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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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 by 来自远方(上)(3)
·“是·”·宁瑾应诺,对杨小探花的前程更加看好··两刻后,杨瓒至暖阁请见,本以为天子会询问偏殿之事,未料想,弘治帝半句不问,只让宁瑾捧出金银布帛,道:“尔在京中无宅,宜择佳处置业。”
皇帝给钱,让他买房子·杨瓒傻眼··至于皇帝为何知道他在京城没有宅院,根本不用细想·锦衣卫东厂无孔不入,大臣每天吃了几粒米,皇帝八成都知道。
“臣不胜惶恐,无功不敢受禄·”·“为太子讲习论道,引其规行端正,便是尔之功劳·”·“臣谢陛下隆恩”·杨瓒不得不感慨,弘治帝对太子,当真是一片慈父之心。
“金既受,无需廷谢,勿为他人知,免于嫉妒·”·“臣……遵旨·”·皇帝给钱还要偷偷摸摸,这叫什么事·天子不亲臣民,不好。
太过平易近人……该怎么说·走出乾清宫暖阁,回望琉璃瓦泛起的金光,杨瓒默然许久,仍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申时中,杨瓒回到翰林院。
彼时,朝考已过,崔铣、湛若水、严嵩等三十人被改为庶吉士·王忠在朝考中列在第三十名,恰好搭上末班车··考中庶吉士,并不能马上授官··依规章,三十人将继续在翰林院深造,由太常寺卿兼翰林院学士张元桢,翰林院学士刘机教导。
期间可分入六部观政,只是无品阶,也无权参与政务··观政数日,三十人齐聚翰林院,难免有所争论··杨瓒到时,只听有庶吉士道:“鞑靼屡屡犯边,掳我百姓,毁我良田,实是可恨至极”·听到这个声音,杨瓒笑了。
王忠,王兄啊··“此言确实·”又有一个声音道,“然鞑靼兵强马壮,边军屡有不敌,亦是实情·”·“严兄是辱我大明军士”·“非也。”
那个声音继续道,“依在下之见,北疆盖多荒凉之地,麦粟难生·不若引军民后撤,让出隔界,经年焚烧枯草,广修堡寨,铸以墙垣,阻鞑靼诸部南下。”
“荒谬”·“太祖高皇帝开国,太宗皇帝迁都,逐鞑靼于北·你竟要舍地予贼”·“严嵩,你之言同奸贼何异”·“吾一心为国,尔等何出此恶言”·严嵩·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杨瓒顿时愣住。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严嵩吧··第二十八章 争执··“轻启边衅,实非善举,动辄劳民伤财·胜则罢,败则损兵折将,致边民流离,边疆不得宁日。”
“不战先言败,胆气何在”·“尔之胆气,实为匹夫之勇边民退入边堡墙垣,焚烧枯草,自可坚壁清野。
边军以逸待劳,设下陷阱,伺边寇来犯,引其入狭道,分而击之,不能大胜,也可灭其气焰此方为长久之策”·“边民后撤,开垦的田亩便要荒废,边军躲入土堡,无异助涨鞑子气焰,弱我军心国威”·“无知”·“国贼”·争执声越来越大,隐隐带上了火气。
杨瓒听得皱眉··很显然,认为当撤民让地,烧枯草为隔带的不只严嵩,三十名庶吉士,小半都持此种观点··王忠等人据理力争,更举出永乐朝太宗皇帝饮马草原,驱逐瓦剌鞑靼的实例,仍是无法彻底驳倒对方。
连年天灾,鞑靼屡次犯境,烧杀抢掠,边境连连告急··羁縻卫所名存实废,边军兵额不足,募兵需向朝廷讨粮讨饷·户部找上内阁,三位相公胡子头发一把抓,连洪武年间的开中法都搬了出来。
可就算恢复商屯,仍是治标不治本··粮饷实额发下,中途便要少去大半·余下的,仍要被卫所官军吃空饷··足额一千五百人的卫所,实际只有七八百人。
面对占优势兵力,机动性相当强的鞑靼骑兵,胜面实在不大··洪武年间,徐达常遇春能领兵驰骋草原,追得北元皇帝贵族满世界逃命··永乐年间,瓦剌鞑靼见到红色鸳鸯战袄,听到明军的号角都要抖三抖。
明初,明军骑兵能挥舞着狼牙棒在马背驰骋,和鞑靼瓦剌骑兵对捍而不落下风·如朱权等藩王更能光着膀子冲锋陷阵,砍瓜切菜般杀个痛快··换成现在,别说上马挥棒,能不能抡动都是个问题。
试问,饿着肚子怎么打仗·杨小举人出身宣府,对边军的战斗力相当有发言权··不客气点讲,能打的着实能打·不能打的,三个捏在一起,遇上鞑靼照样歇菜。
能击退鞑靼的卫所,多以募军为主力·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延续百年的卫所制度,已经开始驰废··边民后撤,听起来可行·但长此以往,于国于民都是大患,实不可取。
一步退,步步退··狼性贪婪,割肉饲狼不会换得感谢,只会被视为软弱,令其更加贪婪,欲壑难平··然以眼下情况,主战者是一心为国,主张撤边民入城垣者,未必就是卖国。
正如燃起元末烽火的黄河水患,下令征调民夫的脱脱,绝对是王朝铁杆,仍是好心办坏事,挥笔斩断了元朝不到百年的国祚··杨瓒入选弘文馆,为皇太子讲学,身份过于敏感。
纵有千般思量,也不可能踹开房门,当面和众人争辩··又听了一会,杨瓒无声叹息··翻来覆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既不能参与其中,听着也是闹心。
转身行过拐角,径直走向左侧第二间值房··听到敲门声,一身青色官袍的谢丕从房中走出,见是杨瓒,颇有些惊讶··“季珪为何在此”·“谢兄。”
杨瓒拱手行礼,道,“太子殿下已回文华殿,小弟特来寻谢兄·”·谢丕侧身,请杨瓒入内··见桌上高堆一摞卷册,另有抄录到一半的书卷,杨瓒有些不好意思。
“小弟打扰谢兄了·”·谢丕摇摇头,待书吏送上温茶,望一眼窗外,微微叹息··“纵是季珪不在,我也是无心抄录·季珪寻来,正好说话。”
杨瓒入值弘文馆,未时前都不在翰林院··谢丕却是早早坐在值房,听着这群庶吉士吵来吵去,吵个没完没了,头大如斗··“从早上就开始吵。”
谢丕坐到杨瓒对面,难得出口抱怨,“朝中诸公都无法下决议之事,吵得出正道来吗”·“对此事,谢相公可有想法”·谢丕止住杨瓒的话,站起身,见窗外并无书吏行过,方道:“家父亦是难以决断。
前些时日,巡抚都御史杨一清上奏,请朝廷重设狭西灵武监之武安苑,启用牧军·同时弹劾了不下三名边将,朝中吵得更厉害·”·杨瓒沉默··牧军之事他不了解,对边将的处置绝不会轻。
“内阁现下也不好决断·开中法尚未重启,灵州之围虽解,鞑靼仍未退回草原,怕是到六月都不会消停·”·谢丕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值房外的动静。
闻吵嚷声渐小,同杨瓒相视一笑,大概是刘学士出面了··侍读侍讲品阶不够,张学士在文华殿,能压住这群庶吉士的只有刘机··“入六部观政多日,下月将要授官,如此吵嚷,实是不成体统。”
事实证明,谢丕还是将同年们想得太过“君子”··刘机之所以出面,全因书吏来报,三十名庶吉士分作两派,争执不出结果,干脆动起手来。
笔墨纸砚齐飞不说,如王忠般悍勇,抡拳头不过瘾,圆凳都举了起来··“闹得不成样子,您老还是去看看吧”·这般英勇无畏的庶吉士,实在是少见,必是六科给事中的最佳人选。
杨瓒和谢丕未见其景,自然不晓得伤的都是谁,更不知道严嵩被王忠重点关照,两眼乌青,额头蹭下一层油皮,最后被抬出值房··两人对坐饮茶,继续谈论北疆之事。
“依贤弟之见,战如何,撤民又如何”·斟酌片刻,杨瓒道:“若要战,必要做好万全准备·然北疆缺粮,马苑荒废,鞑靼强悍,胜负委实难料。”
谢丕微微皱眉··“鞑靼贪婪,若行焚草铸墙之策,必为其所趁,更将侵边扰民,得寸进尺·”·“谢兄·”杨瓒道,“瓒之意并非撤民。”
“哦”谢丕面露不解··“于战事,瓒不敢轻言,然有一比,谢兄尚可一听·”·“何比”·“瓒祖籍宣府,世居涿鹿。
自天顺成化至今,族人凡有余力,必要增置祭田,翻修祠堂·”顿了顿,杨瓒继续道,“自幼,瓒便听父辈教导,祭田乃祖业,后代子孙万不可舍·”·话至此,谢丕终于了悟。
“一家之地尚不可舍,一国之地又岂能轻弃”·“瓒知朝中诸公皆一心为国,然太祖高皇帝开国,驱北元于塞外,复我华夏地,重开大宋天。
太宗皇帝迁都于北,言天子为国守门,何等壮怀豪情·”·“杨贤弟……”·“瓒不才,不敢言为国杀敌,却知一个道理,北疆之地荒芜,不生麦粟,然一草一木,一土一地,皆我大明先烈之业,岂可轻言弃之”·一番话并不慷慨激昂,语调也未升高半分,谢丕仍是觉得气血上涌,澎湃之情汹涌于胸。
“战事如何,瓒不敢轻言·于边民屯田,输送粮秣倒有几分见解·虽才蔽识浅,道出来,谢兄当可一哂·”·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话说完,杨瓒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庶吉士的争执,他不能参与·这番话堵在心里,却是不吐不快··许久,值房内都没有声音··谢丕忽然端起茶盏,没有忙着饮,平举至面前,正色道:“我敬贤弟。”
杨瓒微一挑眉,同端起茶盏,口中则道:“小弟盏中已空·”·好不好,先满杯再言其他·反正茶水乃翰林院所出,无限量供应,谢兄何必小气。
谢丕绷着表情,只嘴角一个劲的抽啊抽··两息之后,终于没忍住,砰的一声放下杯盏,当面破功··“好你个杨季珪”·谢修撰怒而拍案,眼中却染上几分笑意。
书吏捧着卷册行过,奇怪的转过头,今儿是什么日子庶吉士打群架,谢状元都沾上了火气·文华殿中,朱厚照苦苦捱过两个时辰,总算送走张学士。
推开纸笔,毫无形象的趴在桌上,顿觉慢脑袋都是之乎者也,烦躁得想要大喊几声··张永小心的瞅了两眼,吩咐宫人送上点心,亲自沏来香茶,巴望着太子殿下能消消火气。
好不容易哄得朱厚照眉眼舒展,却发现谷大用和刘瑾都不见踪影··“那两个去哪了”·朝高凤使了个眼色,张永退出殿外,找来一个小黄门,问道:“可见着了刘瑾和谷大用。”
小黄门不敢隐瞒,忙道:“回张公公的话,刘公公一刻前出了文华殿,谷公公得信,也跟了上去·”·“你可知往哪去了”·“奴婢打眼瞧着,像是坤宁宫里的钱女官来寻,刘公公才走的。
谷公公跟在后边,刘公公似不知晓·”·坤宁宫·钱女官……钱兰·张永双眼微眯,也不说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五六块糖糕。
“拿去和你兄弟分了吧,往后机灵着点,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与咱家·”·“谢张公公”·小黄门捧过荷包,欢天喜地的去了。
净身入宫不到两年,能在文华殿扫地都是烧了高香··张永给他银角子,转眼就会被其他中官抢去,说不得还要留伤·不如这些糖糕,无需担心被抢,还能给自己和兄弟甜甜嘴。
又站了一会,张永细思小黄门方才的话,嘿嘿一笑··坤宁宫,钱兰,刘瑾,谷大用··嘿·看来,姓谷的也恨上了姓刘的··上次司礼监没能收拾了刘瑾,反让他靠上了坤宁宫。
八成是王公公的主意,透出刘瑾攀咬谷大用的话,不愁对方不恨他··皇后娘娘被天子下令闭门,见不着圣颜,这是想着法往太子身边使力气·张永袖着手,折身返回殿中,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皇后久得帝宠,独掌凤印,亲子又为皇太子,行事愈发张扬,没了顾忌··现今看来,天子也不是事事能容··再者,皇后娘娘是不是忘了,宫里还有位吴太妃·那位可是英宗钦点的宪宗皇后,出身将门,性格刚烈。
敢打万妃廷杖,更在冷宫中保全天子性命,最终熬死了先帝和万妃,虽无实封,仍安享“太后”尊荣··越想越觉得刘瑾在自寻死路,张永一溜小跑着去见朱厚照,打算再添把柴。
他和刘瑾有宿怨,就算不能一下将他按死,让他失了太子的宠信也是好事··彼时,刘瑾正跪在坤宁宫里,小心回话·被问到太子讲学的事,难免添油加醋,说了杨瓒几句坏话。
杨瓒不喜刘瑾,刘瑾也不喜杨瓒··直觉告诉刘瑾,不尽快想法扳倒杨瓒,倒霉的九成会是自己·毕竟,太子手边的闲书,可都是他通过焦侍郎倒腾进宫的。
“那个杨编修竟如此大胆”·“回娘娘,不仅如此,奴婢还听说……”·“听说什么”·“那杨瓒颇得李相公赏识,对李郎中也颇为推崇。”
又是姓李的·听到刘瑾谗言,张皇后顿时怒上心头··“你回去传本宫之言,告诉太子,那姓杨的不是好人,休要轻信”·“奴婢遵命。”
刘瑾磕头,心中却在嘀咕,皇后娘娘当真是独宠久了,做事不过脑子·暗中叫他来,却要明着给太子传话,这是生怕天子不知道·谷大用候在坤宁宫外,眼见着刘瑾进去,足有三刻没出来,不由得暗暗冷笑。
好你个刘瑾,咱家倒要看看,你怎么死法·又过小半刻,刘瑾从坤宁宫里出来·谷大用忙隐藏身形,狠狠盯了他一眼,寻另一条路返回文华殿。
张永和谷大用一起发力,朱厚照摔了茶盏,刘瑾被踹了窝心脚,直接在殿前跪着,不许起来··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满脸阴沉··皇后是他亲娘,可亲娘也不能这么干·有事寻他,他还会不去背地里寻他身边的太监,当他是什么·朱厚照生在皇家,兄弟早殇,弘治帝不会教他防备兄弟,却不会漏下分封在各地的藩王。
宫廷的隐私,后宫的诡计,成化年间的风雨,朱厚照也晓得一些·皇后的举动,哪怕是为他“好”,也是犯了忌讳··朱厚照坐着生闷气,抄手又丢出一只茶盏。
刘瑾趴跪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出声··乾清宫内,弘治帝得宁瑾回报,脸上没有怒色,只有无尽的疲惫··“宁老伴,朕是不是做错了”·“陛下……”·“朕总想着,朕年轻时苦,她陪着朕一起苦,整日里担惊受怕,还要笑着宽朕的心。”
回忆起往日,弘治帝愈发感到疲惫··“朕念着她的好,每每心软,放过……可她这是要做什么真要逼着朕不顾夫妻情分”·“陛下,娘娘许是担心太子殿下。”
“担心是啊,担心·”·弘治帝低暔两声,闭上双眼。·“唤扶老伴来,去坤宁宫传朕口谕,皇后有恙,闭宫·钱兰那奴婢,直接杖毙。”
·“奴婢遵命·”·“凤印暂收回印绶监,内廷交由司礼监,内宫暂请吴太妃掌管·”·“是·”·口谕只言皇后有恙闭宫,请吴太妃掌管内宫,却没有道明时日……·宁瑾垂着头,愈发不敢出声。
·第二十九章 风起··一夜之间,内宫风云变化··皇后凤印被夺,身前女官被杖杀,坤宁宫宫门紧闭,由司礼监派人看守·更有中官传旨寿宁侯府,非召不得入宫。
“本以为伺候皇后娘娘最是稳妥,哪承想……”·余下的话,无人敢诉之于口,然却清晰表明,坤宁宫中人心不稳,哪怕有品阶的中官和女官,也多是惶惶不安,未知前路如何。
消息传到文华殿,太子并未如往昔一般,寻机向天子求情·问安之后便直入偏殿,候翰林院修撰谢丕讲学·在天子面前,一句话都没多讲··刘瑾在文华殿中跪了近四个时辰,一双膝盖险些跪废掉。
被带到朱厚照面前,当即声泪俱下,哭成个泪人··“奴婢对殿下绝无二心,一心只为着殿下……皇后娘娘召奴婢问话,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不去啊……殿下恕罪,奴婢再不敢了”·刘瑾一边哭,一边叩头,额前满是青紫,很快肿起。
可怜兮兮的趴在地上,不忘咬牙发誓,他日得势,必要将今日害他之人一一斩尽杀绝·最终,刘瑾哭得朱厚照心软,命得以保住,也没被赶出文华殿,却再不如往日得宠。
天子一道旨意,坤宁宫寥落,清宁宫被推到风口浪尖··经历过成化年风雨的宫人都在思量,不晓得这位会做出些什么动作··想当年,万妃何等盛宠,何等的威风,仍是被这位打了廷杖。
虽说也是万妃自找,故意挑衅皇后,试图引来天子的怒火·但恐怕她自己都没能想到,这位平日里不动声色,看起来好欺负的皇后,竟然真的敢大动干戈,行她廷杖·上了年纪的宫人中官,至今都记得那场廷杖。
不可一世的万宫人,被打板子也会涕泪交加,惨叫连连·打到后来,更是只剩一口气·什么威风盛宠都不顶用··自那之后,宫里的人方才知晓,英宗皇帝钦点吴氏,并非只因其舅有救驾之功。
只可惜,成化帝为万妃所迷,痴心不改·明知皇后无错,仍不顾先帝遗命,夺去凤印,一道圣旨打入冷宫··万妃虽然报了仇,出了气,却始终没能如愿以偿,登上皇后的宝座,到死都是贵妃。
她太小看朝臣的能力,读书人的固执··文臣拧起来,皇帝都要告饶··廷杖·随意·打死了名留青史,打不死就要上奏·吴太妃对今上有养护之恩,今上被封太子之时,亦被先帝接出冷宫,封为淑妃。
今上登位之后,更被奉入清宁宫,享受太后尊荣··弘治帝本欲请吴太妃入仁寿宫,但被后者坚定拒绝,只能作罢··“陛下仁慈,终不可违逆祖宗规矩。”
经历过万妃阴霾,天子薄情,冷宫寂寥,吴太妃心如死灰,连清宁宫都不想住,只想寻个安静处了却余生··奈何弘治帝孝心不变,只能领受圣恩,安住清宁宫。
自弘治元年至弘治十八年,凡祭典佳节,除必要,吴太妃少有露面··平日里不簪花钿,不着大衫,只同道经檀香相伴·许多弘治年进宫的中官宫人,甚至不知道清宁宫里还有一位太妃。
相隔十几年,随天子一道谕令,吴太妃重回众人视线,执掌内宫·司礼监和女官司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位成化废后会如何的雷厉风行··让众人跌破眼镜的是,吴太妃一身道袍走出清宁宫,先去乾清宫拜见天子,随后就去了坤宁宫。
天子同吴太妃说了些什么,除宁瑾等少数几人,无人晓得,也少有人敢打听··皇后拒吴太妃于宫门之外,硬生生让后者等了半个时辰,才遣宫人敷衍一句:“皇后娘娘凤体有恙,不便见太妃。”
天子都要尊重的人,皇后一句话就打发了··此事传到司礼监,王岳和戴义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皇后这是做什么·明着对天子不满·换成以前,天子未必往心里去,一笑也就罢了。
现下是什么时候,闭宫都不能让皇后擦亮眼睛,回过味来·作为事件中人,吴太妃的反应极是平淡,半句话不说,又回了清宁宫··待宫门关上,回到静室,伺候她近四十年,跟着她从冷宫出来的女官终是没忍住,开口道:“娘娘,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早年间没见这样啊。”
“跟着我吃斋念经,长年累月不出宫门,你也是愚了·”吴太妃摇摇头,“想想当年的万氏,皇后这才哪到哪·”·“可皇后娘娘同万氏……”怎么能一样·“吃过她的苦,受过她的罪,未必就不会照样学。”
吴太妃打断宫人的话,示意宫人也坐下··相伴几十年,早如亲人一般·在外还要做做样子,回到清宁宫就没那么多规矩··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娘娘,皇后娘娘这样可怎么成”·“不成还能如何”·“娘娘别怪奴婢多嘴,”女官迟疑道,“今天见着陛下,都快瘦脱了形,奴婢差点认不出来。
太子殿下未及加冠,皇后娘娘又是这个样·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真有那一日,谁又能管束皇后内宫又会是什么样奴婢越想,心里就越是打鼓。”
不出清宁宫,也听过两位国舅爷的贪婪无度,放肆无状·仗着酒醉,连帝冠都敢戴,御帷都敢窥伺,还有什么不敢做·皇后得知之后,不斥责兄弟,反哭求皇帝将敢直言的中官何鼎下狱,绝不是一句“糊涂”能掩过。
这样不知事的皇后,不省心的外戚,难怪陛下忧心··“道家言,奢者富而不足,俭者贫而有余·能者劳而府怨,拙者逸而全真·”吴太妃叹息一声,发鬓雪白,双眼却极是清明,“繁华迷眼,权势惑人。
一旦迷入心中,便是想拔都拔不出来·”·“娘娘,您早知皇后娘娘会如此”·“这世上有一种人,能同患难,不可共富贵。”
吴太妃轻轻摇头,道:“天命自有定数,我曾劝过皇后,人生不过数十载,苦尽甘来理当惜福·可惜我是人老语薄,没半点用处·”·如果皇后能听进去,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娘娘,陛下请您执掌内宫,您可不能说这样的话·”·“傻子·”吴太妃忽然笑了,“我还能活几年本想着劝劝皇后,不要和天子这么拧着。
如今看来,还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女官没有接话,只是愈发忧心··“这些年捧着经书,终是无法悟道·可见我是凡体俗胎,修不成真人。
盼着早点去见先帝,又要遇上万氏,也是腻味·”·今上奉她如太后又如何·归根结底,仍是个废后·别说同先帝合葬,连皇陵都难入。
“娘娘……”·“这本道经是晋王送来的·”吴太妃取出一本经书,装入木盒,递给女官,“你拿去司礼监,交给王岳,他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遵命·”·女官退下,吴太妃重新燃起檀香,开始诵读经书·字句流过脑海,印入心底,却再寻不回往日的宁静··阴月时节,又将风起。
弘治十八年,农历四月辛丑·天际雷鸣,狂风骤起,京城忽降一场大雨··街上的行人纷纷走避,马驴嘶鸣,猫狗四窜,仿佛地动将临··翰林院值房内,杨瓒被雷声惊到,手微颤,墨迹滴落,瞬息渗透纸页,刚抄录到一半的历文当即作废。
闪电划过长空,风声呼啸卷过,雨水倾盆··值房外行走的书吏不及躲避,顷刻被打了个透心凉··运气好的,正巧走到杨瓒顾晣臣的值房外,告罪一声,好歹能躲躲雨。
运气不好,立在张学士和刘学士的门外,只能缩到廊檐下,要么快跑几步,寻个好说话的侍读侍讲,借地暂避两刻·非是两位学士铁石心肠,实在是上下有别,哪怕主动将门敞开,书吏也不敢迈进半步。
雷声不停,闪电嘶吼,天像是被破开一个口子··阴云密布,白昼犹如黑夜··燃起烛火,火光映在墙上,牵出扭曲虚影··杨瓒无心抄录,干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耳边传来两个书吏的说话声。
“论理,四月天不该有雷雨·”·“这雨来得实在奇怪·”·“这几年天灾人祸,老黄历早不顶用·”·“去岁金陵地动,河南生蝗,今年中都又遭了大水,当真是年气不顺。”
“是啊·”·书吏声音渐小,杨瓒重新磨墨,思量着是否同小冰河期有关··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廊檐垂下千条流瀑,连成一片雨幕。
申时中,雨水停歇,书吏忙谢过杨瓒,匆匆离开值房··杨瓒停下笔,收起抄录好的卷宗,微微皱眉·今日怕是录不完了,后日轮值弘文馆,明日恐要忙上一天。
看一眼滴漏,杨瓒走出值房,迎面遇上谢丕··“杨贤弟·”·“谢兄·”·谢丕满脸笑容,热情得有些奇怪··寒暄两句,见杨瓒面露疑惑,终是道明来意:“听贤弟向吏部递了条子,欲回乡省亲,可能缓些时日”·“为何”·说话间,两人已行出翰林院,谢丕压低声音道:“家父看过杨贤弟论农商的文章,很是赞赏。
日前带去文渊阁,李阁老亦有肯定之意·”·杨瓒仍是疑惑,这和他回乡省亲有何关联·谢丕不再藏着掖着,从袖中取出两份名剌··“这是家父和李阁老的名帖,贤弟得空,可过府一叙。”
捧着阁老的名帖,就像怀抱两块金砖··别人做梦都求不到,杨瓒接来就是两张,凑了个好事成双··“多谢以中兄·”·这个时候,推辞就显得过于虚伪。
大方接下,准备好自己的名帖,寻个合适的日子上门拜访,才是最正确的应对方法··“杨贤弟客气·”·送出名帖,谢丕便完成任务,告辞之后,掉头折返。
此时,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已开始巡视城内各处,遇有积水屋塌,第一时间便要解决··杨瓒一路行来,遇上了两个千户,五六个锦衣卫百户,其中却没有顾卿··一丝莫名的失望自心中升起,果然是美人难见,好兆头难寻。
授官已有半月,杨编修仍住在福来楼··官牙介绍的宅院,不是价格太高,就是离城太远·杨土报于杨瓒,后者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在客栈里住着··有皇帝的赏赐,稍贵些也能买下。
但考虑到朝中的御史言官,还是小心些为好··回到客栈,未见杨土,倒遇上王忠李淳三人··“杨贤弟·”·王忠已在城内置下宅院,程文和李淳也得到吏部批文,外放为县令,不日将要启程赴任。
“这一去即是天南海北,非任满难以相见·”·程文籍贯蓟州,外放之地为平凉府,任隆德县令,狭西布政使司辖下··李淳祖籍宣府,外放太原府,任临县县令。
相比程文,李淳的官路更不好走··太原是晋王封地,既要面对布政使司的上官,又不能得罪晋王府的属官,纵是八面玲珑,也难保事事万全··况且,朝廷还有不成文的规定,外放到藩王封地的官员,同时负有“监视”藩王之责。
稍有风吹草动,异常情况,必要快马飞送回京··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却要背负如此重责,闹不好就要两面得罪,不得善终·承受力差点的,不崩溃也要辞官挂印。
官授七品,李淳不见半点喜意,反而满脸苦色,在场三人都能理解··王忠提议,在李淳和程文离京之前,四人必要聚上一席··“杨贤弟不能饮酒,以茶代酒,为两位同年送别,也是一段佳话。”
“小弟自当从命·”·敲定送别之日,送走王忠三人,杨瓒回房收好两张名帖,按了按额角··算一算时间,吏部的批文应该就在这几日。
然要拜会阁老,又要为李淳和程文送别,省亲的日子怕要推迟··只可惜,杨编修做梦都想不到,计划没有变化快,第二日到翰林院应卯,没等来请假的批条,却等来了大理寺寺丞。
“涿鹿县衙递送状纸,请杨编修随本官前往大理寺·”·邓璋绷着脸,也不说明是什么状纸,只请杨瓒走一趟··带人往大理寺,需要寺丞亲自前来·不等杨编修问清缘由,惦记多日的锦衣千户突然出现,立在翰林院前,拦住邓璋,口称奉锦衣卫指挥使之命,请杨瓒前往北镇抚司。
“锦衣卫办事,邓寺丞可行个方便·”·邓璋脸绷得更紧,顾千户半步不让··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官员剑拔弩张,翰林院的庶吉士顾不得吵架,都出来看起了热闹。
杨瓒左右瞅瞅,突然生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念头:这是水表大叔和快递小哥同时上门接下来,会不会有人邀他上楼顶一叙·摇摇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涿鹿县的状纸·沉吟两秒,杨瓒心头微沉···第三十章 好人缘的杨编修··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对峙,以扶安的到来而宣告结束··“天子宣杨编修乾清宫觐见。”
天子宣召,自然要让路··庶吉士们无热闹可看,陆续返回值房,重拾之前话题,继续争执不休··头上仍有些红肿的严嵩立在原地,目送杨瓒行远,表情很有些复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同为今科进士,彼此间的差距却已是天地之遥··杨瓒离开翰林院,心有疑问也不好开口,只能一路沉默,随扶安行至乾清宫。
刚到殿前,杨瓒眉间便是一皱·比起之前,乾清宫的氛围愈发肃然,药味也愈发重·行动间,宫人中官均是小心翼翼,走路都踮着脚尖··天子旧病难愈,太医院先时开的方子都不顶用。
眼见天子逐日消瘦,水浆不入,每天只能靠丹药撑着,譬如饮鸩止渴,自院判之下都是眉头深锁,心焦如火,却始终想不出好办法··杨瓒走进殿内,候中官通禀。
等了足有盏茶时间,才见扶安从内殿行出,眼圈似有些红··“杨编修随咱家来·”转身时,扶安不忘低声叮嘱,“陛下问什么,杨编修照实说。
但回话时千万小心,莫要引得陛下动怒·”·“谢公公提点·”·杨瓒知道,扶安未必是想结好自己,但情总是要领··扶安点点,先行两步,道:“陛下,翰林院编修杨瓒请见。”
龙榻前,宁瑾小心伺候,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到杨瓒,弘治帝勉强靠坐起身,眉发稀疏,面色青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龙袍空荡荡的披在肩上,已有几分大渐弥留之态。
杨瓒不敢多看,跪地行礼,口称:“臣拜见陛下·”·“起来吧·”·弘治帝虚抬起手,嘴里像含着核桃,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谢陛下。”
“可知朕为何召你”·“回陛下,臣不知·”·“真不知”·虽然病势尪羸,弘治帝仍是目光锐利,威严仍不减半分。·杨瓒胸中发紧,道:“陛下,臣当真不知。”
“大理寺寺丞为何寻你,涿鹿县的状纸是怎么回事,你总该知道”·沉默两秒,杨瓒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陛下,臣有罪。”
“何罪”·“臣于斩衰殿试,面君不言,故而有罪·”·“哦·”·弘治帝声音愈发含糊,宁瑾忙碰上温水,小声道:“陛下,您润润喉咙。”
“不必·”·推开茶盏,弘治帝按了按额心,也不避开杨瓒,让宁瑾取来丹药,连服三丸·两息过后,脸颊涌上一抹诡异的潮红,精神略微好了些,说话也清楚许多。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杨瓒依旧跪在地上,头微垂,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明知故犯,当罪加一等·”·见杨瓒直挺挺的跪着,未见惊慌之色,弘治帝微微点头,道:“然朕观你素行端良,操履严明,非是贪图权势荣华之徒,更非杀妻求将之辈。”
“陛下之言,臣不敢当·臣请陛下责罚”·“不必急着请罪,只向朕明言,此事背后可有隐情”·“回陛下,臣……”·“起来说话。”
“是·”·杨瓒站起身,梳理杨小举人的记忆,直接道出杨、闫两家宿怨,又将家信及快脚陈述之语禀明··“陛下,臣自家书察觉蹊跷,逼问快脚方才得知,闫家同县衙主簿沆瀣一气,擅改正役,又向酷吏使银,不过一月,臣族中累死十余人,家家举白,人人麻衣,却是求告无门”·弘治帝没有出声,许久方道:“既已知晓,为何不禀明朝廷”·“陛下,出事之时,臣身在京城,手中并未有实据。”
“殿试之时为何不言”·“陛下取才之日,臣不敢妄言·”·“如今事发,不怕朕治你不孝不亲之罪”·“陛下,”杨瓒行礼,沉声道,“臣甘冒不韪,只为求得洗雪逋负,以慰族人之魂。
纵被朝廷问罪,臣亦心甘·”·能活,没人想死··但他穿越一遭,顶了杨小举人的身份,家人和族人就是他的责任·他可以在弘治帝面前说谎,仍选择说实话,赌的是弘治的仁厚,赌的是天子亦有慈父之心。
杨父连丧两子,仍在信中隐瞒实情,述说平安·弘治帝病入膏肓,在太子面前亦要强撑不倒··由此及彼,杨瓒斩衰殿试,于理当责,于情有原·端看天子之意。
药香渺渺,殿内陷入沉寂··杨瓒双目低垂,背脊愈发挺直··“夺去功名,充军流放,你也不悔”·“回陛下,臣不悔。”
“古有言,十年生聚·”弘治帝道,“朕观尔素日沉稳,为何行此鲁莽之事”·“陛下,古人亦有言,潜遁幽岩,沉冤莫雪。”
杨瓒坚定道,“臣若后退一步,一族沉冤永难昭雪·以闫氏之恶行,必将步步紧逼,杨氏一族危如累卵,恐将门殚户尽·”·殿试得中,尚可为族人寻一条生路。
如他不考,闫氏必更加肆无忌惮,杨氏一族都有性命之虞··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扶安急得额头冒汗,不是叮嘱过杨编修,莫要引陛下生怒这位怎么还顶上嘴了·未料,弘治帝并未发怒,反而缓缓笑了。
“好·”·一个好字,便如云开雾散,压在杨瓒肩上的巨石,瞬间被移开··“扶老伴·”·“奴婢在·”·“大理寺既接了状子,不能不问。
你和杨爱卿走一趟吧·”·“奴婢遵命·”·扶安擦擦汗,看向杨瓒的目光,已同之前大为不同··这位当真是吉星高照,鸿运当头。
天子最重孝亲,杨瓒斩衰殿试,非但没有被问责,轻飘飘几句话就被夸了“好”字··让他到大理寺一趟,分明是天子要给杨编修撑腰·明着告诉大理寺上下:天子要护杨编修,该怎么做,自己看着办。
杨瓒再拜,起身之后,随扶安离开··殿门关上,弘治帝再撑不住,滑倒在榻上··“陛下,可要唤太医”·“不必。”
弘治帝闭上眼,声音现出疲惫,“宁老伴可是不解,朕为何要护着杨瓒”·“奴婢愚钝,陛下行事必有深意·”·“牟斌查宣府,杨氏的事,朕早已知晓。”
“那……”·“恩荣宴上,太子若是多问一句,今天这状子也不会递到大理寺·”弘治帝无奈叹息,“终是太过年少。”
年少·是说杨瓒,还是太子·宁瑾不敢回话,更不敢细想,小心为弘治帝搭上锦被··“涿鹿,京城·”弘治帝像在自言自语,“闫氏,又是闫氏一个佥都御使,果真有这么大的胆子”·“陛下息怒。”
“息怒”弘治帝反而更怒气,语气渐急,“朕钦点的今科探花不孝不亲,朕亲选入弘文馆之人丧德败行,朕赐字之人乃奸猾谄媚之徒,这是状告杨瓒这是在寻朕的不是”·“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保重朕还能活几天,这些跳梁小丑就迫不及待”弘治帝连连咳嗽,“这是盼着朕早点死”·宁瑾忙着递上温水,见帕子溅上点点血腥,骇得瞪大眼睛。
“陛下”·“太妃送到司礼监的那本经书,就是在给朕提醒,有藩王不老实朕还不能死,没把后事安排妥当,太子登上大位,也会……”·余下的话,弘治帝没能说完。
握在帷帐上的手指乍然松脱,山岳崩倒,人事不省··“陛下”·宁瑾不敢碰弘治帝,忙奔出内殿,惊慌道:“快,宣太医院院判”·少见宁公公如此慌乱,乾清宫内众人顿感不妙。
顾不得宫规,两个宦官飞奔往太医院··待太医院院判赶到,为弘治帝施针,才险险将人救了回来··收起金针,院判与同行的两名太医都是心焦如焚,只不敢漏出半分。
今番天子能够醒转,已是万中之幸·若是再来一次,怕是……·弘治帝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询问病情,而是令人传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君臣二人独在内殿,连宁瑾都退出殿外。
近半个时辰,牟斌才从殿内走出,脚步声渐重,刚正的面容上隐现几分杀机··此时,杨瓒已被扶安一路“护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卿杨守随亲自坐堂,左右少卿同列下首。
邓寺丞位在三人之下,眉间紧蹙,对杨瓒很是不喜·联系到涿鹿县递送的状子,虽未将杨瓒归入奸佞一流,对他的印象也是极差··扶安同杨寺卿见礼,口称奉天子之命,送杨瓒到大理寺复问。
“咱家只在一旁听着,待回宫后向天子禀明·对堂上之事绝不干涉,请杨寺卿秉公执断·”·杨守随顿感牙疼··不干涉·这位明晃晃的戳在堂上,口称奉天子之命,真能当做没看见·杨寺卿牙疼,头更疼。
早知道,今日就该告假·左右少卿面面相觑,对杨寺卿的处境颇为同情·看来,部分时候,做二把手也没什么不好··邓寺丞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忽见有书吏在堂下报,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送来名刺,点名交给杨瓒。
“戴御史”·杨寺卿微愣,这个时候送名帖·不等众人想明白,又有书吏来报,继左都御史之后,右都御史史琳送来名刺,依旧是给杨瓒。
堂上官员同时默然,齐刷刷看向杨编修··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杨瓒很无辜,同样不解··他和这二位实在不熟,只在殿试有过一面之缘。
为何会送来名帖,当真是一头雾水··“杨编修不知”·“下官委实不知·”·两位都御史的名刺只是开头,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又有两张名帖送到。
“户部尚书韩文遣人送来名刺,请杨编修择日过府·”·“吏部尚书马文升遣人送来名帖,下月寿宴,请杨编修过府·”·如果这还不够刺激,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太子太保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谢迁,三张名帖送进大理寺,差点将大理寺上下官员砸趴下。
大理寺卿沉默··左右少卿无语··连刚正不阿,坚决不向恶势力低头的邓寺丞也是默然··蒙天子回护,一干重臣折节下士的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会是不亲不孝,丧德败行之人·这状纸还怎么复问案子还怎么复审·杨寺卿猛然想起,杨编修不只是今科探花,更得天子赐字,赞其有君子之德。
多方联系起来,告状之人哪里是要拉杨瓒下马,分明是想扇整个朝廷巴掌,甚至是和天子过不去·越想越是心惊,杨寺丞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中发誓:如果涿鹿县令当面,他绝对会把这张状子团成团,塞进对方嘴里。
让你自作聪明,让你祸水东移,给本官吞下去·吞不下去·硬塞也要塞进去·见到堂上一摞帖子,扶安也很是惊讶。
仔细一想,又瞬间恍悟··杨瓒被召乾清宫觐见,内阁六部必已得到消息·如刘阁老和马尚书等,都是历经宦海的人精,无需细想都能明白天子的意思··原本,杨瓒这事便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斩衰殿试,甚至可言欺君··往小了讲,杨瓒身在京中,距涿鹿县百里之遥,消息难通·族中殿试之后方才发丧,稍微含糊一些,自可从容脱身。
既然天子不欲问责,何妨做个顺水人情··相对的,状告杨瓒之人却要倒大霉··大理寺不能重判杨瓒,否则就是和天子,和内阁过不去··一口气憋在心里,向哪里发·涿鹿县衙按规章办事,不能大动干戈。
想出气,只能寻那“无事生非”的源头·杨寺卿坐在堂上,咳嗽一声··杨瓒立在堂下,正要行礼,却被止住··“涿鹿县衙递送文书著明,杨氏族中之事,杨编修并不知情。
且于殿试后发丧,亦无斩衰面君之过·”·这张状子就是个烫手山芋,涿鹿县衙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原样又扔了回去··不知者不罪··天子都不问责,阁老尚书也摆明态度,他又何必在这讨人厌烦·再者言,杨瓒被选弘文馆为太子讲习,若是判其不亲不孝,实乃无德之人,天子和太子都将颜面无存。
久经官场沉浮,杨寺卿知晓一个道理,该糊涂的时候绝不能精明过头··按照涿鹿县递送的文书,杨瓒实无大过·若要追究,口头斥责一番即可·能将这个烫手山芋囫囵个礼送出大理寺,简直是求之不得。
于是乎,杨寺卿手一挥,杨编修实为被人诬陷,诬告之人着实可恨,大理寺必下令明察·潜台词:不死也要脱层皮再不解恨,骨头敲碎·扶安笑着同杨瓒告辞,回宫禀报天子。
杨瓒在大理寺门口站了一会,忽然回过神,对送他离开的寺正道:“敢问刘寺正,可知北镇抚司怎么走”·刘寺正看着杨瓒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位杨编修到底在想什么,大理寺走一趟不算,还要到北镇抚司一游··第三十一章 找上锦衣卫的杨编修··锦衣卫属上十二卫,下设南北镇抚司,同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虎贲卫等同为天子亲军,拱卫京师重地。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南镇抚司掌锦衣卫内部事务,专辖本卫法纪··北镇抚司掌诏狱,奉天子钦命,可不经刑部大理寺对犯罪官员进行追查、逮捕、审讯乃至处刑。
南北两镇抚司各掌所司,各辖卫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常在北镇抚司,顾卿以功臣之后,领承天门指挥千户所,主管诏狱,权柄不在同知佥事之下··杨瓒向刘寺正一番打听,确定自己不会走错,方才告辞离开。
目送杨编修的背影远去,刘寺正再次确定,这位杨小探花着实有胆,非一般人可比··弘治朝的厂卫少动刑罚,称得上遵纪守法,指挥使牟斌亦是十分正直,有个不错的名声。
但也没见哪个朝官闲着没事干,主动找上锦衣卫··南镇抚司也就算了,偏偏是北镇抚司,还是主管诏狱的那一位·吃饱了撑的吗·“果真是年头不对”·刘寺正一边嘀咕,一边望向天空。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现下已是阴云密布,又有一场暴雨将临··按照刘寺正的指引,杨瓒穿过两条长街,问过三名路人,才寻到锦衣卫承天门指挥千户所··单看建筑外观,实在很难同“天子亲军”联系起来。
明朝官员不修衙,文武通用·锦衣卫负责稽查百官,更要以身作则·抓别人贪污犯罪,自己总不好大张旗鼓的砌墙修房子··只不过……·杨瓒抬头,视线溜过墙头,半晌无语。
墙面斑驳尚可以理解·大门破损,门轴轻微断裂,也不是问题·就算门板不翼而飞,也没谁脑子发抽,敢闯锦衣卫的空门··问题是,墙头的草长到两掌长,随风摇摆,那叫一个婀娜多姿。
不能拔一拔·毕竟身在皇城,好歹注意一下形象·杨瓒在门前站了好一会,两三队校尉力士打眼前走过,时不时都要看他一眼,目光很是奇怪。
青色官服,打鸂鶒补,束乌角带,应该是个七品文官·悬着出入禁门的朝参牙牌,有极大可能是个翰林编修··一名在宫门前见过杨瓒的校尉立即想起,先时顾千户至翰林院办事,就是为了这个杨编修·“可是杨编修当前”·“正是。”
“杨编修稍待·”·校尉得了准信,当即前往内堂禀报··不过几息时间,杨瓒就被请进千户所·带路的校尉很是客气,杨瓒心里有了底。
看来,之前锦衣卫上门,应该不是自己犯事··同斑驳的外墙不同,千户所内又是另一番景象··绕过虎啸影壁,地面均铺着条石··五间厅堂,梁栋檐桷均有青碧绘饰。
屋脊蹲伏瓦兽,不见半分安详,倒如凶兽般狰狞··正堂门大开,顾卿却不在堂内··“杨编修,这边请·”·校尉在二堂前止步,另有一名佩素银牙牌的锦衣百户引路。
“劳烦·”·杨瓒拱手,很是客气··百户笑得亲切,“杨编修客气·”·比起沉默不言的校尉,这名百户很是健谈··“在下钱宁,早闻得杨探花大名,今日能得一见,实是有幸。”
“岂敢,杨某不才,钱百户谬赞·”·杨瓒笑笑,不得罪他,也不想同他过于亲近··身为天子仪卫,锦衣卫的相貌身材都不错·但钱宁此人,总给杨瓒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如太子身边的刘瑾,一样不得杨小探花的眼缘··下意识的,杨瓒想避开此人,越远越好,脸熟都没有必要··钱宁仍在滔滔不绝,半点未察觉杨瓒的敷衍。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演武场,行至二堂··堂门依旧大开,数名校尉力士分列两旁··见到钱宁,一名校尉上前,抱拳行礼,道:“钱百户请止步,指挥使亦在堂上。”
杨瓒发现,提到指挥使三个字,钱百户不自觉的压下唇角,惧意之下,似藏有一丝恨意··“杨编修,有缘改日再叙·”·百户是正六品,编修则是正七品。
文武有别,锦衣卫的地位却更加超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钱宁对杨瓒过于客气,更让后者下定决心:日后遇到这个钱百户,必须绕道走··“杨编修请。”
校尉手按刀柄,请杨瓒进堂··不知为何,杨瓒心中突生一丝紧张·借着宽袖遮掩,握了两下拳头,深吸一口气,总算将突起的烦躁压了下去··与设想不同,室内并非只有牟斌和顾卿。
地上跪着四个人,两侧各有百户校尉分立,气氛委实有些压抑··杨瓒停下脚步,有些不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形··锦衣卫审案·看着不像。
目光扫过,于跪在最左侧之人身上稍作停留·虽身形消瘦,神情憔悴,五官相貌确有几分眼熟··“杨编修·”·牟斌开口,打断了杨瓒的思绪。
想起自己站在那里,杨瓒忙收回心神··“下官杨瓒,见过牟指挥使·”·“杨编修多礼·”·意外的,牟斌很是客气··顾卿立在牟斌右侧,仍是一身大红锦衣,腰束金带。
侧首看过来,貌似……笑了一下·杨编修以为自己眼花··再看,顾千户风仪严峻,束带矜庄,哪有半分笑意·一定是眼花了。
没出息··暗自嘀咕一句,杨瓒整肃心神,专心同牟斌应对··“先时贸然至翰林院寻杨编修,险生误会,万请见谅·”·“指挥使言重。”
寒暄之后,牟斌话锋一转,道:“本官是个直性子,说话办事喜欢直来直去·请杨编修来,不为其他,实是为了认人·”·“认人”杨瓒有些片刻的不解。
“顾卿·”·“属下在·”·“内中缘由,你解释与杨编修·”·“是·”·顾卿应诺,上前两步,对杨瓒道:“先时京城有流言,隐指科场舞弊,杨编修可知”·杨瓒点头。
祸起飞语,众议成林·曾参杀人的典故,古已有之··流言直指谢丕,更牵涉到谢阁老·甚者,自己也脱不开干系·杨瓒曾担心过几日,但在殿试之后,所有的流言似一夜消失。
难道就是锦衣卫的关系·“此四人即是源头·”·示意杨瓒近前,顾卿道:“闻其中一人曾对杨编修有毁谤之言·请杨编修来,即为当面确认。”
至此,杨瓒方才了悟,牟斌口中的“认人”是怎么回事··“下官尽力·”·认就认,没什么大不了··视线扫过四人,最终仍落在左侧一人身上。
春闱放榜之后,福来楼内曾生出一场口角,牵涉到杨瓒和王忠等人,此人和闫大郎都在场·当然,还有闫璟··只不过,在认出这人之后,杨瓒又有些为难。
“杨编修可有为难之处”·“这……”迟疑片刻,杨瓒终选择实话实说,“若下官没有记错,此人姓王,单名炳,乃今科贡士。
当日在福来楼内,确对下官及同年口出莠言·”·“杨编修可认准了”·“是,下官确认·”·之所以犹豫,盖因王炳与王忠同乡同姓。
那日之后,隐约听王忠提起,两人似还有宗族瓜葛··王炳犯事,会不会波及到王忠,杨瓒心中实在没底··王忠以二甲靠后选中庶吉士,早惹了不少人眼。
如果王炳被定罪,难免不会有人借题发挥··翰林清贵不假,但在发迹之前,名声更显得重要·哪怕沾上一星半点干系,都会惹来上官不喜,官途不顺·最糟糕的,一辈子呆在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八品典籍,终生别想出头。
现下,牟斌和顾卿没问,他不可能贸然帮王忠撇清··那不是帮他,是在害他··正为难时,安静跪在地上的王炳骤然暴起,似疯魔一般扑向杨瓒··“都是你都是你害我我必不与你干休”·杨瓒不提防,没来得及闪躲,被王炳结结实实撞在腰上。
劲道驱使,不由得后退两大步,眼见要撞到圈椅,突被一条手臂擎住··淡淡的沉香味传入鼻端,杨瓒瞬间愣了一下,背部似火燎过一般··“杨编修可无事”·“无事。”
杨瓒侧身让开一步··顾卿收回手,转向被校尉压制的王炳,道:“带下去·”·声音没有起伏,却让王炳硬生生从疯狂中转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刹那间面如土色。
在被校尉拖出门之前,王炳突然大声呼喊:“闫璟害我我愿指认”·话出口,校尉当即停住··顾卿并未理会,仍道:“押下去。”
闫家父子已被打上“藩王同党”烙印,早晚都要处置·王炳的指认,对天子无足轻重,倒是能给李阁老送个人情··显然,牟斌也想到这点。
“遣人给李阁老府上递个信,别用本官的名义·”·“是·”·杨瓒按着腰侧,眉间紧皱··方才还不觉得,现下只感到一阵阵钝痛,八成是被撞得不轻。
还是早些回客栈,找个大夫看看为好··“既已无事,下官可先告退”·“且慢·”牟斌突然变脸,收起笑容,肃然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杨编修暂留千户所内。”
“下官正抄录年历,且需轮值弘文馆,恐有不便·”·“事急从权,还请杨编修莫怪·”·什么·不等杨瓒想明白,两个校尉大步走进堂中,奉牟指挥使之命,直请杨瓒往诏狱小住。
“哪”·他没听错吧·“诏狱·”·“下官并未犯罪·”·“诚然·”牟斌点头,大方承认,“还请杨编修行个方便,本官自然也方便。”
将他无罪下狱,还要他行方便·锦衣卫也不能这般不讲理,如此不要脸·“杨编修请·”·校尉如两座大山,杨瓒没有丁点办法。
穿越以来,这是第二次陷入困境·想要脱困,怕比登天还难··如此看来,见到美人并非全是好兆头··果真是迷信要不得··杨瓒着实想不明白,牟指挥使究竟为何变脸,还变得这么快。
·既然事无转圜,杨瓒不打算继续硬抗,住就住吧·总有放出的一天……吧·“牟指挥使,下官尚有一事。”
“杨编修请讲·”·“可否为下官请个大夫”杨瓒苦笑道,“方才好似是伤到了·”·牟斌嘴角微抖。
这杨编修果真不是个善茬·锦衣卫指挥使在上,千户在侧,满地校尉力士,竟让人犯暴起伤人,传出去能笑掉王岳那厮的大牙·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杨瓒发誓,他绝没有讽刺之意。
奈何做久了探子首领,遇事都好阴谋论··“再者,”杨瓒自怀中取出几分名帖,道,“既然下官要在诏狱小住,这几份名帖,请指挥使帮忙送回客栈。
不麻烦的话,还请遣人至三位相公和几位尚书御史府上解释,非是下官不识抬举,接下名帖却不登门,实是另有要事,他日必当面请罪·”·话落,杨瓒扶着腰,施施然和校尉去了。
牟斌立在堂上,捧着几分名帖,很有风中凌乱之感··自国朝开立,凡官员入住诏狱,要么生无可恋,只求早死,要么破口大骂,一一问候厂卫十代祖宗·敢当面威胁锦衣卫指挥使,还让对方无话可说的芝麻官,除了杨瓒,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顾卿丝毫不体谅上官的难处,抱拳行礼,离开千户所,亲自为杨小探花去请大夫··诏狱也有大夫,家传绝学,治外伤手段一流·杨编修的伤,明显不在其列。
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牟斌苦笑··陛下,您可是坑臣不浅·乾清宫内,弘治帝勉强用了小半碗清汤,再也用不下··“陛下,您多少再用些。
这汤是奴婢亲自盯着熬的,里面有太医的方子·”·“撤了吧·”·弘治帝摆摆手·宁瑾无法,只得唤来伺候御膳的中官,将原封不动的碗碟撤下。
“牟斌可有消息送回”·“回陛下,尚未·只东厂上禀,半个时辰前,杨编修出了大理寺,去了承天门指挥千户所·”·弘治帝微顿,难得笑了。
“好·”·“陛下”·“无事·让扶老伴到文华殿传朕口谕,弘文馆讲习暂停,半月后再开·”·“奴婢斗胆,若是太子殿下问起”·“若太子问起,便让他来见朕。”
“是·”·扶安领命离开之后,弘治帝撑着坐直了些,对宁瑾道:“朕写一道密旨,待朕万年之后,你亲自交给太子,颁于朝上·”·“陛下龙体渐有起色……”·“宁老伴,朕自知大限将至,总不过是这几日。
能撑到今时,已是祖宗庇佑·”弘治帝道,“为朕磨墨吧·”·“奴婢遵命·”·弘治帝已有七日不上朝,朱厚照经杨瓒点播,重拾孝经,日日在内阁观政,御前问安,渐有长进。
对此,弘治帝既感欣慰,又觉不舍··若是老天再给他十年,哪怕五年,他都能安心将社稷交与太子,安然长逝,无愧于历代先皇··可惜啊·只盼杨瓒莫要辜负他的期望,能辅佐太子,扛鼎江山,成就一代明君贤臣。
悬腕黄绢,手指枯瘦,落下的字仍苍劲有力··“敕翰林院编修杨瓒,睟面盎背,昂霄耸壑,班行秀出,博学宏才·有古贤之风,踔绝之能·讲习太子,日日兢兢,仁言利溥,实为庙堂伟器之才。
古云,厚栋任重,为君者当任人唯贤,拔犀擢象··朕效先祖,选才任能,不拘年少··擢迁杨瓒翰林侍读,授奉训大夫,兼领左谕德,讲习弘文馆·”·一道圣旨不过寥寥百余字,弘治帝却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方才书就。
“用敕命之宝·”·“是·”·宁瑾送上宝印,弘治帝亲自拿起,重重按在绢上··七品至从五品,品秩堪谓飞升,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李东阳。
黄绢灿目,红印昭然··宁瑾不由感叹杨瓒的圣眷之隆··跟在弘治帝身边多年,他几乎可以断定,敕令发下之日,既是杨小探花一飞冲天之时···第三十二章 诏狱··明时的诏狱也称锦衣狱,由北镇抚司掌理,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抓捕的犯官,多数都关押于此。
洪武朝的开国功臣,九成以上在金陵诏狱缅怀过人生··永乐朝的大才子解缙,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是有名的狱中住户··后经仁宗、宣宗、英宗、代宗、宪宗五朝,锦衣卫的地位不断发生变化,或为天子宠信,张扬跋扈不可一世;或被东厂压制,失却往日威风,只能老老实实做天子仪仗。
诏狱的作用始终未变··凡朝中官员,被捉拿下刑部大牢,总有喊冤的机会·接到锦衣卫驾帖,被下诏狱,除非天子开恩,遇到大赦,休想重见天日··论理,如此知名的地方,该阴森恐怖,令人脊背胜寒才对。
可杨瓒在牢房前琢磨许久,直到被狱卒请进单间,关门落锁,仍很难相信,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狱”··三面土墙,一面木栏,符合传说中的布局,却和铁狱铜笼相距太远。
囚室内桌椅板凳俱全,靠墙还有一张木榻,枕褥比客栈不差多少·杨瓒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如果以上勉强能算作“标配”,桌上一壶温茶,两碟点心,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是坐牢·没和他开玩笑·四下里看看,杨瓒离开木栏,走到墙角的一只藤箱前,神情更显得奇怪··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书箱。
掀开箱盖,果然,左手边两摞经史子集,右手边一叠游记话本··关押文官的牢房放书箱,该说锦衣卫富有创造力,还是牟斌的脑袋被门夹了·箱盖合上,杨瓒愈发对探索牢房起了兴趣。
凑近墙面,摩挲着斑驳的刻痕,多是之前“狱友”留下的诗词遗言·仔细观察,多数还有落款和年月··“永乐十九年,宣德四年,天顺元年,天顺三年,天顺七年,成化三年,成化五年,成化八年……”·沿着墙面一一数过,杨瓒发现,天顺和成化年间狱友最多,弘治年间最少。
·最近的一篇,是在弘治十二年··留诗的不是旁人,正是提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两次上言弹劾寿宁侯的户部郎中李梦阳··回想在客栈里经历的那场口角,杨瓒不由得轻笑。
这也算是另类的缘分他是不是也该写点什么,以供后来者参考·仔细想想,还是免了··他不善做诗,写出来也是贻笑大方。
最多离开时留下行字:翰林院编修杨瓒到此一游·至于后来者会怎么想,会不会笑话杨小探花没有诗才……管他呢··看够了,腰背又开始疼。
杨瓒挪到木床边,慢慢坐下,缓缓舒了口气·疼得这么厉害,别是伤到了骨头··“杨老爷,小的给您送笔墨·”·狱卒打开铁锁,弯腰笑道:“杨老爷可习惯若是哪里不适应,尽管提,小的一定安置妥当。”
习惯·再好也是牢房,如何习惯巴望着常驻不成·杨瓒磨了磨牙,牟指挥使请他诏狱小住,真意难明,还是先静下心来,先弄清情况再说。
“并无何处不妥·”·“那就好·您住着,住多久都成·”·狱卒笑得愈发真诚,杨瓒顿觉疼的不只是腰··“杨老爷可有什么忌口小的记下,稍后给老爷送饭菜过来。”
“清淡些即可·”杨瓒取出一只荷包,摸出两枚银角,“劳烦了·”·“不劳烦,不劳烦”·指挥使发话,这位可不是来“坐牢”的。
必得小心伺候,万事都要妥当··狱卒特地清扫过牢房,搬来桌椅,新铺上枕头被褥,更搜罗来一箱书籍,就为让杨编修住得舒服些··因不识字,书籍的种类五花八门,甚至有神异话本。
然也歪打正着,正好替杨瓒解闷··收起银角,放下笔墨,狱卒退出牢房··礼遇不假,门外仍要落锁,毕竟诏狱的规矩不能改·但在囚室里,杨瓒想干什么都行,哪怕是踹门凿墙,爬上房梁,只要他能做到,通通随意。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杨瓒的腰侧越来越疼··小心解开官袍,掀开里衣,自肋下至后背,成片青紫的印痕··“嘶——”·杨瓒吃惊不小。
只是被撞了一下,竟然这么严重真是骨头裂了不成·正思量间,牢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杨瓒合上衣襟,循声抬起头,见是顾卿,立刻站起身。
“顾千户·”·“杨编修·”·顾卿向狱卒拿过钥匙,打开铁锁,迈步走进牢房,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医士··“下官如此,让千户见笑。”
“杨编修何出此言”·顾卿诧异挑眉,按住杨瓒的肩膀,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按回榻上·随即侧身让开,容医士上前为杨瓒诊伤。
大概为免杨瓒尴尬,停留不到片刻,顾千户便转身离开牢房··房门未关,杨瓒听不清顾卿和校尉狱卒说些什么,只能看到校尉严肃点头,狱卒不断哈腰,偶尔看向杨瓒,目光愈发热切。
“杨老爷且侧身·”·医士先为杨瓒诊脉,随后挽起窄袖,仔细看过伤处,在边缘轻轻按压··“此处可疼”·杨瓒摇头。
医士又移了几处,杨瓒或点头或摇头,偶尔还要冷嘶一声··“杨老爷放心,只是外伤,并未伤及内腑,骨亦无碍·”·医士确诊,杨瓒长舒一口气。
先时疼得那么厉害,他还以为肋骨断了·得了这句话,总算安心不少··淤伤看着吓人,不过疼了些,到底没有大碍·真被撞断骨头,才是大麻烦。
“多谢·”·医士净过手,忙道不敢·打开药箱,取出两只巴掌大的木盒··“此为外用·”·待杨瓒接过药膏,又提笔写下内服药方。
“小老儿观杨老爷有郁积之气,日久不散,于己无益·还需开解,方能保得康健·”·接过药方,杨瓒谢过医士··医士点到即止,重新背起药箱,同杨瓒告辞。
狱卒来取药,告知杨瓒,有狱中文吏亲自熬药··“杨老爷放心·”·杨瓒点点头,忽而想到,外用的药膏怎么办·牢房里没有镜子,即便有,他也没法给自己后背擦药。
“杨编修”·正为难时,顾卿再次走进牢房,问道:“杨编修恐要在此留些时日,可有事需在下帮忙”·看看金相玉质,冰壶玉衡的顾千户,杨瓒突觉喉咙有些发干。
“无事,顾千户好意,瓒心领·”·“真无事”·“真无事·”·“哦·”·顾卿点头,并未多言。
不知为何,杨编修就是觉得,这声单音别有深意··“既如此,在下不耽搁杨编修休息·若杨编修改了主意,遣人知会在下即可·”·“多谢。”
“不必·”·顾卿转身离开,牢房再次落锁··杨瓒独坐半晌,忽然闷笑两声,捏了捏鼻根··“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仔细想想,这也不能怪他··前生本没多少经验,整日和工作为伍,又有家人压力,顾千户这样的美人,不说镜中花水中月,也是可遇不可求。
机会错过就错过,后悔也没用·再者言,对方未必就如他所想,是自己误会了也未可知··启开盒盖,一股清香扑鼻··盒中的药膏泛着青色,挑出些许,轻轻撵开,竟变得透明。
深深吸一口气,杨瓒拉开衣襟,有些费力的涂药·动作间难免拉扯到伤处,终顾不得形象,一阵呲牙咧嘴··殊不知,顾千户去而复返,恰好撞见这一幕,脚步立时顿住。
“千户”·同行校尉有些奇怪,下意识探头,不由道:“到底是读书人,金贵了些·”·顾千户侧首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校尉便通体生寒。
我的个天老爷,千户大人吃枪药了不成·少顷,见顾卿弯起嘴角,校尉更是连腿肚子都开始发抖··牟指挥使笑,九成是心情好。
顾千户笑,十成十是有人要倒霉··那个倒霉的……不会碰巧就是他吧·顾卿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校尉壮着胆子跟上,唯一的念头:嘴那么勤快干嘛欠抽·弘治十八年农历五月酉朔,杨瓒入住诏狱第三天,弘治帝再次罢朝。
吏部尚书马文升,户部尚书韩文,礼部尚书张昇等具本诣左顺门问安,未见到天子,只有宁瑾传达口谕:“上本已览,俱悉诚意·朕无大碍,调理渐愈,卿等各安心办事。”
马文升等应诺行礼,退出左顺门··行到阶下,几人均是面带忧色··“马冢宰,您看着怎么样”·马文升摇头,只道出两个字:“难说。”
见状,韩文等都是惊疑不定,心中悚然··乾清宫内,弘治帝服下丹药,强撑着写完四道敕令,着扶安送去文渊阁··“敕宁王宸濠,晋王知烊,令戒谕郡王将军以下各谨守祖训,惇尚礼教,大明法度,安分守教。如有纵欲败度,戒谕不悛者,王具奏闻,下宗人府以问。”·“逮问大同西路右参将蔡瑁,守备朔州城都指挥周怀,守备平虏城都指挥关祥。
罪以怠忽职守,不修边堡,设备不严,疏于防范·更兼临阵怯站,纵虏贼入境伤民掠财,其恶难贷·”·“秦府成县县君仪宾孙溏奸占乐妇,私越关摭,构陷宗室,劈空扳害十人以上,霸占民田。
巡抚等官查勘以闻,勘报至都察院,历数数罪,怙恶不悛·责杖一百,发口外为民,责守边境,遇赦不赦·”·“宣府镇守太监蒋万,宣府参将李稽,副总兵白玉等阿党比周,里勾外连,同恶相求,假借朝廷之名滥发徭役,戕害于民,十恶不赦。
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皇太子详问·”·敕令直接送入内阁,三位阁老均在,闻得敕令内容,神情都是一变··“陛下可有口谕”·“只有敕令,并无口谕。”
扶安离开之后,四份敕令摆在案上,刘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依我看,这两份倒在其次·”·将逮问大同守将和县君仪宾孙溏的敕令放到一边,李东阳点着余下两份敕令,道:“这才是重中之重。”
此言一出,文渊阁内顿时一静··“是宁王还是晋王……”亦或两者都开始不老实,被天子抓住把柄··“希贤兄慎言。”
李东阳出口提醒,刘健的后半句话终未出口··“天子既有此意,我等理当从命·”谢迁拿起最后一份敕令,“太子殿下处,还需宾之兄出面。”
三人商议敕令,再无心关注其他·几分言官弹劾朝官的上疏,更被丢在一旁··“不知所谓,无需理会·”·八个字,就是这些上言的最终命运。
天子沉疴,久不上朝·太子年幼,难承重任··鞑靼屡次犯边,边军缺粮少衣,战力每况愈下·开中法刚一提出,宗室功臣便闻风而动,几欲令新策胎死腹中。
三位相公和六部尚书火烧眉毛,这些人不想着为朝廷分忧,为边军解困,整日里长篇累言,一次不问,紧接着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真是责人以方倒也罢了,只盯着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有完没完·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都能聚起八份弹劾。
亏得人进了诏狱,否则,怕要跑到乾清宫门前上言··谢迁比李东阳和刘健更为不满··杨瓒的农商文章恰合内阁新策,虽有莽撞之处,亦有让人眼前一亮之言。
送出名帖,本欲延府详问·现如今,人进了诏狱,别说问,见都没法见··“庸人误事”·谢阁老发出感叹,刘阁老深有同感。
李阁老拿起天子敕令,看着上面的内容,忽然定在了“太子”两字之上··“于乔若要问策,非是无法·”·“哦”·谢迁和刘健同时转头,打量着李东阳。
这老狐狸又起了什么坏水·李东阳没说话,手指在敕令上点了点,两位相公先是皱眉,旋即恍然··当日,太子入内阁观政,被李相公多留了两盏茶的时间,方才离开。
隔日,文华殿讲读暂停,诏狱迎来一个身份特殊的客人··杨瓒正靠在榻上,捧着一本游记,读得津津有味··听有人来“探监”,还以为是书童杨土。
托狱卒给客栈送信,八成这孩子也不会放心,必要亲自来看看··不料想,来人刚一露面,杨编修手中的游记就掉在了地上··太子·还有那一身衣服,如果他没看错,压根不是盘龙常服,分明是一身麒麟服·“杨编修。”
见到杨瓒,朱厚照心情很好··杨瓒起身见礼,看着这位访问客,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位不老实在宫里头呆着,跑诏狱来干什么··第三十三章 警言··“弘文馆暂停讲习,《孝经》尚余半部。
孤至诏狱,特为见杨编修·”·朱厚照大步走进牢房,随行只有谷大用和两名面生的中官··当然,这只是在牢房内··诏狱之外,早有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役层层把守。
别说是人,连只苍蝇蚊子都休想随意进出··太子殿下微服出宫,只带了几个中官·得知消息,牟斌和王岳立时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忙不迭遣人护卫诏狱。
锦衣纱帽的天子亲卫,褐衫圆帽的东厂番子,持刀执棍,临军对垒般聚集起来,京城百姓惊吓不小,连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这是怎么着,有人要劫狱·没听说诏狱里关了什么恶贼。
还是东厂和锦衣卫宿怨已久,终于要一决雌雄,群集斗殴·知法犯法,是要翻天不成·牟斌先一步赶到,控制住局面,并遣人给宫内的王岳和戴义送信。
“本官在此,一切安好·”·佥事应诺,不假他人,亲自飞身上马,疾驰向宫门··安排好诸事,牟斌大马金刀的坐在诏狱大堂,校尉番子左右分立,看那架势,分明是决意为太子殿下守门。
一句话:朱厚照什么时候出来,牟指挥使什么时候走人··署理诏狱的顾千户,此时也只能退到一旁,全由牟指挥使做主··打探消息的各府家人不敢靠近,只能凭猜测上报。
内容自然是五花八门,听着就不可信··除了入值文渊阁的三位相公,隐约猜出些门道的马尚书,多数京官都蒙在鼓里,压根不晓得牟斌抽了什么风,锦衣卫和东厂又要做些什么。
囚室内,杨瓒对外界之事半点不知··朱厚照坐在椅上,手边一盏温水,没有半点不自在··“顾卿小气,竟连茶水都没有·”·“殿下,非是顾千户慢待,实因臣不能饮茶。”
“为何”朱厚照瞪圆了眼睛,酒不能喝,连茶也不能饮了·“殿下,臣不小心受了伤,正用药,不宜饮茶。”
朱厚照的表情忽然沉了下去··“杨编修因何受伤”·“此事一言难尽·”杨瓒道,“究其根本,还是臣大意,怪不得旁人。”
隐瞒实情,是出于什么原因,杨瓒不愿多想··“父皇也不能饮茶·”朱厚照蹙紧眉头,担忧之情尽显,“自正月起,父皇染恙,药用了许多,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好。
孤想帮忙,却是帮不上·”·听着朱厚照的话,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心焦··“殿下纯孝,定省温清,陛下每有所见,定然畅慰·”·朱厚照不傻,反而聪明绝顶。
知晓杨瓒只能听,不能多言,便不再多说弘治帝的病情,转而道:“孤此行,一为讲习《孝经》,二则是向杨编修问策·”·问策·“太子有何事不能解”·太子有问题,三位阁老,六部尚书,翰林院的两位学士,都能为太子解惑。
何须找上一个小小编修·“究其源头,实是同杨编修有关·”·“同臣有关”·杨瓒更觉诧异··仔细回想,除了弘文馆讲习,他同太子间丝毫没有联系。
为何太子会向他问策,更言同他有关·“谷伴伴·”·“奴婢在·”·谷大用做了半天门柱,终于有了表现机会。
得朱厚照吩咐,当即捧出一篇抄录的文章,正是杨瓒交予谢丕,先后得谢阁老和李阁老赞誉的农商策论··“此文可是杨编修所写”·“回殿下,是臣拙笔。”
“孤在内阁观政,看到这篇文章·”朱厚照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一段道,“于此,孤有些许疑问·”·“殿下要问开中法”这更说不通。
“是,也不是·”·朱厚照点头,旋即摇头··“开中法乃高皇帝之法,孤听李相公讲过,父皇也常提起·孤想问的,乃是杨编修文中所言。”
顿了顿,朱厚照道,“法虽好,可行·然行之不易·此为何解”·没有立即回答,杨瓒反问道:“殿下可有解”·“孤仔细想过,实是无解。”
朱厚照老实承认,“问过李阁老,李阁老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欲知其中端的,还需著文之人·”·写文的是谁杨瓒。
杨瓒在哪诏狱··于是乎,一国的太子殿下换上麒麟服,假扮锦衣卫,跑到诏狱问策·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已让锦衣卫和东厂绷紧神经,齐齐跳脚。
杨瓒忽感头疼··发现朱厚照此行有李阁老推动,更是连牙一起疼··“孤诚心求教,还请杨编修教我·”·“殿下万勿如此”·见朱厚照站起身就要弯腰,杨瓒吓了一跳。
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何德何能,让太子弯腰·事情传出去,他甭想再踏出诏狱一步,必将牢底坐穿,面铁壁终老··“殿下相问,臣必实言。
然臣才智有限,能言的不过是皮毛·殿下欲要详解,仍需请教三位阁老·”·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不管有用没用,预防针必须打好··朱厚照点头,端正做好。
杨瓒深吸一口,站直,扫一眼纸上所言,道:“臣言法可行,实因陛下圣德,政治清明·于国有利之法定能施行·”·“既能实行,为何又言难”·“殿下且听臣言。”
杨瓒定了定心神,知道今天这番话传出去,怕要得罪不少人,但他没有选择·李阁老推动太子来诏狱问策,谁知不是为考验他假如背后还有天子之意,更不能轻忽。
宁可得罪人,也要讲“实话”··“殿下应知,开中法本以粮换盐引,初五石可换一引·”·“孤知·”·“后因水路不畅,陆运耗费甚巨,海运风险愈大,朝廷下令以粮折银,可于户部以银换取盐引。”
朱厚照没有出声,这些事他比杨瓒记得还牢··“自此,盐商内迁,商屯荒废·内迁商人多聚江浙两淮,金陵繁华远盛国朝开立·然户部库银未见丰盈,边军粮秣更是一年少似一年。
殿下可知何故”·朱厚照皱眉,显然想不通其中的关窍··盐商聚集,金陵繁华,证明以银换盐引之法可行·然库银不丰,边军少粮却是不争的事实。
“朝廷下发的盐引都有定数,换取的银粮亦有定数·”杨瓒肃然表情,“户部造册,不敢轻易做假,这少去的银两粮秣都去了哪里”·“可是有朝官贪墨”·“贪墨倒在其次。”
杨瓒摇头,火耗踢斗,地方文武京中大员皆心知肚明·然地方官的手再长,也轻易伸不到盐引上去·能在其中得利之人,不是宗室外戚也是勋贵功臣。
“殿下,臣不才,以一引作比·”杨瓒以指蘸水,在桌上划过,“行开中法,盐商需出五石粮方可换取一引·然有人可只出一石,乃至一石不出,便可向朝廷奏讨盐引,其后转售于盐商,获取巨利。”
“什么”·“再有一种,换盐引的米粮皆为陈粮,虫蛀鼠咬,同糟粕无异·以陈粮换盐引,再以盐引换新粮,获利亦是极丰。”
“好大胆”·朱厚照猛的握拳,重重捶在桌上··他是真怒了··心宽不假,于政治上的敏锐度不及亲爹,也不假。
但杨瓒将事情掰开揉碎,一通大白话讲出来,再心宽也受不了··“国之蠹虫”·朝廷一年粮税,满打满算不及四百万两··自弘治元年,不是北方地动,就是南方大水,隔三差五还有几场蝗灾,有些遭灾的州府,弘治十六年的粮税仍在积欠。
户部和光禄寺的库银多用于赈灾,朝廷不至寅吃卯粮,边军的待遇也是每况愈下··国库不丰,边军告急··朝廷能等,犯境的鞑靼不会等·弘治帝被逼得没办法,只得从内库往外掏钱。
为补缺额,连太宗皇帝留下的库银都动了不少··内库独立于国库,属于天家私产··弘治帝宠儿子,内库有多少钱,皇后不知道,朱厚照却是十分清楚·之前多次看到过弘治帝为库银发愁,只是不知内中详情。
此番杨瓒举出盐引之例,虽只涉及表面,相当肤浅,也彻底引出了朱厚照的怒火··“如何除掉这些蠹虫,杨编修可有办法”·“殿下恕罪,臣并无办法。”
“无法”·“殿下问文章所言,臣能予以解答·如何革除鄙陋,除患兴利,非臣所能,还需朝廷诸公·”·“杨编修莫要谦虚。”
“非是臣谦虚·”杨瓒摇头道,“一人之力,不可及天下事·《庄子》有载,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臣以浅知拙见,言高皇帝之法,已有狂妄之嫌。
于殿下所言,实是无能为力·”·看着杨瓒,朱厚照仍是不信··杨瓒微笑道,“朝堂之上,三公九卿皆为举世大才,骨鲠之臣·臣才蔽识浅,度德量力而行,方不负殿下信任。
勉强为之,不能兴利,反而贻害·”·“在其位,谋其政”·“诚然·”·朱厚照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正色道:“同杨编修问策,孤受益匪浅。”
“殿下厚赞,臣不敢当·”·“当得·”·经谷大用提醒,知时辰不早,朱厚照又道:“孤观此处不错,清净·杨编修且安心住着,孤三日后再来。”
“臣……谢殿下赏识·”·安心住着·还有比这更打击人的吗·可太子殿下出言,再牙疼也得受着。
“还有,”离开囚室之前,朱厚照似想起什么,转头道,“此间事是父皇之意,牟指挥使是奉命行事·”·“臣知·”·几天的时间,足够杨瓒想明白。
“臣谢陛下隆恩·”·“恩·”朱厚照笑道,“杨编修同父皇所言一样·”·留下这句话,朱厚照不再继续说,背着手,潇洒走远。
杨小探花站在囚室里,眼睁睁看着门锁落下,毫无办法··话只说半截,究竟是心宽还是故意·朱厚照离开,诏狱外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役自不会多留。
牟斌亲自护送太子殿下回宫,王岳和戴义先后得知消息,当即遣人告知宁瑾··宁瑾知道了,弘治帝自然也就晓得了··在乾清宫暖阁觐见的三位相公,或多或少听了一耳朵。
刘健和谢迁不得不佩服李东阳,人老成精,不服不行··李东阳淡定得很··说他老狐狸,这两位又年轻多少·“不变操履,不露锋芒。
深才高德,养志蕴气·彻见其性,实乃诚和陶然·”·评语出自弘治帝之口,流入三位阁臣之耳,再无他人知晓··清宁宫中,吴太妃读完一段经书,问道:“什么时辰了”·“回娘娘,将届申时中。”
“这个时候了”缓缓舒一口气,吴太妃捻熄檀香,道,“有些日子没出门了,不能再不见人·”·轻扶起吴太妃手臂,女官道:“娘娘可要去西苑走走四五月的节气,正好赏绿。”
吴太妃却是摇头··“去仁寿宫·”·“仁寿宫”·“别多问,走吧·”·“是。”
吴太妃轻易不出殿门,年历浅的宫人少有知晓··仁寿宫里的王太后,却比吴太妃更像是个隐形人··既非天子生母,又不如吴太妃一般,对太子有养护之恩,生生被万贵妃压制了二十年,虽未入冷宫,也不比废后好上多少。
今上登基,吴太妃退居清宁宫,王太后避居仁寿宫,都是非宫中大典不轻易露面·相比坤宁宫的热闹,愈发显得清冷寂寞··听到吴太妃来访,王太后微有些吃惊。
丝毫不摆太后架子,亲自出殿门相迎··天顺年间,两人同选东宫·成化帝登基,吴氏为后,王氏为妃··万氏盛宠跋扈,吴后被废,王氏被朝臣推上后位,却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了过了二十年。
如今相对,乌丝均已雪白,桃李之华不再·恩怨消散,被天子冷待的寂寞酸楚,唯有彼此才能明白··“见过太后·”·“你这是要折煞我吗”·王太后眼圈微红,直接称我,而不称哀家。
“宫规不可废·”·吴太妃坚持行礼,王太后无法,拧不过,只能等吴太妃起身,亲自引她回到常居的静室··“太后娘娘也念《道经》”·“常日无聊,道可静心。”
“一晃二十年过去,心还不静”·“想静,却是骗不了心·”同吴太妃一样,王太后也是一身道袍·只是按照太后规制,更精美些。
“你好歹是顺心一回,我却在瓮子里憋屈了二十年,二十年啊”·这些话,王太后不能同宫人说,只能藏在心里·吴太妃的来访,彻底引出埋藏多年的委屈。
“顺心一回,换来冷宫独对寒月·”吴太妃苦笑,“早年间,我也不是不后悔·”·“你后悔,我却是羡慕·”似陷入了回忆,王太后喃喃道,“我这二十年,哪里还像个人。
不是冷宫,胜似冷宫·到头来只恨自己懦弱,不能顺心一回·”·吴太妃没有接言,等王太后自己回神,才道:“早些的事,能放下也就放下吧。
我这次来,是有事同您商量·”·“何事若是大事,我怕是帮不上忙·”·“坤宁宫的事,太后娘娘可知道”·王太后点点头,道:“皇后的性子,若是能扳正,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可到底是太子生母,天子的发妻,不能总这么关着·”·“天子的意思,是早些为太子择亲·”·“太子”·“对。”
吴太妃道,“太子实岁十四,虚岁十五,翻年便要束发·若陛下有心,当会提前为太子行冠礼·为东宫选妃也该尽早·”·沉吟片刻,王太妃道:“你来寻我便是为这事”·“不敢瞒太后。”
“可……”王太后有些犹豫,“不问皇后”·吴太妃摇头··王太后微微叹息,“你我都避了几十年,如今又要搅进去,何苦。”
“苦不苦,都不能推·”吴太妃轻声道,“太后若是见到天子,便知我为何要如此·”·“天子”·王皇后面露惊容,吴太后再次摇头。
四目相对,两柱檀香渺渺升起,描摹成一副虚幻的图景,须臾飘散··“好吧·”·许久,王太后终于点头··吴太妃松了口气,为太子选妃,不经皇后,却也不能由一个废后做主。
王太后出面方才名正言顺,堵得住旁人之口·皇后能就此警醒些,也是太子之幸··相比吴太妃,王太后却是面露苦笑··躲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躲不开。
·第三十四章 清算··朱厚照藏不住心事··回宫之后,连续几日都是面容紧绷,努目撑眉,生人勿进,和平日的太子殿下大为迥异··谷大用知道内情,给张永高凤翔几个透了消息,太子正积着怒火,务必要事事小心,七万别燎起火头,不好收场。
“丢了脸面是小,失去太子宠信,哭都没地哭”·刘瑾被排挤在外,自然不晓得朱厚照因何生怒,战战兢兢的在殿前伺候,喘气都不敢大声。
原本,跟在太子殿下身前的八个内官,他不排第一也是第二,极是得宠·自从背着太子去过坤宁宫,挨了一记窝心脚,别说夸他,能扫他一眼都是开恩··为此事,谷大用和张永几个没少讥笑,文华殿中的宫人中官也学着捧高踩低,刘瑾的日子愈发难过。
先时在文华殿,哪个中官见到他,不是笑着问一声“刘公公”·现在倒好,连殿前的小黄门都对他爱理不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更让刘瑾恐惧的是,司礼监和内官监的掌印均视他为眼中钉,不除不快。
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抓到他的错,将他押入囚牢··这一次,可没有坤宁宫的钱女官来救人··越想越是害怕,越害怕越是会想··刘瑾惶惶不可终日,临到端午节前,竟是瘦骨嶙嶙,脸色蜡黄,活似生了大病,差点被挪出文华殿。
经过医士诊治,刘瑾好说歹说,证明自己没病·又趁机在太子面前哭了一场,言是为天子忧心,方才至此··“殿下仁孝,忧心陛下,眼瞅着瘦了一圈。
奴婢着实心焦,却是不能近前·奴婢犯了错,该罚,可奴婢委实挂心殿下”·话说得粗俗,有些颠三倒四,却更显得真诚·偏偏朱厚照就吃他这一套,想起刘瑾平日里的好处,语气不由得软了一分。
“起来吧·记着教训,莫要再犯·”·“奴婢遵命·”·“孤去文华殿,刘伴伴跟着吧·”·听得此言,刘瑾面上感激涕零,心中却道:只要能得回太子殿下的信任,早晚有翻身的一天·谷大用和张永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却是毫无办法。
待朱厚照离开文华殿,瞅着没人的当,张永将谷大用拉到偏处,着小黄门远远的守着,两人凑着头,一阵嘀咕··“姓刘的果真狡猾”·“长此以往,难保殿下不会心软。”
“必须得……”·小黄门离得远,听不清两人的话·单看两人的表情,就让他生生打了个哆嗦·忙转过身,专心拔着石阶下的矮草,再不看偷看一眼。
乾清宫中,弘治帝用过药,正翻阅奏疏··宁瑾捧上温水,小心道:“陛下,太医院又换了方子·”·“恩·”·弘治帝头也没抬,放下兵部的上言,看到礼部的奏请,不由得皱紧了眉。
“陛下”·“无事·”·合上奏疏,弘治帝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弘治帝虽不上朝,却是放心不下国事。
精神好些便要挣扎起身,翻阅奏疏,处理朝政··重病不下第一线,堪称天子典范·然勤政的代价,却是病情每况愈下··苦撑半个月,内阁三位相公和六部尚书终于看不下去了。
礼部尚书张昇奏请,言圣体违和,乞俯从臣下请,再宽限视朝之期··翻译过来:陛下,您都病成这个样,就别担心工作了·一切有臣,臣无法决断,还有太子殿下。
这种情况下,御史言官都缩起脖子,再不说什么天子怠政,祸之将起·更不敢轻易刺激天子,弹劾朝臣的奏疏都少了许多··谁敢在这个时候找不自在,内阁三位相公就能收拾了他·在诏狱小住的杨瓒,自然随之泯然。
斩衰殿试之事,再无人提及··朱厚照进殿问安,弘治帝犹剩一半奏疏没有看完··见到亲爹的病容,想起诏狱中同杨瓒的长谈,朱厚照眼圈发红,双拳紧握,一股闷火从胸中燃起,顷刻燎原。
“儿臣拜见父皇·”·“起来·”·弘治帝放不笔,令宁瑾移来圆凳··“别站着,坐下,同朕说说话·”·坐到弘治帝身边,朱厚照仍是面颊紧绷,怒容难掩。
发现到儿子不对,弘治帝自然不能不问··“这是怎么了”·“父皇……”·朱厚照犹豫片刻,终咬着牙,将杨瓒之言一一复述,说话时,怒气愈发明显。
“父皇为国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以致沉疴复起·这些蠹虫却是蒙面丧心,蝇营鼠窥,敛财无算,简直无耻之尤儿臣恨不能将之尽除”·越说越怒,朱厚照握紧拳头,大有人在面前,必一脚踹飞的架势。
弘治帝静静听着,干枯的面容多出些许生机,语气更是少有的欣慰··“吾儿长大了·”·“父皇”·“为父甚慰。”
弘治帝抬起手,宁瑾知机,立刻带着殿中伺候的中官宫人退到门外,留天家父子叙话··“朕先时给你的名单,可都记着”·“回父皇,儿臣都记着。”
“可能处置”·“儿臣能”·“即便……是寿宁侯和建昌侯”·朱厚照瞪大眼,愣住了。
“照儿,你要记住,为国之储君,必继天立极,命以亿兆之民·”·弘治帝肃然神情,枯瘦的手按在朱厚照的肩上,沉声道:“为君者,当居天高而听卑,抚万民使之教。
勤政爱民,信赏必罚·”·弘治帝说得很慢,胸中像藏着风箱,轰隆隆作响·每说一句话,便要停顿许久,咳嗽数声··“儿臣受教·”·“不以言罚,不以情纵。
四近之臣,择以德行·夹辅之勋,论功封赏·逋慢之罪,恭行天罚·束身自重,不恣意随行·宗亲外戚逾越法度,当训以教化·如此,方可垂统国社,祭万年宗庙。”
“是”·朱厚照躬身聆听,神情庄重··“主圣臣良,国稳民安·此八字,尔必牢记于心·”·“儿臣遵旨。”
盏中水已凉,朱厚照亲自执壶,换过茶盏··殿中不闻话声,唯有汩汩水流,沁入盏中,溢出杯沿··“日前四道敕令,你可看过”·“儿臣看过。”
“可有计较”·“请父皇明训·”·“宣府上下罪证确凿,如何处置,全交于你,朕不过问·若拿不定主意,可询内阁。”
“是·”·“开中法定当再行,盐引之事,亦可请教三位相公·”弘治帝点播过儿子,接着道,“杨瓒此人,年少有为,大才榱盘。
其能藏巧于拙,藏锋于内,更是难得·”·“父皇,杨编修同儿臣讲习经义,尤以《孝经》为重,儿臣多有所得·”朱厚照尝试说道··听出朱厚照拐弯抹角为杨瓒求情,弘治帝放下茶盏,难免有些好笑。
儿子学会和老子玩心眼,不知该高兴还是狠拍一顿··“此事涉及太广,暂不宜轻动·待处置妥当,自会放他出来·”·“谢父皇。”
父子一番叙话,弘治帝疲惫更甚··服下的丹药越来越不顶用,太医院的方子怕也撑不了半日··趁着还有精神,弘治帝道出选妃之事,笑道:“由太后和太妃掌眼,朕也能放心。”
“父皇,”朱厚照有些踟蹰,想问皇后,到底没能出口,“一切凭父皇做主·”·“时辰不早,你且回去·”弘治帝放缓了口气,道,“你母后唤你,你便去看看。”
“是·”·“寿宁侯和建昌侯为人弹劾,如何处置,一直悬而未决·你母后若是提起,便说朕言,已着有司收回两人牙牌,令他二人在府中反省,无召不可进宫。”
“儿臣明白·”·朱厚照行礼,退出寝殿··行到门外,见着刘瑾谄媚的笑脸,不知为何,下意识觉得心烦··见太子殿下沉下表情,刘瑾心头一跳。
半年时间不到,殿下的性子竟是变化这么大,越来越难以捉摸·先时还想着得回殿下恩宠,如今看来,怕是不那么容易··送走朱厚照,宁瑾返回内殿··扶安和陈宽站在廊下,想起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刘瑾,同时皱眉。
“回头给戴义递个话,”扶安道,“这个奴婢不能留·”·陈宽点头,没有多言··弘治十八年五月戊子,天子允礼部奏请,命各衙门奏本直送内阁,非要事,不送乾清宫。
同日,为太子选妃的消息从宫中传出··一时间沸沸扬扬,京城茶楼酒肆都在谈论··杨土听到几句,却没有打探的心思,每日里在诏狱外转悠,只想确定四郎是否安好。
如杨瓒所料,狱卒拍着胸口担保,杨土仍是半信半疑··坐大牢,怎么可能不受罪·奈何守门的狱卒铁面无情,虽不会恶声恶气,但想进诏狱探监也是千难万难。
太子隔几日便要驾临,牟指挥使亲自下令,无论是谁,一律不许探监··杨土只能继续在诏狱外守着,直等到杨瓒“刑满释放”那一天··弘治十八年五月己丑,朝廷下诏,停止婚娶,采选各地美女进京,充东宫妃嫔。
为防内廷与朝堂勾结,洪武帝令儒臣修女诫,立纲陈纪,严令后妃嫔嫱不可干预政事·更定下规矩,凡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自永乐朝后,天家妃嫔多采选民间,四品以上的官家女,纵然才貌双全,温柔婉约,也不会入采选名额。
五品以下的官员想送女进宫,也是困难重重·一句“进者不受”就卡死了门槛··朱厚照年少英俊,虽是爱玩些,到底没有如后世般的名声·弘治帝仁厚,虽下诏停民间嫁娶,却也言明:凡有亲者,不可采名。
诏书先颁京城,旋即飞送各府州县··飞送的快马抵达宣府,恰好是端午节当日··彼时,大理寺复审的文书已达涿鹿县·如文吏所料,杨瓒无罪,告发他的闫二郎却要倒大霉。
“民告官,流千里·”·这些日子,闫二郎一直关在县衙,先时还盼着闫大郎来救,随着日子过去,连家中仆人都没见到,对杨瓒的恨意竟渐渐转到闫大郎身上,甚至连闫王氏一并恨上。
整日里咒骂不休,状似疯魔一般··听他骂得不堪,隔壁囚室的人犯难免出口讥笑:“还是个读书人,就是这副熊样老子做贼还知道孝敬爹娘,这样的简直是天生狼心,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见闫二郎仍在骂,干脆撕开衣角堵住耳朵,好歹还能清净一会。
“闫二郎,出来”·贼囚刚躺下,两名皂吏提着枷板铁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狱卒打开囚室,呼喝道:“闫氏子诬告今科探花,现已查证,依大明律,行十杖,流放千里。”
早看闫二郎不顺眼的犯人登时来了精神,囚室中的闫二郎却是目瞠口哆,大惊失色··“我不信”·扑到皂吏身前,闫二郎满面狰狞,嘶声道:“那小畜生斩衰殿试,为何不判他我不服该死的是他,是他”·一个皂吏狠狠踹在他的膝上,随手抓一块烂布,堵住闫二郎的嘴,并狱卒一起将他拖出大牢。
“打完板子就要上路,我劝这位‘童生老爷’还是省点力气·路上晕过去,喂了豺狼虎豹,可就要到阎王殿前喊冤了·”·“童生老爷”四个字说得尤为大声,牢房里哄笑一片。
闫二郎被打板子时的情形,早成衙役皂吏私底下的笑料··闫二郎被拉出大牢行杖,当日流放·闫家也没能安稳,县衙二尹带着数名衙役,手持朝廷发下的官文,亲自踹开闫家大门。
宣府事发,天子下令严查··参将李稽,副总兵白玉等都被押解进京,或移送刑部,或投入诏狱··若在平时,闫家买通县衙典史,改换正役,算不得大罪。
然太子殿下正怒火熊熊,磨刀霍霍,同时也为做出些成绩让亲爹看看,能严办绝不轻纵,能砍头绝不流放··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闫氏私贿典史,害杨氏十余条人命,戕害不辜,恶盈衅满,二罪俱罚闫棁斩首,闫氏子流刑千里,遇赦不赦。”
二尹话落,衙役立时将闫大郎拿下,闫王氏想要撒泼,被一刀鞘拍在脸上,牙齿松脱,随着半口血一起喷了出来··闫大郎还要挣扎,言其有功名在身,不可轻辱。
二尹冷笑道:“大令已具言府学,学中教授不耻汝行,上奏朝廷,革汝功名,流放独石·家中女眷充功臣为奴·家人仆妇另行发卖·”·闫大郎委顿于地,面若死灰。
曾嚣张一时的闫家,破门只在旦夕··与此同时,京师的闫桓父子也是胆战心惊··闫璟在殿试中大受打击,名落三甲,三年不用,险些一蹶不振··闫桓每日到都察院点卯,面上力持镇定,心中却是疑神疑鬼,总觉得同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一段时间下来,气色不比闫璟好上多少··得知杨瓒被告,大理寺未做处置,其后人进了诏狱,至今没有半点消息,闫桓未觉分毫舒畅,反而心惊肉跳··回府说于闫璟,后者沉默许久,终道:“父亲,上疏乞致仕吧。”
“什么”·“若天子允了,父亲尚能回乡安老·若是不允……”·闫璟的话没有说完,展眼看向窗外几株桃木,神情间,再不见半点意气风发。
花期将尽,桃雨纷落··残红遍地,一片冷清寂寞···第三十五章 顾千户的人情··大理寺雷厉风行,闫家父子三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都没落得好下场。
被闫父买通的刘典史同样没能求得轻判,自诏狱移送刑部大牢,只等秋后问斩··“与罪人同父者,充军戍边·五服之内者,三代不许科考”·官文下发,刘氏族中一片凄风苦雨,被充军的人家破口大骂,骂刘典史不得好死,下辈子投个畜生胎,再被千刀万剐。
“刘氏女何在”·点过户籍,族中之人皆在,唯独不见刘红踪迹··“红姐儿原在舅家·”·一个五服之外的刘氏族人上前回话,道:“前些时日,听说舅家不慈,将她赶出门。
其后便不知所踪·”·在多数刘氏族人看来,一个弱女,年不及笄,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这些日子不见,八成是遇到强人,没了性命·要么就是遇到拐子,纵保住命,下场也未必会好。
“不见踪影”·办事的衙差顿时皱眉,接连询问多人,确定不是族中将其藏匿,再提闫王氏,却听得一阵含糊大骂,骂刘氏女是个扫把星,狐狸精,不得好死。
“押下去”·衙差听得厌烦,寻不到刘氏女的踪迹,实在没法交差··若说是死了,死因为何,尸首在哪里若是被人拐了,拐子又是哪个,拐带到了哪里·换做平时,实在没办法,寻个无名尸首也能交差。
可此案是皇太子亲自过问,被查出来,事可不能善了··没奈何,只能如实禀报京中来的大理寺寺正··“真不见了”·“小的不敢瞒骗上官。”
寺正举棋不定,衙差烦天恼地,忽有一名随行的皂吏走过来,低声道:“老爷,牢里那个闫大郎知道刘氏女的去处·”·“他知道”·“是。”
“可是诳言”·“小的打眼瞅着,不像有假·小的还听说,那刘氏女离开舅家之前,似乎做了什么事,坑了闫家·现如今,那对母子都对她恨之入骨,应不会为其遮掩。”
“好·”寺正当即道,“带上来”·闫大郎在牢中愁困多日,愤恨郁积·眼尾爬上皱纹,鬓角生出白发,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愈发瘦骨嶙峋。
两日后,他便要同充军的刘氏族人一同启程·前者戍北,多少还有归乡的盼头·他却是往西南瘴疠之地,遇赦不赦,至死不能回乡··“尔知刘氏女下落”·“回寺正的话,罪人只是猜测。”
“大胆”·寺正生怒,以为闫大郎是故意骗他,看向皂吏的目光也极为不善··闫大郎跪在地上,面容枯槁,眼中却燃着不灭的恨意。
“罪人不敢妄言,虽是猜测,实有几分把握·”·“哦”·寺正暂压下怒火,皱眉听闫大郎讲述·待听到“晋王府”三个字,表情立时产生了变化。
“晋王府”·闫大郎点头,道:“自刘红离开,罪人便令家人在城中搜寻·思其未有户籍路引,必不能走远·然多日苦寻未果,最大的可能,便是其已离城。”
“继续讲·”·“那几日,正逢晋王府采买奴婢舞女,官牙私牙闻风而动,更有村人送女进城,刘红极可能伪造身份,被牙婆卖入晋王府。”
·“区区一个弱女,竟有这等本事”·“大人莫要小看此女·”闫大郎咬牙切齿道,“其心性狠毒狡诈,最擅博人怜心。
罪人兄弟便是吃了大亏,落得个流放下场·其父又是县衙典史,多番伪造户籍文书,她必知晓一二·不能做到天衣无缝,骗过几个牙婆,想是极为容易·”·寺正沉吟片刻,令皂吏将闫大郎带下去。
晋王府树大根深,自洪武朝便镇守北疆·虽手持官文,依律办事,堂堂藩王府也不是一个六品京官能轻易得罪··然此案关系重大,知道线索,不能不查。
斟酌许久,寺正提笔写了一封密信,遣人直送怀来卫,交由卫中的锦衣卫镇抚··“切记,路上莫要耽搁”·“是”·护卫领命,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寺正并未就此放心,又写成文书,另遣人送回京中··他不能查藩王,锦衣卫却能··若刘氏女真在晋王府内,无论晋王同宣府之事有没有干系,朝廷都不会放过。
甚者,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自靖难之役,太宗皇帝登基,朝廷先后裁撤藩王护卫,派遣锦衣卫严密监视各藩王属地,稍有不对,即刻便会将王府围成铁桶一般··说句不太好听的话,朝廷用封地赋税养着藩王,不怕把藩王养废,就怕养不废。
遥想洪武朝时的宁王和晋王,何等英雄威风·后人却只能困守一地,动弹不得··朝廷如此,藩王未必甘心··听说宁王向朝官馈送重礼,希望能恢复王府护卫。
晋王表面沉迷声色歌舞,暗地却以仁孝为名向宫中进献道经··寺正摇了摇头,知道这些事不是自己该想·当下,了结宣府之案要紧··晋王府中,刘红,现下该称刘良女,丝毫不知涿鹿县的风风雨雨。
自进入王府,她便同另二十个品貌拔尖的少女分到乐坊,随一个杨乐工学习歌舞··怀抱满腹野心进府,却被束在方寸之地·别说见到晋王,连晋王身边的内官都见不到。
见到的长史司属官,只有王府奉祠·后者只是匆匆扫过两眼,就将她们关在乐坊,随乐工学习,再不过问··转眼半个月过去,凭着柔韧的身段,温良的性子,刘良女愈发显得出挑。
乐工注意到她,令她在宴上为晋王献舞··一曲鼓乐,她得了晋王夸赞,赏赐一批绸缎,似马上要跨凤乘鸾·然美梦未醒,她便被从乐坊带走,关入府中最下等奴婢的柴屋。
“也不打盆水照照,连王妃踏脚的奴婢都不如,妄想得王爷恩宠,简直是笑话”·说话的女官,身着圆领窄袖衫,珠络缝金带红裙,居高俯视,用脚尖挑起刘良女的下巴,鞋面上绣着的小金花,刺痛了后者的双眼。
“委屈了不知规矩,早该一顿乱棍打死,丢出王府·王妃仁慈,你也该知道感恩·”·女官收回脚,提着红裙,盯着鞋面,好似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
“好好的一双宫鞋,都污了”·刘良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似被吓坏了·紧皱着眉眼,眼泪鼻涕一并滑下,哭得全无形象··“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了求王妃开恩啊”·女官愈发嫌弃,满脸轻蔑。
模样虽好,却是蠢笨不堪,想必用不着多费心思,准备好的鞭子和鸩酒也是用不上了··认定刘良女不是威胁,女官放心离开··腐朽的木门关上,跪在满是乌糟味的院子里,刘良女久久未动,好似成了一尊雕像。
待门后响起人声,才缓缓从地上爬起,细细掸掉裙上的尘土,抹去脸上的泪痕,表情平静,同之前判若两人··垂下眼眸,想起安排她为晋王献舞的杨乐工,想起女官眼中的轻蔑,想其周围人讥讽,想起自己被带走时,丫鬟如释重负的表情,刘良女双拳握得更紧,指甲扎入掌心,一缕鲜血自指缝溢出,牵成粘稠的细线,慢慢垂落。
血珠落到地面,滚上一层尘土,再看不出原本颜色··弘治十八年五月己丑,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点两名百户,数名校尉,携天子令赶往太原··同日,朱厚照头戴乌纱帽,身着麒麟服,坐在诏狱囚室,同杨瓒讲经论史,谈及观政所得。
“父皇已下旨,命于固原、兰州、环庆等处再行开中法,着两淮、两浙、长芦及四川盐课共备五千万盐引,三月俱换粮秣,以资边储·”·“五千万引”·杨瓒神情微顿。
假使一引能换五石粮,减去各种折损,五千万盐引至少能换两亿石粮·如此大手笔,难道北边又有战事·“殿下,可是北疆不稳”·朱厚照奇怪的看了杨瓒一眼,“杨编修为何有此问”·“臣只是觉得,秋粮未收,纵有往年积累,一时之间,怕也凑不出这么多粮食。
臣忧心有不法之人铤而走险,以次充好,以沉充新·”·总不能说,朝廷突然换这么多粮,他感到不安吧·真为解决军粮问题,当细水长流。
这么大的动作,当真像是火烧眉毛,要做一锤子买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事情都不太对头··“杨编修之言同李阁老颇为相似·”·“李阁老”·朱厚照点头,接着道:“李阁老还说,所需过多,民有不济,请父皇宽限些时日。”
杨瓒沉默··弘治帝明显没改主意,否则也不会颁发旨意··“父皇明白李阁老的苦心,却言时间紧迫,等不得·”·“时间紧迫”·“孤也不甚明白。”
朱厚照神情微黯,“然父皇的精神愈发不好,只道其中因由,须得孤自己想明·”·囚室中陷入沉默,朱厚照很是苦恼,杨瓒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顿觉悚然。
莫非天子要撑不住了,担心北边鞑靼趁机进犯,提前做出准备·“杨编修可是想到了什么”·“回殿下,臣愚钝,亦是不明。”
就算猜中了,话也不能出口·嘴快的后果,极可能是项上人头难保··“哦·”·朱厚照颇为失望,杨瓒趁机转开话题,讲起他在牢中读过的唐人游记。
言及边塞风光,唐军雄浑,朱厚照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马踏匈奴,扬鞭突厥,何等的英雄豪迈·”··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杨编修舌灿莲花,青葱少年朱厚照顿觉热血沸腾。
谷大用和张永守在囚室旁,同样听得入神,跟着太子殿下一起热血沸腾··明朝宦官,有王振刘瑾魏忠贤等奸佞,亦有怀恩何鼎等正直之人·跟随太宗起兵靖难的郑和等,更是战功卓著,名垂青史。
弘治朝不乏能束身持正的宦官·如接替蒋万,以御马监少监出任宣府镇守太监的刘清,便颇富军事才干··杨瓒话中描绘出的场景,不只深深吸引了朱厚照,更让谷大用和张永沉浸其中。
他日殿下登基,垂统八荒六合,咱家未必不能出镇一方,留下身后之名··人性善恶,本无定论··孟子、荀子、告子的学说,自古争论至今··然无论善恶,凡非出世之人,财名利禄,美眷高宅,总有一好。
察觉谷大用和张永表情中的变化,杨瓒心下思量,比起财禄,此二人似更好名·若能加以引导,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于和中官过从甚密……杨编修暂无过多考虑。
一篇游记讲完,朱厚照仍是意犹未尽··“殿下,时辰不早了·”·见对方端正坐着,丝毫没有走人的意思,杨瓒不得不出声提醒··“还早,杨编修不如再讲一篇。”
“殿下先时同臣约法三章,当一言九鼎·”·朱厚照眨眨眼,样子有些可怜··杨瓒石心不动,坚守原则··约定什么时辰,必须什么时辰。
天子和三位阁老都看着,翰林学士在文华殿等着,他一时心软,回头又要在诏狱多住几天··“好吧·”·杨瓒不肯通融,朱厚照只得起身离开,临行不忘将游记顺走,道:“此书甚好,孤大得其味,当细品。”
看着太子将游记塞进怀里,杨瓒深吸一口气,道:“听闻刘学士为殿下讲读《资治通鉴》,臣不才,于《宋纪》有几分拙见,殿下复来,可讲读其中一卷·”·资治通鉴·朱厚照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摆摆手,逃之夭夭。
原想着明日就来,若要讲读《资治通鉴》,还是多等上几天·说不定杨编修狱中无聊,会将此事忘了··怀抱不可能实现的期望,朱厚照起驾回宫··独坐囚室,杨瓒翻开藤箱,不禁摇了摇头。
《资治通鉴》,大部头中的大部头,单是《宋纪》便有十几卷·杨小举人读过几卷,却没能详解·同太子讲读此书,还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不过,今日为太子讲了一本“闲书”,总要有所补救。
希望天子和三位阁老能网开一面,千万别和他计较··相比杨瓒,狱卒却是喜眉笑眼··自己搜罗的书,不只合杨小探花的意,更让太子殿下喜欢,如何能不高兴日后在家族牌位前上香,在族人面前道出,更是天大的脸面。
杨探花果真是文曲星下凡,天生的贵人·翌日,朱厚照没来,杨土却被狱卒带了进来··“杨土”·“四郎”·牢房门打开,书童立时红了眼圈。
“四郎,我总算见着你了”·越过杨土的肩膀,杨瓒看向狱卒··狱卒忙笑道:“小的到福来楼送信,这位杨土小哥却是不信,跟着在诏狱外守了几日。
牟指挥使下令不许放人进出,小的也没办法·”·那为何现在就放进来了·“是顾千户见这小哥忠心,许他见杨老爷一面·”将钥匙挂回腰间,狱卒继续道,“不能耽搁太久,申时末必须离开。”
杨瓒点点头,狱卒不再多言,转身走远··杨土哭得打嗝,杨瓒一边安抚他,一边漫无边际的想着,无论顾卿出于何意,这份人情,他都是欠下了··人情债不好还,为何他却觉得自己赚到莫不是在诏狱日久,思考回路已发生变化·站在囚室中,杨编修很是费解。
·第三十六章 离心··足足两盏茶的时间,杨土才冷静下来·虽不哭了,却是一个接着一个打嗝,话都说不明白··“四郎……嗝”·杨瓒无奈,只得倒了半盏温水,让杨土捏着鼻子喝下去。
土办法,是否能起效,杨瓒也拿不准··连灌两盏温水,杨土终于能利索说话·抹抹嘴角,自怀中取出一封家书··“四郎,族里来信了·前日送来,我一直揣着。”
“可是快脚”·杨土摇头,道:“是和族里有往来的行商,按照快脚留的地址,将信送到福来楼·”·“我在诏狱的事,你可说了”·“四郎放心,我都没说。”
“对方也没问”·“问了·”杨土道,“我说四郎在翰林院点卯,不巧错开·他还要往南边走货,急着赶路,就没多问。
临走留下两只箱子,说是给四郎的表礼,族里都晓得,不能推辞·四郎不在,我也没敢打开·”·给他的表礼,族里都知道·杨瓒接过家书,将桌上的两碟点心推到杨土面前,道:“这是宫里的点心,我不喜甜,你都用了吧。”
宫里的·杨土很是惊讶,盯着盘里的糕点,一个不到两指头宽,印着花纹,样子极是精致··拿起一块,不确定的看向杨瓒,牢房怎么会有宫里的点心·“别多问,现下不好告诉你。
待我出了这里,自会同你说·”·太子殿下到诏狱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辰也越来越长·狱中的茶水点心不能轻易入口,伺候的中官便从宫里提来食盒,每次都要为杨瓒多带上两碟。
“这里清净,茶水膳食却不好·待孤回宫之后,让御膳房给杨编修送来·”·朱厚照纯粹出于好心,杨瓒死活不敢接受··无论出于何种因由,表面上,他都是诏狱里的犯官。
太子殿下三天两头跑来,足够惹人眼·从宫里送来膳食,明摆着告诉旁人,诏狱里有猫腻··思及种种后果,尤其言官撸袖子上言的场景,杨瓒生生打了个激灵。
杨瓒坚拒好意,朱厚照没辙,只得打消念头··张永知机,干脆在点心上下功夫,次次换着花样,琢磨着杨瓒的口味,甜口咸口一样一碟,还带来宫里的香茶··“杨编修既然伤好了,茶该换一换。”
·茶叶和御膳不同,杨瓒爽快收下·朱厚照了结一桩心事,终于有了笑脸··由此事,杨瓒对太子殿下的性格又多出几分把握··心思单纯,喜怒形于色,看谁顺眼,必是一门心思的对谁好,当真是个孩子。
换成寻常人家,还能夸上几句·在天家,却是不能忽视的隐患··每次留下的点心,杨瓒都只动两块,余下的多送给狱卒··捧着碟子,狱卒千恩万谢,就差把杨瓒当做玉佛供起来。
其他的狱卒自然是眼热,暗地里嘀咕:这老小子交了鸿运,不过收拾出一回囚室,托人搜罗一箱杂书,就得了这般好处·宫里的点心,哪怕不入口,只看上两眼,也是天大的福气·狱卒间的碎嘴,自然传不到杨瓒耳中。
顾卿得校尉回禀,令人传来狱中班头·隔日,诏狱中的气氛便为之一变,再无人暗中私语,先时得意的狱卒也收敛不少··这些变化,杨瓒察觉到几分··有人就有江湖。
哪怕是小吏,彼此之间也会争权夺利,分出个高低··自那之后,太子留下的点心,哪怕再不能入口,他也会就着茶水吞下去·给狱卒的好处多换成银角和笔墨。
狱卒之子不能进学科举,能识字会算账,他日子承父业,也是极大的优势··杨瓒专门默出几篇大字交给狱卒,教以简单的算学·后者的感激更甚以往,像是金砖在前,也比不上这几张纸重要。
偶尔回想起狱卒弓着腰,脸涨得通红的样子,杨瓒不免有些唏嘘··抛开思绪,杨瓒安坐椅上,展开家书,一字一句的读着··杨土捧着点心,一口一块,两张碟子顷刻就见了底。
吃完最后一块,杨土又灌下半盏温茶,再不打嗝·想和杨瓒说话,只见对方看着家书,眉头越皱越紧··“留下礼物时,送信的行商可说了什么”·“没有。”
杨土摇头,随即又似想起什么,猛的一拍大腿,道,“我记起来了,送信的行商和十太爷家有亲,他家的闺女还差点和四郎定亲·”·什么·杨瓒顿时一激灵,差点定亲为何杨小举人不知道·“四郎自然不晓得。”
杨土笑弯了眼,道,“这事是早年间提的,没到老爷跟前就推了,说是八字不合适,犯冲·”·“八字不合”·“我娘当时听了几句,貌似是太太说,四郎年纪小,无需急着定亲。
且三郎还没定下,做弟弟的不能越过兄长·”杨土道,“太太还说,四郎要读书上进,科举做官,再怎么说也不能商户结亲·”·“后来呢”·“后来自然是亲事没做成。”
杨瓒听完,神情不见半点轻松··按照杨土所言,信上所写之事便不能不重视··十太爷家出面说项,为行商之女同杨瓒做亲··对方年纪和杨瓒相当,人才品貌皆好,且不是做妻,而是为妾。
碍着孝期,先口头约定,等杨瓒出孝娶妻后再论其他··口头约定,不过礼,不声张,不定期··不像嫁女,更似迫于外因的权宜之计··仔细琢磨,杨瓒很是想不通。
真有心思攀亲,乡试之后即可,何必等到今日·万一他几年不娶,岂不是耽搁大好芳华·更何况,将女儿送人做妾,岂是什么好事··“东宫选妃”四个字流过脑海,杨瓒猛地一愣。
难不成,这才是原因·牢房外,狱卒弯着腰,小心回话··顾卿双手负在背后,听完狱卒所说,道:“今后凡太子不在,皆可许其探视,无需再做回禀。”
“是·”·“下去吧·”·狱卒躬身行礼,头也不敢抬,小心退走··顾卿回身,拿起自刑科签发的驾帖,道:“来人”·小半个时辰后,一名锦衣校尉飞驰入承天门指挥千户所,带来顾千户手书。
千户所正门大开,校尉力士齐出··为首一名青衣百户,手持刑部驾帖,直入城东状元楼,拿下正在楼中秘会饮酒的宁王府右长史和三名京官··状元楼掌柜一并被抓,酒楼被查封,伙计厨役俱未能走脱,全部押往北镇抚司。
同日,京中另有一家医馆,一家绸缎庄,两家米行被查封·东家伙计,无论有没有牵涉,均被押入大牢··锦衣卫手握实据,以上皆是各地藩王设在京城,或打探消息,或同京城官员勾连,干涉朝中,各有图谋。
查封的多是宁王和晋王的产业,相比偌大京城,不过片鳞半爪··主要目的是给其他藩王提醒:手段再高,事情做得再机密,也有言语漏泄,东窗事发的一日·朝廷不追究便罢,一旦下狠心,无论是谁,都难逃法网。
是生是死,是安享荣华还是被圈禁在方寸之地,二者必择其一··锦衣卫大张旗鼓,如虎狼之势,盖地而来··收过藩王厚礼的京官,皆是心惊肉跳·同宁王府和晋王府有所牵涉,更是寝馈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唯恐锦衣卫马上踹门,将其押入诏狱··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相比之下,京城百姓并未受太大影响,仍津津乐道东宫选妃之事··随诏令下发各地,北直隶各府已选出上百适龄少女,陆续举送京城。
打着各府旗帜的大车沿途行过,香风一路飘卷··左家娇女,绿鬓红颜,微掀起车帘,看呆了路边少年郎,痴痴然被石头绊个跟头,摔个灰头土脸·爬起来,大车早已行远,耳边似有银铃笑声传来,不知是真是幻。
北地娇女临到神京,南地美人才刚刚启程··近三百少女乘船过江,一名腰系桃红裙,着窄袖褙子,梳三小髻的豆蔻少女立在船头,年纪虽小,已是皓齿红唇,柳腰花态。
回首遥望送至江边的父兄,少女不由得眼角微红,俏颜染泪··“夏氏女,何故停留船头”·背后传来尖锐的语声,少女忙擦掉眼泪,转身福礼,不出一言,匆匆返回船舱。
京城,文华殿中,朱厚照尽量挺直背脊,坐得端正··翰林学士刘机微微点头,继续讲读《隋纪》第三卷·语气抑扬顿挫,过程引经据典,讲得十分到位。
若弘治帝在堂,必是聚精会神,不漏一字·朱厚照却是耳际嗡鸣,听得极为痛苦··待刘机讲完,朱厚照更是两眼蚊香圈,完全记不得刘学士都讲了些什么。
“殿下有何疑问,臣必详解·”·疑问详解·朱厚照张张嘴,硬是说不出半个字··“殿下都明白了”刘学士很是诧异。
朱厚照违心承认,换来两篇课后作业·晴天霹雳,犹如一块大石头砸在头顶,险些当场掀桌··送走刘学士,太子殿下仍是气不顺··他当真不明白,和杨瓒讲读经义,仿佛有说不完的典,道不完的故,每次都能酣畅淋漓,直抒胸臆。
为何换成学富五车,三位相公一并推举的刘学士,就变成一句话都听不懂·换成以前,他不想学,压根不会在意··现在他想学了,仍是听不懂,气自然不顺。
·气恼之下,朱厚照终于掀桌··刘瑾捧来茶水,正想讨个好·结果被巨响吓了一跳,以为又是自己惹得太子不快,忙跪在地上,瑟瑟不敢出声。
“刘伴伴为何跪下”·出过气,朱厚照低头见到刘瑾,很是奇怪··刘瑾无比委屈,当真想说一句:殿下,您都气成这样,像要拆屋子,奴婢继续站着,是想再挨一记窝心脚吗·这时,有中官在门外报,坤宁宫来人请太子殿下。
“母后”·朱厚照微愣,立时忘记刘瑾,唤来谷大用,道:“谷伴伴随孤去坤宁宫·”·“奴婢遵命·”·说话间,朱厚照已走出偏殿。
刘瑾跪在地上,半天不知该怎么办··虽是他自己跪下的,但太子殿下没叫起,他能起来吗万一被当成把柄,这几日的伏低做小都要付诸流水。
张永从殿外经过,无声冷笑··让你往前凑,该跪着去吧·坤宁宫中,王太后和吴太妃正翻阅娇女的名单和画像,不时让皇后过目。
哪怕最终决定权在两人手中,好歹是皇后的儿媳,总要有个眼缘才好·万一不得皇后喜欢,乃至生出厌恶,日后内宫必不得安生··“皇后同哀家一起看看。”
画像上的女子多出自保定、真定等府,不乏流官和边军之女·经过宦官和女官择选,品貌尚佳才能上呈宫中··王太后选出两张画像,皆是身材丰盈,五官秀美,气质温婉。
“这都是北边的,南边的还要几日才到·”·原本该是各府一并评选,但天子身体愈发不好,王太后和吴太妃只能打破规矩,抓紧时间·哪怕不能立即决定太子妃,也要挑出品貌最佳者,以供再选。
“这两个也不错·”·同样是玉貌花容,吴太妃挑出的人,眉眼间多带着几分英气··几张画像摆在一处,王太后微顿,将自己选出的放在一旁,细细看着另外两张画像,不着痕迹点头。
英气些也好·至少不会像自己,憋屈二十年,在深宫苦熬··王太后转向皇后,问道:“皇后觉得如何”·关了这些时日,张皇后多少品出些味道。
且太后不比太妃,是她正儿八经的婆婆,架子自然不敢乱摆·哪怕心中有气,面上也要压下去··“太后娘娘觉得好,自然是好·”·王太后皱眉,被吴太妃压住袖口,摇了摇头。
“这么多的美人,看花眼也是常理·”吴太妃道,“不如先留着着,等南边的进京再选·”·“也好·”·王太后点头,令女官收起画像,和吴太妃联袂离开。
礼送两人出殿,皇后转过身,坐到椅上开始生闷气·为儿子挑媳妇,她竟是不能做决定,如何能不生气··朱厚照行到坤宁宫,恰好遇上王太后和吴太妃。
“见过太后,太妃·”·“好孩子·”·两人对朱厚照十分喜爱,得知是皇后叫他来,眼神都有些隐晦··“既是皇后叫你,你便去吧。”
王太后不想多说,被万妃苦压二十年,什么事没经过,什么人没见过·先前还想着能帮皇后扳正过来,现下却是觉得希望渺茫··目送朱厚照走进坤宁宫,王太后和吴太妃对视一眼,生出同样的念头,天子着急为太子选妃,请她二人掌没目,八成不只是担忧寿数。
“真是这样,人必得好好选·”·“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实在没法·”·“未必·”吴太妃摇摇头,轻声道,“我着人打听,被赦免的功臣里,两三家都有适龄的姑娘。”
“功臣”王太后问道,“可是正统年蒙冤那几家”·“太祖和太宗年间都有例,只要不是重臣,勋贵功臣家的姑娘也可入选。”
“这……”王太后沉吟片刻,道,“要不然,先问问天子的意思”·“此事宜早不宜迟·”·“你容我再想想。”
吴太妃点点头,两人都不再多言··坤宁宫中,皇后见到太子,并未如先前一般抹泪··朱厚照行礼坐下,刚想舒口气,却听皇后开口,要召寿宁侯和建昌侯进宫。
“母后要召舅舅进宫,是为何事”朱厚照皱眉·这不当不正的,进宫做什么··“不过是见上一面·”张皇后笑道,“你两个舅舅也想见见你。”
“见我”·张皇后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道:“听说两淮等地的盐课要发盐引”·只一句话,朱厚照就冷下了表情,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看着皇后的目光突然变得陌生。
父皇已收回两个舅舅的牙牌,不许两人进宫,他们是如何同母后联系·母后口中的“听说”,又是从何而来··第三十七章 山陵崩一··“母后,父皇确下旨意,行开中法,令两淮江浙四川等地发五千万盐引,以备边储。”
朱厚照看着张皇后,沉声道:“旨意刚发不久,官文尚未至金陵,母后如何得知”·“这……”·发现朱厚照神情有异,张皇后顿了顿,才道:“是你舅舅送信。”
“舅舅”·提起寿宁侯和建昌侯,皇后又红了眼圈,道:“你两个舅舅虽有爵位,名上好听,却没多大本事,不能科举从军,也做不了什么营生。
眼瞅着孩子都大了,孙子都有了,家里的境况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好在家里有田庄,又有俸禄的米粮,朝廷发盐引,便想着……”·“母后。”
打断张皇后的话,朱厚照神情愈发紧绷··从前,每次张皇后同父皇说这些,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必得赏赐,金银绸缎,古物珍玩,成箱抬·因均出自天子内库,朝臣也不好置喙。
天子自己掏钱,给舅子贴补,旁人如何能管·现如今,两个舅舅打盐引的主意,牵涉到边军粮饷,户部和光禄寺的库银,便非一家之事··明知是贪墨朝廷银两,仍是贪心不改。
甚至求到母后跟前,是想做什么·日子不好过·简直荒谬·父皇尚好节俭,宫中严格按照洪武年间规制,不敢逾越半分。
寿宁侯凡酒盏碗碟必用金,平时的用度极是奢靡,甚至超过国公·建昌侯宴客,摆出的竟是父皇赐给昌国公的酒注酒盏··侯府家仆奴婢无数,养着两班家伎。
御赐的玉器古玩打碎便打碎,根本不以为意··何等的胆大包天,聚敛无厌·朱厚照本不愿如此想自己的舅舅,然在内阁观政之时,见多各地巡按御史递送的弹劾,不得不深想。
又有弘治帝强撑着病体,言传身教,谆谆告诫,石头也会开窍··坤宁宫闭宫,出入宫禁的牙牌被收回,侯府是如何向母后递送消息·唯一的途径便是宫人。
外戚勾连内宫,无论何种目的,都是大罪如此胆大妄为,眼中可还有父皇,可还有他这个皇太子·大明江山姓朱,不姓张·一念至此,如有惊雷当头落下,朱厚照猛的站起身,双眸闪过冷色,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然。
张皇后愣在当场··她突然觉得,儿子是如此陌生,陌生得好似不认识一般··“照儿”·“母后·”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道,“舅舅想讨盐引,不是不行。”
不等张皇后说话,朱厚照继续道:“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父皇旨意,内阁官文,凡是必须按照规矩,不得徇私·”·“可你舅舅……”·“母后”·朱厚照突然提高声音,张皇后未说完的话立时哽在了嗓子里。
“朝廷有定制,五石粮可换一引,无粮可以六钱银折粮一石·舅舅每年的俸禄加上庄田出产,足够换取上千盐引”·想起杨瓒所言,朱厚照当真是郁气在胸,怒火狂燃。
“有皇令在前,绝不许以次充好,以陈换新,更不许缺斤少两·两个舅舅如能办到,无需父皇首肯,儿就能说服内阁三位相公”·张皇后沉默。
两个兄弟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如果真想按官文办事,何必求到她跟前··只是她想着,不过一些盐引,就算是给了他们又能如何·“占窝”之利,哪个宗室皇亲没沾过,偏国舅不行·“照儿,你两个舅舅怎么能同他人一样。”
“为何不一样”朱厚照道,“秦府成县县君仪宾孙溏贪婪犯法,数目不及舅舅一半,已被父皇贬为民,流放充军·两个舅舅霸占良田,蓄养奴仆,至今安然呆在侯府,还有什么不足”·到底是年轻,火气堆在胸口,话不由得冷硬。
“照儿”·张皇后被吓了一跳··“母后,儿言尽于此,想怎么做,两个舅舅可自己思量·”·见张皇后难掩惊惶,朱厚照心中的怒火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为何父皇突然不愿见母后,甚至不顾多年的相濡以沫,令坤宁宫闭宫,连东宫选妃也交给太后和太妃,他终于能够体会··高皇帝训言,孝道为上。
火气再大,也必须憋在心里,不能再三顶撞··“既然父皇收了两个舅舅的牙牌,下令无召不得进宫,母后当遣人提醒舅舅,私自向宫中传递消息,按律当要严惩。”
张皇后面色发白,手按在胸口,气息忽变得急促,脸上现出几分怒色··“照儿,你这是在说两个舅舅,还是在埋怨母后”·“儿不敢。”
朱厚照仍是站着,背挺得笔直,“儿只是好意提醒,舅舅敬重母后,自当明白·”·“你……”·“儿每日讲读完毕,都要去见父皇。
时辰已不早,母后早些歇息,儿先告退·”·话落,朱厚照行礼,转身大步离开··大红袍角翻飞,朱厚照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张皇后突然失去浑身的力气,瘫软在榻上。
丈夫不见她,儿子又突然生分,甚至不愿帮两个舅舅··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前半生的岁月仿佛一场幻梦,她终于领会到,红墙之内,深宫之中,究竟有多冷。
也终于明白,娘家人再好,丈夫和儿子才是她所有的依靠··可是……还来得及吗·“娘娘”·“出去”·钱兰被杖毙,坤宁宫再无贴心人。
斥退宫人,张皇后伏在榻上,泪水沿着眼角滑落,痛哭失声··乾清宫中,弘治帝靠在榻上,半闭着眼,好似睡着一般··宁瑾拿着沾湿的布巾,小心润着天子的嘴角。
感受到天子微弱的气息,手隐隐有些发抖··牟斌跪在地上,很是犹豫不定··天子重病至此,实不能再生气怒·查明之事,当奏还是不当奏如不今日奏明,放任其行,他日恐再生大祸。
“牟斌·”·“臣在·”·“起来·”·弘治帝沉疴难起,瘦成一把骨头·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事情……咳”·刚说两个字,弘治帝便开始咳嗽。
宁瑾忙捧上温水,自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陛下,小心龙体·”·“无碍·”·艰难饮下两口温水,服下两丸丹药,弘治帝仍没力气说话,只以眼神示意宁瑾。
宁瑾领会天子之意,侧过身,对牟斌道:“牟指挥使,事情查清,当禀于陛下·”·牟斌脸颊紧绷,眼神微凝,正要开口,扶安走进殿中,轻声道:“陛下,天子殿下问安。”
“太子”·听是太子,弘治帝终于有了些精神,道:“扶朕起来·”·朱厚照走进内殿,见到弘治帝憔悴的模样,嗓子里像堵住一块石头。
“儿臣见过父皇”·“免·”·弘治帝说话艰难,将朱厚照召至身边,道:“牟斌有事禀朕,你也听听·”·“是。”
见天子主意已定,太子殿下亦在一旁,牟斌咬了咬腮帮,终下定决心,道:“臣所奏,乃是今科探花杨瓒宫门前惊马一事·”·“杨编修惊马”朱厚照微愣,“孤为何不知”·“回殿下,事发突然,且杨编修并未受伤,故未呈报御上。
千户顾卿察觉有异,报知于臣,臣不敢轻忽,令锦衣卫暗中查访,现已真相大白·因涉及皇亲,故上奏陛下,以请敕谕·”·牵涉到皇亲·朱厚照不明白。
杨瓒出身乡间,未有同族在朝中做官·上数五代,连秀才都没有·观其平日,秉节持重,行必矩步,甚至被马尚书称“小夫子”··这样的人品性格,实在不像会轻易得罪人,为何就惹上了皇亲·“牟斌,你真查清了”·“殿下,臣不敢妄言。”
牟斌道,“因惊马被换,杨编修实是无故受累·其欲伤之人,实为今科状元,翰林修撰谢丕·”·“谢丕”·朱厚照更觉诧异。
谢丕又得罪了谁·“北镇抚司查问当日内卫,尤其牵马之人,最终核实,是象房中的两名象奴为人收买,在草料和马鞍上动过手脚·因牵马的内卫突然调换,后者不知内情,状元和探花的马被弄错,方才致杨编修惊马,谢状元躲过一劫。”
一番话落,朱厚照陷入沉思,弘治帝缓缓闭上双眼··如此不择手段,因由未必在谢丕身上·若是针对谢阁老,倒说得通··肆无忌惮,加害今科状元,且能买通宫中象奴,瞒过内卫双眼。
掰着指头数一数,不会超过十人··藩王有嫌疑,宁王和晋王的嫌疑最大··转念想一想,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事情败露,平白得罪阁臣,更要惹来天子侧目,吃力不讨好,图的是什么·是皇亲,却不是藩王。
专门针对谢丕,必是和谢家有怨··满朝之上,神京之中,唯有两人··弘治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朱厚照脸上··他早知道,皇后召太子去了坤宁宫,也知道为的是什么。
太子能守住分寸,无论作为一国之君,还是一个父亲,他都很欣慰··原本想着,大行之后,令张氏兄弟为他守陵,应是万无一失·现今看来,恐要再多几分思量。
他走了,皇后便是太后··王太后和吴太妃年事已高,又能压得住几年·弘治帝沉思之时,牟斌已将事情主谋道出··“弘治七年,户部主事李梦阳上《应诏指陈疏》,直陈时弊,弹劾外戚不法。”
小心看一眼弘治帝,见天子未有表示,牟斌才继续道,“寿宁侯同建昌侯俱在弹劾之列·”·这么说是客气,事实上,二人罪责最大,首当其冲。
“后李主事蒙冤下狱·因谢阁老上言,陛下圣明,李主事方洗冤昭雪·”·弘治帝仍是不言,朱厚照的表情已是几番变化··“三月前,陛下启用李梦阳为户部郎中,回朝参政。
李郎中再上疏弹劾寿宁侯,言辞多为激烈·谢相公亦有言,寿宁侯同建昌侯贪婪跋扈,霸占民田,当严惩,以儆效尤·”·话到这里,已用不着多言··李梦阳连番弹劾张氏兄弟,谢迁先是求情,后又助其重回朝堂,新仇加上旧恨,以张氏兄弟的秉性,暗中对谢丕下手,报复谢迁,当真有可能……不,该说板上钉钉。
“真是寿宁侯”·“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全·臣亦察知,寿宁侯府同藩王府早有金银往来,宁王府右长史入京,更多次出入侯府。”
勾连内宫,结交藩王,谁给他们的胆子·朱厚照双拳紧握,面色铁青·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宁瑾惊呼:“陛下”·回过身,弘治帝已软倒在榻上,脸色灰白,人事不知。
“父皇”·朱厚照大骇,扑到榻边,大声道:“传太医”·每次朱厚照到乾清宫,弘治帝都会提前服用丹药。
朱厚照知道父亲病重,却从未曾见他昏倒·大惊之下,顿时手足无措,牢牢握住弘治帝的手,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到来,方才被劝着松开··盯着院使为弘治帝诊脉,焦虑和怒火同时在胸中冲刷。
十四年来,朱厚照从未真正恨过什么人··第一个让他明白“恨意”为何的,竟是他的舅舅·弘治十八年五月酉朔,天子不视朝。
刘健三人入值文渊阁,五城兵马司和城门卫严查车马进出,凡路引不明者当即逮问··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上刑科签发驾帖,百余校尉力士包围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无论是谁,一律不许进出。
寿宁侯府长史不服冲撞,直接被下诏狱,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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