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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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 by 来自远方(上)(2)
·春闱高中,得以面见天子,就算不是满脸喜色,也不该是一副苦大仇深··怎么着,得见龙颜还委屈了·旁人不会深究杨瓒愁苦的内情,只会认为他不识抬举,心高气傲,甚至对今上有所不满。
更甚者,从考场拖出去,廷杖加身,顺便被锦衣卫请去喝茶谈心,也不是不可能··纸上的墨迹将干,火盆中的灰烬已堆了厚厚一层··杨瓒直起腰,脖子有些僵硬,手腕也是一阵阵发酸。
正打算歇歇,房门突然被从外边推开,书童杨土提着热水,后边跟着客栈伙计,送上了午食··“四郎歇歇,用些饭食·”·放下碗碟,伙计不敢大声,踮着脚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自日前族叔来过,杨老爷的样子就不太对,阴沉沉的,看着就吓人··今日虽然好些,还是不要上感子往前凑·赏钱没有不打紧,万一真触上霉头,哭都没地方哭去。
用热巾擦过手,杨瓒坐到桌旁,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实在没什么胃口··“我也知四郎难受,可明日就是殿试,总要用些·”·书童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有些红肿,明显是又躲着杨瓒哭了一场。
“你也坐下·”·叹息一声,杨瓒只得听劝,拿起筷子默默用饭·勉强用了一碗,再也吃不下去··“四郎……”·“我没事,只是吃不下。”
杨瓒笑笑,“你多吃些·”·书童不言,眼圈更红··杨瓒无法,只能又递过碗,道:“我再用半碗,不许哭·”·“哎”·书童一边盛饭,一边嘀咕,“四郎入京后就吃得不多,有一顿没一顿,前些时日又醉了酒……好不容易春闱得中,家中却出了事。
四郎,你可得保重,明日就是殿试,一定高中,回头找姓闫的算账”·“好·”·接过碗,杨瓒唯有苦笑··杨土孩子气,说得痛快。
真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以他的能力,结合杨小举人的记忆,纵然超常发挥,顶多二甲靠前,一甲定是无望··纵然满心愤恨,找闫家报仇是必然,但不能焦急,谋定而动方为上策。
《礼记》有言: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闫家有族人在朝,即是远超杨家的优势··四品在京城不算什么,碾死一个没有根基的贡士却是轻而易举。
仇要报,怨要偿··但行事不能粗心,更不能自视过高,再让杨氏一族遭逢大难··穿越者吹口气就能扳倒土著·纯属天方夜谭··用过饭,杨瓒又开始练字。
这一次尚算满意,没有再让书童去烧掉··杨土伺候笔墨,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踟蹰道:“四郎,我日间听到些流言,好似和谢贡士有关·”·流言·和谢丕有关·笔锋顿住,杨瓒转过头,问道:“什么流言”·“我没听得真切,好似是进士及第还是什么。”
客栈中的人都认得杨土,知道他是杨瓒的书童,因流言涉及到复试当日,说话时都不自觉的避开他··“可还有其他”·书童皱眉想想,“好像还有己未年舞弊。”
杨瓒微愣,又听书童道:“四郎若是提心,我再去仔细打听”·“不必·”·“四郎”·“流言来得不明不白,定不可信。”
“但是……”·“明日就是殿试,不好旁生枝节·若是旁人说,就听一耳朵,不要去刻意打听·”·“是。”
书童点头,没有再多说··自进京后,四郎的心思越来越深,越来越难猜·遇上大小事端,均是举重若轻,随手就能化解·自己不是机灵人,万不能自作聪明,给四郎惹上麻烦。
书童定下心,杨瓒却是心头发沉··谢丕,进士及第,己未年舞弊……·流言来得奇怪,背后是否有指使之人,目的又是什么·不知不觉间,纸上已落下一行字。
“拿去烧掉·”·看着纸团在火光中消失,杨瓒的眉头越皱越深··乾清宫内,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跪在御案前,弘治帝靠在椅背上,面带沉怒。
宁瑾躬身在一旁伺候,瞅着皇帝的脸色,不自觉的忧心··天子难得有些精神,看似龙体将愈,却是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这还有没有头·是哪个王八羔子好胆,竟搅出这摊浑水·要是让他知道,必让其到东厂刑房住上十天半个月,鞭子烙铁挨个尝·“可查清流言源头”·“回陛下,据臣查证,事发春风楼,是几个落第举子酒后无状,被大茶壶听到,经城内小贩乞丐、三教九流的口,才传扬来开。”
“春风楼”·牟斌有些牙酸,没料到弘治帝的关注点在这里··“回陛下,是家青楼·”·青楼,顾名思义,妓院。
弘治帝大怒··朝廷有令,不许官员狎妓·虽是春闱落第,亦是乡试举人,有派官的资格··京城之内,明目张胆的违反朝廷禁令,甚至口出妄言,诋毁今科贡士,当真是好大的胆子··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己未年舞弊案颇有隐情,是弘治帝的一块心病,厂卫和内阁都不敢轻易提起,生怕引得天子心气不顺,大发雷霆。
现下倒好,不知哪个活够了的宵小,把这件事拿出来传扬纵然是厚道人的牟斌,此刻也气得牙痒,找出主谋,必要给他松松骨头·几个落第举子酒后失言,隔日便传遍京城·哪有那么巧·“查,给朕查”·“臣遵旨”·牟斌领命退下,弘治帝连连咳嗽,服过半盏温水才勉强压下。
喝着太医院的药,用着道士炼的丹,连茶都不能多饮一口,唯恐冲了药性··“宁老伴·”·“奴婢在·”·“你可记得复试当日,朕和谢先生说的话”·宁瑾微顿,心中一咯噔。
“陛下当日精神好,夸了谢大学士的麒麟儿·”·“恩·”弘治帝点点头,又咳嗽几声,用布巾拭过嘴,继续道,“你在宫内查查,除了你和扶老伴,当日伺候的都还有谁。”
“是·”·“查到了关入司礼监,让戴义处置·”·“陛下,”宁瑾有些犹豫,“奴婢斗胆,若是太子身边的人”·弘治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白,一样抓起来··“奴婢遵旨·”·弘治帝性情仁厚,但也有多数皇帝的通病:多疑··没有指名道姓倒还罢了,偏偏涉及谢丕,还只有谢丕,容不得他不多想。
当日暖阁之内,他言“父子同为三鼎甲”,只以为是段佳话,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殿试前一日,偏有“进士及第”的传言甚嚣尘土,更牵连出己未年舞弊案·三名阁臣知道轻重,不会多嘴。
难保不是宫内有人往外传递消息··若是朝中争权,倒也不算什么·就怕是哪个藩王不老实··太宗时的靖难之役,英宗和代宗时的宫门之变,像是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弘治帝头上。
他久病难愈,太子尚且年少,难保这些藩王不会起心思··据锦衣卫上报,宁王似同朝中部分文武走得很近,晋王也曾向太后进献道经……·越想越是不对,弘治帝果断阴谋论了。
谢大学士府中,谢迁独坐品茶··谢丕立在下首,眉心微皱,显然有心事··“世间流言繁多,今日一则,明日两则,多无凭无据,无需在意·”·茶香飘渺,谢迁的声音有些不真切,仍字字凿入谢丕耳中。
“父亲,流言甚嚣,儿实担心传入天子耳中,会对父亲不利·”·“无妨·”·端起茶盏,谢迁淡然道:“鬼蜮伎俩,不足为虑。
为父自有计较,你只需专心殿试·”·“可……”·“丕儿,莫要忘记为父说过的话·”示意谢丕坐下,谢迁语重心长道,“殿试之后,你必将入六部观政。
初涉朝政,最忌讳心不静气不平·这一点,你倒是应向那名保安州的明经请教·”·“父亲是说杨瓒”·“观字可观人。”
撇开流言,谢迁转而点评杨瓒,“年不及弱冠便有这份沉稳,委实难得·你出身锦绣,坐卧膏粱,自幼便一番顺遂,心气渐高,以致少了几分沉稳·吾观此子日后定是不凡,与之相交,于你大有裨益。”
“是·”·谢丕应得干脆,对谢迁的话并不抵触··见儿子眉间散去忧色,谢迁才微微点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你且看着,此事不传入天子耳中尚罢,一旦为天子所知,担心的不是你我,该是传播流言的始作俑者。”
谢丕站起身,恭立受教··“背后之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重提己未年之事·”·谢迁执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清茶··茶盏中清波浮动,映出品茶人的双眸。
“此事颇有内情,天子近臣多不愿提及·”顿了顿,谢迁叹息一声,“程敏政之外,你可知当年的主考官还有谁”·谢丕猛的抬头。
“太子太保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一桩舞弊案,同为主考官··程敏政含冤罢官,郁愤而死·李东阳虽脱了干洗,且被天子重用,位列阁臣,每想起此事,仍是如鲠在喉。
旧事重提,天子不怒,李东阳也不会善罢甘休··一条泥鳅想掀风浪搅混水,却惹出一头大白鲨,纯属活得太舒服,自找死路··李阁老轻易不发怒,一旦发怒,就是刘健也不敢轻掳虎须。
谢迁根本不用做什么,只在一旁看着就好··背后算计之人必定未入朝堂,就算在列,官位也不会高过四品··这样的人,实在用不着费心··谢迁心情愈发好,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谢丕面前,笑道:“这是韩贯道见为父好茶,特地送来的。
仅半两不到,你也尝尝·”·送来的·思及平日里韩尚书过府的情形,谢丕嘴角微抽,话到嘴边也不敢出口··哪里是送的,分明是硬抢来的吧··第十六章 殿试一··弘治十八年农历三月庚子,殿试日。
有了复试的经验,客栈中的贡士均早早起身,书童也不慌不乱,准备好热水,找店家要几个馒头热饼,以供老爷们充饥··复试午后便可出宫,殿试却需整整一日,日暮方可离宫。
·贡院特地遣人通报,除笔墨和表明身份的腰牌外,他物一律不许带入宫门,馒头点心同样不行·若有被查获,后果可大可小·大到不能参加殿试,也只能自认倒霉。
来人的口气尤其严厉,无人敢等闲视之··书童端上热饼,杨瓒已净过手面··匆匆用过半个热饼,一盏温茶,提起腰牌和笔墨便要推门下楼··“四郎不再多用些”·巴掌大饼子,四郎竟只用了半个,如何能顶事·殿试需得一日,也不晓得宫里给不给伙食。
临到晌午,万一饿了怎么办·“足够了·”·杨瓒笑了笑,示意书童不用担心·于他而言,半饱反倒更好,更助于集中精神。
见他如此,书童不好多说,只能目送杨瓒出门··比起复试当日,杨瓒早起半个时辰,仍比不上半数贡士··李淳、王忠、程文都在楼下,同另外三两人聚在一处,隐隐形成一个“小团体”。
杨瓒刚下木梯,李淳当即招手,道:“杨贤弟·”·这一幕似曾相识,杨瓒不免轻笑,仅剩不多的紧张情绪也随之消散··“几位兄长,小弟有礼。”
哪怕之前不熟悉,经过一场复试,又有李淳三人在一旁介绍,杨瓒也能同余下之人寒暄几句··这几人出身蓟州,通过程文的关系,方才同王、李两人熟识。
对杨瓒的态度不见热络,倒也有几分善意··在场都是胸怀韬略、能说善道之人,杨瓒乐得闭口旁观,非必要绝不插言··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客栈前响起脚步声,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在清道。
贡院遣人来迎,流程同复试大同小异,只是宫门前的盘查更加严格,除了城门卫,羽林卫,更有数名锦衣卫··大红的锦衣,金制和银制的腰牌,十分显眼··候在宫门前,众人早无心交谈。
杨瓒立在队中,前方尚有二三十人,行进略显缓慢,不觉有些走神··这时,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杨明经沉稳若定,必是有万分把握”·这谁·借着黎明前的光亮,杨瓒打量说话之人。
一身蓝色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细眉长目,高鼻阔口,倒也符合时下审美·只是面带讥讽,阴阳怪气,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斟酌两秒,杨瓒并未直接答言,而是含糊应过,不愿多谈。
万不能在殿试前横生枝节,更不能在宫门前惹事,以致留人话柄·此人底细不明,语气不善,还是视而不见的好··未料想,他想大事化小,对方却不肯轻易罢休。
“近日里京城传言,杨明经可曾听闻”·“略知一二·”·“哦·”该人意味深长的笑了,愈发显得心术不正,目光鬼祟,“复试当日,杨明经亲口恭祝谢大才子‘进士及第’,不知在下记错没有”·杨瓒不愿理会,架不住对方喋喋不休。
苍蝇不咬人,却着实烦人·转过头仔细打量,终于恍然,此人姓胡,在春闱中排名靠后,同他也没多少交际,难怪看着面生··“原来是胡兄。”
杨瓒轻笑,半点不见被冒犯的懊恼··“此乃宫门禁地,胡兄说话之前,仔细思量一番才好·”·“怎么,心虚了”·“世间流言繁多,真假难辨。
你我不过今科贡士,又非顺天府的判官,还是专心殿试为好·”·胡贡士冷笑,还要再说,队伍前已剩二十人不到··“流言之事,胡兄可同谢兄说过”·杨瓒实在烦他,压低声音,语气突变得冰冷。
“小弟不才,同谢兄也能说得上话·日前得谢兄相邀,他日投帖拜访,得幸见到谢大学士,必将胡兄所言详细告知·”·说话时,杨瓒脸上始终带笑,哪怕距离不到五步,也不晓得他在威胁人。
倒是有不下三人听到胡贡士之言,对他极是不满··流言传遍京城,在场何人不知·杨瓒恭祝谢丕“进士及第”之言,也有不少人知晓。
为何旁人不提,偏姓胡的拿来搬弄是非、大动口舌,还是在殿试之日,宫门之前·流言的“主角”是谢丕,不敢同谢丕说话,却来找杨瓒的麻烦,又算怎么回事·欺软怕硬,蝇营狗苟,奸邪小人·思及杨瓒的年龄和今科名次,不少人得出结论,必是姓胡的嫉贤妒能,动了歪心思,意图在殿试前扰乱杨瓒,让后者心思不定,在殿试中出丑·“无耻之辈,用心何等奸毒”·在场贡士之中,不少正义之人。
见胡贡士面色乍变,有不肯罢休之意,当即便要挺身而出··不想,宫门前的锦衣卫早注意到此处情况,两名校尉回报,穿着大红锦衣的千户手按刀柄,正大步走来。
“宫门之前,不得喧哗·”·声音落在耳中,低沉,冰冷,像是有钢刀刮过脖子··胡贡士生生打了个哆嗦,脸色更青··杨瓒抬起头,瞬间愣了一下。
这不是那日见到的蓝筹股·顾卿神情不变,目光扫过胡贡士和杨瓒,微在后者身上一顿,吩咐两名校尉留下,又转身离开··目送顾卿走远,杨瓒忽然笑了。
被胡贡士激起的闷气一扫而空,心情霎时明朗··宫门之前就见美人,好兆头·花费了足足一个时辰,三百人才走进宫门··此时天已大亮,带路的仍是小黄门,方向却不是谨身殿,而是天子上朝的奉天殿。
行过金水桥,三百多人鸦雀无声··琉璃明瓦,红漆巨柱,金龙飞腾盘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比起谨身殿和华盖殿,奉天殿又多一层庄重威严。
众人屏息凝神,脚步都开始放轻·行进间,耳边似有龙吟回响,好似能看到自己金榜题名,打马游街的美好前景··幻想美好,却十分短暂,众人很快回到现实。
想要东华门唱名,先要过了眼前这一关··殿试之日,御驾亲临奉天殿,并钦点十四名读卷官审读策论,为朝廷取才··天子高坐龙椅,贡士们尚未进殿,自然看不到。
殿前点名的是两名身着锦鸡补服,腰束花犀带,头戴乌纱帽,脚蹬官靴的二品大员·观其年龄相貌,皆是花甲之年,然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威严感压下,几欲令人屏息。
·此二人正是执掌都察院,助弘治帝打造中兴之世的名臣:左都御史戴珊,右都御史史琳··御史之责在监察百官,举发不法之事··弘治朝政治清明,两位都御史居功至伟,更以刚正不阿为百官称道。
此番殿试,弘治帝钦点的读卷官皆为心腹之臣,也是日后留给太子班底··论才干,十四人均是才华非凡,有能之辈·然其中多数已是花甲古稀,将临致仕之年。
五十岁不到的杨廷和,竟连末尾都没能排进去,更无资格同马文升、刘大夏等同列··点名完毕,殿中捧出圣人画像,殿试读卷官在前,率众敬拜圣人··十四人多是绯红补服,唯当先三人着御赐麒麟服。
无需细想便可知,此三人乃是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太子太保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谢迁··内阁三鼎,治世能臣··行礼毕,众人起身。
刘健当众宣读敕书,三百贡士敬神聆听··起初,敕书的内容平平无奇,多是鼓励之言,众人未觉异样·末尾却直落惊雷,点出两名贡士,当即黜落··“平庸谄媚之人,非朝廷欲取。”
短短一句话,犹如晴空霹雳·被点名的贡士脸色惨白,呆若木鸡··不待回神,已有殿前卫士行出,查验正身,将人“请”出宫门··喊冤·嚎哭·请求天子隆恩,网开一面·直接堵嘴,改请为拖。
继续执迷不悟,拖就会变成抬··霎时间,万籁俱寂,渺无声息··除了金吾卫远去的脚步声,唯有风过衣摆的飒飒声··少数贡士脸色丕变,双手隐隐发抖。
多数尚能镇定,只是额头隐隐冒汗··刘健等人在上,目光炯炯扫过,众人的表现皆落入眼底·另有中官在一旁默记,待敕书念完,悄无声息的返回殿中,向天子禀报。
殿试前先来一场下马威,实是少有·然有天子示意,刘健等人只能依言行事··敕书念完,二度行礼之后,数名宦官自殿侧行出,引众贡士入殿拜见天子,依次序落座。
十四名读卷官仍立在原处,看着贡士一一行过,不时点头,不时摇头··新科明经们被看得头皮发麻,脚底打颤··这是殿试不是在菜市场称斤论两、挑肥拣瘦·轮到杨瓒,虽同众人一般低眉敛、足下无声,底气沉蕴又是不同。
得空还能不着痕迹的瞄上两眼··腹有诗书气自华··前世的杨瓒多以为是夸张,如今亲眼目睹,不得不承认:古人诚不欺我·哪怕已是长髯垂胸,发鬓斑白,仍是腰背挺直,气质超然,卓尔不群。
十四个老帅哥排排站,杨贡士委实过了一把眼瘾··马文升捻着胡子,微微颔首,老夫的眼光果真不错·韩文亦有同感··龙椅之上,弘治帝得中官禀报,道:“朕有些看不清,宁老伴去安排。”
“奴婢遵命·”·宁瑾躬身退下,少顷,安排座位的中官便得了传话,本该在第六排的杨瓒,直接被提到了第二排,正巧坐闫璟身后··杨瓒眨眼,再眨眼。
看着笑眯眯的中官,没错·中官点点头,笑意更深,没错··“杨明经安坐便是·”·沉默两秒,杨瓒大方落座··不见受宠若惊,也无傲然恣意。
泰然自若,雨打不动,端得沉稳若斯··天子在上,阁臣在旁,敢在这个时玩阴谋诡计,绝对是狂奔在寻死的大道上··几位读卷官同时仰头,弘治帝轻轻咳嗽两声,意思很明白,朕老眼昏花,就想看得清楚点。
诸位就当没看见,体谅一下·群臣收回目光,人都坐下了,还能再叫起来不成·无论如何,天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第十七章 殿试 二··对杨瓒位置的调换,读卷官不提意见,临考的贡士更不会提。
被黜落之人的惨象犹在眼前,天子行事,还是莫要多做置喙为好·不然的话,天晓得下一个被拖出奉天殿的是谁··往年殿试,即使有贡士发挥失常,也少有被黜落。
顶多落入三甲,名次靠后,外放偏僻州县··今番却是不一样··复试题目在前,敕书杀威在后,贡士们坐在奉天殿中,心里都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皇宫大内果然不是善地·唯一的愿望:快些发卷,快些开考,早考早了··平日里的高谈阔论,自幼怀揣的远大抱负都被抛在脑后··不下十数人生出中榜后请求外放的念头。
哪怕是二甲,只要不授庶吉士,也要请命外放·有族人为官的贡士尤其如此··天威难测,面君如面虎··京城的水太深,没有几年乃至十几年的积累,不可轻易涉足。
有靠山也是一样··安坐在殿前,杨瓒目视前方,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虽说是面君,但天子高居丹陛之上,以他所在的位置,头仰成直角,脖子发酸也见不到龙颜,顶多能对上一双龙脚,还不甚清晰。
如此一来,好奇心都随之消失··见不到脸,再好奇也是白费··巳时正,贡士坐定,读卷官开始散卷·新科明经们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没料想,殿前迟迟没有悬挂试题,卷子翻开,赫然又是一张白纸。
怎么回事·众人满头雾水,眉心紧蹙··此时,龙椅上的天子终于开口,声音算不上浑厚,经中官转述,才能听得清楚··刚说了两句,奉天殿内就彻底陷入死寂。
天子亲自出题是殿试的规矩,算不得稀奇··题目新奇同样没问题··新科明经们自负通晓经义,饱读诗书,不至才高八斗也是满腹经纶·再偏僻的题目也能找到出处。
纵然找不到,靠着自身理解,七拼八凑也能做出一篇策论·不至上上等,也能安全过关··但新奇成这样,太有问题·确定不是听错,贡士们眼睛瞪圆,差点君前失仪。
弘治帝高坐龙椅,面容消瘦,脸色却奇怪的潮红··“自古帝王之治,其大不过道法仁善而已·夫帝之圣莫过尧舜,王之圣莫过禹汤·朕自临祚以来,夙夜兢兢,唯惧弗任。
图耀先祖,不敢稍有怠忽·于兹经年,仍未穷极致·子诸生明圣人之言,究于实务,必有定见·”·“朕今向子诸明经问策,需直述以对,毋赘述以浮夸之词、谄媚之言,而不切实用。”
·“聘以良策,朕将慎取,采而行之·”·翻译过来,可总结归纳如下:·自古帝王治国,不过道法仁善四字·圣贤之主莫过尧舜禹汤。
朕治国多年,兢兢业业,早起晚睡,不敢以任何借口怠工,唯恐不能尽责·累得像头老黄牛,仍觉做得不够,及不上先人丝毫··在座诸位都有大才,对此必有见地。
有好的意见,尽可当面对朕提··务必实话实说,不可满篇浮夸,只一味奉承之词·更不可空洞乏味,没有任何实用的建议··不然,被金吾卫拖下去的两个就是前车之鉴·若有好的意见和建议,朕定然采纳。
所以,放心大胆的提吧·三百人齐齐默然,纵是杨瓒也吓了一跳··原来复试尚不算坑,真正的天坑在这里·给皇帝提意见·如何把握尺度·说轻了不行,说重了更加不行。
前者必为天子不喜,后者亦会被读卷官盖上大戳:狂生·面对案上白纸,杨瓒很是苦恼··鼎臣之言,于他太远·纵然想写,也抓不到重心,写不到点子上。
但论及明朝面临的问题,他的确知晓一二··小冰河期是老天决定,人力无法更改··北边的鞑靼瓦剌,南边的土官土司,沿海的倭寇盗匪,都是不小的边患。
至于后期崛起的女真部落,正被朵颜三卫驱赶着上山下海,温饱不济,过着原始人一样的生活··此类尚可以提上几笔,浅言几句··朝廷内部的问题,却是一个字都不能落笔。
流民四起,军户逃散,土地兼并,豪强大户蓄养奴仆,更是不能轻易碰触的禁区··不客气点说,若没有一座稳固的靠山,没能抱上一条足够粗的大腿,这些会牵扯到士大夫神经的问题,谁碰谁死·杨瓒愈发苦恼。
一边想一边磨墨,砚台里的墨汁将要溢出,仍没有半点头绪··复试四平八稳,以稳重见长,殿试自然也不能太过出奇·但想求得好名次,必要有可阐述之言,不致独辟蹊径,发人深省,也不能流于平庸,被打入末流。
边患不能说,朝政不能说,流民不能说,土地不能说,剩下的唯有……财·念头闪过,顿时如醍醐灌顶,精神为之一振··于士大夫而言,商道不登大雅之堂,然在现下,却最是安全·多数贡士仍在苦思冥想,唯有谢丕、顾九如、崔铣等寥寥数人已铺开纸张,落笔成文。
观其神情动作,应是早有腹案,堪称下笔如有神··深吸一口气,杨瓒终于有了决定,提笔蘸墨,悬腕纸上··开弓没有回头箭,就赌这一次·“中兴难于创业,乃前人不刊之说。
行百里者半九十,末路之难也·”·“天子治国以仁,诸公为鼎,河清海晏·瓒出身乡野,见识浅陋,不敢妄议朝政·唯粮秣之忧,民穷财尽,或有浅言……”·弘治帝背靠龙椅,始终在关注杨瓒的一举一动。
不只是天子,几位读卷官也在关注这个不及弱冠的明经··马文升和韩文对其欣赏有加,谢迁也是微微点头··李东阳神情淡然,难说是好还是不好··刘健则微微摇头,暗道沉稳有余,锐气不足。
虽不如老者暮沉,却不是青年人该有··多数贡士开始落笔,唯有少数几人仍举棋不定··奉天殿中再无杂声,唯有笔锋轻动,滑过纸面的沙沙之音··读卷官开始在殿中走动,中官得天子之命,立在一旁,重点关注谢丕、杨瓒几人。
自宣德朝,内廷有专门教授宦官识字之所·不清楚文章内藏何意,一字一句的记下,复述给天子,却没太大问题··滴漏轻响,殿中传过回音··午时中,御马监掌印扶安领着数名中官,为殿试的明经送上饭食。
薄薄的两张肉饼,一小碗米饭,一碗清汤··众人正在撰写策论,全神贯注之下,少有动筷··中官退下,读卷官也离开考场,同样是薄饼米饭清汤,实难以想象,这样简陋的伙食出自御膳房。
谢丕第一个书就全文,其后是顾九如、董王已·第四个不是崔铣,而是闫璟··几人陆续放下笔,用布巾擦了擦手,端起汤碗··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殿试需得一日,全文已成,待用餐后誊抄即可。
论策论之才,杨瓒的确不如几人·前几排的明经都开始用饭,他才放下笔,转了转手腕··早有中官将几人的表现一一报述天子··弘治帝听闻,没有过多表示,只点了点头。
中官退后,屏息凝气,这是好还是不好·宁瑾长伴天子身侧,对弘治帝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了解·见天子扫过殿前几名贡士,眼神带笑,不禁随着看去。
最终,视线定在两人身上··一个谢丕,一个杨瓒··宁瑾倒吸一口凉气··谢丕乃谢大学士之子,早有才名,殿试后钦点三甲,已是板上钉钉·因京城流言之故,哪怕为让谢大学士定心,天子也会亲口为他正名。
但这杨瓒……·小心的看一眼天子,宁瑾最终确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杨小贡士,八成已入了天子的眼·就算不是一甲及第,二甲名次也会靠前··想到某种可能,宁瑾不由得又吸了一口凉气。
老话果真不错,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谁能料到,三百名才俊之中,马尚书和韩尚书偏举荐这位··举荐不要紧,正巧击中了天子的软肋··皇太子·收回目光,伺候着弘治帝服下半碗热汤,宁瑾藏起心思,不敢再多想。
未时正,中官再入殿,小心收起碗碟··贡士们重新提笔,或绞尽脑汁删改,或满意誊抄··杨瓒通读两遍文章,删掉认为不合适的语句,开始一丝不苟的誊到卷上。
殿试自然没有提前交卷一说··申时不到,杨瓒落下最后一笔·确定没有错漏,端正坐好,心思有些飘远·随意数着青砖上的云纹,倒也不觉无聊。
“杨明经可是做好了”·突来的声音,将杨瓒唤回现实··见是一个穿着紫色葵花衫的中官,下意识点了点头··中官回以“温暖”笑容,道:“既已成卷,可交于咱家,天子将要一观。”
不经读卷官,直接由天子御览·杨瓒挑眉,发现谢丕、闫璟等人也是如此,当即吹干墨迹,将策论交给中官··读卷官再次仰视天子,这不和规矩·弘治帝侧过身,装作没看见,决意任性到底。
为了儿子,他容易吗·天子这般,众人再怒也没有办法··还能和天子抢不成·八份策论呈上,弘治帝逐一翻阅,并未马上做出评鉴。
小半个时辰后,宁瑾亲自传命,道:“宣今科明经谢丕御前问话·”·谢丕站起身,绕过桌案,端正行礼,口称“小民”··虽有功名,到底不是官身。
哪怕有个大学士亲爹,依旧是“民”··奏对之时,谢丕长身而立,不慌不忙·详述策论之议,更是言近旨远,颇有见地··读卷官都微微颔首,对谢迁投以羡慕眼神。
好儿子啊·天子很是满意,待谢丕将要退下,开口道:“果真麒麟儿,不负朕言·”·一句话落地,即是为谢丕正名··京城中再流言四起,也影响不到他半分。
相反,质疑谢丕无异于质疑天子·继续疯传流言,是想和今上对着干·想死还是想死·十四位读卷官均老神在在,半点不觉奇怪。
坐在第一排的闫璟却是垂下头,双拳握紧,脸色隐隐青白··待谢丕退下,丹陛前的中官扬声道:“召今科明经杨瓒御前问话·”·谁·天子神来一笔,众人皆措手不及。
杨瓒起身行礼,视线扫过前排几人,很是诧异··这几位还坐着,怎么就轮到他了··第十八章 殿试 三··抛开心中疑惑,站定御阶下,杨瓒再行礼。
三百明经的目光刺来,如芒在背·想要泰然自若,实是相当不易··翻开杨瓒的策论,弘治帝开口,第一句话并非表扬,而是询问··“朕问子诸治国之论,子不言边患政令,户籍民生,反大谈商道,其为何故”·话一出口,十四名读卷官不动声色,多数贡士已是讶然。
落在杨瓒身上的目光,渐由羡妒变成轻蔑,甚者更带几分鄙夷··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商人逐利,有悭吝之名,多为世人所轻··天子垂询治国良策,纵然身居乡野见识浅陋,不晓得北疆鞑靼、南疆土司,也该阐述政令兴弊,民间匪患,流民逃户。
大殿之上,天子之前,大谈商道,简直不知薡蕫,不知所谓·胡贡士之流更是冷笑不已··甘与末流为伍,不知羞耻,实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天子圣明,宣其问话,非是青眼有加,必是不满其文,视其为庸碌,欲当众斥责。
这般胸无点墨、滥竽充数之辈,将其当殿黜落,方可大快人心··杨瓒被大汉将军拖下去的情形,仿佛已呈现眼前,胡贡士笑得愈发得意··李淳等人面带忧色,却是帮不上忙。
谢丕一扫方才的笃定,视线落在杨瓒身上,也有几分担心··天子之意,实难以揣测··果不喜杨瓒之言,当殿斥问,该当如何·面对天子的询问,读卷官的不动声色,众明经的质疑,杨瓒目光平视,气韵沉稳,不见半点忐忑。
见其表现,弘治帝只拂过长须,未做表示··宁瑾靠得近,自然捕捉到天子一闪而过的神情··两个字:满意··天子尚等着回话,杨瓒不能耽搁。
深吸一口气,开口言道:“回陛下,小民言商,实为论民生·”·“哦”·“《尚书》著: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太史公论管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殿中又是一静,弘治帝神情微动,十四名读卷官亦变得肃然··管仲乃春秋大家,通政、商、兵,助齐桓公成就霸业,被誉“圣人之师”。
太史公笔下,其为国之柱石,治世能臣·孔圣人亦赞其有尊王攘夷,一匡天下之德··“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此言出自孔圣人之口,纵使朱圣人再生,也无立场可以争辩。
先贤之言为正,太史公之论为辅·两者并举,刘健谢迁等人不能不重视·尚未入朝拜官的贡士更不敢轻忽··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然春秋名相,同乐毅并举的管仲,为富国强兵,助齐桓公成就霸业,却十分重视商道。
史有明载,谁可强辩·“小民祖籍宣府,世居涿鹿·出身乡野,故见识浅陋·蒙天子之恩,御前奏对,不敢妄言军国政事,唯民生略有拙见,斗胆一言。”
话至此,杨瓒故意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圣人言,民为国本·”·“士为国扛鼎,农为国筑基,商人则如江河水流,往来贯通。
水流行经之处,荒漠亦可生出草木·”·“民生之需,衣食为先·蚕桑棉麻,需商·农耕稼轩疏以财资,需商·船货往来流通,自北疆至南地,何者不需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商人逐利不假,然商道亦可聚财·”·杨瓒微微仰头,仍看不清天子的面容,语气却愈发坚定··“小民斗胆,举圣人之言·实为民富则财丰,财丰则军壮,军壮而国强。”
“天子圣德,诸公扶鼎,民富军壮,何言国之不强”·不及十数言,却是微言大义,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弘治帝微微点头,马文升笑意难掩,谢迁未做表示,李东阳仍是一派淡然。
刘健却是微感惊讶··此子所言,实是暗合内阁欲行之策··巧合,还是故意为之·无论哪种,都证明他之前看走了眼·此子实非暮气沉沉之辈,而是胸怀大才,堪谓立身敦厚,藏锋于内。
他日立身朝堂,必大有可为··一扫之前惋惜,刘健看着杨瓒,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目光灼灼·于天子手中的策论,更是愈发感兴趣··韩尚书则打定主意,无论杨瓒排在何位,哪怕是二甲末尾,也要同马文升讲明,此子入朝观政,定要分至户部。
不答应·谢阁老抢了他半两好茶,马尚书抢走的足有半斤不答应的话,必过府一叙·顶着天子和读卷官的压力,杨瓒不骄不躁,侃侃而谈,丝毫不见怯色。
弘治帝愈发满意··畅怀之下,不再询问策论之议,转而道:“子年不及弱冠,能阐言至此,实是难得·”·方才为谢丕正名,弘治帝不过顺势为之,以定阁臣之心。
今番夸奖杨瓒,却是实打实的出于私心··观其意,就差对十四名心腹股肱和三百贡士明言:朕看好他·“陛下夸赞,小民愧不敢当·”·“当得。”
弘治帝语气更加亲近,亲近得三位阁臣齐齐瞪眼··天子是想怎样就算任性,也不能如此过界·弘治帝顶住压力,仍是道:“尔祖籍宣府”·杨瓒应是。
“家中行几”·“回陛下,小民尚有两兄一姐,行四·”·听闻此言,闫璟脸色微变,恐惧自脊背攀升··若杨瓒跪倒在地,当殿喊冤,道出涿鹿之事,他该如何·未料杨瓒仅是回话,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这等表现更让闫璟心惊··以己度人,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杨瓒此时不言,他日再提,必是暴雨雷霆加身·前策已不可行,欲要全身而退,恐是万难。
殿试之后需得同堂上商议,另想办法··闫璟的异样未引来天子注意,却让临近的读卷官和中官侧目··此子坐立不安,隐有惶然之色,其中必有缘故·右都御使史琳皱眉,暂且压下心头疑惑。
中官只将他牢牢记下,以待向天子禀报··龙椅上,弘治帝微微倾身,问道:“尔可有字”·“回陛下,小民不及弱冠,尚未有字。”
“朕为你赐字,何如”·喷香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在脑袋上,不赶快接住,还等什么然在抓牢之前,还是要感激涕零一下。
“陛下隆恩,小民何德何能”·弘治帝和蔼道:“朕观尔性格沉稳,胸怀韬略,存心朴实,感怀民生,便赐尔季珪二字·日后当继以立身,不负朕意。”
得弘治帝金口玉言,只要杨瓒能安守己身,不犯大错,必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同为天子门生,谢丕也没有此等殊荣··不需人提醒,杨瓒忙行礼谢恩。
殿中明经表情不一,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含笑者有之,不服者亦有之··李淳程文等羡慕之余,同样感到高兴,隐隐有几分激动··杨瓒得天子青睐,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不吝自夸一下,自己能同杨瓒交好,实是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先时得意的胡贡士,此刻已呆若木鸡,魂飞天外·想起宫门前对杨瓒的挑衅,豆大汗珠滚落,面色惨白如纸。
被天子赏识,另眼相待,仍不见杨瓒洋洋自得,忘乎所以·谢恩后退回座位,仍是背脊挺直,安坐如初··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在他之后,天子又宣了顾九如、董王已、崔铣、闫璟等人。
前几人表现尚佳,即便不如谢丕出彩,亦是娓娓而谈,均得天子阁臣肯定··唯有闫璟,连经谢丕、杨瓒“打击”,已心存忐忑·虽力持镇定,未曾失态,仍比顾、崔等人的表现差了许多。
见他如此,弘治帝微微皱眉,略显失望··宁瑾知机,当下明了,先时被天子看好的几人中,这名闫贡士怕要不妙··八人之后,天子再未宣召··余下明经多有些失望,刘健等人却松了口气。
若天子继续任性,哪怕冒犯龙颜,他们也不能不吭气··酉时中,日暮西斜,三百明经皆已成文··读卷官请示过天子,受卷官和掌卷官自殿前开始收卷。
除被天子收走的八份,二百九十五份策论收齐,皆交由弥封官封存··中官撤去桌椅,众明经起身跪拜天子,由小黄门牵引退出大殿··夜色渐浓,宫室陆续掌灯。
提灯的中官行在两侧,火光照牵出一道长龙,映着红墙绿瓦,脊上坐兽,别有一番沉厚底蕴··比起来时,众人心境皆已不同··多年寒窗苦读,日夜不辍,现今终有所成。
当可慰藉先祖,无愧父母族人期盼,荣耀乡里··最为人羡慕者,仍是谢丕同杨瓒··前者得天子正名,一甲已定,区别只在状元榜眼探花·后者得天子赐字,哪怕仍在二甲,入朝之后也可顺风顺水,青云直上,非他人可比。
行在宫内,自不好多说·但不少人已打定主意,出宫之后必要设宴相请,不能如王忠李淳等与之莫逆,也要混个脸熟··拜座师,意味着在朝中站队,或多或少都有风险。
和杨瓒攀交,则是向天子靠拢,非但没有风险,反而大有裨益··行经奉天门,城门卫已换岗··杨瓒留心瞅了瞅,没见到锦衣千户,微有些失望··摇了摇头,当下告辞众人,同李淳程文三人结伴,向客栈行去。
夜风拂面,星月披肩··行经处,不闻人声,唯有灯火阑珊···第十九章 拿人··殿试之后,京城内的流言不再甚嚣尘土,而是渐渐平息··奉天子之命,为免打草惊蛇,锦衣卫暗中在城中寻访。
正要寻到源头,线索忽然中断,连最初妄言的几名举子都消失无踪··得校尉回报,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当即震怒··几个大活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继续查”·“掘地三尺,也必须把人找出来”·牟斌一声令下,北镇抚司的千户齐出,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城北,却再次失去线索。
天子还等着消息,东厂在一边看着··再查不出来,是要让那群宦官看笑话·坐在北镇抚司大堂中,牟斌面沉似水。
同知、佥事、千户、百户站了一地,均是大气不敢出··“说话,都哑巴了”·“指挥,此事……”一名佥事壮着胆子开口,想争辩几句。
不是大家伙不用心,实在是事情蹊跷·被牟斌一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佥事额头冒汗,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外忽有校尉来报,已查到几人踪迹。
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禀指挥使,共有四人,均在城西医馆·”·“医馆”·众人面面相觑,校尉力士都快把城中翻遍了,秦楼楚馆都没放过,偏偏没想过医馆·非是锦衣卫做事不动脑筋。
想想看,谁会没事跑到医馆里呆着·“可是医馆之人故意藏匿”·“回指挥,此事尚未查明。
然四人均身染重病,已性命垂危·”·“什么”·“怎么回事”·牟斌猛地站起,视线扫过众人,沉声道:“顾卿,马元。”
“属下在”·“带人去医馆,就算抬,也把他们给我抬到北镇抚司来”·“是”·两人领命,点十余校尉力士,驰马赶往医馆。
余下之人各自散去,一边念着指挥使脾气见长,一边交换着眼色··“天子金口玉言,亲自为谢贡士正名,这暗地里冒坏水的,不管是谁,都得……”·一名百户单手在颈项上比划两下,同行几人纷纷点头,表情中都带上了狠色。
等那几个龟儿子进了北镇抚司,管他秀才举人,都要松快松快·自太宗时起,因纪纲犯事,锦衣卫便一直被东厂压着·今上仁厚,忌惮早年之事,厂卫更被压制,刑房里的灰都积了厚厚一层。
早前关在诏狱里的犯官,只要不是罪不容诛,便是关到你发疯,也不动你一指头··遇到李梦阳这类,更是客客气气请进“上等”牢房·遇到节假日,牟指挥使更会亲自探监,和李侍郎举杯对饮,邀月谈心。
殿试之前,京城传出流言,涉及春闱贡士,影射内阁大学士,天子震怒,令锦衣卫详查··牟斌不敢怠慢,办事的人更像是打了鸡血,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能用竹棍支起眼睛,全用来找人。
北疆的事情,有外出的缇骑,各地的镇抚使,轮不到自己·京城里这档子事,可是难得的表现机会·不表现立功,如何升官,如何领赏·天子亲军也要过日子·于是乎,指挥使当众发话,校尉力士如猛虎出笼,无需刑科驾帖,稍有蛛丝马迹,便穷追猛打。
一旦握住实据,当即押到北镇抚司··“天子震怒,阁老在背后推动,甭管是谁,有什么背景,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谢阁老”·流言直指谢丕,谢迁怎么做,都是师出有名。
“不是·”透出消息的千户摇摇头,神秘道,“是李阁老·”·“嘶——”·几人倒吸一口凉气··李阁老·“别不信”·千户手按刀柄,刻意压低声音,道:“你们以为科场舞弊是小事是没经历过早年要我说,这个往谢贡士身上泼脏水的,纯属自己找死。
自己死了不要紧,怕还要祸及家人·”·“有那么严重”·“那些朝官怎么说来着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千户顿了顿,“内阁首辅是刘大学士,尚不及李大学士之谋,你们以为,李大学士出面,这事能善了”·几名百户互相看看,接连咽着口水,都有些头皮发麻。
刘大学士脾气火爆,李大学士轻易不怒·同为阁老,偏偏是后者,让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万分忌惮··一物降一物,当真不能从常理解释··半个时辰不到,四个重病之人就被抬到北镇抚司。
牟斌亲自察看,眉间皱得能夹死苍蝇··“让吕经历过来,拿本官的帖子,到太医院请王医官·”·“是”·校尉领命退下,牟斌站在堂上,虎目微眯。
殿试前尚且生龙活虎,偏巧锦衣卫寻人时就病了,还病得快要死了·经历过成化弘治两朝,见识过万妃时厂卫的手段,牟斌似想起什么,表情愈发阴沉。
王医官被请到北镇抚司,见到并排躺在地上的几人,二话不说,放下药箱,逐一诊脉··北镇抚司的人上门,果真没好事·若非是吕经历来请人,还以为自己犯了事,要到诏狱里走一遭。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王医官收起手,取出一瓶丸药,直接交给校尉,道:“温水调兑服用·”·人事不省,服不下去·直接灌·堂堂锦衣卫,还要他来教·王医官只管救人,这四人是什么来历,是犯事还是蒙冤,半句不问。
身处北镇抚司,旁边站着一群锦衣卫,聪明人都该少看少问·必要时,嘴巴都要留在太医院··收起药箱,王医官起身要走··牟斌开口道:“王医官且慢。”
“指挥使何事”·“以足下之见,这四人可是真病”·都快病死了,还能有假·诧异一闪而过,王医官道:“这四人确是重病,以在下诊断,应是染了风寒,又误了诊治,今已病入骨髓。
稍晚半日,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是病,不是毒”·牟斌问得直接,王医官摇头··“不是·”·毒药不是仙药,以王医官的经验,不会诊不出来。
既被否定,牟斌便不再多问·遣人送走王医官,暂将四人囚押在镇抚司内,待其醒来问话··病成这个样子,再关入牢房,不用一个时辰,直接可以收尸。
当日,北镇抚司上下又是彻夜未眠··隔日,牟斌午后入宫觐见··未几,乾清宫暖阁内便传出几声脆响,竟是天子摔碎了茶盏··“事出御史府”·“禀陛下,臣遍寻线索,捉拿妄言之人,确已查证属实。”
怪只怪传话的仆人行迹不密,被锦衣校尉抓住尾巴,一路摸到闫桓附上··“一个佥都御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弘治帝连咳数声,脸色涨红。
宁瑾捧上温水,也被一把推开··“继续查”·弘治帝疑心更深,越是抓不到实据,便越是认定,必是哪个藩王在背后捣鬼,闫桓不过是一个棋子,摆在台面上,随时可以丢弃。
阴差阳错之下,闫桓已被打上“藩王同党”的烙印··“是”·发出火气,弘治帝终于接过茶盏,润了润喉咙,勉强压下咳嗽,继续道:“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陛下,流言之事,李阁老亦是不满。”
“朕知道·”弘治帝点头,“朕自会同李阁老说,你专心办事便是·”·“遵旨”·牟斌领命,退出乾清宫。
弘治帝再支撑不住,斜倒在椅上··“陛下”·“无事·”·宁瑾惊呼,却被弘治帝抓住胳膊··“朕无事,莫要声张,取丹药来。”
“陛下,奴婢去唤太医……”·“宁老伴,朕的身子,朕知道·”弘治帝强撑着坐起,手背暴起青筋,却是用不上半分力气。
“陛下”·“去吧·”弘治帝苦笑,“能多撑一日便是一日·”·“是·”·宁瑾背过身抹抹眼角,亲自取来新炼好的丹药。
火红的药丸,各个有指甲盖大小,闻着辛辣刺鼻,却是弘治帝现下唯一的希望··服下一枚丹药,弘治帝被宁瑾扶到榻上,闭上双眼,疲累苍老之色难掩,恍如半百老人。
“宁老伴·”·“奴婢在·”·“宫里事查得怎么样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回陛下,已有了眉目,戴义和陈宽今日便拿人。”
“恩·”弘治帝愈显疲惫,声音变得低哑,“若是太子身边的人,不要瞒着,让太子知道·”·“陛下”·“朕撑不了多久。”
这几个宦官就当是给太子提个醒,日后遇外戚犯罪,不可循私心轻纵,必要严惩··他已是病入膏肓,能否撑过今年,都未可知··张氏外戚跋扈已久,弘治帝不是不知道,却一直顾念着皇后,重举轻放。
可再和皇后夫妻情深,也重不过江山社稷··现如今,他倒是盼着张氏兄弟犯错,拼着不要仁慈之名,也能为太子铺平前路··只可惜,世事难料,时不待人。
枉为真龙天子,老天不许,又能为之奈何··“子弱母壮啊……”·弘治帝低暔着,渐渐睡了过去。·宁瑾伺候在侧,已是脸色发白,汗湿脊背··时至掌灯,阅卷房内,八名读卷官仍在审阅殿试策论··同复试相类,每份策论都要经八人翻阅,鉴分上等、中上、中下以及下等·得上等最多者,将交由三位阁老亲阅,摘选十份最佳者呈送天子。
不出意外,三鼎甲及二甲传胪均将在十人中钦点··然以上定规,于当下却是行不通··殿试之时,天子亲选八份策论,更当殿问话,逐一奏对·观其意,一甲三人已定,二甲五名怕都占了。
只留下两三个名额给臣下推举,不只审阅策论的八人,三名阁老都很头疼··该庆幸天子只选了八个,没有十个全占·庆幸个XX啊·“以三位相公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刘健皱眉,谢迁亦然。
李东阳思索片刻,道:“既有定规,自当依其行事·”·“李相公的意思是”·“择选十份最优者,呈送天子。”
照章办事,总不会错··策论送上去,读卷官就算完成任务·谁为状元谁为榜眼,均由天子决定··一甲是谁,众人心中多少有底·二甲传胪,也不外乎在几人中择选。
余下名次便不是那么重要·纵有偏颇,在考取庶吉士时,也会被另选出来··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区别只在早晚··“如此,便依李相公之言。”
与此同时,刘瑾已被五花大绑,押往司礼监··朱厚照正巧被皇后请去坤宁宫,因知张皇后不喜刘瑾,便只带上了谷大用和张永··皇太子不在,刘瑾无可依仗。
司礼监掌管皇城内一应仪礼刑名,掌印下令拿人,自是无人阻拦··“咱家要见太子”·刘瑾被拖出殿门,虽不知缘由,仍感大事不好,顾不得宫规,扯开脖子叫嚷。
“堵上嘴·”·待刘瑾嘴被堵住,司礼监少监刘辅冷笑一声,细声道:“咱家劝你还是老实点,说不得,戴公公能让你死得痛快些·”·听闻此言,刘瑾顿时大惊失色,魂飞魄散。
福来楼内,杨瓒接连推却多人邀请,连李淳等人的宴请也婉言谢绝,在传胪大典之前,立意不出客栈一步··“四郎也太小心了些·”书童不解,一边整理箱笼,一边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难得开了句玩笑,杨瓒放下笔,吹干纸上墨迹,道:“且去唤伙计,问明送信的快脚是否还在城中·”·“是。”
书童推门离开,杨瓒拿起剪刀,轻轻剪断一截烛芯··佛家有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他不信佛,却信善恶有报·纵然上天不降雷霆,他亦要亲手斩断恶枝·烛光摇动,映出半室明亮。
杨瓒垂眸,放下剪刀,安然如初···第二十章 进士及第··坤宁宫中,玲珑灯高挂,温香满室··张皇后红裙曳地,粉面垂泪,哭得梨花带雨··朱厚照坐立不安,满脸苦色。
实在忍不住,朝跟在身边的谷大用使了个眼色:想想办法,孤实在撑不住了··谷大勇缩缩脖子,很是没胆··皇后娘娘哭起来,皇帝陛下都没辙·奴婢能有什么办法·朱厚照气得瞪眼,倒也消去几分烦躁和无奈。
自酉时正,张皇后就开始哭,断断续续哭了小半个时辰,就是不停··哭且不算,更痛斥户部郎中李梦阳,话都不会重样··“你说说,这姓李的和你舅舅有什么仇早年间没让你舅舅下狱,刚回朝,又上言,直说你舅舅招纳无赖、霸占民田这是要将你舅舅往死里逼啊”·说到伤心处,张皇后哭得更厉害。
“这姓李的哪里是跟你舅舅过不去,分明是看张家,看本宫不顺眼”·说着说着,话题就有些跑偏··很显然,张氏兄弟被弹劾之事,引起了张皇后早年间的伤心事。
“还说什么‘后骄妒’你父皇不纳妃,和本宫有什么干系”·“本宫到底是哪里碍了他们的眼”·若之前的伤心只有五分,现下便已有了十分。
张皇后性子有些娇,对弘治帝却是一心一意,掺不得半分假·弘治帝每次发病,她也是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同样像是大病一场··帝后夫妻多年,鹣鲽情深。
除了心软护短,张皇后实无多大过错··偏偏就是护短,成了帝后之间的一根刺,更成了张氏兄弟的庇护伞·在父母去世之后,两人仗着张皇后心软,愈发没了管束,变得横行霸道,张扬跋扈,引起众怒。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朝臣弹劾这对兄弟,锦衣卫和东厂的证据都堆了厚厚一摞·只因张皇后之故,弘治帝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番含混过去··弘治七年,李梦阳上言弹劾寿宁侯,皇后连哭多日,弘治帝只能违心将其投入锦衣狱。
虽经阁臣求情,最后无罪放出,仍闲置多年··天子顾念夫妻之情,张氏兄弟却越来越过分,招纳无赖、蓄养奴仆倒也罢了,竟是大咧咧的侵占民田,还是在京师重地·说句不好听的,在京城行走,随便咋下块瓦片,都能砸中个五品官。
说不准还同哪门勋贵功臣沾亲带故··仗着外戚身份,张氏兄弟简直是肆无忌惮,明火执仗··弘治帝重病之后,两人略有收敛,之前做下的恶事却没法一笔勾销。
朝中御史言官尚未来得及动作,被弘治帝重新启用的李梦阳挺身而出,直言进谏,条陈张氏兄弟恶性难改,怙恶不悛,请朝廷严惩··条陈刚送入内阁,并未抄送宫中。
奉弘治帝之命,朱厚照在内阁观政,经阁臣之口,对两个舅舅的行径也颇为不喜··有弘治帝压着,身为皇太子的朱厚照只是爱玩,并未被刘瑾等人彻底带歪·缺点只在心太宽,遇事常常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不放在心上。
张皇后哭了许久,见儿子只是绷着脸坐着,压根不给回应,怒道:“照儿”·朱厚照嘴里发苦,对舅舅很是不满·但母后气成这样,着实不能再火上添油。
“母后,此事自有父皇定夺·”·“你父皇重病,压根不见我”张皇后又开始垂泪,“我心焦,却是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张皇后已是心急如焚,有些失了方寸。
张氏兄弟的事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见不到天子的面,根本不知道天子的病况,如何能不心焦··秘闻天子开始服用丹药,张皇后更是夜不能寐··“母后,”斟酌片刻,朱厚照小心道,“不是儿子疑心舅舅,只是李郎中的上言尚在内阁,并未抄送乾清宫。
舅舅既不上朝,又是如何知道”·寿宁侯日间入宫,必是向张皇后告状·张皇后护短,见不到弘治帝,回头就把儿子叫来哭··呆坐小半个时辰,朱厚照无比烦躁,话里终于露出几分不满。
他总算明白,为何每次母后哭,父皇都是束手无策··话重不得轻不得,委实是难受··“你说什么”·“母后,”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道,“儿子在内阁观政一月,大小事情也知道不少。
三位阁老的态度,想必母后也清楚·若是舅舅再进宫,母后劝着收敛些吧·”·“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舅舅……”·张皇后有心为两个兄弟辩驳,却发现,压根无言辩。
和弘治帝苦求,尚可撒娇痴缠,和儿子哭能一样吗·“母后,的确是舅舅做得不对·”朱厚照继续劝道,“殿试将要放榜,京城流言纷纷,连己未年的舞弊案都扯了出来。
弹劾之事可大可小,舅舅不安心呆在府中,硬要跳出来,若被有心人利用,连母后也会被带累·”·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张皇后默然··“母后,舅舅只想着李郎中的上言,可曾想过母后”·“你是说”·“内阁没有抄送的朝臣奏疏,舅舅知道得一清二楚。
现下父皇不知,还可转圜·若是父皇知晓,母后可曾想过后果”·“我……”·张皇后神情微怔,寿宁侯的哭诉和朱厚照的话充斥脑海,颠来倒去,已不知如何是好。
见状,朱厚照暗暗松了口气··李相公果真料事如神··不是李相公提点,当真不知该如何同母后应对··未料事有不巧,张皇后刚有松动之意,即有宫人禀报,文华殿中官马永成求见太子,说有急事。
“马伴伴”·朱厚照微愣,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他回文华殿再说,偏要寻到坤宁宫··张皇后亦是皱眉,但人既然来了,总要见见。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弯腰走进暖阁,马永成即刻跪倒,像是被人打折了骨头··内廷规矩大,皇后可以随便哭,宦官宫人却是轻易不能掉眼泪。
哪怕挨着板子,也不能大声嚎··“马伴伴,怎么回事”·见到马永成的样子,朱厚照拧眉··“回殿下,方才司礼监来人,将刘瑾带走了。”
司礼监·“为何”·“回殿下,未说缘由·”回忆起当时情形,马永成微微打颤,颇有兔死狐悲之感,“是刘辅带人,二话不说,绑了就走。
刘瑾要见太子,直接被堵嘴·奴婢想问明缘由,险些一并被绑·”·朱厚照尚未出声,张皇后已是怒急··这是什么规矩·未通禀太子,直接闯文华殿拿人,可有将他们母子放在眼里·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钱兰。”
“奴婢在·”·“你和这奴婢去司礼监,传本宫的话,将刘瑾带来坤宁宫·”·“是”·钱兰领命,马永成不敢立刻就走,眼巴巴的瞅着朱厚照。
见后者点头,才忙不迭起身,跟着钱女官退出暖阁··“母后……”·朱厚照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劝说张皇后·事出突然,没有李东阳提点,哪怕知道不妥,也是无计可施。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张皇后郁气难消,司礼监正好成了出气筒··不能拿李梦阳如何,还不能处置几个奴婢·仔细想想就不难发现,司礼监敢直入文华殿,其中必有缘故,最大可能便是奉天子之命。
奈何张皇后正在气头,便是想到也顾不得了··不出了这口气,她连觉都睡不着··几个奴婢,还能翻上天不成·司礼监暗室内,一灯如豆。
·刘瑾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提督太监王岳和掌印太监戴义分坐上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宦官拢着袖子,上下扫着刘瑾,很是不怀好意··“可能让他开口”·“您瞧好吧。”
老宦官抽出手,应得爽快··刘瑾抖得更加厉害··除了天子下令廷杖,内廷处置犯错的中官和宫人,向来不许见血··老宦官品阶不高,却是在司礼监暗房呆了半辈子。
但凡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刘瑾·”戴义冷声道,“你可知嘴不严实是什么罪”·“戴公公,奴婢冤枉”·“冤枉”戴义仍是冷笑,“当日暖阁中,除了你和谷大用,伺候的只有宁公公和扶公公。
天子说的话,隔天就传遍京师,必是有人嘴不严实·”·“谷大用是个棒槌,你可是机灵得很·”王岳半眯着眼,烛光摇曳下,满脸沟壑,难掩阴沉。
刘瑾汗流浃背,嗓子发干,想要争辩,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推到宁瑾和扶安身上·哪怕出了司礼监,也是死路一条·谷大用……对,谷大用·“不是奴婢,是姓谷的,谷大用”·刘瑾已是六神无主,为了活命,不惜拿别人垫背。
趴伏在地上,刘瑾瑟瑟发抖,声嘶力竭,眼中却闪过狠毒··只要他能熬过这遭,只要能保住这条性命,他日必要手握实权,将王岳、戴义通通踩在脚底,抽筋扒皮·戴义正要再说,暗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一个中年宦官走了进来,在戴义耳边低语两声。
“坤宁宫”·声音虽低,仍清楚传入刘瑾耳中··太子就在坤宁宫·刘瑾瞬间升起希望,只要离开司礼监,自己的命就能保住·坤宁宫发话,王岳和戴义不能置若罔闻。
两人商量之后,一人前去禀报天子,另一人押着刘瑾去见皇后··见他们从暗室出来,陈宽心中便是一咯噔,问道:“这是”·“皇后召见。”
戴义苦笑,陈宽同觉嘴里发苦··天家夫妻,相濡以沫多年·他们这些伺候的,再得用也是奴婢·天子向来敬重皇后,说不得就会改了主意,放过刘瑾。
万般无奈,却也是无能为力··戴义带着刘瑾去了坤宁宫,不久,刘瑾就跟着太子回了文华殿·虽被施以小惩,于性命却是无碍,品阶未被夺取,仍伺候在太子身边。
陈宽站在廊下,见到从乾清宫回来的王岳,有心询问,却见对方摇了摇头··两人同时长叹一声,忽然觉得,夜风竟比冬日更凉··“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这个祸害不除,终将成为大患·弘治十八年,农历三月壬寅,刘瑾被下司礼监,当日即被放还··隔日,皇后入乾清宫,半个时辰后,内官急召太医,宫内一片肃然。
傍晚,龙体大安,皇后闭门坤宁宫,皇太子奉药御前,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刘健、谢迁奉召觐见··掌灯时分,三名阁臣离宫,面上都是怅然··其后,天子罢朝两日,至第三日方现身临朝,群臣稍安。
朝中之事,杨瓒自无从得知·唯一的感觉,近日里巡城的官兵和衙役忽然增多,时而能见佩刀的锦衣卫从道上驰过··思及多种可能,仍无头绪·只得暂且将疑问压下,每日里在房中练字,等着殿试放榜。
弘治十八年农历三月癸卯,传胪大典··奉天门大开,三百零三名贡士均着玉色澜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入奉天殿听宣··殿前,大汉将军着明甲,金吾卫持长戟,锦衣卫佩腰刀,分立两侧。
殿中,飞禽补服的文官在左,走兽补服的武官在右,肃然无声··御阶之上,弘治帝身着绛纱衣,赤色蔽膝,头戴十二缝乌纱帽,手持一尺二寸玉圭,端坐龙椅··殿试金榜已由填榜官书就,待贡士进殿,行大礼之后,将悬于奉天殿前。
金榜共有两份,大者高悬,小者由中官奉在御前··三拜之后,弘治帝抬手,身着蟒服鸾带的宁瑾上前半步,朗声道:“天子敕,赐今科贡士谢丕进士及第,钦点状元,赐朝服冠带。”
“赐今科贡士顾晣臣进士及第,钦点榜眼,赐宝钞千贯·”·谢丕和顾晣臣位列三鼎甲,并不出众人预料··接下来的探花之位,有人猜是董王已,亦然有人猜是崔铣,无有定论。
十四名读卷官却是表情如一,让人猜不透半分··不料想,宁瑾略提高声音,道出一个群臣都很耳生的名字··“赐今科贡士杨瓒进士及第,钦点探花,赐宝钞千贯。”
除了殿试读卷官,群臣皆面现愕然··杨瓒·这是哪个·站在队伍中的杨瓒亦是耳际嗡鸣,愣在当场··探花··第二十一章 传胪大典··天上掉馅饼,绝对好事。
但馅饼太大,超过承受能力,也可能把人砸晕··杨瓒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不提唐宋,只论本朝··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历届科举取士,三鼎甲多取自春闱前十,乃至前五。
杨瓒是会试第五十九名,既无才名,亦无家学背景,更非前朝世家子弟·按照常理,进士出身无碍,二甲传胪都是奢望··如此一个不起眼的贡士,却在殿试之后鱼跃龙门,一鸣惊人,被天子钦点为一甲探花。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如何的锦绣堆叠,振聋发聩,才让天子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说史无前例,简直是奇闻·其惊人程度,完全不亚于父子两鼎甲,一门双进士。
这已不是鸿运当头可以形容,简直是祖坟冒青烟·若天子赐字的消息传出,可以想见,今日之后,杨小探花必终日沐浴朝臣和同年的目光中,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先时还可在客栈闭门,现下·今日关门谢客,明日必传出小人得志,眼中无人之名··立在殿中,杨瓒没有狂喜,只有愕然,甚至有几分不确定。
二甲靠前倒也罢了··一甲探花……当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不是场合不对,他当真想仰天长叹,难道是杨小举人无辜枉死,老天都看不过去这是否同样意味着,杨家也会时来运转、否极泰来·御阶上,天子端坐不动,亦不理会群臣的惊愕。
只微微颔首,让宁瑾继续念··群臣心有疑惑,也不会在此时表现出来··想知杨瓒是什么人,有什么隐藏的背景,待恩荣宴后,自可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赐今科贡士董王已进士出身,钦点二甲传胪·赏宝钞五百贯·”·“赐今科贡士崔铣进士出身,赏宝钞五百贯·”·“赐今科贡士湛若水进士出身,赏宝钞三百贯。”
“赐今科贡士王秉良进士出身,赏宝钞三百贯·”·……·“赐今科贡士王忠进士出身,赏宝钞三百贯·”·二甲榜单读完,宁瑾的声音仍回响在奉天殿中,久久不绝。
位列二甲的贡士心潮澎湃,喜不自胜·牢牢握紧拳头,压抑着兴奋,方不至失态··未被念到名字的贡士表现不一··只为取中做官者,自然心态平稳,且有几分喜意。
想要青云直上者,则多有些失望·不至垂头丧气,也是难以畅怀··一甲不及,二甲不中,必是落入三甲··同进士,如夫人··一个同字,哪怕只差一位,也是天差地别。
春闱得中,哪怕不比谢丕等才华横溢、博古通今,也非是华而不实、酒囊饭袋之辈··殿试之后,不求被天子钦点为三鼎甲,授官翰林院,哪怕能入二甲末尾,亦是得偿所愿,不废十年寒窗。
三甲同进士,虽能同二甲进士一起朝考,取中庶吉士的可能却是微乎其微··有考试资格,却无考取希望,怎不令人沮丧·不点翰林,分发六部观政办事是奢望,最大的可能是外放。
当然,经历过复试殿试,即便是二甲中的不少人,也打着离京外任的主意,但外放和外放也有区别··中原是华夏正统,江南乃鱼米之乡,仅掌一县之政,都是大有可为。
北疆虽要面对强邻,怀揣抱负者亦能大展宏图,做出一番事业··唯有外放西南,别说造福百姓、期满升调,连能不能活过任期都是未知数··此时的西南,仍被视为流放之地。
在此地为官,无论文武,要么是犯事被贬,要么是在朝中得罪人被撵··总之一句话,外放西南,还不如留在京中给人做棋子、当炮灰··奈何殿试名次已定,纵有万般无奈,也是无济于事。
相比之下,落第的举子尚有机会再考,同进士二次下场·天子不怒,内阁六部也会一巴掌拍死··想要哪种死法·自己选。
好在多数贡士都能调整心态,无论如何,得中金榜也是光耀祖宗··外放做官,未必就会倒霉透顶,被分到偏远地带·哪怕真的倒霉,也未必不能熬过任期,做出一番事业。
现下,多数贡士都怀揣远大抱负,堪称敢想敢拼的职场新鲜人··唯有一人,立在殿中,面无血色··殿试之时,天子宣召八人,七人已金榜题名,纵不入一甲,也在二甲位列前茅。
唯留闫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非但一甲不入,连二甲都没有他的名字·不会是填榜官漏些,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思及此,闫璟的脸色更白,已是摇摇欲坠。
二甲名单读完,宁瑾口有些发干··同样蟒袍鸾带的扶安上前一步,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宣读三甲榜单··“赐今科贡士段炅同进士出身,点三甲传胪,赐宝钞三百贯。”
“赐今科贡士王良佐同进士出身,赐宝钞三百贯·”·“赐今科贡士田澜同进士出身,赐宝钞两百贯·”·“赐今科贡士周明弼同进士出身,赐宝钞两百贯。”
……·“赐今科贡士程文同进士出身,赐宝钞一百贯·”·……·“赐今科贡士李淳同进士出身,赐宝钞一百贯。”
……·“赐今科贡士胡端同进士出身·”·“赐今科贡士闫璟同进士出身·”·至此,三甲榜单已全部念完··最后两人,竟是连赏赐都没有·胡端长舒口气,没有被黜落,即是谢天谢地。
且不是最后一名,也算是“安慰”··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闫璟却如坠冰窖,再掩饰不住惊色··少有才名,弱冠中举··春闱第五,复试前十,殿试同谢丕顾九如并列,更在崔铣杨瓒之前。
现如今竟名落三甲,成为殿试最后一人·纵然心有千窍,一朝从云端跌落,闫璟也是骇然色变··他以为殿试之后,自己会名次靠后,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礼”·礼官的声音在殿前唱响,三百进士齐身下拜,跪谢圣恩。
闫璟随众人一起躬身,双膝触地,口称万岁·眼前如蒙一层灰雾,阵阵发黑·兼耳际嗡鸣,双腿发软,不待起身,竟是当殿栽倒,生生晕了过去··闫桓立在文臣之列,登时面如土色。
弘治帝高坐龙椅,脸色瞬间一沉·宁瑾忙从袖子里取出瓷瓶,小心遮掩着掀开瓶口·不敢当众将丹药给天子服用,只能以气味提神··“陛下。”
辛辣的气味飘散,弘治帝的脸色又变得潮红,将涌到喉间的咳嗽压了回去··“同进士闫璟殿前失仪,夺恩荣宴,令闭门反省,三年不用·”·传胪大典之日,自不可行廷杖。
然殿前失仪却不能不罚··无法参加恩荣宴,必会名声扫地··三年不用,看似没什么,实则是断了闫璟的官途·会试三年一次·届时,新科进士涌入朝堂,以闫璟今科的名次及殿前表现,想要同后来者竞争,简直是痴人说梦。
纵然其父为佥都御使,也于事无补··为天子不喜,吏部的官员哪会给闫桓好脸色··见闫璟被大汉将军拖出殿外,往日同他不和者,也不觉露出一丝同情。
弘治帝却是握紧玉圭,未现半点怜悯··锦衣卫密报,宁王在封地极不老实··以好诗文为名,礼贤下士,意图为他所用·暗中更招揽勇蛮之人,其中不乏悍匪,显是图谋不轨。
宁王府右长史几次进京,皆携带珍器金银,古玩字画,结好朝中大臣··锦衣卫尚未得到切实名单,但很显然,闫桓已被弘治帝归到名单之上··将闫璟打入三甲末尾,不过是给朝中文武警醒,让众人擦亮眼睛,看清楚坐在龙椅上的是谁·朱宸濠一个庶子,嫡兄薨世方得继承王位。
不说感沐天恩,暗中却起了鬼祟之心,其心可诛·“拜”·进士之后,文武群臣行贺礼·阁臣为先,六部尚书在后,齐身跪拜。
礼官的声音穿过奉天殿,飘散殿前··待众人起身,弘治帝向宁瑾示意,后者立即上前,宣道:“天子敕,赐进士恩荣宴于礼部,太师英国公张棥心主宴。殿试读卷官以下皆与席。”·未等进士拜谢,弘治帝亲口道:“逢琼林盛事,朕不得亲赴,暂命皇太子陪宴,与诸子同庆。”
“谢陛下”·至此,传胪大典已近尾声··接下来,便是众进士恩领赏赐,暂且离宫,或者给家人报喜,或者三两举杯同祝,共待明日的恩荣宴。
赐给谢丕的朝服冠带由司礼监太监捧出,赐给进士和同进士的宝钞也由殿侧抬出··看堆成小山的宝钞,杨瓒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幸亏不是赏赐真金白银。
否则三年来一次,积少成多,户部不给钱,天子必要从私库往外掏··天子门生,皇帝给钱发赏不是天经地义·不可能·煌煌大明朝,万事皆有可能。
走出奉天殿,金榜已高悬殿前··众进士行过榜下,哪怕三甲同进士出身,也有瞬间的激动··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无论孔圣人的本意是劝人向学做事,还是入朝为官,总之,“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已成为千年来读书人的追求,更是皇朝延续的基石。
同之前一样,出宫之后,杨瓒即同众人告辞,与李淳三人结伴返回客栈··行在途中,忽遇一队锦衣卫当面驰过··为首者,正是被小杨探花惦记过的北镇抚司千户,顾卿。
锦衣卫行色匆匆,队中更押解两名人犯··见状,路人纷纷躲避,不敢靠近半步··杨瓒立在路旁,扫过两名人犯,颇觉有些眼熟·想再细看,马队已过,只留一地烟尘。
·第二十二章 授官··杨瓒四人回到客栈,书童欢喜的迎上前,掌柜和伙计皆满脸带笑··“四郎大喜”·“杨老爷大喜王老爷大喜”·“程老爷大喜李老爷大喜”·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
杨瓒被天子钦点为一甲探花,王忠程文等人亦是榜上有名··在进士出宫前,喜讯早已传出,更有快马飞驰出京,将抄录的榜单送至各府州县衙·届时,衙役皂吏必第一时至各家报喜,想必又是一番热闹。
“小的早就知道,杨老爷几位都是文曲星下凡·能下榻小店,当真是蓬荜生辉,柴门有庆”·掌柜说话时,店中饮酒用饭的客人立即晓得,这四位老爷都是今科进士。
其中,年不及弱冠的那位即是一甲进士,得天子钦点的杨小探花·“杨探花大喜”·“几位老爷大喜”·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脸熟还是脸生,都拱手抱拳,想着沾点喜气。
声音传到店外,晓得今科探花就在店中,更有三位进士老爷,更多人涌到店中,进不来便站在门口,争相道喜··“瓒谢诸位厚意·”杨瓒大方笑道,拱手还礼。
“杨土·”·“哎”·无需杨瓒细说,书童噔噔噔跑上二楼,回房取来鼓鼓囊囊的几只荷包··荷包里是早预备下的喜钱,只等杨瓒回来,便散给道喜的人群。
只没料到,四郎不单是中榜,更是今科探花·越来越多的人来道喜,铜钱不够,杨土咬咬牙,直接送出银角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哪怕爹娘晓得了,也不会怪他。
说不得还会夸他··杨土甩开膀子撒钱,杨瓒忙着还礼··众人只为沾点喜气,压根不在意喜钱多少·哪怕只得一两个铜板,也是喜笑颜开,牢牢攥在手里。
心中打定主意,回家后立即用红绳栓起来,给读书的儿孙戴在身上··进士老爷都是星宿下凡,今科探花的喜钱,必定有文气汇聚·给儿孙戴在身上,日后习字读书,必能机灵上几分。
一举得中不敢想,能通通七窍,中个童生秀才也是好的··杨瓒大发喜钱,李淳程文等自不会落下·当即唤书童取来荷包,不只散给道喜之人,客栈外的弃儿乞翁也有份。
叮叮咚咚的响声落地,福来楼前更显得热闹··客栈掌柜得了四人的喜钱,乐的合不拢嘴·唯恐被别人抢去,急匆匆回到后宅,一股脑的塞进长孙怀里··“收着,快好好收起来敢弄没了,让你老子狠狠抽你”·不待孙儿回答,掌柜又一路小跑着回到前边,步伐矫健,压根不似半百年龄。
“承四位进士老爷之喜,今日小店的酒水皆降至六文”·六六大顺·掌柜的话一出口,众人轰然大好··“掌柜的豪爽”·不好让掌柜的破费,李淳几人商量请席。
杨瓒点头,和三人一起凑份子··对四人而言,十几两银子算不得什么,几十两也拿得出·此举不过为加深“友谊”,进一步巩固彼此关系··杨瓒得中一甲,恩荣宴前必定授官。
王忠二甲出身,在朝考中努力,说不得就能中了庶吉士··李淳程文同在三甲,九成外放·两人家中有财,差的只是朝中关系··两人在京,二者在外。
四人如能时常通信,对彼此都是助力·其中关窍,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见杨瓒很是痛快,无半点迟疑,王忠当即笑道:“杨贤弟爽快,当为我等仿效”·“王兄是在笑话小弟”杨瓒同样笑道,“比起三位兄长,小弟还差得远。”
程文李淳互看一眼,心下大定··“如此,我等今日必要把酒持螯,痛饮一番”·“兄长美意,小弟理不应推辞。
然……”·“杨贤弟不胜桮杓,我等自然知晓·只饮几杯薄酒,应不妨事·”·“程兄误会了·”杨瓒苦笑道,“小弟日前接到家书,知族中出了事,此时实不宜饮酒。”
·自穿越以来,除李淳程文几人,遇他人请宴,杨瓒皆是婉言谢绝·与李淳三人同坐,也多是举筷吃菜·实在躲不过,便以茶代酒,称得上是滴酒不沾。
“杨贤弟族中出事了”李淳三人惊道,“可要紧”·“家父慈爱,不愿小弟忧心,信中并未言及。
只小弟察觉有异,问过送信的快脚,方知一二·”·杨瓒没有继续说下去··个中内情,当下不方便详述··稍微透出几分,恩荣宴上不肯饮酒,详究起原因,也可有人为他作证。
族人出事,不至退出春闱殿试,也不应饮酒享乐·无论如何,都不能落人口实·而为兄长服斩衰……杨瓒皱了皱眉,暂将忧心压下,只等恩荣宴后再说。
掌灯时分,酒足饭饱的客人陆续离开,喧闹声渐消··伙计收拾起残羹,带上两笼厨下新蒸的馒头,散给客栈附近的乞儿··行的是善举,自不会被巡街官兵阻拦。
况且,这么做的不只福来楼,凡有进士下榻宴饮的客栈酒楼,均有此举··状元楼更加大方,馒头里还夹了肉·虽只薄薄一片,也足够城内的乞丐高念“老天保佑善心人,大富大贵,无灾无难。”
翌日,杨瓒早早起身,未用朝食,便等来宣召的皇令··恩荣宴前,一甲三人需再次进宫面圣,授官翰林院,赐朝服冠带··谢恩后,由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开道,绕过宫门,骑马穿过御前街,即为俗语所说的“状元游街,打马御前”。
杨瓒比谢丕早到半刻,与顾榜眼算不得熟悉,寒暄两句便不再多说··“顾兄,杨贤弟·”·未几,今科状元一身御赐朝服冠带,快步行来··官靴踩过石板路,发出一阵轻音。
谢丕面上带笑,神采飞扬,更显得丰神俊朗··“谢兄·”·顾晣臣和谢丕性情相投,早已熟识,且有几分莫逆·杨瓒年纪最幼,彼此行礼后便退后半步,偶尔问到他才会出声。
宫门前,引路的不再是小黄门,而是着紫色葵花衫的中年宦官··“谢状元,顾榜眼,杨探花,请随咱家来·”·三人端正衣冠,以谢丕为首,穿过奉天门,行过金水桥,直入奉天殿。
弘治帝高坐龙椅,朝中文武仍列两旁··待三人行礼之后,宁瑾手捧敕书,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授第一甲进士谢丕为翰林院修撰,赐银带朝服,宝钞千贯。”
“授第一甲进士顾晣臣为翰林院编修,赐银带朝服,宝钞千贯·”·“授第一甲进士杨瓒为翰林院编修,赐银带朝服,宝钞千贯·”·“择吉日,谕状元谢丕、榜眼顾晣臣、探花杨瓒率诸进士诣先师孔子庙,行释菜礼。”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敕书念完,谢丕三人再行大礼··“臣谢天子隆恩·”·翰林修撰是从六品,编修则是正七品·在翰林院的主要工作是修史抄录,编撰记述。
按照后世的标准,相当于“文员”·以品阶论,在朝堂上并不入流,却无人敢小看··六部掌权,御史掌言,翰林清贵··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现今三位阁臣,刘阁老是天顺四年进士,被选庶吉士,授翰林编修·李阁老是天顺六年进士,考中庶吉士,授翰林编修·谢阁老是成化十一年进士,一甲状元,授翰林修撰。
殿试中一甲三人,皆为少年英才,得天子赞许··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谁也不敢保证,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后,三人会否入阁参政·故此,哪怕杨瓒只是个七品小官,也再不容人小觑。
谢恩之后,三人退出奉天殿,仍由中官引路,行至宫门前··打马御前,不意味着在天子面前骑马·真按字面意思理解,绝对是胆大包天,想要法场一游。
“请谢状元上马·”·谢丕脚踩马镫,跃身上马·一身状元服,两翅乌纱帽,行动间,有读书人的斯文,亦有唐时士子的矫健··顾晣臣不如谢丕肆意洒脱,却也无需他人帮扶,动作利落,应是曾习得马术。
唯有杨瓒,上马之后,试着拉住马缰,却换来一声长嘶·栗色骏马踏着前蹄,显得有些焦躁··杨瓒背脊僵直,顿感牙疼··说来也奇怪,他向来不得动物缘,简直是猫厌狗嫌。
换成杨小举人,仍是没变··“小心”·正僵硬着,骏马忽然扬起前蹄,牵马的卫军没拉住,险将杨小探花甩下马背··正危急时,忽有一人冲至近前,跃起拉住缰绳,暴躁的栗色大马竟被生生拉住,再前进不得半步。
均骏马喷着粗气,甩着脖颈··杨瓒趴在马背上,心惊之余,竟还有心自嘲,该庆幸危急时记得抱住马脖子·“杨探花可无事”·骏马被安抚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进耳中。
僵硬的牵了牵嘴角,杨瓒翻身下马,心总算落到实处··“我无事,多谢这位……”·“在下姓顾,北镇抚司千户·”·“多谢顾千户。”
在马上尚不觉得,当面站定,杨瓒忽然发现,这位顾千户竟比他高了半个头·杨小举人的个头不矮,至少有一米七五··这位竟高出他半个头·这样的长相身材,再次让杨瓒产生了“真人与否”的怀疑。
说话间,已有中官折返奉天殿,将此事禀告天子··城门卫重新牵马,杨瓒咽了口口水,跃身上马·再寻顾卿,却发现顾千户已不见踪影··马蹄哒哒作响,耳中充斥沸腾人声,杨瓒的心思却逐渐飘远。
该怎么说·锦衣卫果真是神出鬼没···第二十三章 初见太子··恩荣宴,沿袭唐之曲江会,宋之琼林宴··此番设宴礼部,天子亲命英国公主宴,皇太子陪宴。
三位阁老、六部尚书与诸人同席·对新科进士而言,堪谓荣宠非凡··未时正,内廷中官已开始忙碌··奉天子命,设宴的桌椅器皿皆出自宫中,内官监掌印陈宽及御用监掌印萧敬不敢有丝毫马虎,一应碗碟酒盏必要亲自过目。
“赐给一甲进士的酒注需另取,酒盏用银·”·“英国公和三位相公用金注酒盏,马尚书、刘尚书、韩尚书亦同·六部侍郎以下用银制酒注,都小心着点,莫要弄错。”
“若是弄混了,司礼监提督掌印可没有咱家好说话·”·中年宦官抬出箱笼,小黄门和长随束铃安置方桌矮凳,火烛器皿·看似忙乱,实则乱中有序,至未时末,桌椅屏风多已安置妥当。
“状元一席,榜眼一席,探花一席,都记下·”·“二甲和三甲进士都是四人一席,二甲有读卷官同坐,三甲由填榜官等陪席·”·“英国公主宴,三位阁老必是在上首。
马尚书之后是刘尚书,韩尚书·”·陈宽和萧敬一边走,一边四下里看着,遇到不合适的摆设,当即让小黄门撤去··“皇太子与宴,安排在哪一席”·“哪一席”·萧敬拢着袖子,朝陈宽使了个眼色,走到一边。
跟着两人的长随知机后退,不敢听两位公公叙话··“状元榜眼探花,谢状元乃是谢阁老亲子,顾榜眼早有才名,杨探花更得陛下青眼·”萧敬笑得像个弥勒佛,道出的话却让陈宽冒出冷汗,“你说说,该怎么安排”·“这……要不然,与英国公同席”·“这倒也是个办法,却不是太妥当。”
萧敬摇摇头,道,“依我看,当于英国公的席位旁另设一席·”·两人商量之后,将一甲三人的席位稍作变动,留出给朱厚照的席位··不能说两人不尽心,见识少。
只因国朝开立以,皇太子陪席恩荣宴,实在是首例··“从天顺六年到弘治十八年,这恩荣宴,咱家也经历过不少·早些年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跟着上边的监官掌司忙活,看什么都稀奇。
后来经历的多了,看出的道道也多了·”·萧敬眯着眼,语气中似有感慨·陈宽安静听着,并没有出声打断··“这年复一年,状元榜眼探花换了一茬又一茬。
皇太子陪宴,我打眼数着,这却是头一遭·”·天子下这道皇命,十有八九是要为太子铺路·起个大不敬的念头,更像是在安排后事··“陛下恩德,求才若渴。”
陈宽没正面接萧敬的话,反而扯开话题·后者也不恼,却是不再多言··满打满算,弘治帝掌朝十八年,对他的性格行事,身边伺候的宦官都有几分了解。
自正月一场重病,龙体就时好时坏,始终没能大安·宁瑾和扶安在御前伺候,眼瞅着也瘦了一圈·知晓天子开始服用丹药,萧敬陈宽都晓得不好··对这些在宫里活过大半辈子,执掌十二监的大太监而言,内廷基本没有秘密。
唯一忌讳的就是脑袋拎不清,嘴巴不严··陈宽急着处置刘瑾,一是察觉他品性不佳,继续留在太子身边,迟早是个祸害·二是怀疑他秘通前朝,同礼部右侍郎焦芳暗有往来,传递消息。
内廷中官不是镇守太监,胆敢同朝臣私自结交,依制可是大罪·锦衣卫查不到内廷,东厂的探子却是早有线索,只可惜没能抓住实据··原本可借天子发话处置了他,奈何皇后横插一脚,落得个虎头蛇尾,无疾而终。
经过这次,想再抓住刘瑾的把柄,无疑是难上加难··思及此,陈宽颇觉有几分萧索··“你也别想太多·”萧敬仍是笑道,“天子令太子陪宴,定是要培养太子。
前儿宁瑾不是递话,陛下很是看重今科探花”·“杨探花”·“对·”萧敬道,“瞅着吧,若是宁瑾那老货没诓咱家,今科一甲三位,谁龙谁凤,还真不好说。”
两人说话时,小黄门已重新安置了桌椅··皇太子所用的器皿需另行准备·萧敬陈宽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查验,大到桌椅小到碗碟,不错丁点··“好了。”
放下最后一只酒盏,萧敬直起腰,吩咐长随道:“你在这看着,咱家和萧公公回禀天子·勿要让生人近前,礼部官员亦要拦住·”·“是。”
长随干脆立在桌旁,谁来瞪谁··萧敬摇摇头,对陈宽道:“瞧见没,这又是个棒槌·”·棒槌·陈宽笑笑··棒槌总比机灵过头,成了祸害要好。
申时正,参加恩荣宴的进士已陆续抵达,由小黄门和礼部书吏引导,无人敢大声喧哗··申时中,各部官员陆续就席,其后是三位相公··申时末,皇太子朱厚照由宦官仪卫簇拥,自外行来。
朝官进士立即起身行礼··朱厚照身着大红盘龙常服,头戴翼善冠,腰间玉带只垂下一件玉佩,再无其他··为表郑重,众人行礼之后,朱厚照向三位相公还礼,朗声道:“孤奉父皇命陪宴,无需多礼拘谨。”
照席位安排,杨瓒的位置偏右,恰好对上皇太子侧脸··从外表上看,现在的皇太子,未来的正德帝还是个青葱少年·十四五的年纪,身量中等,眉眼俊朗,脸上竟还有些婴儿肥。
天子身染沉疴,久治不愈·太子却是年华正好,风华正茂··若是今后有机会,还是要看看弘治帝的正脸·哪怕看不到全貌,能扫一眼下巴也好·否则,被天子钦点的探花,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岂不是好笑。
杨瓒在观察朱厚照,后者也在观察他··来之前,弘治帝特地将朱厚照叫到身边,细心叮嘱一番··对亲爹的嘱托,朱厚照自然不敢左耳进右耳出,每个字都记得极牢。
乐舞声起,他坐在席后,仔细打量眼前三人··一身状元服的必是谢丕,果然和谢相公般一表人才,很是英俊·年约而立的应是顾晣臣,据李相公言,他文章做得极好,也相当有见地。
外放必可主政一方,造福百姓·在朝也能有所作为··余下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秀,应该就是今科探花,年方十七的杨瓒··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杨瓒得弘治帝看好,也相当得朱厚照的眼缘·非但不觉得杨小探花如传言中古板,反倒有几分可亲··一场歌舞罢,朱厚照举杯,按照弘治帝的交代,先敬三位阁臣,再敬与宴进士。
众进士举盏,同生谢天子圣恩,太子厚意·满场之内,唯独杨瓒例外··见杨瓒没有举杯,朱厚照并未生气,只觉得奇怪··“杨探花为何不饮”·杨瓒连忙起身,道:“殿下恕罪,微臣实不能饮酒。”
“哦”朱厚照更加好奇,“可是酒量不佳”·“实是因臣族中之事,不可饮酒·”·“一盏也不行。”
“殿下恕罪·”杨瓒老实摇头,等着太子继续问··没承想朱厚照竟然笑了,丝毫不觉杨瓒无礼,更不觉他古板,对身边中官道:“谷伴伴,你去取茶来。”
“奴婢遵命·”·谷大用领命,退步离开··朱厚照转向杨瓒,道:“既然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就这么完了·不问罪也不追根究底·看着朱厚照,杨瓒顿觉无力。
先时打好的腹稿,预备下的各种方案,竟是都用不上了·这位太子殿下,行事当真不拘一格,心不是一般的宽··待谷大用取来茶,杨瓒又行礼谢恩··朱厚照摆摆手,道:“杨探花是性情中人,孤很是欣赏。”
两句不到,他又成了性情中人·杨瓒再生无力,接过茶盏,不忘向谷大用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这位是谁,但太子身边的人,客气些总是没错。
待杨瓒落座,邻近的李东阳忽然问道:“若老夫没有记错,杨探花祖籍可是宣府”·“小子确是祖籍宣府,世居涿鹿·”·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殿试之时,他已自报过家门。
以李东阳的头脑,不会记不住·此番再问,究竟是何缘故·杨瓒心生疑问,李东阳却没有为他解惑之意,转而举杯,道:“杨探花可同饮”·阁老相邀,不能没有表示。
杨瓒端起银盏,一饮而尽··别人酒醉他水饱·反正宫里茶好,不亏··“杨探花若担心族中之事,诣先师庙之后,可向吏部告假,回乡省亲。”
“多谢李相公提点,小子感激不尽·”·“不必忙着谢·”李东阳抚过长须,继续道,“杨探花殿试时的文章,老夫亦曾览阅。
虽是可圈可点,仍有几分冒进莽撞·”·“小子受教,还请李相公指点·”·“待杨探花省亲归来,可入户部观政·”李东阳微笑道,“韩贯道关心民瘼,从他学政,尔必有所得。”
入户部·杨瓒痛快点头,压根没注意到,邻座的刘健正瞪着李东阳,火花劈啪作响··好你个李宾之,比马文升那厮还要厚脸皮·李阁老举起酒盏,遥敬刘阁老,分明在说:先下手为强,希贤兄理当自勉。
·第二十四章 复设弘文馆··酉时中,宴上已是酒过三巡··鼓乐声中,众人推杯换盏,吟诗唱词声不绝·但皇太子在前,阁老在侧,众人多少懂得自制,美酒再好,也不敢放量畅饮,大醉当场。
再没心眼也知道,不能在一国储君面前酒醉失态··纵然皇太子不在意,落到阁老和六部尚书眼中,也会留下恃才狂放,好杯中物的印象·对立志朝堂的进士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整场宴会,尽兴的大概只有朱厚照··为文气熏陶,太子殿下兴致高涨,诗兴大发,当场做了一首五言绝句·至于通与不通……观三位阁老的表情便可知端的。
思及曾为太子讲学,三人都有以袖掩面的冲动··六部官员的心思也不在宴饮之上,观人选才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在此事上,有人称心如意,也有人失之交臂。
前者如李阁老,三言两语将杨瓒拐到户部,还让韩文欠下人情·后者如刘阁老,慢了一步,坐失良机,只能干瞪眼,丝毫没有办法··谢阁老则是超然物外,自斟自饮,压根不理两人争执,一派高士风范。
偶尔同谢丕、顾晣臣吟两句古词,品评一番在场进士的新诗,很是悠然自得··李阁老亲自出马,自然不会失手·韩文心情大畅,连浮两大白,脸上笑容愈发和善。
同席进士心中打鼓,万分不明白,韩尚书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自己刚做的诗不错,表以庆贺·兵部尚书刘大夏对杨瓒并无多大关注,只觉得二甲中几人的文章颇有见地,待朝考过后,若能取中庶吉士,必要择来部中听政。
谢丕和顾晣臣谈到畅快处,见杨瓒未做一首诗,更少有出言,不由道:“杨贤弟,逢此盛事,何不同我等一并赋诗题词”·杨瓒抬起头,坦然道:“谢兄见谅,小弟实不善做诗。”
“贤弟莫要过谦·”·“非是过谦·”杨瓒道,“小弟非玲珑之人,幼学四书经义,读孔孟之道,心力已耗八分·虽慕古人之诗,且时有揣摩,然却无从下笔。
纵有拙作,也是难入人眼·”·所以,赋诗唱词,两位仁兄自便,还是让他安心吃饭··杨瓒话落,顾晣臣张口结舌,谢丕却是笑得无奈··谢迁端起酒盏,遥敬李东阳。
旁人不解其意,李阁老却是明白··“此子虽然年少,却让老夫想起一人·”马文升抚过长须,微微笑道,“贯道可知是谁”·韩文想了想,不觉有些惊诧。
“李阁老”·“尚差了几分火候·”马文升摇头,“再过二十年或可一比,现下却是不能·”·“这……文委实不知。”
“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韩文倏地一愣··像杨廷和·仔细看看,是有那么点味道··古有言,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就赋诗一事而言,杨小探花自言无才,稍显古板了些,安知不是以拙制巧,大巧若拙··越想越觉得有理,对杨瓒入户部观政之事,韩文更多了几分期待··韩尚书的心情,完全可以套用后世一句话:杨小探花,快到本官的碗里来。
杨瓒一心藏拙,打造夫子形象·丝毫不知,他的名字已在两位尚书舌尖倒过几个来回,更同日后的杨首辅联系到了一处··天色渐晚,恩荣宴将近尾声··朱厚照脸颊晕红,起身走到杨瓒席前,率性道:“孤同杨探花性情相投,他日必要一叙。”
“微臣谢殿下厚爱·”斟酌片刻,杨瓒劝道,“酒多伤身,殿下还需慎饮·”·朱厚照终究年少,几盏酒入喉,之前未觉得如何,现下却是热意上涌。
听到杨瓒的话,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孤晓得了·谷伴伴·”·谷大用当即上前,扶着朱厚照返回上首·另一侧的刘瑾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杨瓒,目光不至阴毒鬼祟,却让人很不舒服,仿佛有两根针扎在脖子上。
这位又是谁·杨瓒有些后悔,为何不多读些史书··明朝的弘治帝正德帝都很有名,前者勤政,后者爱玩·与正德帝爱玩齐名的,便是引着他玩出各种花样的宦官。
最出名的,好像是某位“九千岁”·杨瓒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哪里有那么巧··宴将散,朱厚照再次举杯,在座诸人皆把盏回敬。
杨瓒的银盏中仍是茶,当真应了之前的话,喝个水饱··掌灯时分,三位阁老同英国公在先,领众人恭送皇太子·其后仍由小黄门和书吏引路,众进士有序退席。
杨瓒落后几步,同王忠行在一处·后者脸膛微红,双眼熠熠发亮·行在路上许久,仍是滔滔不绝,兴奋不减··杨瓒好奇问道:“王兄同席之人可是兵部主事”·“不错,正是兵部主事,曾被内阁李相公赞为状元才的王伯安。”
不是同宗,却是同姓·若能相交默契,必为朝中人脉··提起王伯安,或许很多人不熟悉·换成王守仁,绝对是如雷贯耳··阳明先生此时尚未展露峥嵘,未因得罪刘瑾被贬谪追杀,也没有龙场悟道,更没有剿匪平叛。
就职业前景,甚至及不上杨瓒这个七品小官··该说世事神奇,非常人可以揣测·夜风微凉,灯火摇曳··一路前行,杨瓒心神豁朗,竟也有了几分参悟之意。
恩荣宴上发生的一切,很快由陈宽和萧敬禀报天子··寝殿内燃着熏香,仍压不住苦涩的药味··弘治帝斜靠在龙榻上,服下一碗汤药,不到一刻,竟全都吐了出来。
“陛下,可要宣太医”看到巾帕上的几缕血丝,宁瑾的声音都有些发抖··“莫要声张,取丹药来·”弘治帝的声音虽然无力,语气中却有几分欣慰,“正心诚意,明德知礼,敢直言不讳规劝太子,朕果真没有看错人。”
宁瑾奉上丹药,弘治帝服下一粒,疲惫的闭上双眼··“朕的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陛下乃真龙天子,必将大安·”·“安不安都无妨。
朕只望太子能勤学养德,继承大统以光先祖·”喘了口长气,弘治帝似好了些,睁开眼,道,“扶朕起来·”·“陛下还是歇歇,龙体要紧。”
“扶朕起来,再取黄绢笔墨·”·“奴婢遵命·”·弘治帝意定,宁瑾不敢违命·先扶弘治帝起身,后搬来矮桌,铺开黄绢,在一旁磨墨。
“朕书这道密旨,你且仔细藏好·待朕大行之日交与内阁·”·弘治帝提笔蘸墨,短短几息,已写下两行字·停笔后对宁瑾道:“命御宝监送皇帝行宝。”
“奴婢遵命·”·宁瑾退到寝殿门边,叫来一个身形魁壮的宦官,仔细吩咐一番,后者当即点头,领命往御宝监去了··回到殿中,黄绢仍铺在桌上,没有折起。
弘治帝靠在榻上,脸色潮红,呼吸愈发急促··“陛下”·“朕无事·”·顺了顺气,弘治帝指着黄绢,道:“密旨中的内容,宁老伴用心记下。
待到那一日,务必要亲自交于内阁,此前莫要让太子知晓·”·“皇后娘娘那”·“瞒着·”·“奴婢遵命。”
宁瑾跪下叩头,起身之后,小心看着绢上内容,片刻惊出一身冷汗··此道命令关乎寿宁侯和建昌侯··表面上,是授两人军职,给张家荣宠·实质上,却是将两人撵出京城,和孝陵卫一起为天子守陵。
为绝两人退路,最后更留下六个字:嗣后勿将更改··简言之,这是死命令,后世儿孙都不许变更·哪怕这两个人死了,骨头化成渣,也不许送回京城·难怪是密旨,还要瞒着皇后。
宁瑾嘴里一阵阵发苦,已是下定决心,真到天子大行之日,待将密旨交给内阁,便一条白绫挂上脖子··与其贪图那几日的苟延残喘,不如跟到地下伺候天子,尚能给几个老弟兄寻条活路。
否则的话,消息传出,被皇后知晓,在天子身边伺候的都将不得善终··“宁老伴莫要担心·”弘治帝靠在榻上,呼吸渐渐平稳,“朕会叮嘱太子,朕大行之后,必要善待尔等。”
“陛下……”·主仆相顾,宁瑾声音沙哑,终顾不得宫规,淌下两行热泪··北镇抚司内,顾卿立在堂下,将白日所见俱报牟斌。
“你怀疑马被做了手脚”·“回指挥使,属下仔细查过,虽做得隐蔽,仍有迹可循·而且……”·“莫要吞吞吐吐。”
“不知何故,杨探花同谢状元的马被对调·”·“什么”牟斌一惊,“你可确定”·“属下不敢妄言。”
顾卿取出一份供词,送至牟斌面前··白纸黑字写着,证据确凿··牟斌顿觉寒意自脊背升起··这竟是冲着谢状元去的,杨探花实是无辜受了连累,代人受过·“查”·牟斌握拳,无论动手脚的是哪个,必须揪出来·“是”·顾卿领命退下,不期然想起僵在马上的杨小探花,眉尾轻扬。
这样读书人,倒是首次遇见···第二十五章 喜悲··恩荣宴隔日,天子龙体有恙,群臣仍罢早朝··内阁三人奉召进宫,御前得旨,天子欲重设弘文馆,由谢大学士掌管,另选德才兼备者入馆中为太子讲学经义。
“不瞒三位先生,朕重设弘文馆,实为太子·一为增益所学,使其明白事理,通达经义;二为固其心志,令其广知民生,怜恤子民;三为陶熔其德,减其玩心,以为万事垂统。”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陛下圣明,臣等领命·”·“朕精神不济,唯有劳烦三位先生了·”弘治帝顿了顿,咳嗽数声,哑声道,“时间仓促,且朕不欲多行靡费,可于思善良门之左复馆,选今科进士才德兼具者,暂入馆为讲习。”
“陛下之意,臣等明白·”李东阳道,“朝考之前,可令一甲三人轮番入值·朝考之后,再令各府州县推举贤才之士·”·“李先生之言甚合朕意。”
“陛下,若以翰林修撰编修为太子讲学,恐有不妥·”刘健道,“臣请敕其为东宫属官,入詹事府·”·弘治帝摇了摇头··殿试之前,他的确想为太子寻找伴读,并敕为东宫属官,入詹事府。
见到杨瓒,这份决心更加坚定··经过恩荣宴,他又改变了主意··古有一字之师,孔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以新科进士为天子讲学论经,看似离经叛道,实是弘治帝当下最好的选择。
有“师生”之名方能训导太子·不至瞻前顾后,不敢谏言·若授以东宫属官,难言不会如现下的詹事府,压根无法管束太子··世无长安,人无长乐。
他已时日无多,三位阁老年事已高·复立弘文馆,除择贤才为太子讲学,何尝不是为太子的将来准备班底··“太子年幼,朕恐垂统无继,还请三位先生帮我。”
说到最后,弘治帝声音哽咽,以“我”相称··谢迁刘健不论,李东阳的眼角也有了几分湿意··“臣等定竭股肱之力,不负陛下所托”·翌日,杨瓒早早起身,打点妥当,穿上官服,首次入翰林院点卯。
离开客栈之前,杨瓒换来书童,吩咐其至城中寻牙行··“客栈非久居之处,需得觅一处宅院,或租或赁,也好有个长久的落脚处·”·满打满算,杨瓒手里还有一百余量银子。
加上天子赏赐的宝钞,在城中租赁一处宅院尚可,咬牙购置房产,吃饭都会成为问题··当真是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明太祖定官员俸禄时,必定没考虑过物价问题。
“记得寻官牙,莫要寻私牙·”杨瓒道,“若是不晓得,可请客栈掌柜伙计帮忙·”·“四郎放心,我必会办得妥当·”·书童答应得爽快,送杨瓒出门时,不忘塞给他几块点心。
“四郎带上,不甜,尚能入口·”·七品编修不用上朝,当值整日,茶水无限量供应,兼有一顿免费午食·但能不能吃好,就另当别论··杨瓒路生,特寻了一名书吏带路。
到翰林院点过卯,又和谢丕顾晣臣一并到礼部签花押··所谓花押,即是新科贡士留在吏部的“签名”存档··当然,不是随便写一行字就行,必须美观且有独创性,旁人难以模仿。
每逢官员政绩考核,升调平迁,都要对照花押以辨明真假··官员外放,动辄十几二十年·岁月流转,样子早已大变·期间,吏部尚书八成都换了几任,谁还记得你是谁,长的什么样。
古时没有照相技术,想要确定真伪,字迹就成了最好的选择··看着谢修撰和顾编修龙飞凤舞,杨瓒苦苦思索,写废了五张纸,才勉强过关··由于杨瓒苦练台阁体,签出来的花押也是方方正正,看着就比别个大上一圈,相当有气势。
“杨编修这花押签得……很是特别,着实令本官佩服·”·过了许久,吏部文选司郎中才憋出这样一句话··杨瓒淡定点头,坚决不认为对方在说反话。
三人回到值房,尚未知晓该做什么,圣旨又到··“今复立弘文馆,以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谢迁掌管·选谢丕、顾晣臣、杨瓒三人更番入值·逢三日,皇太子到馆中听史,与子诸论经。”
读完敕令,扶安笑着对三人道:“陛下另言,太子入弘文馆,虽不拜师,仍如学生·三位需尽心尽力·遇有不端,可直言进谏,正心立德·每次讲习经义,皆要具条陈奉上御览。”
“臣等领旨·”·送走扶安,杨瓒三人互相看看,都有些发懵··翰林院尚未入值,就改调弘文馆·保安州,涿鹿县·送走报喜的差人,杨氏举族欢腾。
杨氏族长大开祠堂,杨瓒之父也挣扎着前来,和族人一同为停放的十六口棺木点香,焚烧纸钱··“四郎金榜高中,我杨氏终可扬眉吐气·十四弟,你和枉死的后生终于能合眼了”·趴伏在一口棺木上,杨氏族长老泪纵横。
“十四弟,你先走一步,见到列祖列宗,还请敬告一声,杨庸不负祖宗,今有杨氏四郎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自今日起,闫氏休想再欺我杨氏”·“闫氏害我杨氏十六条人命,血债必要血偿”·杨氏族长声声泣血,话到最后,嗓子已沙哑得不成样子。
“寻阴阳先生,择吉日为冤死的十二弟和后生们下葬”·与时来运转的杨家不同,此时的闫家已是乌云罩顶,一片惨淡··闫王氏坐在厅内,发鬓散乱,哭得昏天黑地,双眼肿得核桃一般。
闫大郎站在一旁,脸色青白,眼底青黑,显得垂头丧气·闫二郎劝了两句,直接被骂了回来,只得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大郎,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娘,爹是被锦衣卫拿住,儿又能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就看着你爹死啊”·“娘,爹只是被拿”·“被锦衣卫抓走还能活吗”·闫王氏再次嚎啕,蛮不讲理。
闫大郎愈发烦躁,很想甩袖就走·他担心父亲,更担心自己·若闫父被定罪,他的功名恐怕都保不住·闫二郎看看母亲,再看看兄长,正想偷偷溜走,忽见有个丫头在帘子边探头。
“二郎,红姐儿来……”·丫头话没说完,已被闫王氏厉声打断:“让她滚滚走,越远越好不是那个扫把星,不是她那个丧良心的死鬼爹,当家的也不会出事让她滚,马上就滚再不滚,我用扫把扫她出去丧门星”·闫王氏的声音又尖又厉,传到门外,丫鬟家人无不脸色发白。
见到红姐主仆孤单立在门前,更不敢上前安慰··刘红站在门前,听着闫王氏一声声辱骂,垂着头,眼圈发红,也不争辩··待闫二郎从门内走出,终于有泪珠从眼角滚落,看得对方既心软又心痒,心头像是有猫爪挠过一般。
“红姐儿莫哭,娘在气头上,不会真赶你出去·”·刘红摇摇头,细声道:“舅舅舅母待奴犹如亲生,舅母斥责两句亦是应当·奴只是为舅舅和表兄不甘。”
粉面桃腮,梨花带雨,闫二郎看得心痒·听其所言,愈发觉得刘红娇柔可怜··“不甘又能如何大哥落第,杨家那小畜生倒是得意。”
“表兄,”刘红抬起头,似与闫二郎同仇敌忾,“那杨氏子才学不及大表兄,家中有丧还能得中,当真是老天无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表兄”·顾不得男女大防,闫二郎一把抓住红姐儿的手腕,连声道:“家中有丧,家中有丧我怎么就没能想到我看那个小畜生还怎么得意”·话落,一把丢开刘红,转身回了室内。
刘红也不揉手腕,低着头,快步离开··将同情和怜悯的目光丢在身后,行到客居前,推开院门,脸上方现出一丝冷笑··“红姐儿”·“收拾行李,今日便离开。”
“离开”丫鬟迟疑道,“可是太太仙逝,老爷又落了官司,家中无人,族人怕也不愿沾干系·红姐儿,不如暂且留下,好歹有个容身之处。”
留下·刘红再次冷笑,留下陪着旁人一起死吗·“听我的就是·”·“是·”·丫鬟不敢再劝,收拾起两人的包裹,匆匆离开客居。
闫王氏的叫骂声,家中上下都听得明白·刘红主仆此时离开,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反倒多是怜悯··行出大门,当着街上人的面,刘红脸上带泪,深深福了一礼。
“走吧·”·两字落下,刘红转过身,再没有回头···第二十六章 太子难教··“此事不可行”·闫二郎兴冲冲的返回厅内,却被闫大郎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为何”闫二郎不服道,“只要消息传到京中,就算那小畜生侥幸中了探花,也休想再做官,八成连功名都保不住”·“住口”·闫大郎额角鼓起青筋,恨不能给闫二郎一巴掌。
杨家死了人不假,杨四郎丧期赶考也不假·若父亲和刘典史没出事,闫二郎的主意的确好·可现在两人都被锦衣卫拿走,罪名就私贿县衙,替换正役·杨家为什么死人·因为徭役太重,酷吏不仁,累死的·正役本该是闫家,是父亲送了钱,才把杨家推了出去。
其后通过刘典史买通府衙的推官,给主管修筑寨堡的通判送了好处,杨家人分到的自然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别人做一天便可休息,杨家人夜间仍不能歇,满打满算只能睡上一个时辰。
这且不算,饭菜更是克扣得厉害··每日劳累又吃不饱,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只死十六个,还是事发得快·再拖十天半月,应役的杨氏族人怕要死绝。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杨瓒固然要受影响,官途不顺,闫家的罪名只会更大··顶替正役尚可转圜,贿赂朝官害人性命实是大罪·朝廷彻查,闫氏全族都要大祸临头。
父亲被锦衣卫捉拿,放还的机会渺茫,必会设法将罪名全部揽下·他们兄弟纵被牵涉获罪,至多流放充军,命总能保住·假如朝廷网开一面,自己凭着功名,尚能罚充外县小吏。
放任闫二郎不管不顾的闹出去,别说充胥吏保命,他们一家都要上法场·“不行,绝对不行”·见闫二郎仍是怏怏不服,闫大郎只能压下火气,费心劝道:“二弟,你听我的,这事绝对不能往外传。”
只要父亲顶罪,自己和二弟即是“不知情”,命就能保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看杨瓒现下得意,在朝中没有根基,乍然富贵,早晚被浪头打下来,死无葬身之地·“大哥,你在怕什么爹被拿走,定是那小畜生在京城告状你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不想为爹报仇”闫二郎恶狠狠道,“就算不能弄死他,也要让他名声彻底臭了,方才能出一口恶气”·“你弟弟说得对。”
闫王氏突然插言道,“你爹被拿走,杨家必然脱不开关系”·“娘”·闫大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光是闫二郎,还可强硬压制·闫王氏搀和进来,当真是添乱··闫大郎用力咬牙,将即将爆发的怒火压回去·耐着心,将事情掰开揉碎讲给两人听。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娘,二弟,不是我不想为爹报仇·只是事情掰扯开了,咱们一家都要栽进去”·“怕什么,不是还有京城闫家”闫王氏哼气道,“我就不信,咱们出事,他们敢眼睁睁看着。
到时候,族里的口水都会淹死那对父子”·闫大郎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话都白说了··二弟不开窍,娘也是一样··“娘,若是京城闫家肯帮忙,爹如何会被拿走”闫大郎顿了顿,加重语气,“就算不能救人,提前送个信总能做到。”
“这……”·闫王氏愣住了··“娘,闫桓在朝为官,又是佥都御使,消息定是灵通百倍·刘典史被锦衣卫抓走,至今已有不少时日。
期间未必没有风声透出·假若肯帮咱们,为何不在锦衣卫来之前遣人报信就算力有不及,救不了人,也算尽了族人的情谊·”·自送信的家人返回,闫大郎就有了担忧。
同爹说,爹偏偏不信··如今看来,他想的半分没错·闫桓父子是打算舍弃涿鹿本家,似壁虎断尾求生·甚者,会寻机上言,在自家背后狠狠踹上一脚,捅上一刀,博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娘,这事您要听我的·二弟,你敢背着我胡闹,我必请出家法”·“你敢”·“爹不在,我便是家法”·闫大郎瞪着双眼,本欲彰显威严。
可惜被酒色掏空精气,眼底压着两团散不去的青黑,削减了大半气势··闫王氏依旧是哭,却不再如之前嚎啕··闫二郎梗着脖子,仍是不服。
被闫大郎恶狠狠的瞪了两眼,终究不敢再顶嘴··片刻,又听闫大郎问道:“这个主意是谁给你出的”·其心阴毒,分明是欲致闫家上下于死地。
“我自己想的·”·啪·闫大郎猛的摔碎茶盏,“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闫二郎终究有些怕了。
“是红姐儿·”·“我就知道”·闫王氏突然叫道:“那个扫把星,丧门星去把她给我叫来,我倒是要问问,闫家到底哪里对不起她给她吃,给她穿,像个娇客一般待着,她竟敢这么害二郎,安的什么心”·“娘,红姐儿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为她说话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娘也是一样,整日家妖妖娆娆,必是狐狸精投胎亏得早死,死得好”·闫王氏的声音越来越高,骂不解气,更叫婆子去把红姐儿主仆绑来。
未想婆子白跑一趟,红姐主仆早已离开··“走了你休要诓我·”·闫王氏不信··婆子指天发誓,更说加中多数仆人丫鬟均知,生怕闫王氏将火气撒到自己身上。
“走的好饿死在外边,被最下等的私窑子拐去,看她还怎么硬气”·听红姐儿离开,闫二郎急得坐不住·闫大郎却是神情一变,吩咐丫鬟婆子伺候好闫王氏,将闫二郎拉出正厅。
“当时红姐儿怎么和你说的,一五一十,一字不漏的说给我听·”·闫二郎缩缩脖子,丝毫不敢隐瞒··“大哥,我没说假话·”·“谅你也不敢。”
闫大郎唤来仆人,问明刘红离开时的情形,立即皱眉··“去找人红姐儿身上没有路引,必出不了城·找到人,必要好言好语的劝回来。”
“是·”·家人领命,立刻分散去城中打听消息··以为闫大郎也对红姐儿起了心思,闫二郎生出几分不快··“大哥,红姐儿可是我……”·“行了。”
见闫二郎压根不晓得事,仍惦记着红姐儿,闫大郎很是腻味,“回房去,这些日子少出来·”·闫二郎闷声闷气的应了一声,离开之前留了个心眼,特地让小厮盯着闫大郎,一有红姐儿的消息立即禀报。
酉时末,城中宵禁,家人陆续返回,均一无所获··接下来几日,闫家人费力在城中打听,连刘典史的两处宅子都去寻过,更向刘氏族人问过,都没寻到红姐主仆的踪迹。
到第四日,有晋王府着官牙采买奴婢女乐··因晋王府给的买身银不少,消息传出,不少贫苦人家都送女进城·涿鹿县的牙婆四下活动,都想捞一份油水。
一时间,豆蔻年华的少女村姑随处可见,闫家更找不到人··目送打着晋王府旗帜标徽的大车离城,闫大郎预感到,红姐儿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一口浊气压在心里,不得纾解。
突闻家人来报,闫二郎被押入县衙··“什么这么回事”·“有人往衙门投递状纸,状告杨家四郎斩衰赶考,丧德败行,不亲不孝,犯欺君大罪。
状纸包裹石头,趁夜投入县衙,上面落的是二郎的名字,衙门核对过字迹,也极是相似·”·“他、他竟敢……”·“大郎,二郎被人押走时,大声争辩不是他。”
“不是他”·闫大郎匆匆返回家门,不见闫二郎·想要问得明白些,却被闫王氏拉住··“快、快想法子救你弟弟”·“娘,二郎已被押入县衙。”
闫大郎硬声道,“儿实在没办法”·闫王氏面色赤红,双眼翻白,一口气卡在嗓子里,竟是生生晕了过去··县衙中,闫二郎矢口否认状纸是自己所写。
县令根本不信·儒学同窗为证,笔迹一模一样,更有落款印章,不是你是谁·猛的一拍惊堂木,县令厉声喝道:“本县面前,岂可诳言状告今科探花欺君,你可有实据”·“那小畜生……”·在家中骂顺了嘴,闫二郎猛然意识到不对,想要改口,已是来不及了。
“民告官,是其一·辱骂今科探花,是其二·来人”县令掷出木牌,“打”·左右皂吏齐喝一声,当先走出两人,一杖击在闫二郎背部,将他打趴在地。
哀嚎声未出来,又被架起,狠狠一掼··啪·“二十杖”·闫二郎顾嘶声喊道:“我乃童生身负功名”·“打”·县令压根不理他,皂吏更不会留情,扒下闫二郎的裤子,水火棍抡起来,挟着风声呼呼落下。
堂上再不闻闫二郎的争辩,只有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二十杖打完,闫二郎已是声音渐低,晕在堂上··有皂吏取水来,要将他泼醒·堂侧的书吏突然朝县令使了个眼色,道:“大令,小的有话。”
迟疑片刻,县令起身离开大堂·至堂后,方询问道:“何言要讲”·“敢问大令,这闫二郎,大令欲如何处置”·县令皱眉。
锦衣卫接连上门,涿鹿县衙上下已是风声鹤唳··府衙和镇守太监滥发徭役,早晚都要挨刀流放·杨家是苦主,杨瓒蒙圣上钦点探花,闫二郎这个时候递状子,是自己往铡刀下伸脖子。
闹心的是,状纸递上来,他不能不问·否则科道御史就能让他好看··这是个烫手山芋,偏偏还不接不行··之所以由二堂移至大堂,上来就是一顿棍棒,多少也是因为火气难泄。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回大令,这事瞒不住·”书吏压低声音道,“二尹那里,怕已有了抄录·”·县令一把手,县丞二把手。
彼此之间,不生龃龉也不会多友善和谐··听完书吏这番话,县令眉头皱得更深,恨不能再给闫二郎几十杖··“大令,依小人之见,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不如暂将闫二郎押在县衙,遣人看住闫家,再将实情抄录上报,交由刑部大理寺处置·”·“但杨探花……”杨家死人可是实情。
“大令,杨氏出事之后,棺木一直安置在祠堂,不久前才发丧·这事,里中皆可为证·”·“你是说”·“杨家不发丧,有九成可能是要瞒着杨探花。
就算有往来书信,也不会写明此事·”·县令不言,神情略变··“无丧不立草庐,无墓何能斩衰麻服”·峻法尚容人情,且不知者何罪·“好。”
书吏一番话说完,县令眼中凝色顿解··当日,闫二郎被打完板子,收押县衙··理由很好找:民告官,先行杖再流放千里·这条律例旁人不知,闫家上下必是一清二楚。
毕竟,当初闫家一个仆妇都敢指着杨家的鼻子骂··翌日,县令亲自抄录文书,并状纸送往京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轻飘飘开始落下··于此同时,红姐儿主仆正坐在晋王府的一辆大车中,行向太原。
“我名良女,红姐儿是幼时的乳名,莫要叫错·我父为走街串巷的货郎,五年前病故·”·想起破庙里那场大火,丫鬟尽量缩着身子,靠在车壁上,颤抖着点点头,不敢对上红姐儿的目光。
若不是留着她还有用……·红姐儿微微眯起双眼,偶感车厢震动,必是下车更衣的女孩子们回来了·当即半垂下头,显得温婉无害··京城·托客栈掌柜的关系,书童杨土寻到一个可靠的官牙,每日在城内奔走,寻找宅院。
杨瓒告假的条子已递送到吏部,正等着批复··因他被选弘文馆讲学,三日轮值,修史的工作自然轮不到,抄录的工作也十分轻松·入户部观政要等省亲归来,竟是比殿试之前还要清闲。
内官监掌印陈宽动作很快,圣旨下达两日,工匠已被安排妥当··按仁宗时留下的章程,一应摆设器皿分毫不差,空置许久的弘文馆渐渐恢复往日风光··竣工之前,谢大学士上言,可先选便宜偏殿,供三人同皇太子讲学论经。
“善·”·谢阁老的提议,天子自然应允··依序,谢丕为先,顾晣臣为中,最后才是杨瓒··经过恩荣宴,杨瓒已然了解到,朱厚照的性格,万不能用常理来考量。
给太子讲学,恐非易事··果然,谢丕和顾晣臣满怀激情奔赴讲台,课程结束,都是一脸的复杂··面对朱厚照这样的学生,打不得骂不得,话轻不得重不得,尺度当真不好把握。
况且,太子殿下也不是不好学,只是有点“作”··谢丕顾晣臣执手相看,不约而同四十五角望天,叹息一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两位才俊的感慨,杨小探花自然知道。
临他入值,被内官引至殿前,没急着进殿,而是整了整衣冠,深深吸气··“殿下,臣翰林院编修杨瓒请见·”·如谢丕般阳春白雪不通,似顾晣臣般语重心长无用。
杨瓒仔细琢磨,选择循古人之言:操履严明,心气和易·操身心却不谗言媚阿,师严明却不疾言厉色··简言之,无论皇太子怎么作,哪怕爬柱子上房梁,他坚决不生气。
好话可以说,但不能流于谄媚·教学必须严,打手板与否还要考量··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太子殿下能否接受·杨小探花肃然表情,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只可惜,想法很好,现实却给了杨瓒当头一棒··看到端坐殿中,捧着一本“论语”,读得津津有味的朱厚照,杨瓒嘴角抽了两下,当真想说:殿下,就算要看闲书,至少书皮换一样。
论语多厚,凡是读书人,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太子殿下手里这本,杨土都能瞧出来不对··看到杨瓒,朱厚照笑着放下书,书页正大光明摊开,半点没有被发现的觉悟。
“杨编修·”·看着笑呵呵的朱厚照,谢丕和顾晣臣的无奈,杨瓒终于有了切身体会···第二十七章 杨瓒教学··朱厚照年不过十四,不好经义典章,爱看闲书,喜观内廷卫士演武。
在后世人看来,这实在算不得大事··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爱玩好动坐不住的时候,能一本正经如“杨小夫子”,才是当真奇怪··然地位决定言行。
在朝中士大夫看来,这种好动的性格,恰好是太子“行为不端”的证据·谢丕和顾晣臣都是少有才名,勤奋好学之人·对朱厚照这种性格,自然有些接受不能。
杨瓒完全可以想象,两位才子遇到当下情形,会是何等反应··无奈,必须有··愤怒,也差不离··尤其太子看的是《莺莺传》,满篇才子佳人,私相授受,负心闺怨,更会引来谢、顾两人不满。
杨瓒同样不满··非是针对朱厚照,而是将此书偷渡进宫之人··朱厚照的年纪,正是形成人生观世界观的重要时期,加上有些叛逆,极容易被人拐带·敢给他看这样的书,安的是什么心·继承杨小举人的记忆,自然也晓得当下读书人的主流思想。
如《莺莺传》一类的书籍,必是不能让家中孩子看的“禁书”··打个比方,若是谢丕看这类书,一经发现,清风朗月的谢大学士也会勃然大怒,闹不好就要腿打折。
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杨瓒眉间微拧,慢慢扫过立在朱厚照身侧的几名宦官,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太子手里的书怎么来的,根本用不着仔细揣摩··“杨编修。”
朱厚照心宽,感觉却不迟钝··看杨瓒绷着脸,半晌不说话,低头看一眼摊开的书页,下意识手一翻,合上了··“殿下·”·见朱厚照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杨瓒暗暗舒了一口气。
还好,知道脸红,还有救··不是他穿越了就有老夫子思想,换成后世,家长看到孩子桌上摊开一本小X书,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自居为太子家长,除非不要脑袋。
但天子命他轮值弘文馆,与太子论史讲经,见到太子看闲书却不管,传出去,非但天子不喜,阁臣对他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见太子行为不端而不劝止,反顺其所行,佞臣一流·“杨编修可是认为,孤不当看此类书”·朱厚照并非善言之人,否则也不会在皇后哭时无法应对,还要向李东阳求救。
杨瓒暗中咬了咬腮帮,放松表情··十几岁正是叛逆之时,如刘阁老一般过于强硬,太子必畏之如虎,见之绕道·甚者,旁人说什么都要反着来,逆着做。
他不是刘阁老,不客气点讲,以现下的杨瓒,连刘健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想要劝服朱厚照,以防这位真的上房揭瓦,只能另寻办法··“殿下·”杨瓒上前一步,道,“孔圣人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朱厚照瞪大眼睛,似是不相信杨瓒会这么说··孤没听错吧·忽略朱厚照的表情,杨编修继续道:“告子亦言,食色性也·”·朱厚照终于确定,他没听错。
哪怕读书不怎么上心,《礼记》和《孟子》中的话,还是能记下不少··“杨编修不生气不认为孤之行不端”·杨瓒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原来这位也晓得此行不端,仍是明知故犯·默念三声:不生气,不和太子生气,不和太子这小屁孩生气·“殿下,《孟子》有载,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殿下之年,好奇于此,乃人性之本,圣人亦有佐言·”·杨瓒这么说,朱厚照反倒更加不好意思··“杨编修,孤也晓得应该勤学·”朱厚照端正坐好,将面前的书推到一边,“但孤实是烦闷。”
翻译过来就四个字:学不进去··“殿下之意,臣知晓,亦能体谅·”·“杨编修知晓”朱厚照眼睛亮了。
这些话他不敢同父皇说,不能同母后说,东宫的讲学更不能提,否则会被之乎者也烦死·这种情况下,无论翰林学士还是谢丕顾晣臣,自然都没能闻得太子心声··唯有杨瓒,自恩荣宴,就让朱厚照觉得亲切。
哪怕对方故意表现得严肃刻板,也是一样··烦闷却无人可开解·越是无人开解,便越是烦闷,自然也更学不进去··纵向对比明朝君主,在明中期以后,能体现老朱家军事天分的,实是凤毛麟角,朱厚照绝对能算上一个。
朱厚照爱玩好动不假,但继承了明太祖和明太宗的基因,又有个智商极高的亲爹,只要能扳正性子,未必不会有所作为··又扫一眼被推到一旁的《莺莺传》,杨瓒再接再厉,道:“臣斗胆,如殿下这般年纪时,也时常苦于困坐书斋。
读书之时亦被夫子斥心不静,难成大才·”·“杨编修也曾如此”·“自然·”杨瓒点点头··朱厚照更觉兴味,见杨瓒仍然站着,立刻让谷大用搬来圆凳,刘瑾沏来茶水。
“杨编修快坐,喝茶·”·“谢殿下·”·杨瓒大方坐下,接过茶盏,向谷大用颔首·转向刘瑾,虽是面上不动,心中仍是不喜。
有人天生就是对头,彼此互看不顺眼,无需找任何理由·他同这位公公八成就是如此··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杨瓒同朱厚照对坐饮茶,大方道出儒学中的枯燥和趣事,重点提及杨小举人被打手板的经历。
非是他要“吓唬”太子,实是杨小举人的记忆太深··手肿得馒头一般,怎生惨烈··“杨编修被儒师打过”朱厚照惊诧,原来探花郎也有这般黑历史。
“盖因臣不耐寂寞,心有旁骛,无法专注·”·“可疼”·“这个……自然是疼·”杨瓒顿了顿,“臣每每忆起,仍是心存余悸。”
朱厚照咋舌··“竟是无人管吗”·“殿下,师严方可育才·”·杨瓒暗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转到正题。
“臣性拙,蒙师赠言,勤能补拙·臣性愚,儒师告诫,愚不为媸·大丈夫立身敦厚,存心朴实,谁能以愚丑尔”·说话时,杨瓒立起身,肃然表情。
“臣曾闻得警言,泛驾之马可就驰驱,跃冶之金终归型范·殿下之苦,在于古书艰涩,晦意难懂·依臣之见,不若分门别类,从浅拾起,文武相合,自可融会贯通。”
“杨编修之言,未曾有人提及,孤也未曾想过·”朱厚照老实承认··“殿下,《礼记》有言,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荀子》载,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见朱厚照似有体悟之意,杨瓒加重语气,道:“大鹏展翅,扶摇万里·陛下万乘之尊,辛劳国事,勤政忧劳。
殿下承高皇帝血脉,怀纯孝之心,必拥翱翔万里之志·”·教习太子,绝不能急躁,更不能强硬·要软硬兼施,该夸要夸,该借力就要借力··说家国边患,未必能马上奏效。
提及弘治帝,必能有几分触动··效果能持续多久,杨瓒无法估计·但如先前所说,不积跬步不至千里,不积小流不成江海·日积月累,哪怕是块顽石,也能凿出孔隙。
朱厚照沉思许久,终立起身,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请杨编修教我·”·“殿下有命,臣必尽心竭力·”·杨瓒行礼,同时推翻之前的“教学计划”,笑对太子道:“殿下,今日便同微臣论一篇孝经,如何”·“善。”
论其他书,朱厚照会很快失去兴趣,但说孝经,恐怕杨瓒都没他背得熟,了解得透彻··“圣人言:夫孝,德之本也·”·杨瓒开宗明义,朱厚照马上接起。
“《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见朱厚照兴致颇高,杨瓒微微点头,干脆将“主场”让给他,让他说个痛快··观念有别,方法随之变化,体验自是不同。
往日朱厚照在文华殿讲学论经,从未曾如此思路明晰,言语通达,酣畅淋漓··待论过诸侯章,午时早已过半··谷大用和刘瑾几个一直关注滴漏,见太子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停下之意,嘴巴张了几次,终不敢出声打扰。
换做平日,太子不喜读书,自不会怪罪他们··今日却是不同··这杨编修本领不小,竟能让太子殿下醉心经义·虽然可能只是半天热度,明日就打回原形,也足够让伺候在朱厚照身边的中官心惊。
·惊讶归惊讶,午时末将过,太子再不用膳,他们这些人可都要吃挂落·“殿下·”·或许是谷大用和刘瑾等人的目光太过怨念,杨瓒出声道:“将届未时,殿下当用午食。”
猛然被打断,朱厚照很是意犹未尽··见杨瓒坚持,只好笑道:“杨编修不说,孤尚未觉察·”·“殿下用膳,臣暂且告退·”·“且慢。”
朱厚照挽留道,“申时正,孤要听张学士讲《大学》·杨编修不如留下,与孤一同用饭·”·和皇太子一起吃饭,未必能吃得好··杨瓒本想推辞,奈何朱厚照死活不肯放人。
弘文馆三日一轮值,想见杨瓒,至少要再隔两日·留下吃饭,饭后饮茶,还能多说几句话··推辞不过,杨瓒只能应下··皇宫的伙食,在复试时,杨瓒已见识过一次。
再看朱厚照的午膳,杨编修确定,弘治帝勤政简朴皆非虚言··菜式是洪武朝的定例,样式简单,分量略有缩减,不见山珍海味,更摆不满半张圆桌·米饭倒是极为可口。
杨瓒持筷,早有内官自菜碟中分拣,盛入小一号的碗碟,送到他面前··食不言寝不语··杨瓒专心用饭,期间发现,朱厚照的饭量有些惊人·虽然碗是小了点,但连吃三碗……皇家不是最注重养生,顿顿半饱·等朱厚照放下饭碗,还听两个宦官道:“殿下今日用得少了些。”
杨瓒无语··这还少,平时得多能吃·难怪身体倍好··碗碟撤下,中官奉上新茶·这次不是刘瑾,而是张永··朱厚照谈性未减,奈何时间紧张。
再不情愿,未时末也得返回文华殿··“臣送殿下·”·朱厚照一步三回头,很是依依不舍·不知是谈性未尽,还是要面对张学士,心底发憷。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送走朱厚照,杨瓒整整官袍,欲返回翰林院··行至中途,带路的小黄门突然停下·不远处,扶安正笑眯眯的站着,分明是等着截人。
“杨编修,咱家有礼·”·“扶公公·”·杨瓒笑笑,对弘治帝身边的人,他倒是混了个脸熟··“陛下口谕,召杨编修乾清宫暖阁觐见。”
“臣遵旨·”·从偏殿到暖阁,距离略有些远,正好当饭后消食··杨瓒教学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早由中官禀报弘治帝··听到杨瓒口出“食色性也”,弘治帝略微皱眉。
然中官接下来的讲述,却让弘治帝心怀大慰,眉头舒展,很是高兴··“难得·”·连亲爹都如此评价,可见朱厚照不爱读书到什么境地··“宣杨瓒。”
兴致一起,弘治帝便要见见杨编修··阁臣不行,翰林院学士不行,同年的状元榜眼皆是铩羽,偏偏这个杨小探花却是做到了··太子能安下心来读书明理,讲读经义,怎不让天子心喜。
“宁老伴·”·“奴婢在·”·“开朕的私库,取白金三十两,宝钞五千贯,各色绢帛十匹·”·天子私库里的绢帛,都是各府及外邦进贡,价值远超金银宝钞,更可作为“货币”通用。
一下赏出十匹,寻常大臣都没有如此待遇·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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