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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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 by 来自远方(上)(4)
·凡同侯府有交的勋贵外戚,人人自危··风浪之中,吏部驳回了佥都御使闫桓乞致仕的上言·纳刑科给事中赵铎上疏,起用致仕户部尚书周经··同日,授庶吉士崔铣、严嵩、湛若水、倪宗正等二十九人为翰林院编修。
以敢言直奏,拔王忠为户科给事中··弘治十八年五月丙戌,天子仍不视朝,京中风声更厉··巡街的官兵和顺天府衙役持刀执尺,面带肃杀之气·这种境况下,各府举送的美人再引不起更多主意。
诏狱中,杨土几乎日日报道,每次都有新的消息··“四郎,前儿东城的两座侯府突然被围,路上都是锦衣卫·”·杨瓒停下笔,吹干墨迹,道:“侯府”·“我亲眼见的。”
杨土道,“听人说都是皇后的兄弟·”·“见到就见到,莫要多嘴·”·杨瓒折起信纸,将信封收好,递给杨土,道:“交给驿站快马,必要快些送回家中。”
“为何不寻快脚”·“这些时日盘查愈严,快脚恐不方便·”杨瓒道,“若是不行,便请狱卒帮忙·”·“狱卒”·杨土愈发糊涂。
杨瓒没有多做解释··找的是狱卒,真正能帮忙的却是顾千户·以顾卿的能力,不过举手之劳·反正人情已经欠下,多欠一回算不得什么··杨瓒不打算成亲,更不会纳妾。
此事必须早点解决,越早越好··帮忙可以,再多,他实在是做不到··“时辰不早,快些去吧·”·杨土答应一声,收好书信,当即离开诏狱。
杨瓒收起纸笔,靠在椅上,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太子已四日未至,京中守卫愈严,国舅府突然被围……种种迹象累积起来,杨瓒闭上双眼,按了按额角。
他离开诏狱的日子,怕是要提前了···第三十八章 山陵崩二··弘治十八年五月庚寅,神京城忽电闪雷鸣,骤起大风··风沙弥漫,遮天蔽日··白昼恍如黑夜,行人相聚五步,已是眇眇忽忽,看不清彼此的五官音容。
闪电惊雷骇人,丈粗犹如巨蟒··俄而有暴雨倾盆,如瀑布坠下··天像被凿开口子,豆大雨珠连成一片,落在人身上,犹如石子飞击,冰雹砸下,不致头破血流,也会青紫一片。
皇城内宫城外,自东上门至北中门,十二道城门紧闭·城门卫冒雨登上城楼,隔雨幕眺望,不到片刻,袢袄即被雨水浸透,冷得牙齿打颤··城内的酒楼茶肆接连落下窗门,格栅在风雨中咯吱作响。
有来不及收回的幌子被风卷走,瞬即不见踪影·更有单薄的木匾被风雨砸落,掉在地上,碎成数块··城东寿宁侯府前,两尊石狮接连被闪电击中,自底座至狮首,很快爬满裂纹。
又一道闪电落下,正门上的御赐匾额竟然起火·虽很快熄灭,“侯府”二字却少了一半,再看不清楚··围在侯府外的锦衣卫早退开数米,啧啧有声。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守门石狮被雷劈裂,御赐匾额被闪电击中,对笃信天兆的古人来说,简直是凶兆中的凶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寿宁侯必是恶稔贯盈,罪在不赦。
连上天都看不过去,才劈落雷电,降下重责··侯府内,得家人回报,寿宁侯张鹤龄坐在正堂,锦衣玉带,力持镇定,颤抖的双手却彻底出卖了他··“退下”·挥退家人,寿宁侯用力咬牙,忽的砸落茶盏。
“凶兆我不信,不信”·亲姐是皇后,亲外甥是太子,他是堂堂国舅帝冠戴过,御酒尝过,阁臣尚不被他放在眼里,几个闷雷,几道闪电,又算得了什么·必是小人进谗,让天子生出误会。
只要能进宫,只要能见到皇后,只要皇后在天子面前哭求几句,他必能得回往日荣耀,继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我要进宫,我要见皇后”·伴着怒吼声,寿宁侯表情狰狞,满目赤红,似要噬人一般。
建昌侯府中,建昌侯张延龄颓坐榻上,满目萧然··伴着风雨,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歌台舞榭,画阁朱楼,再不复往日喧哗热闹·富贵荣华之地,仿佛在雨中轰然倒塌。
金铺屈曲,玉槛玲珑,骤成残垣丘墟·锦衣华服,炊金馔玉,恰似一场幻梦··环膝的美人不再莺声燕语,谄媚的亲随不再满口奉承··高贱无常··不过短短几日,富贵显荣的皇亲国戚,竟从云端跌落,满身污泥。
是生是死,全在天子一念之间··“伴君如伴虎·”·建昌侯喃喃的念着,思及平日里种种,顿觉寒意沁骨,自榻上立起,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一夕改换门庭,飞黄腾达,便忘乎所以,记不得自己是谁··当真是猪油蒙了心·姐姐是皇后又如何身为国舅又如何·只要天子动怒,不再容忍,他们兄弟就是地上的两只蝼蚁,捏死踩扁,不过一念之间·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往日越是得意,今时越是恐惧··“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建昌侯抓乱发髻,不停的自言自语··早年间,爹娘不是没叮嘱过,纵然天子仁厚,终是君臣有别,万不可忘记本分,有谮越之行。
奈何富贵荣华迷人眼,权势利禄魅人心··他将父母之言抛之脑后,只顾沉浸在繁华堆叠中,做着云端上的黄粱美梦·如今梦醒,乍然惊出一身冷汗,却已没有挽回的余地。
·雷声炸裂,建昌侯委顿在地,胆丧魂消,面如土色··雨越来越大,除了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和顺天府衙役,路上再看不到一个行人··诏狱中,杨瓒放下游记,凝视烛火映在墙上的虚影,微微出神。
忽然,囚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杨瓒留心听着,不是狱卒的软鞋,而是锦衣卫的皮靴··脚步声停在囚室前,片刻之后,铁锁落在地上,囚室门大开,挟着水汽的冷风卷过室内,烛火微摇。
抬起头,视线停在来人身上,杨瓒微微勾起嘴角,起身行礼··“顾千户·”·大红锦衣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苍劲的线条,愈发显得蜂腰猿背,肩宽腿长。
几缕乌发黏在额角,衬得肤色玉白,唇色艳红,眉如墨染··杨瓒微有些晃神,脑海中闪过八个字:靡颜腻理,琪树瑶花··“杨编修·”·没有留意杨瓒的走神,回礼之后,顾卿侧身让开。
自顾卿身后走出一人,开口道:“陛下有旨,宣翰林院编修杨瓒乾清宫觐见·”·声音入耳,杨瓒倏然回神·尴尬的发现,牢房外不只有琼兰玉树的顾千户,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官。
“咱家萧敬·”·自恩荣宴后,萧敬一直留心着这些新科进士·如他之前所料,这名杨探花极得天子和太子的眼缘,先入翰林院,复选弘文馆。
即便官司缠身身陷诏狱,岂知不是陛下有心回护··不提其他,太子殿下三天两头出宫,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十二监提督掌印皆是一清二楚··天子昏迷数日,今日醒来,先召阁老,后唤太子,再次要见的不是六部九卿,也不是皇后太后,而是关在诏狱半个多月的翰林院编修。
宁瑾扶安走不开,陈宽到阁老府上宣召,天子信不过旁人,萧敬只得亲自走一趟··别看萧公公多年不踏出宫门,神京城和朝堂上的变化,他知道的不比司礼监少,甚至更多。
现下,萧敬身着葵花衫,头戴雨帽,脚蹬皮靴,头发花白,仍是目光灼灼·带着几分善意,上下打量着杨瓒,更透出几分亲近··杨瓒不由得纳闷,如此有气势的一个人,直挺挺的站在这里,他方才竟然没看见,满心满眼都是顾千户。
果真是美色误人·摇摇头,杨瓒收拢心思,对萧敬道:“萧公公稍待·”·回身掀起箱盖,取出之前写好的两篇文章,用三层粗布包好,才整了整衣衫,走出囚室。
狱卒送回之前被取走的腰牌,另有萧敬带来的官服雨帽··“时间紧急,杨编修可驭得快马”·披上罩衫,杨瓒老实摇头··骑马可以,跑马,尤其是在大雨中跑马,危险系数太高,实在没有把握。
沉吟了一下,萧敬转而对顾卿道:“如此,便要劳烦长安伯·”·长安伯·杨瓒挑眉,这位顾千户竟还有爵位·有貌有才有品更有家世,这是专门生来打击人的·此时此刻,发出这种感慨的确不合时宜,但该怎么说,人和人果真是不能比。
待杨瓒穿戴好,挂上腰牌,三人快步走出牢房··彼时,已有校尉备好马匹,候在诏狱门外··看着萧敬跃身上马,老朽的年纪,动作却是格外的干脆利落,杨瓒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不待出声,顾卿已打马上前,单臂一捞,杨小探花当即安坐马背,视野为之一变··“杨编修坐好·”·单手握紧缰绳,顾卿掀开斗篷,直接将杨瓒罩住。
马蹄扬起,雨水飞溅··两匹枣红色快马似利箭破开雨幕··雨水打在身上,一片冰凉·淡淡沉香沁入鼻端,被锢住的腰间却是一片火热··下意识捏捏耳朵,杨瓒牢牢按住包在粗布里的文章,默背论语孝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淡定,冷静·好歹活了两辈子,不能这么没出息·乾清宫中,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已先后赶到··脱下雨帽和湿透的罩衫,三人匆匆擦掉脸上的雨水,赶往东暖阁,在御榻前跪倒问安。
“陛下”·弘治帝醒来之后,精神变得大好·无需宁瑾等搀扶,自能起身安坐··想是服过丹药,脸泛潮红,双目炯炯有神。
不看瘦成一把骨头的身子,单看面上神情,丝毫不像是久病之人··太医院的院使院判诊脉之后,不见半点喜色·相顾摇头,连方子都不敢再开,只告知御驾前的中官,熬些温水送上。
宁瑾和扶安小心伺候,谁也不敢出声,唯恐说话时带出哭音,犯了忌讳··看到燕服端坐、精神大好的弘治帝,刘健三人顿时心中大骇··大限将临,回光返照。
八字闪过脑海,纵然是历经风雨的刘阁老也眼角发酸··“陛下大安·”·“刘先生·”·弘治帝轻笑,仿佛又回到大病之前,同阁臣暖阁议政的日子。
“雨大风急,三位先生辛苦·”·“臣不敢·陛下圣体大安,乃国之鸿运,更为万民之福·”·弘治帝摇摇头,仍是笑··“热得很,宁老伴。”
“奴婢在·”·宁瑾应诺,捧上温水,顾不得阁臣在前,弯着腰,红着眼,用浸湿的绸布擦着弘治帝的手背和手腕··扶安立在一侧,接过弘治帝用过的茶盏,倒掉杯底,又续半盏。
“难得朕精神好,召三位爱卿前来,正好说话·”·宁瑾收起绸布,躬身退下··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再行礼,敬等天子口谕··“朕嗣祖宗大统,至今已一十八年。”
弘治帝双手平放膝上,郑重道:“朕幼逢万氏之祸,沉疴在身·今至三十六岁,大病不愈,药石无用,至殆不能起·大行之日渐晓,唯有几言相嘱,请托三位先生。”
“陛下偶感违和,何以遽言及此”强压心中酸涩,李东阳宽慰道,“臣等仰观,陛下神气充溢,圣体渐康,必当万寿无疆。”
谢迁亦道:“陛下宽心调理,不日必将大安·”·“三位先生之意,朕能领会·然天命无常,非人力所能及·朕有数言留于内阁,因前有万妃擅篡口谕之祸,朕秉承教训,留书用宝,三位先生权作见证。”
“陛下圣明·”·“宁老伴,备笔墨御宝·”·“是·”·暖阁内中官齐声应诺,宁瑾捧绢,扶安执朱笔,左右跪于榻前。
陈宽李荣捧砚义跪在榻下··弘治帝提腕执笔,饱蘸墨汁,缓缓落在绢上··“朕蒙先皇厚恩,成化十一年立为皇嗣,垂继皇统·成化二十三年,选配昌国公张峦女。”
写到这里,弘治帝顿了顿,手微有些抖·刘健三人均垂首敛目,谁也没有出声··“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诞皇子厚照,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今太子见长,为社稷虑,当主器婚配,不可久虚·”·弘治帝每写一句,宁瑾便念一句··这份圣旨,相当于弘治帝的遗书·加盖御宝,由阁臣见证,无论何种情况,绝不容后嗣皇统违逆,更不许擅做更改。
“请太后太妃择佳妇配太子,礼仪可于今年举行·”·写到这里,弘治帝放下笔,令宁瑾收起黄绢,另取片纸··“太妃于朕有相护之恩,朕不能侍奉亲老,引以为憾。
幸皇后同朕比肩相亲,知朕心意·待朕万年,后入清宁宫,敬太后尊荣,奉太妃养恩,代朕尽孝·”·“朕有密旨两道,万年后交于内阁·”·最后一字落下,弘治帝深深叹息,看向刘健三人,目光中竟带着恳求。
“太子聪慧,秉性纯粹·然年纪尚幼,好动爱玩,朕望三位爱卿尽心辅导,劝其读书,劝其爱民,助他……做个好人·”·话到最后,弘治帝已不再是当朝天子,只是一个普通父亲,殷殷叮嘱,万般不舍。
至此,刘健三人终忍不住热泪滚落··君臣相得多年,臣子白发古稀,仍是健朗矍铄;天子未及不惑,却将撒手人寰··大限将至,山陵将崩··天地不仁,朝荣夕落。
十八年的弘治之治,终于走到尽头··风卷更盛,雨落更急··雷声中,黑云压下,笼罩整座皇城··奉天门前,两匹快马飞驰而至··宫门卫冒雨上前,马上人翻身落下,解下牙牌,高声道:“天子召翰林院编修杨瓒乾清宫觐见”·话声伴着雷音,竟似金戈交鸣。
宫门卫匆忙让开道路,苦候许久的小黄门当即上前,高声道:“萧公公,您可回来了快,快些”·小黄门满脸焦急,嗓子都有些发哑。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萧敬心知不好,忙道:“不能耽搁了,快随咱家来”·话落,顾不得宫规,一把拉住杨瓒,直冲乾清门··天色太暗,雨水太急,看不清脚下的路,又被拉着向前跑,杨瓒跌跌撞撞,几次要摔在地上。
幸亏顾卿在侧,每次都将他稳住··萧敬心急,恨不能抬起杨瓒飞回乾清宫,见状只道:“杨编修见谅,咱家日后再向编修赔罪”·说着,脚下不停,跑得更快。
殿门前,禁卫中官皆表情严肃,脸色沉凝·透过半开的殿门,不时能见到宫人的一角红裙··顾卿停在石阶上,并不进殿··杨瓒随萧敬走进殿门,除去雨帽罩衫,随意用布巾抹去脸上雨水,由一名中官引入暖阁,觐见天子。
暖阁门开启,奇异的暖香飘散,隐隐夹着几丝辛辣··室内不见刘健三人身影,只有弘治帝坐在御榻上,太子跪在御榻前··宁瑾和扶安捧着温水丹药,立在两步外,小心伺候。
中官通禀之后,杨瓒迈步走进暖阁·每走一步,鬓角都有雨水滑落··距离御榻尚有数步,杨瓒跪地行礼··“臣翰林院编修杨瓒,拜见陛下”··第三十九章 山陵崩三··额头触地,雨水沿着鼻尖滴落,青石砖面留下斑状水渍。
湿透的官袍贴在身上,凉意沁骨··杨瓒用力闭眼,再睁开,伴随着一阵寒颤,异香愈发刺鼻,夹杂着辛辣的味道,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再叩首,杨瓒被叫起。
似没料到杨瓒会此时出现,朱厚照的表情中闪过几许诧异·转向弘治帝,是父皇叫来的·没有理会儿子的惊讶,弘治帝缓缓道:“杨瓒。”
“臣在·”·“可知朕为何召你”·“回陛下,臣不知·”·杨瓒老实回答,头微垂着,看不到弘治帝的表情。
御榻边的朱厚照愈发感到奇怪,正要开口,却被弘治帝按住手腕,向他摇了摇头··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就让弘治帝的额心冒出热汗··宁瑾捧着热巾,弯腰上前,小心为天子拭去,重又退下。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暖阁内烛火摇动··弘治帝没有说话,开始断断续续咳嗽,脸色涨红·朱厚照得到示意,纵然心怀疑问,也只得压下去··送上温水和丹药,宁瑾和扶安便静静的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仿佛两尊雕塑。
杨瓒立在殿中,被异香和风雨声包围,一瞬间,恍然有些出神··许久,弘治帝不再咳嗽得那么厉害,开口打破了君臣间的沉默··“杨瓒·”·“臣在。”
“下尔诏狱,可怨”·“回陛下,臣有错,当惩·”·“那便是有怨”·“陛下,臣不敢”杨瓒并未惊慌,正色道,“臣虽愚笨,仍感陛下回护之心。
臣对陛下怀德畏威,岂敢口不言心,欺瞒君上·”·弘治帝点点头,话锋一转,道:“朕闻尔于狱中仍勤奋不辍,笃信好学,书不释手·可是实情”·“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听闻此言,杨瓒愈发恭敬,消失的紧张感重新回来,神经立时紧绷··“哦·”·弘治帝顿了顿,又开始咳嗽··扶安当即送上温水,将骤起的咳嗽微微压下。
然声音变得沙哑,再不如之前清晰··“如朕令尔为太子讲学,经史子集,尔欲择何篇”·不是讲习,而是讲学·杨瓒吃了一惊。
唯有内阁三位相公,翰林院两位学士,六部尚书才有如此尊荣·换句话说,只有太子的老师,才能用“讲学”两个字··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胆敢为太子“讲学”,活腻了不成·天子不是口误·杨瓒脑中闪过多个念头,一个比一个惊悚,顿时心如擂鼓。
“陛下,臣才识不逮,冲弱寡能,不敢妄言为太子讲学·”·“朕知你非操刀伤锦之人,只好藏巧守拙·今日暖阁内,尽可畅言·言语鲁莽无罪,不尽不实必罚。”
得天子此言,杨瓒丝毫没有松口气的感觉··重新跪倒,不及哀叹膝盖撞在青石砖上的钝痛,小心自怀中取出写好的文章·三层粗布均被浸湿,展开纸页,墨迹已是模糊一片。
杨瓒不禁皱眉··早该想到,这么大的雨,人淋成落汤鸡,三层粗布能顶什么事··“陛下,臣日前偶有所得,成文两篇·本欲上呈太子,然经雨水浸泡,已无法观澜。”
将几张纸团成一团,杨瓒深吸一口气,道:“蒙陛下洪恩,臣欲当面阐述,如有拙笨之言,缺漏不当之处,还望陛下宽赦·”·“讲·”·杨瓒写了什么,弘治帝并不十分清楚。
昏迷这些时日,锦衣卫奏报的消息都堆积在案头·现下醒来,却知大限将临,无暇翻阅·急匆匆安排身后诸事,余下的,只能随之去了··内阁三位相公才干卓绝,辅佐太子绰绰有余,足以扛鼎,托付江山社稷。
然出于慈父之心,他仍强打起精神,宣召杨瓒··太子能够定心向学,杨瓒功劳不小·为日后着想,他必须当面确认,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杨瓒十分清楚,这是弘治帝“最后”的考验。
能不能安全过关,他心中没底·然事情至此,已没有退路·在走进乾清宫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再不容自己选择··是辅佐新君,青云直上,还是打落尘埃,重回诏狱。
是福是祸,全在奏对之中,亦在天子一念之间··“臣不才,乡野泛泛之人,赐墙及肩·蒙陛下隆恩,金榜题名,点入翰林,复选弘文馆,不尽惶恐。
同太子殿下讲习,常怀忐忑,唯恐才学不济,愧负君恩·”·“庙堂诸公皆抱玉握珠,满腹经纶,才望高雅·”·“臣才疏学浅,位卑职轻,不敢言经世治国之语,然蒙陛下隆恩,太子殿下厚意,为东宫计,条陈三事,以呈上御。”
一番话说完,杨瓒气态沉稳,表情愈发肃然··弘治帝精神不济,双眼仍聚在杨瓒身上,隐隐有所期待··朱厚照没有出言,却是双眼微眨,对杨瓒所言三事十分感兴趣。
“臣言其一,勤孝义·乞以《孝经》常备经筵,讲读弘文馆·促殿下明德正礼,束身修仪·”·“准·”·“臣言其二,明用人。
古人有言,亲贤德远奸佞·宁为君子责方,勿为小人谄媚·引才望老成之士,述人心善恶,讲内廷谗臣之祸,以正殿下之心·”·“善·”·“臣言其三,慎择辅。”
杨瓒顿了顿,方道,“乞选国士入东宫,为殿下讲学·少言尧舜礼让,多讲前朝兴衰,王朝轮替,高皇帝开创之艰,后继守业之难·复以贼蛮之凶,北疆之危,民生之困,闾阎之苦。”
话至此,杨瓒再顿首,朗声道:“太子殿下天性睿智,良善纯孝·习以帝王之治,辅以扛鼎之臣,必当承圣祖之基业,垂统万民,治功可成”·“大善”·弘治帝猛的拍手,激动之下,脸膛潮红,比刘健三人在时还要精神百倍。
“杨瓒·”·“臣在·”·“你且起来·”·“是·”·杨瓒起身,弘治帝撑着手臂,单手压在朱厚照背上,微微发颤。
“照儿·”·“儿臣在·”·“自今日起,尔见杨瓒,当敬以学士之礼·”·“陛下,万万不可”·咚的一声,杨瓒又结结实实跪下了。
光是听着声响,心尖都会打颤··“照儿,”弘治帝收回手,仍道,“行礼·”·不等杨瓒再言,宁瑾和扶安双双上前,将杨小探花“扶”了起来。
后者站稳,仍没有松开手·直到太子上前,弯腰行礼,遵杨瓒为“师”,方得弘治帝示意,躬身退下··被皇帝赶鸭子上架,杨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条陈呈上,本为“出狱”考量,顺便为官途做铺垫,期望今后的路能走得顺畅些·哪里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大,直接打动天子,讲学东宫·事闻朝堂,杨瓒无法想象,会有多少明枪暗箭。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定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脑门上直接刻字:来扎·为生命考量,杨瓒决定大胆一次,咬住腮帮,朗声道:“陛下,臣有请。”
“讲·”·“请陛下赐臣一把铁尺·”·铁尺·弘治帝不晓得用途,朱厚照却是明白·想起杨瓒讲过的“打手板”,立时全身僵硬。
“殿下纯善,睿智聪慧,更有向学之心·然人心难测,臣恐有不肖之徒谄词令色,欺之以方·故臣请陛下赐臣铁尺,许臣破奸发伏,式遏寇虐,严如鈇钺,绝不容情”·简言之,太子殿下是好的,爱玩好动,仍可管束改正。
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突然冒出某个谄媚小人,巧言令色,将太子殿下引上歪道··遇到这种情况,内阁相公翰林学士尚有办法·杨瓒一个七品小官,有名无权,别说训斥,官大一级,都能抬脚将他踩死。
如天子能赐下铁尺,情况就完全不同··手握御赐之物,便是捧着上谕··诱惑太子分心,打·撺掇太子贪玩,不好好学习,狠狠的打·进谗言,将太子往歪路上牵引,往死里打·天子强按牛头,杨瓒没法反抗,只能另辟蹊径,为自己寻求保障。
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要一把铁尺均无可厚非··手握御赐铁尺,将“夫子”形象坚持到底·无论是谁,杨小探花统统不惧·听到不是打自己,朱厚照松了口气。
弘治帝很快明白杨瓒的意图,当即令扶安开内库,铁尺没有,金尺倒有一把··“臣谢陛下”·上打昏君下打谗臣,那是传说中的神话。
但金尺在手,收拾几个宦官却没有多大问题·尤其是江湖有名的“立皇帝”,是打是抽,是抽个半死还是全死,全看杨编修心意··君臣一番奏对,弘治帝又了却一桩心事。
放松之下,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榻上··“父皇”·朱厚照焦急出声,宁瑾立刻遣人寻候在偏殿的太医··杨瓒不能再留,被扶安引出暖阁。
出了暖阁,扶安当面取出一枚牙牌,上刻“文”字,四缘绕以金丝,双手奉与杨瓒··“杨编修收好·”扶安道,“此乃内府所制,陛下亲赐。
与朝参牙牌同悬,出入宫禁之时,内卫不得阻拦·”·郑重接过牙牌,杨瓒隔着殿门,谢天子隆恩··“杨编修既出诏狱,且不必急着回翰林院点卯。”
扶安拢着袖子,神情中难掩戚色··“明后日当有圣诏颁下,杨编修静待即可·”·“多谢公公提点·”·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杨瓒拱手,扶安点了点头。
到了扶安这个级别,诚心感谢比金银更为实在··扶安折身返回,早有中官送来雨帽罩袍··收起牙牌金尺,杨瓒戴上雨帽,迈步走出殿门··一瞬间,雷声砸落,闪电轰鸣,风雨声乍然入耳。
驻足石阶,杨瓒转首回望··廊檐下,内卫铠甲鲜明,手持长戟昂然而立,风卷不摇,雨打不动,仿佛成为王朝的柱石,与宫殿融为一体··殿门忽而开启,一名中官仓皇奔出,脚下打滑,几步滚下石阶。
爬起身,顾不得擦去额角血迹,直直冲入大雨之中··廊下有中官宫人匆匆行过,紫衫红裙流动,像是映在雨中的虚幻剪影··殿门合拢,门轴的吱呀声穿透雨幕,似重锤砸在杨瓒心头。
压下雨帽,拢紧罩袍,杨瓒步下石阶··客栈醒来,殿试面君,同年争锋,点翰林,选同文馆,入诏狱……每行一步,都印证着他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痕迹。
驻足雨中,同报讯的数名中官擦肩而过·杨瓒闭上双眼,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百年国祚,中兴之君··今日之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东暖阁内,弘治帝仰卧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
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先后诊过脉,都是神情黯然,摇了摇头··朱厚照再控制不住泪水,跪倒在榻前,哭声沙哑··“父皇”·弘治帝微微侧头,艰难道:“父皇见不到你大婚了。”
“父皇”·“莫哭·”抹去朱厚照脸颊上的泪水,声音中满是不舍和遗憾,“父皇本想为你行冠礼·”·话到一半,弘治帝的气息更加微弱,声音几不可闻,强撑着气息,叮嘱道:“祖宗成法,依高皇帝遗典,祭用素,万不可逾越”·“是。”
“奉孝两宫,束身自修……勤政爱民……亲贤臣远小人,重用辅国之臣,永保贞吉·”·“儿臣遵训·”·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儿子的手,弘治帝硬声道:“后宫不干政,外戚不握权,切记”·“儿臣……遵旨”·退后半步,朱厚照哭着在御榻前跪倒。
“好……好……”·嘴角牵起一抹浅笑,弘治帝终闭上双眼,溘然长逝··“父皇”·朱厚照猛然扑上前,握住弘治帝尚余温热的手,嘶声痛哭。
坤宁宫中,皇后乍闻悲讯,悲呼一声冲出宫门·下台阶时,不慎被长裙绊倒,金钗落地,顷刻花容失色,鬓发散乱··“娘娘”·“退开”·不顾泥土染裙,雨水沾身,张皇后撑着站起身,提起裙摆,再一次冲入雨中。
为何连最后一面也不愿见她·为何·穿过交泰殿,张皇后已没了多少力气·跌坐在地上,遥遥望着乾清宫,单手抓着红褙霞帔,哭得锥心泣血。
“娘娘”·宫人不敢硬拉,只能弯腰立在皇后身侧,勉强能挡住些风雨··得到消息,王太后和吴太妃先后赶至,看到痛哭的张皇后,亦是凝立雨中,泣不可仰。
弘治十八年五月辛卯,午时三刻,天子大行··京城雷声闪电大作,风号雨泣··俄而奉天门大开,数匹快马疾驰而出··皇城内外寺庙道观钟鼓齐鸣,撞破雷音。
闻钟鼓之声,百官皆惊··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衙役冒雨巡城,着茶楼酒肆秦楼楚馆不得宴饮歌舞·城中布庄俱收起艳色锦缎,捧出素绸麻布··钟声不停,伴着亘古的悠远,十八年的弘治中兴走到尾声,大明王朝的另一个时代,终缓缓开启。
·第四十章 遗诏··从诏狱到乾清宫,再从乾清宫到客栈,先后淋过两场大雨,加上中途惊吓,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回到福来楼,杨瓒便觉一阵头晕目眩,头重脚轻,险些撞到迎上前来的伙计。
“杨老爷这是怎么了”·伙计被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忙上前两步,扶着杨瓒进门·同时提高嗓门,道:“杨土小哥,杨老爷回来了”·听到喊声,杨土噔噔噔从楼上跑下,穿着两件外衫,仍不停打着哆嗦。
“着凉了”·谢过伙计,杨瓒单臂撑着坐到桌旁,捏了捏额角,勉强笑道:“麻烦厨下熬两碗姜汤·若是方便,再帮忙请个大夫。”
“杨老爷,小的先扶您上楼·掌柜的早有吩咐,姜汤一直在厨下备着,马上就能送来·您先换身干爽衣裳,小的立马去请大夫·”·伙计话说得快,动作也极其利落。
杨土想要帮忙,不待走进,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脸色变得通红··见状,杨瓒不由得添了一层忧心··“我没事,你也快些上楼,莫要再四处走动·”·“四郎……”·“听话。”
杨瓒道··说话时,杨瓒已被伙计送上二楼··房门打开,温暖气息扑面而来,身上的凉意顿时被驱散··迈步走进室内,杨瓒发现角落生起火盆,榻上多出一床新被,另有茶水点心摆在桌,壶嘴还冒着热气。
“劳烦了·”·“可不敢·”·小心将杨瓒送到榻边,伙计道:“小的这就去请大夫·杨老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让杨土小哥到厨下寻人。”
“好·”·待伙计离开,杨瓒让杨土休息,自己打开衣箱,换下官袍··刚收好牙牌金尺,耳边便响起敲门声··“杨老爷,小的送姜汤来。”
房门打开,一个面生的厨役提着食盒,略弯着腰,进门便给杨瓒行礼··“小的自作主张熬了白粥,杨老爷将就用些,大夫来了方好用药·”·对方想得周到,杨瓒自不好退却。
自荷包中取出一枚银角,道:“劳你想得周到·”·递出银角时,见对方手掌宽大,虎口和指腹都结着厚厚的茧子,不似厨子,倒像是在奉天门前见过的军伍,杨瓒眼神微顿,心中思量,嘴上却没多说什么。
厨役千恩万谢,满脸堆笑的离开··杨土又裹上一层外衫,见杨瓒望着房门出神,开口道:“四郎可是瞧着他面生”·“是有些面生,你可见过他”·“他是新来的,四郎没见过。”
杨土不停吸着鼻子,有些闷声闷气,“我也只同他说过两回话,不甚了解·”·“哦·”·杨瓒不置可否,端起姜汤,喝下一大口。
热辣的味道在口腔扩散,沿着喉咙流下,体内很快涌出暖气,额头耳后渐渐冒出薄汗··整碗姜汤下腹,汗水冒得更多,杨瓒拧干布巾,敷在脸上,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顿觉清爽许多。
人精神了,饥饿感随之复苏·放下布巾,杨瓒坐到桌旁,执起竹筷··白粥温香,小菜爽口,不知不觉间胃口大开·两碗清粥下肚,仍不觉得饱··杨土捧着姜汤,皱着圆脸,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凉了更难入口·”·放下碗筷,杨瓒倒了半盏温水,对杨土道:“快些喝下去,否则更要遭罪·”·四郎说得对·杨土点头,如慷慨赴义般,举起碗,闭上眼,猛的仰头。
咕咚咕咚几口,姜汤下肚,圆脸皱得更紧,活似捏出十八个褶的包子··“好辣”·辣得受不了,杨土吐着舌头,在地上直蹦··杨瓒又倒出一盏温水,道:“压压味道。”
在他来看,这样的辣实在算不得什么,杨土却是受不了··又过两刻,房门再次被敲响··伙计好说歹说,终于请来和安堂的老大夫出诊·两个徒弟不放心,背着药箱一路跟随,途中遇到三波巡城的官兵,差点被押入五城兵马司。
“城内都是官兵和顺天府的官差,几乎是步步盘查·”·老大夫须发花白,袍角尽湿·徒弟虽未多言,却是满脸不快··听完伙计讲述沿路遭遇,杨瓒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早知如此,不该让伙计去请大夫·喝过姜汤,多盖几层被,发一发汗,说不得就能好了·这样的大雨,何必烦劳老人家跑一趟··老大夫捻须轻笑,道:“老夫既为医士,此番实是理所当然,杨探花不必挂怀。”
“老人家识得在下”杨瓒惊讶··“自然认得·”老大夫道,“杨探花打马御前,正巧在老夫医馆前行过。”
杨瓒恍然··“再者,老夫族中亦有侄孙登科,因在三甲之列,日前已外放蓟州为官·临行前拜别老夫,言及今科三鼎甲,语中极是推崇,只不得结交,引以为憾。”
“老人家过誉了·”·杨瓒更觉不好意思··看到杨瓒的窘意,老大夫轻笑摇头,不再多言·挽起衣袖为杨瓒诊脉,其后让徒弟铺开纸笔,写下一张方子,道:“杨探花只是受了些凉,并无大碍。
用上一副药,发些汗,明日便能大好·”·接过方子,杨瓒谢过大夫,又道:“我这书童也受了凉,又有些发热,麻烦老人家诊治,另开一张方子·”·老大夫欣然应允,两指搭上杨土手腕,神情忽变得严肃。
杨土看起来精神,病情却有些凶险··确诊之后,老大夫写下方子,交代杨瓒:“这位小哥看似无碍,实则寒气极重,需得小心调养,万不可再受凉·”·“我没事……”·杨土想要争辩,被杨瓒看过一眼,当即缩起脖子,不敢再出声。
“谢老人家提点,杨某必当注意·”·付过诊金,送走大夫,杨瓒取出银角,伙计自去抓药熬药·回身转向杨土,道:“你且到榻上歇息。”
杨土吓了一跳,死活不从··“四郎莫要为难,哪有我睡榻上,让四郎窝在这边的道理”·“听我的·”·见杨土不肯答应,杨瓒干脆将他一把抱起。
结果错估了自己的力气和杨土的重量,勉强站起身,踉跄两步,差点趴在地上··回想起顾千户纵马驰过,单臂捞人的英姿,杨探花不觉磨牙··自家如此孱弱,美人那般彪悍,人生苦矣……·“四郎”·“闭嘴,不要说话。”
杨瓒咬着牙,强撑着脸面,一步三摇,总算将杨土安置好·直起身,立即扶着腰大喘气··个头待长,力气也必须练·无奈条件所限,现实和梦想背道而驰,已成可以预见的事实。
服过药,杨瓒发出一身热汗,病况消去七八分·杨土却在夜间发起高热,清晨方才降下些许,人仍有些迷糊··杨瓒无法,却要至宫门聆听遗诏·无奈之下,只得暂托伙计照顾杨土,自己换上官服,带上牙牌,满腹担忧的离开客栈。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大雨虽停,天空仍是乌云密布,阴沉沉一片··路上不闻人声,两旁的楼肆均垂下幌子,民居皆挂起白色灯笼·巡城的官兵衙役走过,袢袄皂衣外都罩一层麻衣,腰间系着麻带。
距离奉天门越近,遇上的官员越多··文武勋贵,无论官居几品,年约几何,均是身着素服,头戴乌纱帽,表情沉重,行色匆匆··杨瓒一路打量,未见一人骑马乘轿,哪怕是内阁相公,六部尚书,都选择步行。
行至奉天门,展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城门卫立在门前,锦衣卫和羽林卫分列两旁·旗帜烈烈,刀枪剑戟鲜明··天色阴沉,周围没有半点声响,压抑的气氛开始蔓延。
随一声鞭响,奉天门大开··数名中官捧着弘治帝遗诏行出,在场的官员更为安静,神情愈发肃穆··“大行皇帝诏令,跪”·中官扬声,以内阁为首,六部,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六科,翰林院,光禄寺,顺天府等各部官员均躬身下拜。
两名中官展开遗诏,一人上前,高声念道:“诏曰:朕以眇躬嗣登大宝一十八年·敬天勤民,夙夜兢兢,惟负先帝所托·”·“皇太子厚照聪慧仁孝,天性至纯,宜即皇帝位。
务守祖宗成法,奉孝两宫,束身修德,任用贤能·内外文武用心辅佐,共保垂统万万年·”·“丧礼悉依高皇帝之法,祭用素,勿奢·”·“嗣君以传承为重,两宫择选佳妇,敕礼部择吉日,于今年行仪大婚。”
“宗室藩王毋违太宗皇帝法,各守封地,无需进京奔丧·”·“守备各地都督总兵严边防,巡抚及布政按察都指挥三司严守职司,闻丧哭临三日进香,余下尽免。”
“遣官诏各州府县,内附兀良哈并土司土官,哭临三日,七品以下衙门俱免进香·”·“大行之后,二十七日释服·不停朝参,不停民间嫁娶,不得开山凿岳,发役扰民。”
“诏谕天下”·内官声落,群臣跪地叩首·不待起身,已是恸哭阵阵··杨瓒跪在右侧,位置靠后,只能看到中官身上的服色,长相五官都是一片模糊。
在他之前,是翰林院修撰谢丕和同为编修的顾晣臣·隔开两人,则是拔升为户科给事中的王忠··此时,众人皆是面带哀戚,悲意难掩··思及昨日在乾清宫暖阁中的种种情形,杨瓒不禁眼圈泛红,喉中干涩。
少顷,乌云聚拢,风卷而过,雨滴再次落下··细丝般的雨线,连成薄薄一片雨幕,飘洒在宫城之外··“起”·中官的声音变得沙哑。
朦胧细雨中,杨瓒随众人一并起身,滑过眼角的湿痕,早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乾清宫东暖阁中,朱厚照一身素色常服,未戴翼善冠,只以玉簪束发,坐在御案后,看着礼部进上的丧礼仪注,不觉又滚下热泪。
张永和谷大用在一旁伺候,眼巴巴的看着,硬是不敢劝·头前高凤翔叫了一声“陛下”,现在还在暖阁前跪着,两个时辰也不叫起··有例在此,伺候在暖阁里的人都是噤若寒蝉,万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论理,先帝大行,殿下实际上已是一国之君,称一声“陛下”并不为过·偏偏高凤翔错估朱厚照的心情,贸然开口,好没讨到,直接撞上枪口··只是跪在暖阁,已是天大的运气。
没有当即扔去司礼监,合该谢天谢地··“殿下,该用膳了·”·“孤不饿·”·朱厚照紧盯着礼部的奏疏,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久久不动一下。
“殿下,身体要紧·”·“孤说了不饿”·朱厚照突然爆发,将奏疏狠狠拍在御案上··谷大用和张永登时跪地,吓得冒出冷汗。
“奴婢错了,殿下恕罪”·“……起来吧·”·像是在灌满的水囊上扎出缺口,朱厚照重重靠向椅背,突然没了力气。
“宁大伴和扶大伴在哪里”·谷大用和张永互相看了一眼,正准备开口,一直装隐形人的刘瑾突然道:“殿下,两位大伴现在文渊阁。”
文渊阁·朱厚照愣了一下,想起弘治帝临终前提到的密旨,心中有了思量··刘瑾不知密旨之事,眼珠转了转,趁机道:“殿下并未有命,奴婢实不知两位大伴为何去文渊阁,且一留就是半日。
朱厚照心不在焉,仍是没说话··“殿下可要宣召”刘瑾继续道,“便是有话,这个时辰也该说完·”·“不必。”
朱厚照摇头,并未听出刘瑾的话外之音,刘瑾垂下头,掩去眼中一抹不甘··暖阁外,陈宽目光一闪··怎么着,先帝刚走一天,这就耐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这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分明是向太子殿下进谗,说先帝的两位大伴结交廷臣,心怀不轨·内官私自交接廷臣,依律当严惩。
又是在天子大行之时,罪名只会更加严重··若太子殿下被说动,心中扎下刺,难言宁瑾和扶安会是什么下场·好一点,尚可送去南京养老,不好的话……·想到这里,陈宽咬牙,胸中怒意更炽。
无论如何,必须将这个奴婢除掉,越快越好·彼时,宁瑾已在内阁宣读过密旨·刘健三人当即签发文书,加盖官印,由宁瑾呈送皇太子··离开之前,宁瑾忽端正神情,对李东阳行礼,道:“大行皇帝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太子殿下。
奴婢不敢谮越,对阁老言‘托付’二字,只请阁老念及先帝,多多劝导殿下·”·“宁公公放心·”·宁瑾点点头,强压下悲意,也不多说,再向李东阳行礼,同扶安相互搀扶着,告辞离开。
不过一日,两人都像是苍老十岁,脚步蹒跚,身形伛偻··内阁的奏疏递送送到东暖阁,朱厚照看过内容,二话不说,直接加盖宝印··“不必等到大行皇帝大殓。”
朱厚照恨声道,“张伴伴,你到北镇抚司走一趟,传孤口谕,让牟斌点两队锦衣卫,送孤的两个舅舅出城,今日就走”·“奴婢遵旨。”
张永退下,朱厚照又叫谷大用··“这事先瞒着母后,谁敢多嘴,直接送司礼监发落”·“是”·谷大用应诺,视线有意无意的扫过刘瑾。
后者气得咬牙,生怕朱厚照想起先前的事,心中恨不能将谷大用大卸八块,碾成齑粉··见谷大用盯着刘瑾,朱厚照眉头一皱,想起刘瑾曾被张皇后私下叫去,心中乍然生出几分不喜。
·第四十一章 倍感压力的杨编修··惹来太子殿下不喜,刘瑾可以想见,自己今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好在另有人顶在前头,太子殿下的注意力暂时不在宫内,刘公公只跪了小半个时辰,勉强逃过一劫。
相比之下,张氏兄弟就没那么幸运了··手捧密诏和敕书的中官抵达侯府,寿宁侯先是欣喜若狂,以为皇后说动太子,放他兄弟二人出去··怎知中官之后,府内又涌进十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另有东厂的领班和番子,皆圆帽皂靴,手持刀棍,凶神恶煞。
寿宁侯当即知晓不好,喜悦之情冰消瓦解,最后的期望也化为泡影,消失无踪··往昔不可一世的外戚之家,在厂卫眼中,不过泥猪瓦狗一般·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冲入侯府,四下搜寻,如入无人之境。
侯府的家人和奴婢均被赶至前院,押在一处,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侯府长史取出家人名册,小心递到一名锦衣卫百户手中··奉命拿人的钱宁毫不客气,随手翻开名册,也不细看,只对照人数。
发现不对,当即眉毛一竖,提起绣春刀,狠狠拍在长史脸上··“伪造名册,虚报人数,胆大包天”·刀鞘挟着风声落下,长史不及惨呼,猛然摔倒在地。
张开嘴,伴着鲜血,两颗牙齿竟齐根而断··锦衣卫如饿虎饥鹰,欲择人而噬·东厂番子不甘示弱,视线在侯府中逡巡,一个个泽吻磨牙,凶意昭然··“敕寿宁侯张鹤龄领孝陵卫同知,守卫帝陵,即日赴任。”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落地··寿宁侯面色惨白,呆滞两秒,猛然从地上跃起,扑上前,狠狠拽住中官的领口,狂叫道:“我要见皇后本侯要见皇后”·中官面色阴沉,向左右看了两眼,立即有东厂番子上前,一脚踹在寿宁侯的膝窝。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大行皇帝密旨在前,太子殿下加盖宝印的敕文在后,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休想就此翻身·皇后的兄弟又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
待太子殿下继位大婚,皇后成为太后,凤印易主,荣耀一时的张氏外戚,必将被他人取代··此去孝陵卫,无召不得返京,连丧仪都不得亲见,足见张氏早失圣心。
太子殿下若肯留情,也不会大丧未行,就将张鹤龄兄弟赶出神京·更不会口谕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点两队锦衣卫送他们出城··前事既已注定,还有什么需要顾虑·钱百户和东厂领班交换过眼色,废话不多说,直接扯来一条麻布,堵住寿宁侯的嘴,另将他双手绑住,塞进备好的马车。
车夫扬鞭,马声嘶鸣··御赐门匾早被取下,收回内府·家人奴婢分作两列,记录在册者,可跟随寿宁侯一并出城·册上无名者,自由东厂发落··侯府的库房被锦衣卫封存,内有大行皇帝御赐之物,不可轻动。
有锦衣校尉在侯府发现秘库,藏金银巨万,古画珍玩无数,堪比皇家内库··金银之外,更有同藩王往来书信·未加盖藩王印章,却有王府长史印·认出是晋王府和宁王府长史印,钱宁和东厂领班顿时如获至宝,欣喜若狂。
商议之后,东厂领班仍押寿宁侯出城,钱宁亲带书信往北镇抚司复命··为何东厂这般谦让,将露脸的机会交给锦衣卫·实因东厂的掌班、领班、司房皆由锦衣卫调拨,归根结底,是“一家人”。
如果来的是东厂颗领班,结果将完全不同··马车出城之后,片刻不停,直往茂陵··因礼部和钦天监尚未择得吉地,朱厚照又不愿意张氏兄弟继续留在京城,干脆大笔一挥,将两人都送到茂陵。
反正都是守陵,父皇没有大殓,先给皇祖父守也是一样··即便被堵嘴捆手,寿宁侯仍是挣扎不休,模糊不清的大骂,发誓他日回京,定要这些人好看··押送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都是面露讥讽。
青天白日的,这位张侯爷还做春秋大梦呢·建昌侯比寿宁侯识趣,见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上门,便知情况不妙·中官宣读遗诏之后,瘫坐在地上,显是百念皆灰,萎靡不振。
“侯爷,请上车吧·”·中官袖着手,微弓着身,话虽客气,表情中却无半点尊重··建昌侯没有多做挣扎,也没有叫着要见皇后,掀起衣摆,登上马车,待车门关上,才力竭一般,重重靠向车壁。
这一去,再不见神京城的八街九陌,锦绣繁华··侯府前的车水马龙终将在记忆中湮灭,亭台水榭中的莺歌燕舞亦将化为乌有···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遥想三十年人生,年少拜爵,享尽世间荣华。
一朝风云突变,所有的权势利禄都如浮光掠影,转瞬无踪··闭上双眼,建昌侯用力攥着双手,两行泪水自脸上滑落,流入唇中,竟是咸得发苦··弘治十八年五月乙酉,一门双侯的张氏外戚被打落尘埃。
嚣张跋扈多年的张氏兄弟,在锦衣卫和东厂的“护送”下,乘着两辆马车离开京城,直赴茂陵··侯府的长史家人步行跟从,随身只有简单衣物,散碎银两。
不遇新皇诏令,穷尽余生,都要陪着张氏兄弟守卫皇陵··内阁官文抄录极快,朱厚照宝印盖得更加利索·待张皇后得知消息,张氏兄弟早已远离神京··“他、他竟把亲舅舅送去守陵”·悲怒交加,张皇后亲自前往东暖阁,要向儿子问个清楚。
朱厚照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母后,舅舅感沐天恩,以皇亲为父皇守陵,乃是尽臣子之孝·”朱厚照一身素色常服,玉簪束发,脸上仍有几分稚气,眼神却极是锐利。
“母后不感舅舅的诚心不觉荣耀”·“你……我……”·张皇后气得浑身颤抖,被堵得无言,最后只能哭道:“便是如此,也该等到你父皇大殓”·“事既定,内阁官文已发,儿已加盖宝印,不容更改。”
朱厚照神情更冷,道:“如无他事,儿尚有礼部上进的丧礼仪注要阅·”·张皇后看着朱厚照,不敢相信,儿子竟同她这般说话··“张伴伴。”
“奴婢在·”·“送母后回坤宁宫·”·“奴婢遵命·”·转过身,朱厚照又道:“谷伴伴·”·“奴婢在。”
“去钦天监传孤口谕,遵大行皇帝遗诏,择吉日请母后移居清宁宫·”·“是·”·谷大用领命,退出暖阁··张永转向张皇后,恭敬道:“娘娘,奴婢送您回宫。”
“照儿,你这么做,不怕天下人斥你不孝”·“母后悲伤过度,请回宫休养·”·“好……你好”·张皇后含着泪,愤然转身离开。
朱厚照背脊挺直,双拳紧握,手背暴起青筋··此时,高凤翔跪伤了腿,无法在太子跟前伺候·刘瑾怀揣着小心,轻易不敢往前凑·张永和谷大用离开,暖阁内只剩下马永成。
见朱厚照神情不对,马永成手心冒汗,大气不敢喘··自先帝万年,太子殿下就像换了个人·身边伺候的,都像是怀里抱着炭火,万分小心,仍有被燎伤眉毛的时候。
先前得宠的刘瑾高凤翔都吃了挂落,反倒是看着棒槌的谷大用和张永渐得重用··马永成不如刘瑾机灵,也没有谷大用那份果敢·想往前凑,又怕适得其反,好不容易得着机会,也是瞻前顾后,话都忘记怎么说。
“马伴伴·”·“奴婢在·”·朱厚照突然开口,马永成立刻打了激灵··“你出宫一趟,召翰林院编修杨瓒至东暖阁。”
“是·”·马永成不敢多说,小心退出暖阁,取来牙牌,带上两个小黄门,一溜烟的出了乾清宫,直奔奉天门··彼时,东城两座侯府大门紧闭,锦衣卫撤走,张氏外戚顿成明日黄花。
福来楼中的杨瓒则是好运从天而降,寻觅多时的家宅终于有了着落··官牙主动找上门,言明宅院规格,并且讲明,因房主着急离京,价格好商量··“房主本是六品京官,现升上一级,调任南京工部。
不到九年任满,不会回神京·”牙人道,“家眷同行,必要在金陵另寻家宅·钱不凑手,便打算将城中宅院售卖·”·牙人说得实在,不像虚言。
手中又有官衙的签押,自然做不得假··唯一让杨瓒提心的是,皇城内的宅院,靠近城东,隔壁即是国子监祭酒府上·不提房子如何,单看地段,就不该是这个价钱。
“杨老爷如不放心,可随小的亲自去看·”牙人道,“如是合心,价钱尚能再降些·”·还能再降·左思右想,杨瓒更不放心。
但机会实在难得,错过这次,天晓得还要在客栈住多久·在京为官,没有安稳落脚的家宅,终非长久之计··“杨老爷放心,三厅七架的官宅,梁栋都是完好。
门窗、户牖翻新不到半年,大门上的铁环都是新刷的漆·”·“房主既要离京,为何动起土木”·牙人笑道:“不瞒杨老爷,房主本以为能留人神京,哪想到被放到金陵。”
简言之,翻修家宅是为升官做准备,六品到五品,单是厅堂就相差两间·房主只翻新门窗,应是谨慎使然,如今却便宜了杨瓒··经牙人一番解释,心中的疑惑消去三分。
杨瓒终是点了头,定下三日后去城东··“劳烦许牙侩了·”·“杨老爷客气·”·敲定一桩生意,牙人满脸堆笑,脚步轻快的离开福来楼。
走出大门不远,便见街对面有人向他招手··“事可办妥了”·“放心,妥当了·”·说话之人正是客栈新来的厨役。
和牙人一样,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探子,隶属承天门指挥千户所··“别怪我多嘴,既是在客栈帮厨,总得有个样子·”牙人没好气道,“京城重地,东厂的番子盯着,再急也要有个章程,免得给千户惹麻烦。”
“老子是夜不收出身,不是厨子·就这样了,能怎么着惹急了,掰掉几个脑袋,看那没卵蛋的玩意嘚瑟”·“得,我说不过你。”
牙人翻个白眼,话锋一转,道,“你瞧着,千户大人为何对这杨探花如此关照”·与内官不同,锦衣卫结交文官并无不可·但过从甚密,多少也犯忌讳。
厨役摇头,继而瞪眼,道:“伯爷做事,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啧”·牙人正要再说,忽见有三个中官和数名禁卫走进福来楼。
未几,素服乌纱的杨瓒从客栈中走出,瞧架势,应是被召进宫··中官身上的葵花衫,腰间的牙牌,都表明他在内廷品阶不底,至少是个正五品的监丞,八成还在太子殿下近前伺候。
两名锦衣卫探子互相看看,不由生出同样的念头:这个杨编修还真有些不一般··东暖阁内,朱厚照看过礼部的奏请,坐在御案后愣愣的出神·内官通禀两次,方从沉思中醒来。
见到进殿行礼的杨瓒,眼中总算生出几丝暖意··“杨编修不必多礼·”·挥退暖阁内的中官,朱厚照起身绕过御案,二胡不说,直接坐到地上。
杨瓒吃惊不小,这是闹哪出·“殿下”·“孤心里闷·”朱厚照盘腿坐着,低着头,闷声道,“只想找人说说话。”
说话·说话也用不着坐到地上吧·杨瓒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左右看看,干脆袍子一撩,陪朱厚照一起坐在地上。
“太子殿下有何不愉臣虽驽钝,勉力能开解一二·”·朱厚照笑了··“孤果然没看错,杨编修是性情中人·”·杨瓒挑眉,性情中人便性情中人。
只要能将这位青葱少年扳正,别让他突发奇想做出什么怪事,引得朝中言官发难,性情一回又何妨··弘文馆中的那本《莺莺传》早给杨瓒提醒,太子殿下正处于叛逆时期,逢弘治帝大行,心中定堆积不少情绪,恰似一根绷紧的弹簧,压得越重,反弹得越是厉害。
如果不能寻找到协调的办法,要么弹簧被压折,要么施力的人被弹飞··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杨瓒乐见··“孤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朱厚照叹气,手搭在腿上,现出满脸愁色。
“殿下尽可畅言,臣听着便是·”·“……好·”·朱厚照点点头,向台阶上一靠,从弘治帝的密旨开始讲起,提了两句盐引,又转到寿宁侯和建昌侯守陵,最后结束在张皇后的质问。
“孤不明白·”·望着青石砖上的纹路,朱厚照似在对杨瓒说,又似在自言自语··“母后为何不能体谅孤,为何一定要护着孤的两个舅舅……”·杨瓒没有说话。
国舅如何暂且不论·皇后的言行不是他能置喙··“两个舅舅跋扈已久,孤甚恨·父皇无旨,孤也要将他们送去南京”·南京·“魏国公徐俌刚正,世代镇守南京。”
朱厚照解释一句,杨瓒瞬间明了··别看张氏兄弟在神京城跋扈,到魏国公眼前,也只有缩起脖子老实蹲墙角的份··魏国公是谁·中山王徐达的后裔。
太宗皇帝的发妻徐皇后便出自徐家··张皇后得宠,张氏一门双侯,却是面上荣耀内里草包,手中并无实权·魏国公府则不然,实打实的武将起家,开国功臣,奉天子命镇守南京。
比起神京,金陵最不缺的就是勋贵外戚,一个赛一个的树大根深··一旦被扔进南京,张鹤龄兄弟再大的本事,也掀不起半点浪花·好不好,就会被哪个国公侯爵拍个半死,下场恐怕比守陵更惨。
思及此,杨瓒微敛双眸··朱厚照确实聪慧,也不乏手段,只要他肯上心,成就未必会在父祖之下··问题是,事情会如他所想,向最好的方向发展吗·杨瓒拿不准。
“殿下,既有先皇密旨,内阁官文,自不得更改·”·“孤知道·”·朱厚照忽然转头,双手交握,道:“孤就是想说说,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不待杨瓒回话,接着又道:“父皇也有密旨留与杨编修,朝参之日,会当着满朝文武宣读·”·“臣”·“对。”
杨瓒有心打探一二,朱厚照却摇头,笑道:“暂时不能说,需得内阁过目,吏部加盖官印·总之是好事·”·好事·那就好。
为开解朱厚照,杨瓒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提及边疆军事,内廷演武,总算让对方宽慰许多··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朱厚照谈性愈浓·临到晚膳仍不愿放人,干脆将杨瓒留下,不提规矩,一并用饭。
连日里,谷大用和张永等一直担心太子殿下的膳食·忽见其胃口大开,就着青菜豆腐连吃六碗,不禁热泪盈眶,齐齐看向杨瓒,眼中闪着星星,背景一片粉红··杨瓒被看得不自在,默默扒饭,差点咬到舌头。
能否不要这么看他·被内廷中官仰慕,压力委实太大···第四十二章 升官··弘治十八年五月癸巳,大行皇帝大殓,翌日成服··六月庚申,礼部进上尊号,尊谥为“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庙号“孝宗”。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工部左侍郎并术士博选山川吉地,钦天监监正择选吉日,定十月庚午,葬大行皇帝于茂陵以西施家台,发军民役,开凿“泰陵”。
“主势之强,风气水土之聚,庶可安奉神灵·”·仪注上呈,朱厚照没有当即同意,而是遣中官扶安,李兴,覃观,工部右侍郎王华再往评定··其后敕书礼部,言大行皇帝有遗诏,不得劳民。
凡京营官军俱免做工·并敕书工部,不急工程悉皆停止·未得旨,不得擅发役夫·内外凡有违令者,与宣府三司同罪,从严不赦··两份敕令下发,群臣均发出感慨。
“宽仁恤民,殿下果有先帝遗风·”·“国朝有望矣·”·在众多的赞扬声中,大学士李东阳不发一词,反复看着敕令最后一行字,微微皱眉。
谢迁奇怪道:“宾之兄为何愁眉不展太子殿下有德,实乃万民之福·”·李东阳点点头,仍是没有说话··以为他在哀悼先帝,谢迁没有多留意,转而同刘健商议太子临朝听政之事。
独自站在窗旁,李东阳单手负在身后,视线穿透零星飘落的细雨,愈发显得沉默··丙辰,礼部上奏,中官扶安,侍郎王华等覆视山陵,确为吉地,宜择吉日开土。
这一次,朱厚照的答复很快,当即着钦天监择日,遣驸马都尉蔡震马诚祭告诸先帝之陵,令工部尚书曾鉴祭告天寿山··三告之后,柱香燃尽··道僧念经,术士定穴,第一块条石被楔入泰陵。
皇陵动土,依礼制,在京文武官员皆要素服二十七日,至思善门外哭足三日·从早到晚,不哭到嗓子哑不算完··素服期间,不许饮酒吃肉,更不许宴会取乐。
成了亲的,夫妻必须分房··待到第四日,皇太子御西角门视事,哭丧才暂告一段落··旨意由内廷中官至各衙门宣读,杨瓒在翰林院抄录发往各府州县的遗诏,恰遇宣旨的中官。
“杨编修·”·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同杨瓒颇有眼缘的谷大用··“谷公公·”·谷大用袖着手,跟在身后的小黄门分别抱着一匹纱绢和一只木盒,垂头站着,恭敬异常。
“太子殿下闻杨编修乔迁,特地从私库取来白金布帛,令咱家送于编修·并言,待除服之日,另有贺礼送至·”·“臣谢殿下厚赐”·“杨编修若是无暇,咱家多事一回,着人直接送到府上,编修瞧着可好”·“自然是好。”
杨瓒没有客气,大方道,“谷公公盛情,杨某领受·”·“咱家就知道,杨编修是个实诚人·”·谷大用笑眯了眼,杨瓒不禁牙酸。
果然主从相类,连说话都有几分相似··送走谷大用,杨瓒继续回值房抄录遗诏··日暮时分,方才抄录完毕,唤书吏将文卷取走··窗外雨势渐大,杨瓒松了松肩颈,取过放在屋角的纸伞雨帽,掐灭烛火,快步离开值房。
明日起,三品以上的文武京官便要到思善门报道·杨瓒微末七品,没资格在皇宫前大哭,只到衙门斩衰即可··斩衰哭丧之日,衙门诸事暂停·正好托牙人寻门房仆役,打理新居。
三间厅堂,东西五间厢房,规格错落有致,打理起来颇费力气·仅杨瓒和杨土两人,实是力不从心·前厅和中厅之间还有不大的一处院落,种有两棵桃树,花期已过,仍是绿意喜人。
这两日,树上陆续结成核桃大小的果子,杨土日日围在树下,活似只馋猫··杨瓒几乎可以肯定,树上结了多少果子,他必一清二楚··从翰林院步行到新居,需穿过整条街,足足走上三刻钟。
若是骑马,速度尚能快些·奈何天子大行,除锦衣卫和报送军情的边军,城内一律不许跑马··坐轿乘车·还是那句话,品级不够··芝麻官在京,当真是举步维艰,居大不易。
行到中途,雨成瓢泼·两侧都是高墙深院,自然无处避雨··杨瓒只得压紧雨帽,尽量加快速度,咬牙撑到家为止··天色渐沉,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逆风前行,杨瓒看不清前路,绊到一块石阶,直接摔倒在地··“这真是……”·衣袍浸湿,膝盖阵阵钝痛,不用看就知道,必是一片青紫。
重新戴上雨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数匹快马自雨中冲出,为首者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同杨编修有几面之缘的顾卿··大红锦衣换成青缎,黑色幞头镶嵌银边,腰间束着金带,挂着一柄乌鞘细窄长刀,锋锐未出,仍能感到丝丝寒意。
骏马弛近,伯府正门洞开,门轴发出沉闷声响··正门旁侧,角门开启,两名皂衣家仆自内行出,不撑伞也不披蓑衣,只罩着一层麻布短袍,提两盏琉璃灯,在石阶上引路。
见到站在石阶旁的杨瓒,顾卿扬声问道:“可是杨编修”·杨瓒微掀起雨帽,看向顾卿··“顾千户,下官有礼·”·见杨瓒全身湿透,官袍下摆沾着泥土,顾卿微微皱眉。
“雨势渐大,杨编修不若先至在下家中避雨·”·杨瓒摇头,道:“天色不早,不好麻烦千户·”·顾卿没有坚持,却也没有马上回府,而是身子微倾,对杨瓒道:“我送杨编修一程。”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杨瓒不禁咽了咽口水··接受,还是婉拒·无奈诱惑太大,行动快于理智,待杨瓒回过神,人已安坐马背,随顾卿驰入雨中。
雨声,风声,马蹄声,渐渐在耳边消失··杨瓒能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声响,几乎要跳出胸腔,被箍住的腰侧,又开始火烧火燎··不过眨眼,黑油大门近在眼前。
“到了·”·顾卿先一步翻身下马,随后将杨瓒扶下··杨土守在门后,听到声响,立刻推开院门,见到一身狼狈的杨瓒,顿时吓了一跳··“四郎,你这是怎么了”·“四郎”·顾卿挑眉,不知为何,仍是没放开杨瓒的胳膊。
杨瓒耳朵有些发烧··“杨某在家中行四·”·“哦·”·顾卿点头,松开手,跃身飞上马背··“近日京城巡视愈严,杨编修无事当安于府中。
如有急事,可遣家人至伯府寻我·”·说着,从腰间扯下一枚青色环佩,掷到杨瓒怀里··“等等……”·杨瓒傻眼,刚想说话,顾千户已拉紧缰绳,调转马头,瞬息被雨水掩去背影。
见杨瓒握着青玉,动也不动的站在门边,杨土不得不出声提醒··“四郎,雨这么大,还是先回房,免得着凉·”·杨瓒顿觉身上发凉,握住青玉,快步穿过大门,直奔后堂厢房。
穿过门廊时,不经意扫过摇摆的桃枝,脚步瞬间一顿··摊开手指,看着掌心的青色玉环,心中生出一个疑问:顾千户如何知道他家住哪里还是说,锦衣卫就是如此神通广大,无孔不入·绞尽脑汁,仍是得不出答案。
冷风刮过,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杨瓒揉揉鼻子,决定暂且不想这些,先换下官服,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再说··弘治十八年五月壬辰,皇太子临奉天殿,告大行皇帝宾天,遗诏颁于天下,讣音报于宗室藩王,并宣大行皇帝遗命,藩王各守封地,无需进京奔丧。
翌日天明时分,公侯伯及三品以上文武哭思善门·三品以上命妇着麻布圆领大袖衫,不簪环佩,只以麻布盖头,诣两宫,同于思善门外哭悼··京城内,选官监生吏员僧道俱着素服,至顺天府朝阙。
皇城内外寺庙道观钟响三万杵,僧道早晚念经,必足二十七日··京城禁屠宰十三日,饭楼酒肆不挂牌坊,只挂白色灯笼,内外军民妇女亦着素服··弘治帝宽行仁厚,大丧之日,满城缟素,哭声震天。
杨瓒在素服内多加一件夹衫,先至翰林院斩衰,哭过一场,未时之前便回到家中··因昨日淋过雨,发过一场汗,头仍有些昏昏沉沉··“四郎可要见牙人”·“暂且不必了。”
没有精神,时机也不太对,杨瓒决定接受顾卿的建议,老实窝在家里,三日后再做打算··“可是……”杨土神情间有些为难··“什么”·“厨下不生火,饭庄食铺也不开,家中只有冷食,四郎可受得住”·杨瓒微愣,拿开覆在额上的布巾,这才想起,他和杨土都不会做饭。
住在客栈,膳食自有厨下料理·搬家之后,三餐都靠食铺,家中的厨房只生过两回火,全用来熬煮姜汤,余下时候都是冷锅冷灶,锅碗瓢盆都成了摆设··“这样下去不行。”
用力按了按额角,杨瓒坐起身··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先时只想有安身之处,其他未多做考虑·如今问题摆在眼前,方知百事烦心··前院的门房可以延后,厨役必须尽快找到。
“这几日不便,你且去福来楼寻掌柜,使上些银子,每日膳食仍送到家中·等上三四日,便可寻牙人雇厨役·”·杨土点点头,表情有些迟疑。
“可有话”·“四郎先时说过,要回涿鹿省亲·现下可是改了主意”·杨瓒微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可是想家了”·“恩。”
“现在走不得,须得等到除服·”杨瓒叹息一声,手指滑过眼眶,用力捏了捏鼻根,“吏部下条子,咱们即刻启程·”·杨土用力点头,道:“我先时在街上买了炊饼,烤一烤,四郎将就用些。”
“好·”·拨亮烛光,生起火盆,杨土捧来炊饼,用长筷夹住,在火上烘烤··不一会,焦香味便飘满厢房··杨瓒抽抽鼻子,再也坐不住,干脆下榻和杨土一起烤饼。
烤到一半,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抬起头,门上映出模糊人影··杨土机警,立即丢开长筷,抓起火钳·杨瓒皱眉,示意他稍安勿躁··逢弘治帝大丧,京师守卫愈加严密。
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日夜巡视,哪个不开眼的蟊贼,选在这个时候爬房梁闯空门,必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再者说,他一个翰林院七品编修,纵有余财,买下这栋宅院也不剩多少。
天子和太子赏赐的布帛确是值钱,然上贡之物,贸然出售,必会引来盘查··观门外之人,像是故意发出声响,引来室内注意·真是贼盗,应不会愚蠢至此。
“门外何人”·“杨编修见谅,小的是长安伯府家人,奉伯爷之命至府上问安·因叫门久不见应,小的斗胆,擅自入府,还请编修不罪。”
长安伯府……顾卿·杨瓒心头微动,拦住杨土,自行上前打开房门··门外,一名做家仆打扮的中年男子恭敬立着,身形魁壮,长相却是和气。
见杨瓒面露疑惑,家仆立即拿出伯府腰牌,并道:“近日京城风大雨大,杨编修乔迁新居,定来不及着牙人寻仆役厨娘·伯爷同编修一见如故,提心编修所急。
厨娘现候在府外,编修且留几日,若是合心便长久留下,若是不合心,待风停雨歇,再寻牙人不迟·”·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多谢顾千户好意。”
家仆弯腰,笑得愈发亲切,却不会令人觉得谄媚··“编修的话,小的必回报伯爷·”·不提现下寻不到厨役,锦衣卫送人上门,不收也得收。
·家仆带来的不只厨娘,更有柴米油盐,不一而足··令杨土送走伯府家人,杨瓒坐在厢房,看着顾卿留下的青玉,长久的出神··锦衣卫的人情岂是那么好欠,九成是利滚利,半辈子都还不完。
指尖擦过青玉边缘,杨瓒垂头叹息,单手捂脸··可为什么,他仍是觉得自己赚到了·果真是不可救药,人生休矣·这厢,杨编修困坐厢房,摇头感叹。
宫城之内,朱厚照的日子也愈发难过··六月癸巳,三日哭丧完礼,文武百官和军民耆老立即奉笺劝进,恭请皇太子登位垂统··按照仪制,自不能一口答应。
必须婉拒,劝进三次才能点头··不登大位,临朝听政却不能耽搁··牢记弘治帝的叮嘱,朱厚照也想做出一番成就·按照内阁上进的奏疏,满怀热情驾临西角门,刚坐下不到一刻,就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
左右文武没有急着参奏朝政,反而跳出几名言官,对太子殿下的坐姿仪态、常服玉簪各种挑刺··朱厚照皱眉,低头看看,又不是正经朝会,他穿一身常服怎么了正为父皇服丧,不戴冠又碍着谁了·说什么坐姿不正,这和处理朝政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言官喋喋不休,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更言朱厚照几番召杨瓒进宫,于暖阁内秘议,不闻内阁朝堂,不合规矩·就差明着说杨瓒是个奸邪佞臣,只顾讨好太子,有小人之态··朱厚照脸色越来越黑,听到最后,猛的一拍龙椅:“够了”·“殿下”·言官梗着脖子,脸色涨红。
朱厚照不理他,直接唤张永捧出先皇密旨··“宣”·这份密旨,只有内阁和吏部尚书见过,多数朝官并不知晓··“敕翰林院编修杨瓒,睟面盎背,昂霄耸壑,……擢迁翰林侍读,授奉训大夫,兼领左谕德,讲习弘文馆。”
敕令读完,满室皆静··从五品·先时上言的给事中卑陬失色,顿感措颜无地··内阁三位相公稳如泰山,神情不变。
六部尚书中,除早已知情的马文升,连户部尚书韩文都颇感意外·两位翰林学士则是微微颔首,杨瓒此子,目达耳通,胸怀锦绣,兼怀才抱器,束身守正,能导太子殿下向学,当为人臣。
杨瓒不在殿上,另有中官至家中宣读旨意··不等多数人回过神来,张永又展开一份黄绢,乃朱厚照亲敕,并加盖皇太子宝印··敕令内容不是封赏,而是连摘十余人的官帽,三人问斩,十一人发北疆西南戍边。
更倒霉的则被发配琼州府,山高水远,永不得还朝··闫桓即在名单之中,佥都御使直接贬为白身,发往宁夏戍边··锦衣卫查到的证据,一股脑摊开在文武面前,无论都察院还是六科,都有人牵涉其内。
左右都御使面上无光,六科都给事中恨不能刨开地砖,找条地缝钻进去··“夺罪人官袍乌纱,即刻押往边地”·“遇赦不赦”·四字落下,如黄钟大吕,响彻在众人脑海。
文武寂静无声,大汉将军持戟入殿,将跪倒在地的犯官逐一拖了下去··耳边响起犯官的求饶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先帝万年,新帝未大赦先问罪,十余官员被摘掉乌纱,发配戍边。
突来的变化,实令满朝文武措手不及,更如警钟在众人头顶敲响··这位好动爱玩的太子殿下,恐怕和预想中的相去甚远·观其性格,也非如先帝仁厚,倒似圣祖高皇帝和太宗皇帝般杀伐果断。
明君·暴君·于天下万民,究竟是福是祸·谢迁猛的看向李东阳,后者却是眼眸微敛,沉静默然··朱厚照未登宝位,庙堂已掀起波澜。
于此同时,三匹快马自北疾驰而来,马腹贴地,马上骑士袢袄染血,满面风尘··城门卫察觉异状,当即敲响铜锣··快马疾驰至玄武门下,接连口吐白沫,不支倒地。
马上骑士翻滚在地,顾不得起身,嘶哑吼道:“边镇急报,鞑靼大举兴兵,叩边宣府”··第四十三章 豪言··弘治十八年六月戊申,趁弘治帝大行,举国哀悼之机,鞑靼首领小王子举兵万余,悍然叩边宣府。
与往昔不同,此番叩边,鞑靼有备而来,并不打算抢了就走,小王子用兵有道,沿牛心山、黑柳林一带布下营盘,长阔达二十余里··营中人喧马嘶,弩箭齐备,刀光耀目,一副打持久战的势头。
得夜不收谍报,巡抚都御史李进、总兵官都督佥事张俊均知来者不善,情况危急,却在如何应战上发生争执··李进主张坚固墙垣,闭境自守·待鞑靼三鼓气竭,兵困马乏,再偷营劫寨,出奇兵袭之,自可退敌。
张俊连连摇头··石城汤池,固可以坚守,鞑靼骑兵又不是傻子,自可以绕路·若被破开隘口,沿途的边民可挡不住鞑靼的长刀铁蹄·“坚城固守,方为不拔之策。”
“不可此举无异陷边民于水火”·“若为贼虏所趁,长驱直入威胁京城,张总戎可担当得起”·“分兵把守,守望相助,才是上上之策固守城中做个缩头乌龟,任由百姓被鞑子践踏掳掠,你我都将是罪人”·二人各执一词,闹得面红耳赤,仍是争执不下。
争到最后,连“莽夫”和“书生不知兵”的话都砸了出来,眼瞅着就要上演一出全武行··休要以为李御史是文官,动手便会吃亏··论起单挑肉搏,李御史绝对人中翘楚。
经历过朝堂风雨,除两位都御使,打遍都察院六科无敌手·非是强悍到一定境界,也不会被派至边疆重地,巡抚重镇,和刀口染血的军汉叫板··再者,文武有别。
真打起来,李进可以拼尽全力,拳打脚踢,上牙口都成··张俊却不行··身为总兵官都督佥事,无论挥刀砍人还是抡拳砸人,劲道自是一流·双方都在气头上,不小心把李御史打出个好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互不想让,几要掀翻屋顶,委实苦了堂上将官··副总兵白玉因犯法被押回神京,至今没人补缺·参将李稽和游击将军张雄想开口劝阻,几番话到嘴边,都被咽了回去。
李御史和张总戎吵得厉害,到底没动手·自己搀和进去,被凳子砸到,刀鞘拍飞,青个眼圈掉颗牙,有冤也没处伸··眼见两人吵个没完,耽搁正事,宣府镇守太监刘清终于坐不住了。
军情紧急,这二位打算吵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等鞑靼打到城门口·鞑靼骑兵在边军眼皮子底下扎营,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用细想就能明白。
鞑靼首领可延汗,别号“小王子”,却已是而立之年·从侄子手里夺取汗位之后,陆续兴兵讨伐漠南诸部,除亦思马因、火筛、亦卜剌等少数部落,几乎统一整个漠南蒙古。
其后连续击败实力强盛的瓦剌和兀良哈,一跃成为草原上最大的势力··正统年间,也先统治时的瓦剌称霸草原,曾将鞑靼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伏低做小··风水轮流转,小王子登上鞑靼汗位,鞑靼日益强盛,换成瓦剌被各种拳打脚踹,不得不退回漠北,非必要绝不涉足漠南。
兀良哈诸部同大明关系最铁,被鞑靼逼得没办法,全部退回朵颜三卫驻地·人多羊多,结果自然是草场不够·仗着兵强马壮,直接跑到女真的地界上跑马放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吞虾米·干不过鞑靼,欺负还没开化的野人女真,对兀良哈实是小菜一碟··当然,于当下的朵颜三卫而言,也只能欺负一下女真,早不复太宗皇帝时的强悍风光。
女真部落没少冲破拦阻,跋山涉水向明廷哭诉·然哭诉得越多,就被打压得越厉害·日复一日,朝廷不烦,兀良哈都觉得烦··自此,鞑靼骑兵横行漠南草原,耀武扬威,全无敌手。
在解决了草原的内部问题之后,小王子兵锋倒转,直接将矛头指向明朝··放牧的日子不好过··小王子本人也好,各部首领也罢,都是相当的“清贫”。
遇上不好的年头,水草不丰,动不动就要饿几天肚子·别说元朝皇室,就是同明初的北元贵族相比,也是天上地下,地主贫农··没钱没粮食,没有牛羊盐茶,要生存下去,只有一个办法:抢·瓦剌被赶到漠北,过得比鞑靼还穷。
举兵一回,抢来的东西还及不上行军损失··兀良哈倒是富得流油,被邻居抢过几次,也学聪明了,坚守三卫驻地死活不出·宁可漫山遍野跑马,也不和鞑靼短兵相接。
留给鞑靼的选择,只有大明··对鞑靼而言,明朝是个庞然大物,也是放在眼前的一块肥肉·每每下嘴,都能咬下满口油水··但这块肥肉也不是总能轻易下口。
万一遇上某个死硬的文官,知兵的边将,肉里必要夹着石块骨头,好不好就要磕掉几颗门牙··弘治年间,天子任用贤臣能将,朝廷知人善用,边将敢拼死对敌·兵部尚书刘大夏联手都御使杨一清,将北疆重镇打造得铜墙铁壁一般。
纵然卫所驰废,亦有募兵填补缺额··只要钱粮到位,不愁招募不到精兵,对抗不了鞑靼··弘治帝不顾内阁劝阻,坚持大量发放盐引,虽有清理勋贵外戚的考量,最终目的仍是为筹备边军的粮饷。
可惜时不待人,天不容情··盐引之事未全,弘治帝便已万年··现今,多数盐引尚未下发,边军仍是缺衣少粮·对抗大举进犯的鞑靼,胜算只在五五开,还是从乐观考量。
李御史并非怯战,实是在做最稳妥的打算··宣府距京城仅三百余里,堪为北直隶门户·一旦鞑靼骑兵突破宣府,长驱直入,兵指顺天,正统年间之事恐又要重演。
“必须固守”·李进不敢冒险,也不能冒险··宁可担负胆小的名声,也不能贸然行动,赌那不到五成的胜算··张俊则不然。
镇守宣府多年,与鞑靼骑兵交战不下十次·张总戎深知可延汗的狡诈··出兵尚可拖延时间,向朝廷飞送快报,请求京军增援·固守城池,躲在城垣之后,看似稳妥,实则已将弱点暴露给对方,明摆着告诉鞑靼,己方兵力不足,士气不振,放心来打·“贼虏不少知兵之人。
虏首麾下六名万户,各个能征善战·更有国朝逆贼投奔,为其出谋划策·今番兴兵来犯,连营二十里,必不肯善罢甘休,轻易撤兵·”·“固守城垣实非万全之计,分兵镇守关隘,遣快马至大同等处报信,并埋伏奇兵,趁虏不备跃起伤敌,方为上选”·张俊口才不及李进,军事素养实是高出一筹。
奈何说破嘴皮子,李御史仍是雷打不动··派遣的夜不收接连回报,鞑靼开始拔营,正向新开口、新河口等处分兵·情况紧急,再耽搁不得,张俊咬牙,双拳紧握,恨得双眼赤红。
“两位,且听咱家一句·”·始终保持沉默的刘清终于开口,道:“咱家以为,李御史之言固然稳妥,然鞑靼狼戾不仁,凶残成性,所过之处必生灵涂炭。
将兵躲入城垣,边疆百姓定将遭受大难·”·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刘清袖着手,一身素色圆领衫,苍老的面容沟壑遍布,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历经风雨的磨练和智慧。
“咱家不敢言知兵,只知太宗皇帝迁都神京,以天子之尊为国守门,护万民平安·边军之责,理在守土卫民,拒敌于外·”·力战不敌,英魂可慰。
守城不出,眼睁睁看着百姓被铁蹄蹂躏,拍着胸口问一问,是否对得起埋骨草原的先烈英灵··至此,刘清敛眉垂目,不再多言··李进沉默了··张俊用力握拳,扫李进一眼,再不同他争执,直接号令麾下边将布防,并向各卫所调兵,踞守险要处埋下伏兵。
参将游击抱拳领命,全身披挂,各自点兵出发··待张俊离开,李进仍是眉头深锁·看向刘清,不禁道:“刘公公,此番实是冒险·一着不慎,必致贼虏长驱直入,危及神京”·“李御史仍持议固守”刘清眉毛也不抬,坐在椅上,愈发显得苍老。
李进摇头,话说到那个份上,继续坚持己见,无视边民危难,他成什么人了·“以本官之见,不若速遣人至太原府,联系晋王,督天成、灵丘等卫增援。”
“太原”·刘清咳嗽两声,面上闪过一丝冷笑··“刘公公以为不妥”·岂止不妥··刘清仍是冷笑。
晋王那点心思,自以为藏得好,实际早被锦衣卫东厂查明·遣人至太原,远不如遣快马飞驰回京,乞朝廷增兵··朝廷和藩王间的角力,出身御马监,曾为东厂颗领班的刘公公一清二楚。
只不好同李进明言··自圣祖高皇帝时起,晋王府便镇守太原·没有实据,纵然是他,也不敢透出半点消息·引来朝中言官口诛笔伐,难做的不只是厂公,恐怕还会殃及太子殿下。
内廷出来的都知道,管不住手不打紧,绝不能管不住嘴··最终,在刘清的干预下,李进偃旗息鼓,采纳总兵官张俊之议,放弃坚城不出,同意分兵驻守各隘口,发民壮加固柴沟等堡,于隘口土堡前设置拒马,遣出大量夜不收,日夜侦查敌情。
大同副总兵黄镇得讯,亲自率兵增援,同宣府总兵官张俊合兵万全右卫,共计一万五千人,共同御敌··六月己酉,鞑靼骑兵猛攻新开口··大军压境,铁蹄隆隆,刀剑争鸣。
参将李稽持枪上阵,拼死迎敌·黄镇、张雄各率所部相距于虞台岭,严防鞑靼突进··日暮时分,残破的城垣被鲜血染红··李稽身负重伤,麾下十不存一,趁夜退守一处边堡,被几倍的兵力围困,危在旦夕。
新开口一失,布防必将全线崩溃··总兵官张俊亲率三千人增援,中途遇到鞑靼埋伏,张俊落马,挥刀砍死三名鞑靼骑兵,斩杀一个千户,没擦破一点皮·结果却自己扭伤脚脖子,走路一瘸一拐,上马都成问题。
面对麾下惊疑的目光,张总戎脑门鼓起青筋,直接爆粗:“看XXX的看扶老子上马,追”·追至中途,遇到都指挥曹泰的援军,双方合议,再次分兵。
曹泰疾驰鹿角山,张俊继续驰援新开口··两日激战,李稽重伤被救,曹泰却在鹿角山遇到鞑靼主力,陷入苦战·参将张雄率兵救援,一同被困在山涧,力竭战死。
快马飞报入京,边军已同鞑靼邀战数日,胜少败多··自总兵官张俊以下,无论千户百户,总旗兵卒,几乎人人带伤,个个染血·左参将李稽的长枪折断,不少边军的刀都卷了刃。
退至万全右卫城时,巡抚都御史李进和镇守太监刘清带人出城增援··因大军多出城同鞑靼鏖战,两人聚起的多是民壮,并无多少战斗力·唯一能同鞑靼骑兵对抗的,只有锦衣卫镇抚使和东厂密探。
这样一支杂牌军,自然挡不住鞑靼铁蹄,却为张俊争取了时间,保存住边军主力··战后清点,都指挥使曹泰、游击将军张雄战死,边军战死二千一百六十五人,战马损失六千五百余匹。
伤者无算··鞑靼乘胜劫掠,却发现边民多已躲入城中,除带不走的锅碗瓢盆,一粒谷子都没留下··原来,张俊出兵时,李进和刘清都没闲着,遣人大量招募民壮,并告知边民,鞑靼将来,留在城外恐遭兵祸。
身处北疆,几乎每年都要遭一回鞑子··无论耄耋老人还是垂髫孩童,都知晓事情厉害,见有边军同里长敲着铜锣召集,二话不说,扛起粮食,赶着牲畜,抬腿就走。
房子被烧可以再建,家什丢了可以再置办,即便是粮食被抢,朝廷也会赈济·若是人没了,一切都将成空··于是乎,张俊在前方苦战,李进刘清在后方动员,里外配合之下,鞑靼打了胜仗,却是半点好处没得着。
恼怒之下,首领小王子下令,不走了就地扎营,接着打·事实上,他想走也不行,麾下的部落首领压根不会答应··出发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粮食金银任搬,女人牛羊任抢。
结果怎么样人死了不少,连条羊腿都没捞着·总兵官张俊拼上老命,边军死伤惨重,鞑靼也不是铁打铜铸,自然被砍死砍伤不少,粗算也达到千数。
这么大的损失,不找补回来,可延汗的后院都要起火··鞑靼再次扎营,决意和边军死磕··军情愈发危急,张俊、李进、刘清都急得呕血,连续向京城派遣快马,目的只有一个:撑不住了,求增援·接到飞报,内阁兵部绷紧神经,一致同意派兵。
面对外敌来犯,内阁六部向来没有腿软过··皇帝被抓都能另立新帝,大明文武怕过谁·然在派遣援军一事上,朝堂之上却出现争执··从军情考虑,兵部尚书刘大夏希望从太原、大同等地调用卫军。
内阁却不同意,认为当派遣京军··刘大夏也是火爆脾气,敢和内阁首辅刘健拍桌子的主,对方不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坚决不肯让步··刘健气得嘴皮子发青。
理由,什么理由藩王有不臣之心,一朝手握兵权,恐将为祸社稷·这能说吗·说出去,不乱也会生出乱子·就在刘尚书和刘大学士吹胡子瞪眼,随时可能撸袖子的时候,皇太子朱厚照突然横插一脚,放言道:“两位先生别争了,孤要效仿太宗皇帝亲征”·刘健和刘大夏同时顿住,齐齐瞪眼,头转得快了些,差点扭到脖子。
“殿下”·是他们年老耳聋,听错了吧·半点不体谅老臣的担忧,朱厚照握拳,继续放出豪言:“孤要领兵十万,饮马草原,扫平鞑靼”·刘健:“……”·刘大夏:“……”·满朝文武:“……”·无论支持刘尚书还是刘大学士,无论文官武将,此时此刻,仰视朱厚照,只想说一句话:殿下,求别闹·杨瓒由七品升至从五品,勉强有了上朝的资格。
听到朱厚照的话,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左右看看,心情很是微妙··太子殿下上进,很好·有志向,更好·但志向太过远大,路没走稳就想跑,当真是愁人。
低下头,连撸三遍眼眶,愈发的头疼··朱厚照虚岁十五,连京城都没出过,想领兵亲征草原,无异天方夜谭,内阁必不会答应·但要按下青葱少年的叛逆,也是件难事。
说轻了没用,说重了更不行··稍有不慎,先时的努力就要白费·若是朱厚照和朝臣针锋相对,心气不顺,让刘瑾之流钻了空子,历史又将走回老路··思及此,杨瓒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第四十四章 杨侍读发威··朱厚照年少气盛,下定决心,便会一门心思的向前冲,绝不轻易更改··然而,当此多事之秋,别说亲征关外,便是他想离开宫城,到皇城内溜达一圈,内阁六部也不会答应。
于是,以内阁三位大学士为首,满朝文武对太子殿下展开游说劝导,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殿下,外边不安全,风大雨急,万一哪里吹掉块瓦片,砸到了怎么办为江山社稷,万不要踏出宫城一步·“百官军民耆老等三上奉笺劝进,请殿下顾臣等仰瞻之切,早登宝位,严奉宗祧,以慰历代先帝在天之灵”·见朱厚照不听劝,刘健上前一步,使出杀手锏。
三表奉笺,太子殿下早该令谕答允··奉天殿龙椅不可久旷,登基之事不能再拖,必须在大行皇帝祭日之前敲定··刘健出马,朱厚照的气势顿时消去一半。
满朝文武,朱厚照统统不惧·唯独对刘健,他是又敬又怕··刘阁老饱谙世故,压根不和朱厚照在“亲征”的话题上纠缠,直接提出登基大典,社稷宗祧,朱厚照脾气再倔,也只能老实坐回龙椅,话都憋回肚子里。
更关键一点,朱厚照是个孝子··提起大行皇帝祭日,刘健旨在点明,殿下一意孤行要离开京城,连先皇的祭日都抛在脑后,《孝经》都白读了·“孤……”·朱厚照到底是初出茅庐,经验尚浅,面对刘阁老的强硬,竟是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大行皇帝遗诏,虑皇朝继承,除服之后,殿下应择吉日大婚·”·刘健乘胜追击,朱厚照顿觉喉咙发干··继位,大婚,哪件都不是小事··礼部上奏仪注,便要耗费多日。
加上钦天监选期,宫中安排,不忙到两个月不算完··亲征·想都别想··留给朱厚照的选择只有一个:乾清宫西角门弘文馆三点一线。
刘阁老一针见血,朱厚照措手不及··殿上出现短暂的寂静,群臣屏息,只等太子殿下幡然醒悟,认识到之前的鲁莽轻率,再不提亲征之言··哪想到,朱厚照畏惧刘健,说不过群臣,干脆袖子一甩,半句话不说,直接起身走人。
随侍的张永和刘瑾同时一愣,来不及细看群臣的反应,忙小跑跟上,唯恐太子殿下突发奇想,跑到哪个偏僻宫室躲着生闷气··一阵凉风刮过,殿中落针可闻··刘健气得胡须直颤,李东阳神情微沉,谢迁脸上闪过担忧。
满朝文武都被太子殿下的神来之笔惊在当场··事没议完,怎么就起身走人·习惯了弘治帝的好脾气,遇到朱厚照,当真是会头疼牙痒,不知如何是好。
“刘相公,这增兵宣府之事”·宣府军情紧急,不能因为太子殿下闹脾气就丢开不管··“此事,内阁会做商议·”·勉强压下火气,刘健仍是眉间深锁。
刘大夏欲要再言,李东阳侧身半步,道:“派遣京军确比从太原调卫军妥当·太原大同均为边塞要地,仓促调兵,定会令卫所空虚·贼虏得悉,难言不会趁虚而入,大肆劫掠。”
话说得在情在理,刘大夏只能点头,无法继续坚持己见··文武群臣从震惊中回神,齐刷刷看向三位阁老,太子殿下就这么走了,他们怎么办殿下没发话,是继续朝议,还是各回各家·“暂且退了吧。”
内阁首辅发话,左右两班无人反对··待众人退去,刘健、李东阳和谢迁没有急着走,一则军情如火,救火拯溺刻不容缓·二则,太子殿下的几番表现,在三人心头敲响警钟。
长此下去,绝非国朝之运,万民之福··做太子尚可以任性,毕竟上面还有天子压着···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登基成为天子,继续这样任性,土木堡之变,成化年万氏之祸,近在眼前。
怀抱满腹担忧,内阁商议决定,命都指挥使陈雄张澄充参将,各率京卫两千驰往宣府··“军情十万火急,限三日启程·”·奏请递送到乾清宫,朱厚照再憋气,也不能对家国大事等闲视之。
看过内阁拟好的敕文,当即加盖皇太子宝印,还在敕文下多添一行字,“凡驰援京卫,人赏银二两,布两匹·”·敕令发出,朝中似又恢复了平静·然没过多久,这份平静就化为泡影。
连续三日,文武群臣准时准点候在西角门,却连朱厚照的影子都没见着··群臣担忧,以为太子殿下是身体不适·哪想到,三位阁臣到乾清宫觐见,都是满脸担忧的进去,眉头紧拧的出来。
李东阳尚能不动声色,刘健的脸赫然已黑成锅底··太子殿下哪里是身体不适,分明是在和朝臣怄气·他想亲征,朝臣不答应,心中有火发不出来,干脆整日躲在乾清宫,非但不临朝听事,连弘文馆都不去了。
刘健三人觐见时,朱厚照穿着一身常服,捧着一本闲书,正看得津津有味·见到几位相公,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睁着眼睛说瞎话:“孤偶感不适,劳三位先生担忧。”
乾清宫走一遭,内阁三人的忧心更甚以往··原本担心这位会成为“暴君”,如今看来,哪里是“暴君”,分明就是“昏君”·“先皇殷殷重托,老夫绝不能视而不见”·火气上来,刘健就要上疏进言。
李东阳阻止了他,道:“先看看再说·”·看看再说·“殿下天生睿智,非是不懂道理·”李东阳压低声音,道,“此番怕是有奸宦作祟。”
奸宦·刘健压下火气,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如果真是奸宦诱导太子,他必不与之干休·担心朱厚照的不只内阁六部。
朱厚照几日不临朝听事,也不入弘文馆讲习,杨瓒每天到翰林院点卯,都能遇到谢丕和顾晣臣,无一例外,皆是眉头深锁,神情中带着忧郁··“杨侍读·”·“谢兄折煞小弟。”
谢丕客气,杨瓒却没有大咧咧领受·言行谦逊,既不将姿态摆得过低,也不会予人一朝得志、鼻孔朝天的印象··三人的值房仍是相邻··每日做完抄录工作,时常互相串门,提到最多的便是太子殿下。
谢丕和顾晣臣没有资格上朝,对朝堂上发生的变化,知道的不如杨瓒详细·哪怕是谢丕,也只是从谢大学士口中听说,太子殿下是如何的年少气盛,鲁莽轻率,并无实际感触。
“贤弟看着,殿下究竟是如何”·杨瓒摇摇头··告诉谢丕顾晣臣,朱厚照就是个小屁孩,被亲爹宠坏了,事情不顺心就开始发熊·能想不能说,说出来就要大祸临头。
唯一能表露的,只是和朝中文武一样的担忧··谢丕顾晣臣没有多想,对视一眼,都是叹息连连··当日离开翰林院,杨瓒没急着回家,而是揣着名帖和书信,寻至顾千户府上。
门房见过杨瓒,忙寻来管事之人,郑重接下杨瓒的名帖书信,道:“伯爷近日奔忙,常不在府中·杨侍读放心,伯爷回府,小的必定将帖子送上·”·“多谢。”
没有多说,杨瓒转身离开··又是三日过去,朱厚照仍不至西角门视事,也不给群臣一个说法,都察院和六科终于炸了··御史和给事中的讽谏飞入内阁,堆成小山。
送入乾清宫,朱厚照却是看也不看··情况愈加恶化,内阁三人觐见,竟被中官拦在宫门前,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动静太大,惊动两宫··王太后和吴太妃担心朱厚照的身体,张皇后也不再继续和儿子怄气,轮番上乾清宫探视。
朱厚照嘴上答应得不错,等人前脚一走,后脚便将话抛在脑后,依然故我··与此同时,杨瓒的帖子和书信终于递到顾千户面前··放下名帖,展开书信,看着纸上短短几行字,顾卿的眉头越挑越高。
“杨侍读还说了些什么”·“回伯爷,杨老爷只留下名帖书信,并未多言·”·“哦·”·顾卿点头,挥退家人。
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片刻后起身行至书房,提笔写下一封回信,直接附在名帖之后,令人送到杨瓒府上··“亲自交到杨侍读手中,言我近日不在府中,有事可寻伯府长史,自会安排妥当。”
“是”·家人离开,顾卿重新拿起杨瓒的名帖,看着横平竖直的几个大字,不觉嘴角轻勾,笑意涌上眼底··彼时,杨瓒正在家中独坐苦思,厨娘精心烹制的晚膳送上,微微动过几筷子,就放下了碗。
“四郎不再用些”·杨瓒摇头··内忧外患不断,之前多番努力恐将付之流水,哪里有心思吃饭··正想着,忽听门房来报,长安伯府来人。
杨瓒神情不变,心下陡然生出几分紧张·看到顾卿的名帖和书信,才终于松了口气··“伯爷让小的给杨老爷带话,近日公务繁忙,多不在府内·杨老爷如有事,可令伯府长史代办。”
“杨某谢过顾千户厚意·”·杨土送伯府家人离开,杨瓒迫不及待展开书信,苍劲的笔迹,如刀锋在纸上划过··读完全部内容,杨瓒靠向椅背,深深吸一口气,旋即将书信送到烛火旁,任由火苗吞噬白纸黑墨,直将烧到手指,才丢入火盆。
信的内容,多言及草原部落,尤以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为重·较真起来,甚至比不上他同锦衣卫通信“严重”·然谨慎起见,哪怕是为顾卿减除麻烦,杨瓒还是决定烧掉。
此番向顾卿求助,实是别无他法··他在京中没有根基,对边塞之事的了解,多源于杨小举人的记忆··想劝说朱厚照,不能兜头就砸大道理,必须言之有物,才能引起对方的兴趣。
事由“亲征”引起,必当由此处引出话题·鞑靼、瓦剌、兀良哈,他知之甚少·有顾卿透出的讯息,仍要继续揣摩··不过,知道三者间的恩怨纠葛,明白彼此强弱,于现下已是足够。
必须佩服太宗皇帝的智慧,早早在草原布下棋局·如不是土木堡之变,大明二十万精锐尽失,无论瓦剌还是鞑靼,此刻都不会是明军的对手··盆中火苗熄灭,杨瓒站起身,走到藤箱前,取出弘治帝赐下的金尺和牙牌,神情肃然,背愈发挺直。
求得这把金尺,本为保全自身·现下却有了另外的用途··面向宫城方向,杨瓒郑重行礼··想扳正熊孩子,非寻常手段可行·金尺在手,说不得要演上一场好戏。
翌日,朱厚照仍是没有驾临西角门··群臣无法,只得将奏疏全部送到内阁··礼部等着朱厚照登位的令谕,急得火烧眉毛,偏偏正主一点不急,看闲书不算,听说还召见了为先帝炼丹的道士。
正逢杨瓒入值弘文馆,不似谢丕顾晣臣,杨侍读压根没在偏殿露面,手持御赐的牙牌金尺,直接行过三大殿,立在乾清宫前,请求觐见太子··“杨侍读”·闻听张永回报,朱厚照脸上闪过片刻犹豫。
张永和谷大用早看不惯刘瑾连发谗言,撺掇太子殿下不上朝·今番得着机会,自是尽力劝说太子见一见杨瓒··内阁三位相公没办法,这位杨侍读总该有辙。
假如杨侍读也铩羽而归,当真会让刘瑾那厮得意,将太子殿下引上歪道·当日,朱厚照在气头上,刘瑾趁机上谗:“殿下乃是万乘之尊,他日登上大宝,将为一国之君。
朝堂之上俱为殿下臣子,君君臣臣,自当尊奉殿下之意,如何能够违背”·“奴婢都晓得的道理,朝堂文武岂会不知·此番讽谏,必是欺殿下年幼。”
“殿下万不可退让,否则,今后恐万事不能做主”·一番话直刺朱厚照痛处,激起更大的火气··矛盾既成,又有刘瑾在一旁煽风点火,自那以后,朱厚照干脆不上朝,同内阁针锋相对起来。
张永几个说话渐渐没了分量,急得嘴角起泡,仍是没有办法··说得再多,奈何殿下听不进去·杨瓒觐见给了几人希望··刘瑾不是得意·等到殿下被杨侍读劝服,回心转意,看这老小子还怎么张狂·“既然是杨侍读……孤当见。”
一直窝在乾清宫中,朱厚照也是无聊··杨瓒横空出世,引得朱厚照视野开阔,之前能引起兴趣的东西,渐渐入不得眼·憋着一口闷气,他才同内阁僵持到今日。
翻着刘瑾送上的闲书,早就乏味无比··“殿下召杨侍读觐见”·唯恐朱厚照改变主意,张永一溜小跑,亲自为杨瓒引路·见到杨瓒的神情,扫过他捧在手里的金尺,背后陡生一股寒意。
“张公公且近一步说话·”·杨瓒略微缓和表情,低声向张永打听,太子殿下不上朝,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永左右瞅瞅,捡着重要的说出两句,重点提及刘瑾。
“是他”·“是他”张永咬牙切齿,“这个奸佞小人咱家咒他生儿子没屁眼”·“……”·该拍手叫好还是提醒一句·杨瓒终是决定,沉默是金。
两人走进乾清宫,朱厚照正在暖阁里等着·刘瑾和谷大用伺候在旁,对杨瓒的到来,心情截然不同··“臣杨瓒,拜见殿下”·杨瓒行礼,待朱厚照叫起,面色严肃道:“殿下,臣斗胆,殿下为何不上朝”·朱厚照皱眉,表情顿时冷了下去。
“杨侍读也认为孤年轻鲁莽,不知晓是非”·杨瓒很想说“是”·事情不合心就犯熊,还能有什么解释·好在理智压住冲动,暗中咬了咬腮帮,杨瓒正色道:“臣以为,殿下欲仿效太宗皇帝,出征塞外扫平鞑靼,并无可指摘之处。”
“孤就知道,杨侍读知我”·没等朱厚照高兴太久,杨瓒话锋一转,问道:“既是出征关外,臣有诸多疑问,还请殿下为臣解惑。”
“杨侍读尽管说·”朱厚照信心满满,大有策马扬鞭,挥斥方遒之势··“殿下可曾看过边塞舆图”·朱厚照微愣。
“鞑靼同边军战力对比如何,殿下可知边将何人擅攻,何人擅守,何人擅用战车,何人擅用火器,殿下可知”·朱厚照僵住了。
“先人兵法,殿下可曾知晓孙子、孙膑、吴子、尉缭子、孔明、六韬,殿下可曾详读”·朱厚照开始石化··“昔年太宗皇帝亲自领兵,横扫草原。
中军大纛一起,兵锋过处,鞑靼瓦剌无不闻风丧胆·”·顿了顿,杨瓒加重语气,“太宗皇帝如何排兵布阵,如何驱策骑兵,布下神机营,殿下必是成竹在胸”·石化的太子殿下开始皲裂,碎渣掉了一地。
杨瓒乘胜追击,道:“臣不才,略通孙子兵法·其谋攻篇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殿下可有解”·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朱厚照终于从石化中恢复,脸色瞬间涨红。
“孤……孤……”·朱厚照自幼不好读书,《大学》、《春秋》、《资治通鉴》轮番讲读,也未必能记下几篇··自从杨瓒出现,太子殿下打算拾起书本。
然每每见到两位学士,坐在课堂上,仍是云里雾里·无论听得多认真,始终半懂不懂··况且,朝中文武皆有共识,一国之君,勤政爱民即可·带兵打仗是武将的事,压根不必劳动天子。
太子殿下不主动提出,自然没有哪位学士翰林闲着没事,撇开经史子集,拿出兵书讲读··朱厚照是倔,却不是真的不讲道理··言官的讽谏,满篇大道理,三句话不离开垂统继承,五句话不离江山社稷,朱厚照耳朵磨出茧子,也未必听得进去,只会越来越烦。
与之相对,杨瓒当面发问,手段简单粗暴,更有逾越嫌疑,却如醍醐灌顶,直接敲在朱厚照的脑门上··回头想想,不懂排兵布阵,不知悍敌底细,兵法都没熟读过一部,亲的哪门子征·就算内阁三位相公同时脑袋被门夹,放太子离京,除了给鞑靼送菜,就是给鞑靼送菜·“孤想差了。”
朱厚照满脸通红,老实承认错误··打过巴掌必须给颗甜枣,杨瓒当即道:“殿下有爱护万民之心,何错之有”·“孤……孤今后必定苦读兵书力求早日亲征”·苦读兵书·甭管怎么样,至少比窝在乾清宫不见人要好。
劝说完朱厚照,杨瓒的目光扫过暖阁内几名中官,在刘瑾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臣知殿下忧心国事,必不会懈怠朝政·此番行事,必是受不肖之徒误导。”
杨瓒正色道,“殿下,内阁三位相公皆为大行皇帝重托的扛鼎之臣,忠言逆耳,实是一心为殿下着想·”·“孤……知道·”·“殿下,是何人误导殿下此人必心怀叵测,挑唆殿下同内阁生出嫌隙,辜负先皇,居心险恶,坏我大明江山”·朱厚照下意识看向刘瑾。
虽不觉一定如杨瓒话中严重,然提及弘治帝,一根尖刺却是扎得结实··“是你”·杨瓒故作恍然,擎起弘治帝御赐的金尺,厉声道:“当日臣在御前受命,正色立朝,发奸擿伏,严如鈇钺,绝不容情今日,臣擎此金尺,惩此奸徒,以儆效尤”·话落,恭敬向朱厚照行礼,旋即大步走到刘瑾面前,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举起胳膊,一尺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刘瑾面上浮出一道血痕··打人不打脸·杨瓒此举,是彻底同刘瑾划清界线,也将对方得罪个彻底··一下只是开胃菜,紧接着,杨侍读正式上演计划中的好戏。
在乾清宫东暖阁中,在朱厚照愕然的注视下,在张永和谷大用的抽气声中,将刘瑾抽了个结结实实··“谗言太子殿下怠政,不肖”·啪·“致殿下同朝臣生嫌,奸佞”·啪·“愧负太子殿下信任,当诛”·啪·刘瑾被抽得涕泪横流,瞪着杨瓒,满眼赤红。
然杨瓒手持弘治帝亲赐金尺,太子殿下都要敬重几分,他不敢闪躲,更不敢反抗,只能连连向朱厚照求饶,阐明忠心··“殿下,奴婢一心为殿下,绝无他心杨侍读必是听信他人之言,误会奴婢”·杨瓒手臂发酸,闻刘瑾所说,目光一厉。
听信他人之言,是指他暗同内廷沟通消息这是被抽还不忘上眼药·不服·好,抽到你服为止·顾不得手臂发酸,又是十尺下去,刘瑾的脸肿成猪头,话都说不明白。
朱厚照咂咂嘴,倒是没生杨瓒的气,回想起刘瑾前番所言,心中多出几分了悟··彻底见识到杨瓒的威风,张永和谷大用眼中再次冒出星星··别看杨侍读平时守拙藏锋,关键时刻,当真威武·乾清宫东暖阁之事很快传到内阁。
刘健三人对坐,良久无语··“先帝竟赐下一把金尺”·既有此意,为何不托付庙堂重臣,而是交予一名七品编修·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是想不通。
·最终,还是李东阳面露浅笑,将堆积如山的上言扫到一边··无论大行皇帝真意如何,有金尺在,太子殿下应不会继续怠政,这些讽谏,暂时是用不上了。
·第四十五章 改变··金尺一出,威慑八方,效果立竿见影··刘瑾被抽得不成人形,只剩半条命,不得不躲入偏室养伤·脑袋消肿之前,十成不会在朱厚照面前出现。
张永和谷大用见识过杨瓒发威,自己提心不说,更提点高凤翔丘聚等人,自今日之后,说话做事务必要小心,万不可挑唆太子懈怠朝政,更不可随便挑拨是非··“若是被抓住,刘瑾那厮就是前车之鉴”·被杨侍读抽上一顿,生不如死。
杨瓒离开后,朱厚照将自己关在寝殿,独对烛火坐到深夜··张永谷大用等都被赶出殿外,眼巴巴瞅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担忧,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都是眼皮浮肿,眼下挂着黑印,满面憔悴。
相比之下,朱厚照却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用过早膳,令张永捧来麻布袍,谷大用捧来素翼善冠,配上白玉腰带,悬上玉牌,昂首阔步离开寝殿,登上肩舆··啪·三声响鞭开道。
朱厚照挺直背脊,端正神情,坐在舆上,再不见几日前的稚气,反多出几分刚毅··鞭响一声接着一声,同时向内廷和外廷宣告,多日不见踪影的太子殿下,终于离开乾清宫,驾临西角门,临朝视事。
路遇中官宫人或跪伏在地,或面墙回避·谷大用和张永行在舆旁,不觉也挺直腰杆,暗藏几分得意··太子殿下的变化,两人看在眼中,记在心中·不约而同记下杨瓒的好,日后定当寻机回报。
西角门前,朱厚照下舆··见到身着素服,头戴乌纱帽,腰束黑角带,足蹬皂靴的三位阁臣,朱厚照上前半步,当先行礼··“日前是孤鲁莽轻率,百官忧心,两宫惊扰,孤甚是惭愧。”
老实认错,态度诚恳,被言官挑剔的玉簪常服也换成银冠衰服,此刻的朱厚照,只可用幡然改途,丹垩一新来形容··三位阁臣顿时大感欣慰,钟鼓之色溢于言表。
“殿下睿智性真,回心向善,臣等不负先帝”·刘健三人还礼,声现哽咽··朱厚照矩步方行,走进殿中··彼时钟鼓不鸣,鞭音不响,两班文武济济跄跄,如海潮席卷般陆续跪倒,拜伏在地。
“殿下千岁”·山呼声中,朱厚照的步履愈发沉稳,威仪彰显,目光坚毅··待行至龙椅前,朱厚照转身面对群臣,双手负在身后,凤骨龙姿,神采英拔。
聚拢在宫城上方的乌云倏然淡去,数道阳光冲出云层,御道上的龙纹似活过来一般,龙鳞闪烁,五爪昂扬··立在殿前,耳边如有龙吟破空··见到年少稚气,却知错能改的太子,刘健谢迁不禁现出笑意,马文升等老臣多已热泪难掩。
李东阳直身立起,抬起目光,有刹那间的恍惚··这一刻的朱厚照,仿佛让他看到了画像中的太宗皇帝··朝参之时,四品以下的朝官无需严格按照职位站立。
杨瓒手持金尺痛殴奸宦的事迹,经由内阁流至朝中,引来不少赞誉·先时位列翰林院侍讲一侧,今日直被让到翰林院学士刘机身旁··距离近了,看得自然更加清楚。
朱厚照的变化,多少有些出乎杨瓒预料··他想过,狠抽刘瑾一顿,朱厚照应该有所醒悟·但万万没有想到,变化会这么大··考虑到太子殿下往日的表现,变化能持续多久,着实有待观察。
满朝文武行礼起身,朱厚照并未坐下,而是立在龙椅前,沉声道:“孤闻百官军民耆老三上表笺,多言天子之孝,祖宗垂业,甚是惭愧·”·“圣祖开国垂统,传承万世。
皇考上宾,遗命孤承嗣江山·顾皇考慈爱,悲戚之情顿涌,哀哀欲绝,至今方殷·”·“今文武群臣军民耆老奉笺劝进,至而再三,言辞恳切·唯宗社继承,皇考遗命,天位之重实难久悬。
虽创钜痛仍,国事不可懈怠,万民福祉不容轻忽·躬不敢固辞,勉从所请·”·话至此,殿上群臣俱屏息凝神··“责钦天监选吉日,兹当祗告天地、宗庙、社稷,继皇帝位。”
“殿下英明”·群臣再拜,殿中山呼之声不绝··声音传至殿外,金吾卫羽林卫锦衣卫或持枪执戟,或手按长刀,俱单膝跪地。
日正高起,金色光轮高悬,破开重云,光焰万丈··沉寂多日的巷陌街坊渐次有了人声·因天子大行而肃然的京城,重又恢复生机··朝参之上,礼部尚书奉上早已拟好的大典仪注。
其后,钦天监监正手持笏板,昂声道:“本月十八即是吉日”·夜长梦多,大事迅速敲定,群臣才好放心·事有仓促,哪怕不合规矩,也顾不得许多。
朱厚照下决心要做一个明主·无论是不是三分钟热度,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好歹给群臣吃下一颗定心丸··殿下到底年幼,难免有些任性··待登上大位,得文武用心辅佐,必能承续万载基业,扛起江山社稷,一统万民,延续先帝清明之治。
继位之事暂毕,北疆的军情又摆在眼前··朱厚照躲在乾清宫这些时日,宣府的快马一匹接着一批驰入京城··京城援军已到宣府,暂解万全右卫城之危。
鞑靼却像是铁了心,久攻不下仍不退兵,不从明朝身上撕下一块肉绝不肯罢休··万全右卫攻不下,小王子亲率骑兵绕道,破开柴沟堡墙垣,猛扑保安右卫,直逼天成卫及阳和卫,威胁大同府。
仓促之间,大同副总兵带兵回援,宣府总兵官张俊出城迎战,力图拖住鞑靼主力·镇守宣府太监刘清亲自担任监枪官,东厂探子和锦衣卫组织起火铳队,作为张俊的侧翼,以供策应。
最危急时,巡抚都御史李进亲自登上城头,为边军擂鼓·战况胶着不下,更扯下官袍,光着半边膀子,抓起长刀,领着民壮杀出城门··这一战,张总兵斩杀一名鞑靼百户,三名骑兵。
李御史未有斩获,更添两道伤疤,却让张俊及麾下另眼相看··并非所有书生都是“文弱”··有胆气上阵,纵不能杀敌,也是条汉子·张俊三人齐心协力,总算为大同副总兵争得时,及时回援挡住鞑靼铁蹄。
·然也只是暂时·如若鞑靼继续增兵,单凭现有的兵力,绝对支撑不过五日·“军情迫在眉睫,请再调京军增援”·急报送到,内阁和兵部达成一致,再次从京卫调军。
大同告急都不见太原有动静,晋王是什么心思,几乎摆在台面上··只要朝廷下旨从太原增兵,晋王必会趁机上疏,请恢复王府护卫··不答应,显得朝廷不近人情。
让藩王守疆却不给兵权,落在世人眼中,难免凉薄·若是答应,王府趁机招兵买马,尾大不掉,即便赶走鞑靼,京城也未必安全··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仔细琢磨,刘大夏也是吓出一头冷汗。
调兵之策实是出于好心,然就朝堂政权而言,好心往往却会办坏事··“请命都督李俊、神英俱充参将,各领兵两千驰援大同·”·刘健开口,朱厚照当即答应,并照前例,仍是人赏银二两,布两匹。
“刘先生·”·“臣在·”·“李都督擅攻还是擅守擅用骑兵还是火器”·“这……”·刘健迟疑起来。
他只知李俊和神英都是勇将,屡经战阵,沙发果决·两人如何排兵布阵,当真不清楚··太子殿下为何会问出此言莫不是仍没打消亲征的念头·文官队伍中,杨瓒低头再低头,恨不能躲在刘学士背后,彻底藏起来。
太子殿下决意苦读兵书,更将他的问话记得如此之牢,他该高兴还是找个地方哭一场如被御史言官抓到,八成又有大帽子扣下··一码归一码,打过奸宦不代表万事大吉,就此被御史给事中放过。
内阁相公都时常被参两本,何况他这个小小的侍读··在大明官场行走,被言官弹劾是正常,不被弹劾才是奇怪··用后世的话讲,甭管能臣还是奸佞,有本事才有弹劾的价值。
若是个弹棉花的性子,安心在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终生碌碌无为,谁会理你·杨瓒拼命减少存在感,朱厚照愈发兴致勃勃··刘健不能为太子殿下解惑,刘大夏只得挺身而出。
“禀殿下,李俊臂有膂力,可开强弓,擅以步军列阵陷马·其曾为大同守备,几经战阵,详知鞑靼骑兵·神英擅用火器,两者互为策应,足可解大同府之困。”
得到答案,朱厚照满意点头·为免忘记,竟让谷大用取出裁成巴掌大的页纸,逐字逐句记下··见状,满朝文武集体陷入沉默··太子殿下又要闹哪样·要了解臣子,东厂锦衣卫随便遣出个探子,从三岁到三十岁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何必当殿询问。
奈何朱厚照听不到群臣的心声,朝参之时,一边办“正事”,一边向刘尚书询问兵部人员及五军都督将领情况·巨细靡遗,逐条列下,几乎让内阁六部开始担忧,殿下放弃亲征,莫不是对东厂和锦衣卫的工作产生了兴趣·看着朱厚照的一举一动,众人心中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待朝参结束,旁人忧心忡忡,兵部尚书刘大夏默默抚过长须,突发感慨:幸亏老夫记性好啊……·杨瓒本想同群臣一并退去,却在过金水桥时被张永追上··看到张公公冒着粉红泡泡的背景,杨瓒仰头望天,顿生沉重之感。
“殿下召见,请杨侍读随咱家来·”·张永在侧方引路,行了一段,忽想起什么,开口道:“杨侍读·”·“张公公何事”·“大行皇帝御赐的金尺,杨侍读可曾带着”·“自然。”
打过刘瑾之后,杨瓒意识到金尺的好用,再重也要随身携带··“哦,带着好,带着好·”·张永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干··奇怪看他一眼,杨瓒没急着发问,等见到太子殿下,一切都当明了。
行过三大殿,杨瓒被带到乾清宫··朱厚照已换下长袍,穿着一身皮甲·素翼善冠也已摘下,只用乌木簪挽发·左右伺候的宦官都在胸前挂上护心镜,两腕套着皮具,看起来极是奇怪。
杨瓒到时,朱厚照正捧着几张泛黄的皮卷,看得极其认真··“殿下,杨侍读奉召觐见·”·张永近前回禀,朱厚照抬起头,杨瓒压下心头疑问,弯身行礼。
“臣拜见殿下·”·“免礼·”·朱厚照很是兴奋,挥舞着手中的皮卷,对杨瓒道:“杨侍读前番之言振聋发聩·孤思量许久,知晓不足,特令人从兵部寻来太宗皇帝的兵图,研精殚力,仍有许多不解之处。
召杨侍读前来同孤一并切瑳琢磨,应可穷理尽妙,大得其味·”·召他来讨论兵图·杨瓒不知该如何应答··论起兵法,他尚能说出几句,但实地操演,实在全无头绪。
回想当日,他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深坑·杨瓒所想,朱厚照自然不知,仍兴致勃勃道:“昔日孙子以兵法见吴王阖庐,拟以妇人演武·孤欲仿效,以内廷中官持刀枪剑戟,复演太宗皇帝战阵。”
杨瓒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宦官就宦官,只要动静不是太大,应该不会传到朝堂上……吧·事实证明,杨瓒还是过于天真。
朱厚照演武的宦官绝非内廷洒扫之流,均出自御马监和东厂,各个人高马大,肩宽臂长,面容刚正,虎目生威··不看衣着冠帽和光溜溜的下巴,当真不会想到,这些魁壮大汉竟是宦官。
条件所限,庭中满打满算只能容下六十余人··朱厚照本欲牵来马匹,再用几支火铳,被杨瓒竭力阻止··“殿下,宫中不宜马嘶枪鸣·”·这时的火铳,射程不远,声响却大,每发一弹都会黑烟弥漫。
乾清宫有马声尚可遮掩,传出火铳声,腾起大片黑烟,必会惊动内阁·太子殿下刚刚改变的形象,怕又会跌落谷底··“不宜”朱厚照皱眉,“但太宗皇帝布阵,必有火铳骑兵。”
“殿下,臣观此番演武实是有些仓促·不若先行步军阵法,骑兵火铳他日再论”·“这……”·“再者,”杨瓒大胆指着皮卷上的骑兵阵,道,“臣观阵中骑兵多重器在手,若要演武,需得兵仗局另造。”
·看看兵图,再看看中官手里的棍棒,朱厚照到底点了点头··于是,谷大用和高凤擂鼓,朱厚照亲执令旗,按照兵图注明,六十名中官分成两队,手持长棍刀鞘在庭中展开拼杀。
刚一开打,杨瓒就发现不对··“交战”双方的确用足全力,刀鞘舞得虎虎生风,长棍都折断数根,却不闻一声惨呼·被打倒在地,也是咬牙硬撑,死活不敢出声。
打到后来,兵器不趁手,竟是翻滚在地,你抓我挠··这样的场景,不只杨瓒觉得奇怪,朱厚照也是眉间紧皱,当即令双方停下,脸色有些难看··“殿下”·“罢,让他们都下去。”
一把扔掉令旗,朱厚照转身就走··庭中宦官皆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大家伙都是拼了死力,为何殿下还不满意·张永和谷大用互相看看,只得令众人散去,并让小黄门备好伤药,请来医士,为伤重者诊治。
回到暖阁,朱厚照坐着不发一言·演武没达到预期,丢了面子,只能和自己生闷气··杨瓒行到暖阁内,半句不提演武之事,开口道:“殿下可熟知刘青田”·“圣祖高皇帝时的诚意伯”·“正是。”
杨瓒道,“诚意伯著《百战奇略》,其中有载,凡用兵之道,以计为首·料敌先机,然后出兵,无有不胜·”·“孤……”朱厚照有些脸红,“孤刚读《孙子》。”
也就是说,在庭中和杨瓒讲的典故也是临时抱佛脚,刚刚学到··“殿下,臣是书生,虽读过兵书,却并非知兵之人·”杨瓒继续道,“殿下如欲详解兵法,观布阵演武,京卫武学方是首选。”
照搬太宗皇帝阵法,以宦官演武,本就不切实际··与其在宫中偷偷摸摸,不如大方召唤京卫武学训导,令学中武臣子弟演习··一则,太子问京卫武学,名正言顺,不至令言官上疏,二则,学中子弟多出自将官之家,观其态便可知京卫战力,无需在朝堂上抓住兵部尚书问来问去。
“此议甚好”·朱厚照很是爽快,郁气一扫而空··杨瓒终于松了口气,被朱厚照留饭,未时中方离开乾清宫··行到奉天门,恰好遇到轮值的顾卿。
见到一身素服,手按刀柄的顾千户,忆起前番人情,杨瓒主动拱手见礼··“千户多番相助,下官铭感在心·”·顾卿颔首,道:“杨侍读诚心致谢,在下不好推辞。”
杨瓒眨眼··“杨侍读应在下一诺,如何”·杨瓒继续眨眼··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按照常理,不是该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顾千户挑眉,确切告知杨探花,人情必须要还。
施恩不求报,不是锦衣卫的作风··“下官……应下·”·四个字出口,杨瓒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卖了··看看满意转身的顾千户,拧眉挠挠下巴,错觉吧··第四十六章 少帝··太原,晋王府·鞑靼叩边宣府,间袭大同,太原各卫所边堡将兵多经战阵,知其来者不善,无不昼警夕惕。
临近大同及草原的边堡,更是放出夜不收日夜巡逻,几乎是鞍不离马背,甲不离将身··得快马飞送消息,晋王不只掌握敌情,连大同、宣府的布防情况也摸得一清二楚。
城内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借搜寻犯官家眷之名,自京来的缇骑和驻扎太原的镇抚使几番上门··晋王不露面,王府左、右长史却是疲于应对。
更担心人员往来频繁,稍不留神就被锦衣卫扎下探子,每日都是如临深谷,不敢稍有大意··若仅是为抓捕犯官家眷,长史并不担心··王府采买歌女舞女的事,太原大同宣府三地皆知。
纵使人当真藏在王府,也不打紧,尽可推到牙婆和当地县衙身上··县衙户籍和路引管理不严,牙婆利字当头,被人钻了空子,同晋王府何干·怕只怕锦衣卫另有打算,以此为借口,刺探王府情报。
不能明着赶人,只能加倍小心··可日防夜防,总有疏漏的时候··连日以来,非但王府长史警惕焦躁,府内的中官和宫人都是万分小心,见到锦衣纱帽绣春刀,恨不能脚下生风,瞬间跑走。
这日,锦衣卫尚未上门,府内突起一阵喧哗··“吕长史,不好了”·一名吏目满脸惊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更说得断断续续。
“何事不好”长史皱眉··“死、死人了”·吏目靠在门框,嘴唇都在打颤··换做平时,死上一两奴婢根本算不上大事。
王府后厢的柴房,哪年不抬出几具尸首·可在当下,鞑靼叩边,锦衣卫上门,突然死了人,绝无法轻易揭过··若是锦衣卫借题发挥……·听完吏目讲述,想到种种可能,吕长史的神情顿时变得严峻。
“西门”·“对”吏目脸色惨白,道,“今早有奴婢到井台取水,隐约见着下边有东西,捞上来,当时就吓晕了两个。”
见吕长史不说话,吏目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身上穿着西苑歌女的彩裙,脸上似被锐器划过,泡得不成样子·找乐工认过,的确是今年新买进府的。
平日里少言寡语,极少同人来往,战战兢兢,总像是怕着什么·”·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吕长史沉吟片刻,道:“可知晓她进府前的身份”·“户籍上写着保安州涿鹿县,姓刘。
按照生辰算,今年刚好十四·余下皆是不知·”·这就对得上了··吕长史点点头,道:“你且附耳过来·”·吏目壮着胆子上前,听吕长史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先是一惊,旋即用力点了点头。
“长史放心,小的这就去找人,一定办得妥当”·当下,吕长史满意挥手,吏目匆匆离开··到了西门,吏目吩咐人安置好打捞上的尸身,又唤来乐工和西苑的歌女详细询问,随后带着几名家仆寻到后厢柴屋。
“刘良女”·柴屋门大开,两名皂衣家仆涌入,手持短棍立在院中,大声呼喝··正在院中洗衣的粗使奴婢被吓得脸色惨白,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家仆再唤,靠墙角的一个身影才慢慢站起身··灰色的粗布衫裙空荡荡挂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麻带,勒出细瘦的线条,更显得羸弱不堪··“你就是刘良女”吏目皱眉。
“奴婢、奴婢就是·”·声音很低,带着些沙哑··脸半垂着,依稀能看出几分秀美,却因涂满黑灰惹人厌恶·头发亦是乱糟糟,只有粗布随便一裹,十分姿色也只剩下一分。
吏目走近,瞬间被一股刺鼻的味道逼退··捂着口鼻,嫌弃的上下打量··刘良女似羞窘不堪,双手紧紧攥着,衣袖卷起,能看到通红的手背和变粗的指节。
“你可认字”·刘良女摇头··吏目早有预料,又道:“你进府时,是和出身涿鹿的刘氏女同车”·刘良女点头。
“你可知道她叫什么”·“奴婢……”·见她支吾,吏目不耐,忽的提高声音:“说”·似受到惊吓,刘良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道出:“奴婢真的不知道,只晓得她姓刘,小名是红姐儿还是荷姐儿,奴婢实在记不清。”
“红姐儿”·刘良女哽咽点头··家人没再多问,当即转身离开··刘良女伏在地上,双手紧握,衣袖垂下,藏起划破的掌心和断裂的指甲。
接连询问数名出身保安州的歌女,并无多少出入,吏目确定,这名刘氏女就是锦衣卫要捉拿的犯官家眷··为何死了·明摆着,锦衣卫连番上门,心里有鬼,吓破了胆子,自尽身亡。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西苑里的那点事用得着解释歌女和舞女拼着命只为见王爷一面·吵几句撕扯一场,以致结下仇怨,半点不稀奇。
别说划伤脸,早年出人命的时候也不少··锦衣卫百户见到用麻布裹着的尸体,看到王府长史递上的户籍,又核对过几名歌女的供词,目光微闪,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犯官家眷既已拿到,暂且告辞”·连日搜寻王府,目的已经达到·为免晋王狗急跳墙,暂且松一松绳子,等鞑靼退走再做打算。
缇骑没有离开太原,却不再三天两头登门,王府上下均松了口气··吕长史出面上报晋王,“供出”刘氏女的歌女舞女尽皆有功,西苑着实热闹了两日。
借此良机,刘良女终于离开柴屋,重新回到西苑··人回来了,却不再是学歌练舞,沦落为在院中洒扫的奴婢··昔日不如她的少女,见她面色黑黄,双手粗糙,皆是掩唇嘲笑,眼中带着讥讽。
刘良女则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像是木头人一般·没过多久,众女就失去兴趣··只在夜深人静时,刘良女独居陋室,借助月光练习之前所学··出卖她的奴婢,代她死了,也算是便宜。
害她的乐工,宫人,乃至王妃,她一个也不会放过·在那之前,她必须等待机会··只要能见王爷一面,只要一面·除下宽大的布裙,抹去脸上的黑灰,莲步轻移,柳腰款摆,不看带着伤痕的双手,唯见眼波流转,艳色更胜往昔。
栖在树上的夜枭展开双翼,旋扑而下,瞬间捕获盯准的猎物,撕碎下腹··弘治十八年六月壬寅,皇城内外鼓乐齐鸣··遵大行皇帝遗诏,皇太子朱厚照继皇帝位。
钦天监设定时鼓,柱香燃起,英国公张懋告天地,新宁伯谭祐告宗庙,惠安伯张伟告社稷··司设监等衙门清扫三大殿,设御座于华盖殿,设宝座于奉天殿·朱厚照仍孝服素冠,出庙街门,至宗庙告先祖,行四拜礼。
二鼓之后,礼官唱祝··朱厚照沿原路返回,至奉天殿偏殿除孝服,具衮服冕冠,登正殿丹陛,五拜三叩头,祭拜上天·其后,御驾先诣奉先殿,再临奉慈殿,告孝肃太皇太后、大行皇帝几筵。
丹陛下,文武分左右两班,就次行礼··拜过弘治帝牌位,朱厚照一身山川日月衮服,十二旒冕冠,脊背挺直,表情肃然,自殿中行出··群臣五拜三叩首,山呼万岁。
杨瓒立在文官之列,官服外仍罩素服,随百官一同下拜··青烟袅袅盘升,礼官唱声悠长··金瓦红墙,盘龙飞凤,瑞兽坐吼,映着高悬的金轮,合着悠扬的古韵,似铺开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卷。
“拜”·杨瓒微合双眸,掌心覆上青砖,凉意沁入骨髓··冥冥中,他已彻底融入这个古老王朝,成为历史中不可抹去的一页。
礼成,朱厚照摆天子仪仗,先至两宫拜礼,其后行至华盖殿,教坊司设韶乐,却悬而不作,只鸣鼓声··近午时,鸿胪寺设宝案于奉天殿东,从殿内至承天门,锦衣卫端然肃立,分两侧设云盘云盖,其上色彩鲜明,盘龙火珠昭然。
第四鼓,文武百官除素袍,各具朝服入丹墀候旨··少顷,有蟒服中官自华盖殿行出,宣读上谕:“传天子谕,免贺”·“请陛下奉朝”·以内阁三人为首,群臣下拜,恭请天子升殿。
五拜之后,鼓声渐歇,云舆至华盖殿行出··锦衣卫鸣鞭,鸿胪寺卿亲奉赞礼··朱厚照下舆,沿御道登丹陛,临奉天殿宝座··“礼”·礼官高唱,群臣再拜。
之后,当有翰林院官捧诏授礼,由正殿左门出,经午门,至承天门宣读··这份荣耀本该属于两位翰林学士·再不济,也该是资格老的侍读侍讲·杨瓒无论如何想不到,授礼之前,竟有中官自殿中行出,宣他捧诏。
“陛下旨意,杨侍读莫要耽搁·”·大典中途,不可出半点差错·纵然是心中没底,杨瓒也只得按下,端正衣冠,随中官进殿奉诏··朱厚照高踞龙椅,杨瓒立在丹陛之下,仿佛又回到殿试当日。
用力咬住腮帮,瞬间的刺痛唤回神智·行礼之后,杨瓒手捧诏书,仍自左门出,步履如飞,赶至午门··早有锦衣卫候在门前·顾卿为首,一身飞鱼服,腰束玉带,冠镶金边,手按绣春刀,轩轩韶举,英英玉立。
两人当面,均未出言··顾卿侧身,引杨瓒至云盖中,数名锦衣卫分立两侧,直往承天门··城门大开,下方人头涌动··在城头立定,杨瓒展开黄绢,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引来顾卿不经意一瞥。
镇定心神,默念几句“淡定”,杨瓒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子初嗣大宝,系万民伏望,以国事为忧,宗社为重……遵大行皇帝遗诏,颁宽恤诸事。”
“弘治十八年前灾伤地方,流民自归原籍,免责,济以子粮,发还田地·”·“弘治十六年前各处积欠税粮,酌情宽免·逃亡工匠役夫自首免罪。”
“藩王及镇守太监贡献方物扰军劳民,除旧例外尽数停止·”·“帝陵之余,京城不急工程悉停·”·读到此处,诏书方才过半。
余下更有洋洋洒洒百余言,涉及冗食裁减,庄田税粮减免,南北水路重开,啸聚盗匪自首轻查等等··念到最后,杨瓒嗓子发干,眼前隐隐有金光闪烁··想起能连续宣读上千言,半点不错气息的宁瑾扶安等人,不由得心生佩服。
看来,无论做哪个行业,都必须有超出常人的本事·于天子近身伺候的宦官而言,察言观色之外,肺活量一定要高··“念先帝遗志,诏及万民,大赦天下”·诏书念完,杨瓒脸色发白。
阳光渐烈,头竟有些发晕··退下城头时,险些绊到石阶·被顾卿扶住上臂,方才站稳··“多谢·”·手捧诏书,出不得丁点差错。
这一脚跌实了,受伤与否两论,怕又要住进诏狱··杨瓒真心诚意道谢,顾卿点点头,仍是没有说话··沿原路返回奉天殿,杨瓒至丹陛行礼,诏书奉于宝案,退回文官队列。
“礼”·礼官三唱,群臣五拜三叩首,柱香燃尽,至此,登基大典正式宣告结束··二十七日未过,宫中尚未除服··当夜,新帝并且设宴,只依照旧例,按文武官员品级分别赏赐金银布帛。
杨瓒身兼翰林侍读和詹事府左谕德,领到的赏赐是双份·送赏的中官是个生面孔,却是满脸笑容,带着几分亲近··“咱家丘聚·”·送到杨瓒家里的不只有定例,更有朱厚照着人从内府翻出的一座珊瑚树,一斛珍珠,两匹薄如蝉翼的青绸。
“陛下口谕,贺杨侍读乔迁·”·“臣谢陛下隆恩”·送走丘聚,杨瓒站在正厅,看着摊开在听厅中的五六只木箱,无比认真的考量,是否应该在家里挖个地洞,或是建个秘密库房·不提金银绸缎,仅那座半人高的珊瑚树,有龙眼大的珍珠,已经是价值连城。
八成还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得来,换算成金银,能装满多少只木箱,杨瓒想都不敢想··厨娘和门房都在厅外,杨土蹲在珊瑚树旁,看着镶嵌在底座上的十几枚宝石,眼睛瞪圆,嘴巴大张,许久不动一下,似已魂飞天外。
“杨土·”·杨瓒叫了一声,杨土没反应·又叫一声,还是没反应··无奈走到珊瑚树旁,手在杨土面前挥了挥,后者才乍然惊醒,看着杨瓒,脸色涨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先把箱子合上·”·主仆两人一起动手,合上箱盖,挂上铜锁,满室珠光宝气不再,狂跳的心落回远处,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四郎,得找几个护院。”
杨土郑重提议,杨瓒就势点头··箱子太沉,两人抬不动,只等暂时留在正厅··劳累一天,杨瓒早早回房歇息·杨土不放心,搬着铺盖睡在正厅。
见劝说无用,杨瓒只得叮嘱他多铺两层被,免得着凉··“四郎放心,我省得·”·一夜无话··翌日,天子正式上朝··杨瓒早早起身,换上官服官帽,挂上牙牌,带上金尺,胡乱用了半碗清粥,便走出府门。
天仍有些暗,路上行人不多··距离宫城渐近,方有了人声··文官乘轿,武官骑马·如杨瓒这样的从五品,依旧只能步行··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奉天门前,锦衣卫和羽林卫正巧轮值,杨瓒递出牙牌,四下里看看,没见到顾卿,穿着青色武官服的钱宁却迎上前来。
杨瓒对他毫无眼缘,寒暄两句,便不再多言··少时,奉天门大开,百官朝觐··杨瓒随众人一并过金水桥,过奉天门,候在丹樨内··从日早到日中,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始终未听到锦衣卫的响鞭,更没见朱厚照露面··临到午时,方才有一个中官匆匆赶来,宣今日罢朝··内阁不语,六部哗然·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登基伊始,便罢朝怠工,这位少年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先前的诚心改过,信誓旦旦,都是装的不成·杨瓒也觉得奇怪,由朱厚照近日表现来看,不该会是这样。
哪怕故态复萌,也不该这么快··那是又犯熊了·到底什么原因,总该有个说法··群臣散去,内阁三位相公同六部九卿皆是忧心忡忡。
杨瓒没有随众人一起离开,怀揣金尺,举起牙牌,直接前往乾清宫觐见··到了地方,不等请见,耳边便传来一声巨响··张永从殿内奔出,见到杨瓒,当即如见到救星,顾不得行礼,连声道:“杨侍读,快随咱家来,可不得了了”·杨瓒挑眉,怎么着,这真是又犯熊了·当即不多言,随张永走进殿内。
行到东暖阁前,只见数只玉瓶碎裂在地,鲜红色的丹药四处滚落··一鼎香炉砸在地上,五六个道士僧人跪在廊下,其中一人额头染血,已昏迷不醒··两粒丹药滚到脚边,杨瓒弯腰捡起,诡异的香气和辛辣味直冲脑海。
看向愤然作色,直眉怒目的朱厚照,杨瓒不由得眉心微拧···第四十七章 无奈的杨侍读··杨瓒愣神的时间,朱厚照怒火更炽,随手又抓起一只石砚,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僧人和道士。
“尔等该死”·石砚挟着风声砸下,一名僧人惨呼着倒地,额头直接被开了口子,鲜血汩汩直冒,顷刻染红僧袍··余下几人面现惧色,汗洽股栗,抖得比先时更加厉害。
“陛下”·“陛下息怒”·见朱厚照又抓起一方镇纸,谷大用和丘聚连忙上前,不是为僧道求情,只担心朱厚照气坏身子。
这些僧道心怀不轨,冒以“仙药”为名,向陛下进上红丹,其行之恶,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然大行皇帝丧期未过,陛下衰服未除,乾清宫见血已是不祥,闹出人命更是非同小可,传入前朝,恐将难以收拾。
张永和谷大用壮着胆子拦下朱厚照,拼命向杨瓒使这眼色··杨侍读,救命啊·知道情况紧急,不能继续保持沉默,杨瓒上前两步,躬身下拜,道:“臣翰林院侍读杨瓒拜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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