吗,便是虚虚实实··还有一种原因便是,哼,我家父辈为你家天下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你们家不知道感恩,却翻身就咬人,那么,我就毫不客气的令你家祖祖辈辈祭祀一条秃尾巴龙,想到此处,顾昭嘿嘿的乐出声来,他完全可以想象,后世史学家们面对成堆的墓葬品有多么郁闷。
图腾上的龙没有尾巴,衣服上的龙没有尾巴,玉玺上的龙没有尾巴,哎呀,那将是一副多么美妙的画面吖,说不定,几千年后的史学家,将会给大梁朝起个好名儿,嗯……叫什么呢,秃尾皇朝吧,恩甚好啊哈哈……·顾昭笑罢,看侄儿脸色古怪,他自己便不好意思的咳嗽几声,做出严肃的样子继续讲了起来:“那龙子正说着,天空一阵星动,有人在上苍哈哈大笑道,哥哥去下界受苦,怎么不带弟弟们一起你当是谁,却是那天上的三十六路星宿。
此三十六颗星君,乃是天上的帝星护将,自小与龙子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其中感情自是深厚,如今见龙子受了刑罚,心内不安,便一起商量了,来助龙子下凡以正天道……”·顾昭讲的激动,正要将这三十六路星君的名头一溜儿的说出来,得个好,却不想顾茂丙在一边幽幽的叹息到:“咱爷爷也来了吧……”·顾昭大怒,捡起毛笔,使劲敲打他的脑袋:“都说了,不许剧透闭嘴听我继续说,你好好写,再插嘴,敲死你”·顾茂丙浑身颤抖,连连点头:“您说,您说,侄儿再不敢插嘴了。”
顾昭这才酝酿起情绪,前世在海船上,他们经常打一种纸牌麻将,水浒全本看过,背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水浒人像麻将他可打了十多年··事关钱财,一百单八将他都能背出来,如今这些名头,便很流畅的张嘴道来:“这三十六路星君,分别是,天魁星,天罡星,天机星,天闲星,天勇星,天雄星,天猛星,天威星,天英星,天贵星,天富星,天满星,天孤星,天伤星,天立星,天捷星,天暗星,天佑星,天空星,天速星,天异星,天杀星,天微星,天究星,天退星,天寿星,天剑星,天竟星,天罪星,天损星,天败星,天牢星,天慧星,天暴星,天哭星,天巧星,此三十六正星,正是今后先帝征战天下,为先帝立下累累战功的一代名将,名臣”·顾昭话音刚落,顾茂丙已经书写完毕,写完,丢了毛笔,畅快的不成,大喊了一句“好”,·顾昭微笑,不免洋洋得意恨不得就立刻祭起砚台猛地拍一下,可惜又怕溅出墨汁儿来脏了衣裳,便只能罢了。
第五十九回 ·顾昭与顾茂丙说了一夜书,说的口干舌燥,天约莫明儿的时候,顾昭才悄悄离开暗室,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瞅瞅写的正欢实的顾茂丙,心里便放下一块大石头,终归最难整的事儿,算是解决了。
出得暗室,过了鹤园,顾昭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院子里大早上的没有男仆侍奉,只有几个三等的小丫头在院子里抬着水浇花,前几日,顾茂德得了几丛好竹子,便分了顾昭几支,如今这竹子种在廊台下面,顾昭爱惜的很,每天都去亲自照顾一二,自那竹子来了,挖坑,浇肥,竟是事事亲力亲为。
却不知道,此举却露了他最真实的年纪,颇有些老翁的迹象,旁人只是看他笑,甚至好奇,七爷这人,总是一会如少年,一会却老成的不得了··回到卧室,睡得一个翻身觉之后,约晌午那会,顾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不经意的看到床前坐了一个人,顿时吓得他好大一跳,猛的坐起,仔细看看却是自己大侄儿。
“嘿茂德,吓死我了·”顾昭伸手擦擦头上的冷汗,慢慢坐起来··门口候着的绵绵她们忙进去,端了痰盂帕子,侍奉顾昭起来,帮他换了一身沙绿锻儿的袍子。
顾昭不耐烦穿袜子,便依着南边旧俗在屋内赤脚,自夏日起,这屋子每个角落却铺了随地势的竹席,光着脚踏上去,倒也不怕凉着··简单的用了一些粥食,叔侄两人在卧室铺开一张大大的行军图开始商议事情。
前几日,顾岩说了一处好地界,正是埋宝的妙处,顾昭问他,他也只是笑,却并不说在哪,只急的顾昭抓耳挠腮,最后气愤而去·自那日起,无论顾岩如何巴望,顾昭也是不问。
最后便是他自己想说,顾昭却只说旁个岔开话题,憋得他好不难受,最后竟如孩子一般气愤了起来··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如今,顾昭也想开了,很多事情都交与茂德去做,他以后是家中族长,要历练的地方多了去了,如今机会正好,家中父亲还在,也好多多指点一番。
也省的若有一日不妥,他老父忽去,天塌下来,到时再接便什么都迟了··顾昭与顾茂德看了一会地图,他奶哥来屋子比划说,南货铺子博先生来了口信,说南边有东西到了,请顾昭前去开封。
如此,顾昭便只带着细仔,新仔并家中的马夫坐着一辆骡车,悄悄出去了··这路上,车子慢慢摇晃着,昨日歇的不好,顾昭竟忽然有了一丝睡意,便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顾昭忽然闻到一股子檀香的味道,顿时猛的惊醒,睁开双目,却看到车内多了一个人,却是……阿润坐在车座那边,只是嘴角勾着,贪看他。
顾昭忙做起来,伸手将车帘打开,外面却是上京外城的一处偏僻所在,周遭尽是高大的林木··长长出气,顾昭放下帘子,上下打量阿润,只看到他依旧穿着那身旧了的僧袍,一顶僧人常带的斗笠被随意放在车上的坐榻一边,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上满是泥巴,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仔细想想,竟是很久没见了··他二人也不说话,都是爱脸的,就傻乎乎的对看着·后来,顾昭心里也知道阿润这次出来,不知道背后要安排多少日,有多艰难,便叹息了下道:“你怎么出来了。”
阿润就像松了一口气一般,伸手握住顾昭的手,原本担心他挣开,摸住了,却没看到他反抗,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就势便坐到他身后,搂住他叹息了一下道:“我想你……也不知道怎么了,明知道你好好的,有长兄疼着,家里宠着可是还是觉得你可怜,委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顾昭将身体依过去,轻轻笑了下:“我要谢谢你惦着我么奕王爷说话真有趣,我就搞不懂你们这样的人是如何长大的说话就是说话,拐弯抹角的叫人猜心思。
你若是以后再跟我玩这套花花肠子,我跟你说,我南边可有去处……”·他话音未落,阿润却猛地捂着他的嘴巴道:“这世上有千万人,我惦记的除了母后,便只有你一人,你也知道我的处境,一不小心,我就是个身首分家挫骨扬灰……”说的这里,阿润苦笑了一下叹息:“去年我还觉得自己去便去了,可是现在却多了你,我就是怎么,也舍不得去的。
就是去……我也拉住你,你可愿跟我一起去”·顾昭只觉得那股子热气喷的自己浑身发软,他就没被人这般抱过·心里恨自己没出息,偏偏他嘴巴里却硬得很,只是说反话:“你个破和尚,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拉着我。
我才不去……你要是死了,外面好人多了去了,那个有你这样麻烦,害的我操心操力,倾家荡产不说,还要陪你一起死凭什么啊你们这种人,从来不为别人多想想,也是,怕是你打小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顾昭嘴巴里唠唠叨叨的抱怨,阿润手里的动作忽停住了,也没继续作孽,便只是一动不动的搂着,好半天之后在顾昭耳边说到:“昨日,宫里赐了我毒酒。”
顾昭大惊,吓得不轻,猛地回身,阿润却不依他,只是死死的搂着他,用鼻子细细闻着,就似要把顾昭闻进鼻子,装在心里一般··差一点,就要失去这人了,顾昭心里乱七八糟的,心里竟想起,若是他死了,世上再无那个安安静静,温温和和的阿润,自己该如何嚎啕大哭悲痛欲绝那都是一般的情绪吧,会心里割裂一般的难受,也不知道要难过多少年,才能忘记那个坐在案几前剪梅花的阿润。
心思所动,一向坚强的顾昭想起阿润死了,如何孤零零的躺着,如何被人抬着,换上华服,装了厚棺,到那时,满眼满世界的人,人人故作哀痛·可谁知道这个人受得罪,谁能有半分怜悯之心给他掉一滴滴眼泪。
想着想着,顾昭眼中竟有些湿意·妈的,这是怎么了·身后,阿润并不知道顾昭竟哭了,他在笑,满含讥讽的笑了一会后毫不在意的说:“你莫怕,后来,母后下了懿旨挡了。
阿润,你莫担心,我才不死绝不死再忍忍,这辈子,就这一次,只这一次·退无可退,今后……我再也不给任何人逼我的机会,那怕天上的山崩了,砸死万千,我也再不会退了……”·他正说着,忽然有眼泪滴到胳膊上,顾昭一向没心没肺,从不露什么颓态。
“你哭了”·顾昭心里大恨,伸手抹了泪讥讽道:“啊,是呀,不哭干什么,我哭我那些钱呢我放着买房买地,皇宫都能修两座能花一辈子的钱,就差点没了,我能不哭吗……”·阿润心里热成一片,便只是满足的抱着他笑,幸好有他。
顾昭觉得不解气,还在那里胡说八道:“喂,昨rì你死了,今儿我知道了,便为你哭哭·明日,奕王爷死了,京里必定要给你风光大葬,到那时,我算什么,怕是给你上柱香都没那个资格……不过你别巴望我陪着你去死,我惜命着呢……只是,你要是去了,灵前总有曲终人散的时候,到那时,我就去你坟边附近,买个庄子,每天……去看看你,我会等,一直等,不过我最多等你三年,你要是不起来,总有一日我会把你忘了,你自己掂量吧……”·阿润轻笑:“我不死,你是我求来的,熬了前半世求来的,你这么狼心狗肺的,我怎么敢松懈。”
顾昭瞪着眼睛,心里气愤不已,他只是紧紧抓住阿润的手,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心里只恨自己没本事,想以前那些穿越的,脚一跺,便是天摇地动,随手一指便能卷起一个大时代,他倒好,什么也做不了。
这辈子,绝对不要再给别人一丝一毫的机会,在自己不甘愿的情况下,拿走自己半点东西,绝不·心里气愤,十分想发火的顾昭,想发泄,舍不得咬自己,他怕疼。
于是,他便一把抓起阿润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下去·阿润不动,任他咬,只是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头发,心里想,再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就要到了,就要到时候了,到那时,便能永世永远的一起拖着他去生去死,都随自己的意思了。
林中一阵风吹过,辕车内安安静静的,那两人都不说话,心里只知道,便这么看着吧,下一次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顾昭去了多时,傍晚才归家,回来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心情十分不好,就只是坐在屋里发呆。
晚风习习,院子里,打北面刚回来的愚耕先生,与定九先生也在看新来的竹子·前些日子,家里派他们去接二老爷家的孙少爷,人他们是接到了,只是那边行李太多,愚耕家中有事,没办法,他们又先回来等着。
定九先生蹲在那里束着袖子,看着那几颗矮竹也只是稀罕,他道:“这东西,原来京里有不少,那些门槛高的家户,总要养几丛润润宅子,只是头些年天儿冷的吓人,这东西便在京里活不得了。
没成想,如今还能看到呢·”·定九先生说的头些年,许是这里遇到了一些小冰河时期,气温骤冷,许多作物都断了根,其实前朝倒了,跟天时还真的有关系。
古人常说的天时,便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愚耕先生没想这几支竹子,他在想心事,这段时日,他总觉得七爷瞒着他在做一些事儿,可是具体什么事儿,也不说不上来,仔细探问吧,也问不出什么,可是他这心里吧,就是七上八下的别扭。
这不,今儿才落脚,七爷又说了,要派他去南边的庄子一趟,叫他帮着运一些特产,捎带的将他奶兄的家眷带回来·当然,毕梁立也是要一起回去的··被器重,原是好事。
愚耕将消息报上去,上面也是愿意的,毕竟,顾昭的南货铺子那么旺,对于南边的讯息,上面也关注··一不小心,得了一个好差事,愚耕先生自然是心里欢喜,但是一想起南边的瘴气,他又实在畏惧。
这一两日,他的心里真是又喜又怕,矛盾得很··“你说,咱七爷这些日子,总是睡不醒,这半夜的,也不知道做啥了·”愚耕做出不在意的样子问到。
定九先生依旧是蹲着,也不嫌埋汰,他在捧了几把好土,往竹子根儿上埋,一边埋一边奚落他:“咱就是跟捧人逗乐的,有吃有喝的你就好好呆着,七爷能做什么,他不过一个乡男,身上没差事,外面没有权利,在这上京人生地不熟的,他再折腾也是照着他的身份折腾,你想多……哎呀,眼见着这夏风吹罢,你这绿芽儿就起来了呦。”
·定九先生说到后来,竟对着竹子唱了起来,他想好了,若明年地上冒了新笋,他就跟七爷央告几声,要几颗,也回去养养他的老屋子··愚耕先生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终于一乐,也是,七爷不过一个乡男,怎么折腾,他还能折腾出这平洲巷子他手里无权,反倒是好事儿了,自己这辈子提心吊胆的过着,好不容易跟着七爷有了好日子,乱想什么呢这是,到时候去了南边,看到什么记下来就是。
到时候,却又是大功一件也许能给儿子换优等缺儿也未可知··想到这里,他对着地吐了一口吐沫,顺手在一边的大花盆里挖了几把黑泥,就往竹子根部搅合。
“去去……那边去,看你就是跟不懂的,你取得那土不厚不肥,养不活……”·院子里两位门客闹得很热闹,顾昭这里已经定好了计策。
眼见着,这一天眨巴眼的功夫便过了,入黑的时候,毕梁立捧着一张帖子进了屋子,顾昭接了帖子,心里稍微好过一些,强笑道:“我倒是把他们忘记了·”·却原来是薛鹤与杨庭隐,这两位也算高才,都入了二甲,一位得了二甲的十七名,一位得了四十二名,如今都算是得偿所愿,只可惜那断了腿的李永吉,不知道在兰若寺怎个伤心呢,瞧瞧,如今请客的帖子还是李永吉打的头,他怕是被高升的友人遗弃了,此刻巴巴的做东道呢。
顾昭对着窗户将定九先生与愚耕先生叫进来,摆了一盘棋,又顺手将帖子递给他们看,·愚耕先生接了帖子,眼睛看了几眼,心里羡慕,他的长子到也在二甲,不过却是倒数第三,还是上面照顾的倒数第三。
今上的意思是外放出去,历练历练,那里比的上帖子里这两位,看样子是都留了京,住到了天子脚下了··定九先生下了几子,嫌弃七爷是个臭棋篓子,便丢下手里的棋子儿,也接了帖子看了会,倒是轻轻的摇头对顾昭道:“七爷,老太太的意思,最近京里乱的很,不许家里的出去淘气,您看,不若换个时间,把鹤园收拾出来,再叫家里小戏排一出热闹的,这门儿还是不出为好。”
顾昭眨巴了下眼睛,京里最近乱,他是知道的,今晚上出去了,待到明日才得回家,这街上宵禁着呢·不出去也好··想罢,他对毕梁立道:“你去跟他们说,这几日中了暑气儿,出不得门,待身上松散了,请他们家里来耍。
哦,去把我新买的好纸,裁几刀,从南方带回来的时鲜,还有好笔也挑几管好的送去·”·今后,在京里总要办事,也该要培养一些属于自己的力量了··毕梁立点点头,正要出门,顾昭又喊住他:“奶哥,叫付季跟你一起出去,他能说会道的,也省的你比划。”
毕梁立想了下,笑着点点头,付季那小子,他也喜欢,灵气,懂事儿,不多话,过几日毕梁立就要回南方去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他倒是很愿意教他的··定九先生见顾昭喜欢自己的小弟子,也觉得很有面子,等毕梁立出去之后,他又跟着夸奖了几句,搞得愚耕好不羡慕。
几人得了话头,便在屋子里说起京里科考的事儿,无非也就是今年的状元年纪大了点,都五十多了,也不知道能给今上抗几年重活,又说到今年皇榜下谁谁被抓了女婿,这人也忒不是东西,家里本有妻小,偏偏憋着不说,待入了洞房第二日才喊冤,可怜京里这位富家小姐,一不小心的做了妾小。
顾昭听的正热闹,绵绵那边却揭开帘子,走路都带着风的进来,看样子是有好事儿,若不然怎么小脸红扑扑的··绵绵进屋给顾昭福了一下,笑嘻嘻的道:“禀七老爷,二老爷家的孙少爷到了,正进门呢。”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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