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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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四)(2)
·说着,转身闪电般窜进里屋,影子一闪就不见了··大和尚抱住小白猫,一马当先地跟着追了过去,·四郎落在后面,有些犹豫的朝门外看了看,还是下决定往里屋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听到自己背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本呆若木鸡的李保儿居然也跟在了他后面··两人对视一眼,李保儿极缓慢的对他点了点头。
就慢了这么一步,等四郎到了里间时,只看到床帘子被人拉到一半,帘子后面却空无一人·呆行者和水生都不见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总缭绕在四郎耳边的,若有似无的哭泣声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就像是一个坟墓··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四郎的表现可以算作已经进化为强受了吗·总算把胖道士的盒饭发出去了,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免费赠送一个无聊的小剧场·场务:胖子,快来卸妆领盒饭··记者:胖哥,因为您在剧中实在太tm猥琐了,而且总也不死,因此愤怒的观众纷纷表示您死的还不够惨,都说要将自己爱的诅咒刷成微博头条,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庞三斤:胡球球那种小傻蛋,陶特那种小白脸,白仙仙那种花瓶根本撑不起这部戏。
观众会想念我的··记者干笑:您可真自信·恐怕观众不能认同您的看法··庞三斤猥琐一笑:自信的人生不需要认同·就算只是一个配角,就算没有喝彩,也要尽职尽责地唱完自己的戏份,直到完美落幕。
这,就是一个艺术家的自我修养··全剧组默默擦冷汗,唯独刚被导演从山里挖出来的男一号胡球球没听懂,所以稀里糊涂地拍起了大巴掌·剧中的俊男美女均对这乡下少年投以鄙视的目光。
影帝陶特却一直瞪着那条不像是道具,正撒欢般摇来摇去的大尾巴看·被坊间传为无性恋的影帝大人平生第一次可耻的硬了··☆、175·莲子缠10·呆行者最在乎瓜子西施的生死,因此第一个带着小白猫追着绿云进了厢房。
何不满也紧随其后·四郎落后一步,耽误了片刻再进去时,就发现室内已然空无一人··种田文美食·瓜子西施和何不满母子去了哪里四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暗地里强化了一下自己的听觉。
很快就发现某一处地板下面传来呼啸的风声以及各种杂乱而沉重的呼吸··四郎蹲下身敲了敲地板,抬起头问李保儿:“地板下面是空的·刚才你将手指往下,是想说明下面有人吗”·李保儿愣愣地没吱声,径直走到房中最显眼的那张大床上坐下。
“入口设在床上”四郎诧异地走过去,蹲下身在床沿上仔细查看·这是一张老式雕花大床,床架子上雕着寻常的龙凤呈祥图样·只是因雕工比较粗糙,龙看上去像赤脚蛇,凤瞧着像锦鸡。
正撅着屁股对着床框敲敲打打,忽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在危机四伏的陌生环境里,唯一的同伴也约等于没有,这时候人是最不禁不住吓的·四郎差点没被这一拍惊掉了魂。
他的心脏猛然紧缩,人也一下子跳了起来,反手甩出护身飞剑·因为蹦的太高,眼见着头要撞到了雕花大床的框子上……·这一下若是撞实了,非撞出一个大包不可。
孤零零的四郎像根草,随身携带忠犬的小狐狸像块宝·在惨剧发生之前,已经有一双修长而骨节粗大的手抢先一步垫在了床框子上··四郎一头撞在手上,除开因为用力过猛而晕乎乎的之外,脑袋半点都不疼。
他回头一看,立马高兴了:“二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这屋子里气息不太对劲·我见你总不出来,便过来看看·”二哥收回自己的右手,把左手握着的飞剑交还给四郎。
刚才跳起来那一下,不仅没有撞到头,反叫四郎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床顶的框子上雕刻着一张古怪的脸,凸额头,大耳朵,三只眼,颇似前世见过的三星堆青铜人像。
“二哥你看,这是个巫人吧”四郎踮起脚,用手试探着摸了一下那张雕刻精致的人脸··二哥也眯起眼睛看着结了蜘蛛网的床顶,半晌才说:“的确是后土族的典型长相。”
接着,他又指着旁边的一个古里古怪的象形纹饰给四郎看:“后土族的纹章也出现在了这里,下面的暗道很有可能连接着三恶趣中的地狱道·”·“听说后土身化六道轮回,后土族原本是主治地下幽都的冥界王族,后来他们的地位却被道教中的东岳大帝和佛教中的地藏王取代。”
经过陆爹的特训,四郎如今也是有常识的人了·二哥说道这些尘封往事时,他也能接得上话了··二哥点点头:“古早的时候,妖族掌天巫族掌地,幽冥界原本就是巫族的领地。
后来巫妖大战,巫族中的后土大巫生化六道轮回,天道一点悲心为泯,怜他为此方天地所做出的牺牲,便为巫族留下了一线生机·此后,幽冥之地便成了后土族人在巫妖之战后的安身之所。
直到后来佛道两家的圣人出尔反尔,出手侵占了九幽之地·地上的凡人便只知有东岳,地藏,阎罗,而不知有后土了·”·史料与传说虽然对那场没有胜利者的巫妖大战只字未提,但是流传于百姓口中的神话传说,看似荒诞不经的山海经等志怪笔记,却巧妙的暗示了巫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用逻辑上存在的矛盾之处,比如互相重叠的称呼等方式,巧妙而隐晦的暗示了那些风化在时间里的过往。
四郎抚摸人像的手不知道触动了哪里,只听床板吱嘎吱嘎的响了起来,然后便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来,正是先前久寻不见的暗道··洞穴一望不见底,好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有阴寒入骨的风呼呼的朝外刮,带出一股难描难绘的腐臭。
四郎闻到的那股一直弥散在房间里的古怪臭味,原来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两人对视一眼,二哥率先跳进那个洞穴里·接着李保儿也闭着眼睛跳了下去·轮到四郎的时候,他往下面看一看,先前跳下去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这洞穴究竟是通向何处,洞中的黑暗如有实质,看得久了,就像是一张怪物的大嘴··贪婪的大嘴四郎立马想起了饕餮,忍不住想笑,心里也不怎么不害怕了。
很沉稳地闭着眼睛往下跳··跳的时候沉稳,落地却不一定沉稳··这洞穴很深,四郎感到自己下坠了好久,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失重的感觉让四郎很不习惯。
快要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四郎才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是头朝下落的·o(╯口╰)o·用尽力气把自己颠倒过来,手忙脚乱的四郎便感到自己的头重重撞在一个凸起坚硬的东西上。
一时只觉脑中色彩斑斓,仿佛有朵朵烟花渐次开放·摇摇晃晃要站起来,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黑影,一双宽大有力的手附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四郎就没出息的晕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四郎一睁开眼,发现满眼都是黑暗·自己似乎被人背着,在半空中飞掠而过··“醒了”二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四郎点点头,想到背着自己的二哥看不见,他赶忙补充了一句:“醒了,二哥放我下来吧·我要自己走·”·二哥捏了四郎屁股一把,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意:“不放。
你实在太笨了,跳下来的时候居然会撞在骨头上面,还晕了过去,要不是我在你身边,早被此道中的恶鬼连皮带骨啃干净了·这里不比外头·妖族于此间一点势力都没有,所以你得跟紧了我。”
四郎想了想,就不再坚持要自己走了,转而开始东张西望起来:四周有幢幢的黑影夹杂这缕缕青烟,起初看不大真切,等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一副恍如无间地狱的图景缓缓呈现在他的面前。
无边的黑暗中,生了许多瘦骨嶙峋的枯树,地上流淌着黑色的水里,水中黑浪滔天,浪花中间或隐现出一只惨白的手臂,畏缩着想要去抓踏水而行的二哥·不过,二哥的速度很快,飞掠而过时,带起的疾风像刀子般削断了这些鬼爪。
没有黑水的地方蠕动着许多趴在地上的古怪人形··天上落着雨,仔细一看,却是小刀般的冰凌·尽管知道饕餮作为远古龙族,身上的皮极厚,这些冰棱根本伤不了他,但是四郎依旧尽职尽责的用自己的体内的元气撑起一个防护罩,细心的帮二哥档去从天而降的刀子雨。
在这一片黑暗中,有隐隐有几处红光一明一灭·是一个个烧炭的空心铜柱,每根铜柱都绑着一个焦黑的人体,上面的罪鬼发出声声有气无力的哀嚎·他们的身上被火光烙红之后,又立马结出冰花,此外,还要受尽冻饿之苦。
而罪鬼的身体更是因为这一冷一热而东裂开来,鲜血淋漓,仿佛身体中开出了一朵大大的血色莲花··“这是哪里呆行者他们去了哪还有李保儿呢,怎么不见人影了”四郎四处张望,心里充满了疑惑:“地狱绿云为什么要把呆行者引来这里”·二哥道:“这就是六道中最末等的地狱道。
和尚和猫没看到·至于李保儿我没怎么注意·他受到绿云摄魂术的控制,尽管极力抗拒,却依旧没能拿回身体的主控权,大约已经自动前去寻找主人了吧”·“那我们现在是去寻绿云和水生吗”·“对。”
二哥简洁有力的回答一句,然后便紧紧闭上了嘴··似乎被地狱道可怕的风景震慑住了,四郎也老实下来,趴在二哥宽大的背上出神··原来这就是地狱吗刚才撞倒了头,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四郎自觉地掐了掐自己的人中。
然后,他的手就顿住了——自己落下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地抬头一看,发现头顶上的门板好像自动合上了·估计上面已经恢复了自己一进去时看到的场景。
四郎着急了,戳戳二哥的背肌,很担忧地问:“我刚才看到地道口合起来了,待会怎么出去呢”·“没关系·我有办法·”二哥沉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好吧,四郎再次安静下来·可是心里到底有些不安稳,因此才过了片刻,他就自动往上爬了爬,努力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二哥的耳朵和脖子处··“害怕了”二哥用手拍拍他屁股,简洁又俗套地安慰他:“有二哥在。”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忽然飘过来一朵血红色的云,地上的恶鬼都蠕动着,哭号着四散逃开··二哥也停住了脚步,皱着眉看一眼那朵红云,然后迅速地绕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下面。
四郎自觉地从二哥背上滑下来,唤出自己的飞剑和混沌钟护卫在身前,打定主意不做二哥的小拖油瓶··二哥腾出了手,随手点燃了一个好像是火折子般的东西,还有闲心转头安慰四郎:“别怕。
领路的人来了·”·话音刚落,四郎就看到那片红云飘到了自己头顶的天空,云中有许多蹈空而行的怪人·他们的手里全都拿着奇怪的黑色绳子,头上还长着无比锋利的角,背肉隆起,手爪上俱抓着一个鲜血淋漓,乱发覆面的恶鬼。
“这里是我巫族的九幽之地,由后土大神接掌,你两个身为妖族,贸贸然闯入意欲何为”一个如雷鸣般的声音嗡嗡响起··“我乃始龙族饕餮,进入后土所掌之幽都,乃是为了寻找方才那几位误入此间的凡人。”
二哥沉声回答··半空中的巫人吃了一惊,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始龙后人”然后,那队怪人便渐次降落下来··四郎打眼看过去,为首的那个居然是久未见面的番僧。
“失敬失敬,原来是龙子殿下和胡老板·汴京一别,今日方有缘重逢,故人风采却更胜往昔·自从百年前地狱大乱,恶鬼纷纷出逃之后,人间与恶道之最的无间地狱连贯之路便忽然多了起来。
那几人方才便经由其中一条,往十六小狱中的钵特摩世界去了·既然是龙子殿下来寻,我便卖你一个面子,二位且随我前来吧·”·四郎听得一愣,边走边悄悄扯了扯二哥的袖子,低声问他:“掌管地狱的不是阎罗王和判官吗”·声音虽小,番僧还是听见了,他单手附在心口处,行了一个古怪的礼,道:“自从一个月前地狱大乱之后,判官等天道走狗被恶鬼所害,天庭一方已经失去了对地狱的掌控权。
为了追回那些逃出去的恶鬼,佛道两方都不得不同意无间地狱由我巫族再次接管·”·四郎扳着手指头暗暗计算了一下,地狱大乱正是在汴京之乱后面,巫族自编自导的一出大戏终于落幕。
看来,在人间退出中原的巫族却在九幽之地大获全胜··“那你看见一个抱着只白猫的和尚经过吗”四郎抬头问··番僧笑了一下,很友好的卷着舌头回答四郎:“看见了。
我们正觉得奇怪·这六道轮回本来就是由巫族族长后土化身而成,却被秃驴抢夺了去,将六道蔑称为‘秽土’,极是可恶·想不到,如今还有阿罗汉胆敢只身进入。”
四郎猜想,这阿罗汉便是指的水生了·看来他的确也是有来历的人··番僧后面一个青面獠牙的巫人看见四郎这幅思索的模样,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般上下打量他,然后声如洪钟般笑道:“想不到啊,天道之子竟然是个可人爱的小东西。
龙子,你怎么带着这么一个宝贝进入此间,他的味道如此惹人垂涎,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睛的咬一口,您可不能怪这没见识的地狱众生按耐不住啊·”·卧槽四郎心里愤愤然,面上却老老实实低下头做鹌鹑状。
·饕餮看四郎一眼,嘴角浮现出隐约的笑意:“一路上都晕着呢·”·这巫人心里奇怪,觉得龙子殿下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边冷酷凶残么,便有些忘形地继续说:“我琢磨着也是,若不晕着,这样鲜美的灵魂气息,纯正的混沌元气,早就招来那些东西了。”
说着,他再次将四郎从头看到脚,说道:“这一位就是混……”·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掌风推出去几丈远··四郎被他看猴子般的眼神看得极不舒服,早就想要揍他一顿了。
也不奇怪二哥会出手,只是他到底将这几个巫人的话听进去了,一时只在心里琢磨着:混……混什么呢没有道理一见面就骂我混蛋吧·番僧挥手阻止了身后骚动的部下,大步踏前,再次对着饕餮躬身行礼:“龙子殿下何必动怒。
该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聪明的点到为止,番僧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指着前方一处隐约透出火光的地方说道:“两位大人,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种田文美食·行了一阵,火光渐渐明亮起来,番僧便停了下来:“贫僧便送两位大人到此处·因为接掌了地狱,必须将当年趁乱逃出去的恶鬼都抓回来。
我们这边诸事冗杂,这便告辞了·”·二哥对着他们拱拱手,也转身拉着四郎离去··双方背道而行··四郎边走边回头,走出老远,他还听见番僧在唱着那只苍凉的小曲。
只是这一次却换了词,苍凉的曲调了也增添了一丝丝自在和阔达··生死异路,城郭何处地下幽都,土伯居处·千秋万载后来归千秋万载后往返·***·二哥拉着四郎朝火光处走去。
一路上,四郎感觉自己好像踩破了一层层发硬的黄纸或者是木头刨花上··等走进了,借着那透亮的火光一看,入目的场景简直叫四郎差点没吐出来··他们就站在一个血池旁边。
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一片血红··岸边干了的血卷起来,一层层好像被太阳晒得翻卷起来的纸或者墙皮·所以,刚才四郎的脚踩在上面,才会发出轻微的破碎声。
墙角还有破碎的断肢,成群的苍蝇嗡嗡叫着,好像一朵黑云般飞远了··池中的血水里,有许多活人和断肢载浮载沉··“救……救救我。”
四郎感到自己衣角被人扯动,低头一看,水中伸出一双黑红斑驳的手,一个脑袋上长着两节身子的人趴在岸边蠕动·四郎吓了一大跳,一脚将这怪物踢开了。
类人型的东西被踢开后,在血池中分散为两个,疯狂的游动一阵,又嚎叫着开始互相吞噬,一个已经将另外一个吃了一半进去·吃人的那个面目狰狞,恍惚间有些眼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对了,这不是赵正和瘦道士吗他们怎么在这里互相撕咬这是什么地方      ·              ·☆、176·莲子缠11·血池中间有个玄武岩筑成的小小祭坛,绿云和呆行者各据一边。
也不知道他们先前发生过什么冲突,刚才不见踪影的李保儿站立在绿云身后·那双木木呆呆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仿佛躯体内的灵魂已经死去一般··呆行者手里的小白猫似乎也受了伤,奄奄一息的伏在他的怀里。
何不满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也不知是死是活··绿云将真正的瓜子西施卡主脖子勒在怀里,面露狰狞之色地对呆行者和赶过来的四郎吼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捏死她。
水生公子不是一贯都有慈悲心肠吗怎么,这会儿为了赵端那个贱人,又纵容他去夺舍婴儿了莫非让那畜生道士帮你们铺好全面的路,就能粉饰太平,抵消夺舍的罪孽吗呵呵,佛家不是最讲因果报应,大师这么做,就不怕自你那四道净土乐园堕入众生皆苦的六道轮回之中”·呆行者垂目,眼现悲悯之色,一字一顿,朗声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女施主又何必执着愿施主慈心未泯,让这妇人顺利产子,贫僧纵然脱离阿罗汉之境又有何妨”·这一字一句中仿佛带着叫人神魂为之一震的力量。
自从踏入这阿鼻地狱之后,便萦绕在四郎耳边的杂乱鬼哭之声也被这声音盖了过去··绿云柳眉一扬,仰天长笑起来:“哈哈哈,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赵端能够顺利投胎吧凭什么叫我放她一马,当日可曾有人放我一马这天地间,可曾有过什么公正存在吗世上的一切好东西,都要自己去争取才能得到。
说起对你的痴心,我未必比赵端差在哪里,不就是因为当时年少,许多话不懂得说出口,比赵端这只重生恶鬼少了些争夺的手段吗……可是说到底,我是你的妻子啊,我才是你的妻子啊。”
说到气愤处,绿云手一挥,无数浑身漆黑的恶鬼便发出婴儿般的哭声,朝着呆行者爬去··四郎这才恍惚记起来,绿云就是月牙儿,是赵家给水生娶的童养媳,若真的论起来,的确是一笔糊涂账。
莫非,这月牙儿其实对呆和尚是有情的·这……这可就难办了··呆行者一手按着小白猫,一手结莲花印,那些恶鬼围在他周围啃咬,却全都咬在了一个圆滑的光壁上。
“求不得是苦,当年你嫁与我之事,也只是名义而已,你我命中并无姻缘,何苦执着若此”呆行者的声音依旧沉稳而清晰··绿云看着他这幅模样,一发的恼怒,声音转而凄厉起来:“当年……哈哈,你说当年当年我被赵家那只老狗买去给你做媳妇,原以为已经脱离苦海,满心欢喜,一心一意盼着好好做你的小妻子。
就算后来你被赵端那个贱人花言巧语欺骗,上山去修行,我却还是在家中痴痴地等待你·你还记得临行那日对我说的话吗”·呆行者波澜不惊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苦笑:“记得。
我说过,修行之后,就回来与你欢聚·只是,那不过是幼年与玩伴的情谊罢了……贫僧心中对女施主并无男女之私·”·呆行者话音刚落,血池中便掀起了滔天巨浪,里面的罪鬼都哀嚎瑟缩起来。
一片血雾之中,唯独呆行者诵经之声依旧不紧不慢的破空而来··二哥一见绿云发狂,里面特别帅气一呼外面的玄色披风,将自己和四郎一齐包裹起来··在一片黑暗中,四郎听到二哥略带凉意的声音响起:“爱到极点变成深恨,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可知三千界中,唯求不得最苦,这女人化魔了·”尾音消失在唇齿之间,仿若叹息··等到外间带着尸毒的血雾消退,二哥才放开四郎。
外面恢复了平静,四郎红着脸探出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只见绿云如花似玉的面庞变得青黑,痴嗔爱怨,已经让她的五官扭曲不堪,好似鬼魅般丑陋了··这血雾还带毁容功能啊。
幸好二哥眼疾嘴快·四郎有些庆幸的拍了拍胸脯··可能被气疯了,绿云看上去有些阴晴不定·刚才发了一通火,搅得此界不得安宁,此时却又平静的有些诡异。
绿云跪坐在血池边的一块石头上,将瓜子西施放在自己身前,语气淡淡地开口说道:“当*你言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定然回来欢聚·你走后,我每天都痴痴地抚摸着你送与我的压岁果,梦想着我二人能有个美好的未来。
哪怕在赵家做个仆人也没所谓·然而,苦等一个月,我等来的却是被赵家管事偷偷送给那恶心的畜生这个结局然后,我终究还是相信你的,水生公子。
尽管被道士百般折磨,我心里却没有什么怨恨,每日只祈祷老天垂怜,能有个神仙指引着你来寻我,救我脱离苦海·”·边说,绿云边用手在瓜子西施隆起的小腹上空轻轻划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又长又薄,如同刀锋般的血月。
虽然她一点没有碰到瓜子西施,那妇人身体下面却渐渐有血迹晕染开来··四郎看得很着急,忍不住用手轻轻弹出一点自己体内的混元真气·一点先天的混沌灵气穿过地狱中迷茫的尸毒,倏忽之间便没入瓜子西施的身体内。
连四郎旁边的二哥都没有觉察到··绿云继续画着圈圈,用幽怨的声音讲她的故事:“等啊等,等了有十年,有一天我忽然听宫中小丫鬟们说有个和尚在四处寻人,满怀希望的去到你的面前,你却上前就问我有没有见过赵端。
我一时反应不及,没有回答,你便径直向前,连头都没有回一次哈哈,我真是一个大傻瓜,痴痴等待了十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着水生哥哥不是负心人,他会来救我的,结果呢我倒是没看错人,只可惜你心心念念要救的人却不是我。
哈哈~”说道这里,绿云再次发狂一般大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尽管绿云不是好人,看上去还即将对一个孕妇下毒手,可是四郎还是忍不住觉得她有点可怜,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开口提醒她:“绿云姑娘,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其实是赵家老爷,你何必和这些无辜之人过不去。
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啊·你这样好,这样美,以后会有很多好男人……不,男魔喜欢你的·”·绿云笑了:“无辜之人这世上谁不无辜当日我被水生公子和赵家联手推入绝望之中,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与畜生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报仇雪恨。
我要让赵端和赵水生两个也品尝到我当年的感受,在自以为已经脱离苦海时,再次堕入更深的绝望之中·”·“那你怎么不去找罪魁祸首,那个赵世杰赵老爷他害了你,你纵然杀了他也应该。
然后就去投个好胎,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话说到这个份上,四郎简直是苦口婆心在劝告绿云了·他总觉得痴情的女孩子都应该被温柔以待,便常常选择性的无视她们凶残并且不讲理的一面。
听完四郎的话,绿云站起身,颇有礼貌的对四郎衽身行礼:“小女子在这里多谢胡老板的好意了·不过,我已成魔,哪里来的下辈子”·顿了顿,仿佛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她又咯咯咯地娇笑起来:“至于罪魁祸首胡老板真是心急。
杀人也得一个一个来,不要着急么·赵世杰虽然用邪术苟延残喘,但是道士一死,他必定被冤魂缠身,痛苦而死,死后也不会好过,我总在这里等着侍候他·”·说着,她用手温柔的抚摸了一下瓜子西施的微微隆起的肚子:“投胎啊我投不成,凭什么他赵端可以”·四郎听得皱了皱眉,却不死心还想劝。
呆行者一直在念经镇压池中爬出来攻击他的恶鬼,此时忽然出声道:“当年之事非我本意,女施主何不放开心胸,贫僧愿为你做火供,超度你往生极乐·甚至可以代你坠入地狱之中,以化解你身上的杀孽,只求施主能放过何家娘子以及她腹中的胎儿。”
“往生我为什么要往生你们看·”绿云用手一指,四郎这才发现,旁边血池里有一根烧红的铁柱子,柱子上捆着一群一边相互撕咬、一边疯狂*合的人,正是赵家死去的族人,男女老少都有。
“从赵世杰开始,赵家人的魂魄都将堕入了阿鼻地狱之中,在此互相残杀,凉风吹来便死而复活,要再次活受罪,直到所有被赵世杰害死的人个个投生,方能重入轮回。
所以,我是不会入轮回的·也不再想要什么以后,如今就只求一个痛快”·快字还没落,呆呆坐在那里,如同木偶般的李保儿忽然对着绿云扑了过去,他大吼道:“你这个害我妻儿的妖妇,去死吧”·原来,呆行者刚才已经发现李保儿的生魂挣脱了绿云的摄魂术的禁制,所以故意出声引起她的注意。
好给李保儿争取时间··绿云芊芊玉手如爪子般刺透了李保儿的胸腔,血喷溅在瓜子西施的身上·可是李保儿好像不知道疼一样,抱着绿云一起投入了血池中。
这个被人当成女子养大的双性人,终于在临死前男人了一回··绿云一落入血池,池中便掀起了滔天巨浪,众多恶鬼都跑过去想要撕咬她,却全都被她吞噬掉了··“糟糕,这样下去,绿云只会越来越强大的。”
四郎着急起来,尽管心里觉得绿云很惨,可是他毕竟是个理性的男人,不会因为这点同情就妇人之仁,反而迅速召唤出飞剑,对着扑入池中的绿云砍杀过去··可是,飞出去的剑却被二哥阻住了。
四郎诧异的看过去,二哥对他缓缓摇头,指了指呆行者,沉声道:“别乱动·”·四郎偏头一看,呆行者温柔的将小白猫放到瓜子西施的身边,似乎受伤甚重的小白猫因为脱离了水生的大手,所以闭着眼睛、自发的朝着瓜子西施的肚子靠过去,很快便融进去消失不见了。
“胡施主,我哥哥就拜托你了·”·说着,大和尚露出一个温柔慈悲的笑意,将袈裟脱下来盖在瓜子西施身上,然后举身一步步走进了血池··血池中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朝着岸边涌过来·沸腾的血水托起李保儿的尸体,轻轻搁浅在暗黑色的祭台上··“不~”四郎大叫着,想要冲过去拉住水生·可是瓜子西施却被袈裟拖着,像一叶小舟般飘到了四郎身边,四郎不得不伸手护住她。
·贫僧乌见,自愿从声闻自在界中堕入阿鼻血池,以身化红莲,镇压血池群鬼……为是罪苦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再证佛道……·种田文美食·随着呆行者的声音响起,水池上空忽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转轮。
“快,六道轮回台是此间唯一的双向出口,赶快出去·”二哥提着四郎和几个凡人的身体,一一往转轮扔去··四郎想要大喊,想要挥出竹剑拉回水生,可是却又一股吸力将他朝转轮的轴心处拉扯。
最后的最后,四郎只看到血池中长出了一株巨大的青色莲花··***·再次醒过来时,四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厢房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仿佛地狱里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是一场噩梦吗那水生那个蠢和尚应该没有事吧·四郎略微放心了一点··可是,他忽然看到自己手背上有几道血痕,那是被池中沉浮呼求的某只罪鬼抓挠的。
耳边听到门外华阳正在抱怨说这几日种下雨,晒的干莲子都发了霉,而清宁寺里的荷花莲蓬也一夜之间都开谢了……·“想什么呢起来喝碗粥吧。”
二哥端着粥碗走进来··四郎用薄毯把自己裹住,闷闷地摇头说不饿··二哥也就不再劝他,端着粥碗又出去了·过不多久,又端着一碟子豚皮饼回来继续投喂。
四郎伤心一阵子,肚子就饿了,于是顺手接过豚皮饼开吃·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四郎皱起眉头,有点生气的问:“谁在外面吵闹·真烦”·二哥扑棱他的脑袋一把,又投喂了一片藤萝饼,说道:“上次何不满脚上被猫挠了一把,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所以化了脓。
李保儿不知从哪里听说你狐狸表哥医术通神,这几日都带着人上门求医呢·”·“李保儿”四郎狐疑的往窗外看一眼:“他不是死了吗”被绿云一爪子抓了个对穿,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到处跑呢。
二哥递给四郎一杯花茶,伺候着他喝一口后,才不紧不慢的解释:“联通下三恶道的道路话虽然有千万千,但是都有去无回,就和瓜子西施家里那一条一样·唯独六道轮回台可以双向行走。
而六道轮回台之所以被称为冥界至宝,就是因为六道轮回台具有逆转时间的大法力,通过那里来到阳间的死人都能够复活·但是也只能恢复到活人进入冥界前那一刻的状态。”
四郎点点头,有些想问大和尚的结局,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闭上了嘴巴··又过了几个月,隔壁的瓜子西施十月怀胎,很顺利的产下一个男婴·四郎听得那间院子很热闹,李保儿既做产婆又做仆妇,里里外外操持。
何不满在斜街上挨家挨户的发红鸡蛋·他现在经过了些事,看着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这几个月母亲怀孕,因为要避着人,家里店里的事都是他一人操持··四郎听那婴儿洪亮的哭声,到底心里难过,将做好给产妇下淤血的海带汤交到何不满手里,转身就要回院子里去。
“且慢,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何家的产房里,扮作产婆的李保儿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变了··四郎不由得站住了·又有一个这么说,赵端有了新的父母兄弟了啊。
轮回转世便如新生,昨日的赵端便是彻底消失了吧可是,留在血池里的水生该怎么办·又过了几日,四郎正在店里忙碌,忽然听客人说,瓜子西施姐姐生的那个老二是个有异象的,一生出来,身上就有朵巨大的青莲胎记,引得临济宗的大师派人前来看过,都说何家两个新生儿都是有大福报的人。
四郎手一抖,碗便滑脱了出去·幸好二哥在旁边,眼明手快的把碗接住了··“那个弟弟是……是水生”·二哥把碗码整齐,浑不在意地点头。
“可是,可是水生不是死了吗”四郎又惊又喜,很激动地问··二哥终于码齐了碗,腾出手来揉着四郎的头,笑话他:“小傻瓜,原来这几个月你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啊。
水生当日的誓约,说的是以身化红莲,镇压血池群鬼,可没说过自己的灵魂不能投胎的·水生前世是个阿罗汉,他的尸骸里能烧出舍利子,用高僧骨殖镇守血池,最能安抚已经因爱生恨,立地成魔的绿云。
魂魄自然追随他心爱的哥哥来了·但是,这也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什么代价”四郎担心的问·他实在不希望这对命途坎坷的小兄弟再起什么波澜了。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二哥笑了起来:“别担心·倒不是什么大事·对于赵端和水生而言,说不得还是一件好事呢·按照佛家的说法,诸佛,众菩萨,以及辟支佛,阿罗汉们在四大极乐世界中逍遥自在。
而六道众生则在所谓的‘秽土’中轮回往复,没完没了·原本水生是阿罗汉来人间历劫,之后可以重回声闻自在天·可是他却许下了血池不空,誓不成佛的誓言。
这也堪比地藏王发下的大愿心了·可却也是个永不能圆的誓愿了·这人间有欲望,便有作恶的因由,六道轮回便永无休止,血池处于阿鼻地狱之中又怎么可能会空呢因此,水生的魂魄便只好投胎为人,至于为何会与赵端再次投生为兄弟,大约也是两人之间牵绊太深的缘故了。
不过,因为水生发了那个誓约,从此后,他是做不成和尚·”·四郎听二哥解释完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总算明白过来,他心里暗道:想不到水生思虑的如此周全,幸好当时自己没有胡乱出手,打乱他的安排。
不然,未免就成好心办坏事了··“做不成便不做·天道要灭神佛了·做和尚有什么好·”四郎喜滋滋地说·然后就捣鼓着去做些婴儿能吃的米糊以及下奶的鲫鱼汤送过去,听李保儿说,那两个小鬼头着实能吃,瓜子西施的奶都不够了。
 ·                   ·☆、177·千里脯1·这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天气就开始转冷·大约也是连年征战死了太多人,天地间都积聚起一股阴寒的杀戾之气吧。
听说如今中原一带正打的热闹,原先割据四方的小股势力已经一个个被兼并掉了·目前只剩下南北两股势力划洄水而治,可能即将进行最后的战役··临济宗支持的是冉将军和崔家,而天一道支持的则是皇甫公子。
倒是以前一直和皇孙抱成团的陆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似乎已经与前朝遗老们闹掰了·听说近年来一直在西北地区抵御蛮族,并没有搀和这场大内斗··外头凡人逐鹿中原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最后阶段。
就连一贯要拿出世外高人做派的临济宗都精锐尽出,鼎力支持自己这一方看好的天下霸主··不过,断桥镇依旧不紧不慢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本来嘛,战争的确影响了平民百姓的生活质量,可是逐鹿中原这种大事,却也和市井小民无关。
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子一般的如水流过·平淡而隽永··早起的时候,窗台上落了一层糖粉般的银霜,天上有一排南飞的大雁·雁群里有只小雁跟不上队伍,不知不觉就掉了队。
失群的幼鸟落在对街民居的青瓦上,不住地哀哀啼叫··此时天还未大亮,勤劳的小狐狸已经背个竹筐到了有味斋后门的松林里,撅着屁股扒拉枯草,打算捡些松枝回去熏肉。
连年征战,本来税赋就重,临济宗又捣鼓出来些免罪钱,买路钱的由头来收刮信众·因此,如今民生凋敝的很·就连路边的野草蘑菇,都有人争抢着捡回家藏起来。
所以,如今捡松枝就不像往年那样轻省,明面上的早被人划拉走了··正扒拉的欢快,四郎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翅膀挥动的声音·他直起身子,便有只鸽子轻巧的落在手臂上。
是一只灰色的信鸽··四郎认得出来,这种信鸽是军队里专用于传信的·才搬离江城的前两年,崔公子就时不时用这种鸟儿给四郎传书,说的也不知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些饮食风景这类小事。
有时候也说说双方对玄学和黄老思想的感悟··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信件越来越少·这天下烽烟四起,军队的信鸽常常被人捕杀·纵然寄了信,四郎也未必能收到,再者说,外头打得越来越激烈,崔玄微顾不上这么个住在深山里的朋友,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么一想,四郎也不怪这个千里之外的好友了··其实那些信鸽都在饕餮殿下的肚子里呆着呢·说来说去,小狐狸还是涉世未深,可若以他的年岁来算,却也只能被蔑称一句老天真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有的人白头如新,有的人倾盖如故·比如崔玄微和四郎·他们过了少说也有五十年没联系,最近在陆天机牵引下,重新知道对方近况之后,两个人居然又开始了鸿雁传书。
不过,这也是因为如今天下已经被收拢为两大块势力,到底太平了些,而殿下又忙着妖族集体迁移这件大事,没空管四郎·所以,四郎才有机会和陆爹常常见面,还能成功接到一两封来自崔玄微的书信。
四郎笑呵呵地抱住信鸽,拆下信鸽脚上的纸条来,对着林间投下来的熹微光线仔细看一阵··然后,他便开心的背着一背篓松枝回去有味斋,吩咐后院厨房看火的活计开始准备食材招待朋友。
“把前几天打的桂花取出来,用白糖青红丝拌了,上屉蒸成桂花饼·再用葱段烧一个海参·对了,上次做的清醉蟹算起来有半个月了,如今也该入味,拿出来我看看,若是酿得好,上屉略蒸一蒸就能吃。”
四郎绞尽脑汁想要充分利用如今匮乏的物资,好好招待久别的好友··九十月间、霜蟹正肥,选择大小适中的团脐洗净擦干,用花椒炒细盐,填入脐盖之中,再用麻皮一捆捆扎好。
清醉蟹的坛水也有讲究,要先在坛子底部放一段皂角,然后加入三成酒,一层酱油,半成醋·最后才把捆好的蟹一层层放进去,每一层都要加两勺饴糖,一匙盐··四郎拍开坛子上的粘土,坛子中的卤液已经被充分吸收,就一捆捆取出来检查。
一转头见到狐狸表哥,急忙站起来拦住他:“表哥,崔公子说他要代表北疆大营与南边的皇甫氏和谈,地点就定在临济宗里,所以顺路过来看看我·你把偷藏起来的今春龙井拿出来呗。
我好给他做一个龙井虾仁·”·胡恪停下匆匆的脚步,说道:“又是龙井虾仁那崔公子久居北方,又从军多年,口味必定重·早不是当年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了。
你却还拿龙井虾仁这样的菜招待他,我看不合适·”·四郎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一拍脑袋:“对了,他如今口味恐怕有些变化·那我再做一道烤全羊,一道手抓排骨好了。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崔玄微应该不会因为从军多年就改掉当年那些贵公子习气的·所以还是要表哥拿一点龙井出来·大不了,明年我出钱,帮你采办一些回来不就好了。”
胡恪心不甘情不愿的嘟囔道:“明年,哪里来的明年到了新地方,还不知道有没有好茶喝呢·”·“嗯,新地方为什么连茶都没有”四郎耳尖的追问。
“啊,没什么,没什么,胡言乱语别当真·”狐狸表哥赶紧含糊过去,从袖子里变出一罐龙井,再三叮嘱四郎要省着点用··其实狐狸表哥不说,四郎也知道,殿下最近的确在策划着要离开这里出海去,说是要为妖族开辟新天地。
四郎虽然对殿下居然打算做哥伦布的宏愿表示了一点震惊,却也没有阻止,反而鼎力支持··他是修者,已经隐隐感觉到此间灵气日益稀少,未来必定越来与不适合修行。
妖族和人类修士一样,都是需要吸收天地间存在的灵气供自己修炼的·修到一定程度,连吃饭都可以省了·而妖族又和修士有一点不同··人族修士在这里灵气匮乏的地方呆久了,最多不过渐渐失去法力,而妖族却会退化为毫无理智的吃人妖兽。
妖族固然有长寿,天生异能,受伤后恢复能力惊人等优势,但是,要维持这样的彪悍的躯体并非毫无代价——妖族本身对能量的需求远高于人类·而能够给身体提供最多能量的,自然是肉类,其中又以人肉最佳。
可想而知,在灵气匮乏的环境下,如果要维持自身能力需求的话,单靠吃兽肉是满足不了的,妖怪们只能吞噬人类或者同类··此界天道就是妖族的后妈,若妖族在这方天地里大咧咧行吃人之事,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天罚。
而自从四郎修炼到第四层之后,便无师自通的懂了点望气之术··种田文美食·凡人身上多是灰色或白色的气息,颜色非常的浅淡,几近于透明·人身上如果出现其他颜色的气,多半是有什么征兆。
妖怪们身上的气就是五颜六色的,但是基本也遵循修为越高颜色越浓郁的原则·比如槐大等树妖就是生机勃勃的绿色·灰鼠精就是土黄·华阳姑姑和狐狸表哥身上是银色的气。
死气是黑色的,好像是丝丝缕缕的黑烟,四郎在刘屠户身上看到过··而最近没事常来有味斋赖着不走的陆爹身上,却是隐隐约约的紫气和浓郁的白气·叫四郎暗地里怀疑他是要做皇帝了。
可是那紫气隐约可见,不如白气浓郁,又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了·殿下呢,殿下是看一眼就会闪瞎人眼睛的金黄色因为最近有了这个新技能,四郎总觉得殿下有些无法直视。
他还没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真气,让这种观气的法门可以随着自己的意愿开闭··言归正传,有了望气之术后,四郎的确能够看出,殿下所言“人族的气运已经空前高涨起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单个人,就是有人聚集的城市和妖魔鬼怪修士聚集的名山大川,深谷草原上空的气有了极大的差异·鉴于此,四郎很同意妖族应该暂避锋芒,人类明显才是此间天道的宠儿。
亲妈的遗产只会留给亲儿子··妖族这个后娘养的,在长到一定岁数之后,就不得不另辟蹊径,寻找新的生存空间··因此,这段时间里,妖族虽然表面上围观打酱油,其实暗地一直在为离开此界另寻一方天地做着准备。
这些二哥也都没有瞒着四郎,只是若问起目的地,身边的妖怪就总是闪烁其词了··可能害怕四郎追问,把龙井递过来后,狐狸表哥扯个幌子就溜走了·四郎摇摇头,也走去了前堂。
烤全羊需要一岁口的绵羔羊,而手抓排骨要用齐整的猪大排,所以四郎就去有味斋门口守着,想等刘屠户来了跟他买肉··刚出门,就听到一个李家的老头子拄着拐杖骂骂咧咧的走过去,说是如今临济宗越来越霸道,居然把山封了不许进。
老人家眉毛和头发都很稀疏杂乱,而且骨瘦如柴,看上去有点吓人·他一走进李家大门,便开始大声喊饿··砰的一声,临街厨房的窗户打开了,里面很快就传出来青椒炒腊肉的香味,四郎吸了吸鼻子,闻出来菜里还加了酸辣椒和大蒜。
腊肉就是这样,单吃有些咸,若是半肥半瘦的切成薄片干炒,虽然是只一道家常小菜,送饭极佳·此时正是吃朝食的饭点,闻着这香味,四郎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
李家婶娘正在窗户前头忙碌,看到四郎,婶娘探头出来笑道:“手艺不好,叫胡小哥见笑了·”·四郎赶忙摇头:“哪里哪里,这腊肉做的可真香,叫我垂涎三尺。”
“饭好了没啊要饿死了·如今天时不好啊,断桥镇虽然远离战乱,但是依旧有鬼魅流窜其间,你看着吧,临济宗此番封山,一准是要抓个大的。
就和那年雷劈迦楞山妖道一样·”那枯瘦的老头和个小孩子一样,兀自在屋里念叨··看四郎似乎有些懵,李婶娘赶忙安慰道:“吓,别听老头子胡说。
他老糊涂哩·来,这是婶娘做的腊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年家里买不起猪肉,这是你大兄弟山上去打的獐子·都是街坊领居,别客气·”说着,取了一条腊肉递过来。
四郎是一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的·人家给,他就拿着,还说:“谢谢婶娘·明日我家里做了熏肉,也送一块你尝尝·”说着,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走出几步,李婶娘又把他叫了回去:“乖崽,婶娘给你说啊,这段时间可不要让你家里那些伙计山上去·”·“怎么了”四郎奇怪的问。
“山上起了雾·”李婶娘有些诡秘地这么说了一句,便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不甘心啊,就这么死去,真是不甘心啊··可是,敌人依旧一波波的涌上来,缠得他寸步难移。
看来,和谈是假,想要趁机诱杀名满天下的崔帅才是真·可是,主人已经觉察出来不对,临时换了路线,怎么依然会被追上·一定有阴谋崔铁蟾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言笑晏晏的面孔。
是他一定是他叛徒不能叫小人的阴谋得逞·这么一想,崔铁蟾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边打边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领着追兵往错误的小路上跑·最后,终于倒在了一株松树下面……·半夜,这片林子里亮起一双双绿眼睛·是狼。
一只两只三只,一大批狼围了上来,围着啃噬崔铁蟾的尸骨··咕噜噜,一个圆球状的物体忽然在狼腿讲滚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蓦地睁大……·***·四匹马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五圈。
大雾真真实实地弥漫在眼前,这对人马却始终无法从中穿越·明明是一路直行,不知为何总是又回到出发的地点··眼见着夜色益发深沉,而雾气不但没有散去,相反更见浓重。
眼前几步之外,便陷入无尽的朦胧之中·饶是这些身经百战的铁卫也不由焦躁起来·他们熬得住,两位大人却不一定熬得住啊··“这是什么鸟地方难道真的见鬼了不成”纵马沿着直线跑了一圈,结果又回到了原地。
一个胡子拉碴的高大铁卫忍不住破口大骂··另一个铁卫叹了口气,道:“唉,老莫,你说要是铁蟾还在就好了,他最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另一个着不同战袍的骑兵嗤笑一声:“现在还提那个叛徒做什么呢”·被唤作老莫的侍卫听不得这种话,瞪他一眼,道:“呸,宇文家的走狗听好了,我和老铁跟在主人身边的时候,你们还在北边给犬戎当奴才呢。
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反正我死也不相信铁蟾是叛徒·”·曾经被宇文阀送给犬戎做质子的宇文清脸色骤然一变,变得惨白起来··那跟着他被崔玄微救出来的宇文阀侍卫见状,继续高声反驳道:“事到如今,你们还在为那个叛徒开脱要不是铁蟾撺掇着宇文公子上山采药,害的宇文公子被冉将军的人劫持,我们后来也不会处处被动,受制于人。
还让将军受了伤·”·“好了,都安静一点·”崔玄微捂着伤口,语气平静地下了命令·“铁蟾究竟是不是叛徒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今日如何活着走出去。”
吵闹的双方登时消了音··“玄微,你还支撑的住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机灵一点,身体再好一点,您就不会因为救我而受伤了。
我……我真没用,不如死了的好……”坐在崔玄微马后的的男子语气里全是自责和后悔·他本来就长的文弱出尘,此时皱着眉,目光投入茫茫大雾中,似乎在为前路而担忧,更是如同无端坠入凡尘的神仙。
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要上前安慰··现在说得好听,刚才怎么不见你出去挡刀呢就会躲在公子身后·老莫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服气,碍于主人的面,还是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似乎感觉到了崔家铁卫对自己隐隐的排挤,宇文青蹙眉道:“玄微,这恐怕是临济宗布下的奇门遁甲阵法·这种法术根据阵法衍变而来,运用地形山势布阵,其中便会浓雾产生扰乱闯入者方向感的浓雾,更有甚者,雾气中还藏着机关和怪物,可以给入阵者造成直接的伤害。
我家里与临济宗有旧,让我下去查看一番,说不定能够找到破阵之路·”说着,宇文青负气要下马··另外三个铁卫瞟他一眼,都撇了撇嘴,没阻拦。
崔玄微捂住伤口,吸一口气,温声安慰他:“没事·你不用自责·谁也没有想到我身边的人中间居然会出现叛徒·清儿,你不必担心·你是宇文阀唯一的后人,我一定会平安将你送出去的。
我与陆阀的一位高人约定好了在有味斋见面·总之,到了那里便不必担心了·纵然那位陆阀高人不肯出手,有味斋的老板与我有旧,他是我极信任的好友·收容一下落魄的故交,想必也是愿意的。
此处离有味斋并不远,只要大雾散开,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宇文公子道:“有味斋……究竟是什么地方呢我们到那里就安全了吗玄微,你还让我下去看看吧。”
说着,他自顾自地跳下马,在大雾中踏着奇怪的步伐,边走边留心计算自己走的步数··走了没几步,就发现浓雾中隐隐露出几具人和马的尸骨,尽管在这样的浓雾里,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兵器也锈蚀了。
可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够看出是崔氏的府兵··宇文青走到跟前,忽然从地下伸出一只白骨,猛地朝他脚踝钻过来··☆、178·千里脯2·大雾茫茫的阴冷森林里,枯枝败叶间忽然伸出一双青白的手,宇文青几乎能感觉到那冰凉刺骨的寒气。
他短促而克制的惊叫了一声,猛地退后几步··崔玄微兔起鹘落般掠了过去,宇文青撞进他怀里,瑟瑟发抖:“鬼,有双鬼手·”·“滚你奶奶的。”
老莫终于忍不住骂出声·那些死者看服饰武器也知道是他们北府兵,为了救这么个兔儿爷战死异乡,却还被诬陷为恶鬼作祟,实在是嫂可忍叔不可忍··其他两个铁卫也都愤怒地瞪视着宇文青。
崔玄微没有急着安慰宇文青,反而很严肃地示意几位铁卫将地上将士的尸骨掩埋,又立了个无字碑··倒出酒壶中的最后一点酒,崔玄微将其分洒在几座不起眼的坟包前,朗声笑道:“兄弟们,如今仅剩这点薄酒。
我崔某人敬大家一杯·”敬完酒,他又道:“再过两天,天气若还是不放晴,我们几人便在此处与各位一同做个占山的鬼王·”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三个铁卫也跟着他笑,一时逸兴遄飞,颇有些死亦为鬼雄的意思在里头了··等众人回头,见宇文青依旧充满恐惧的盯着那重重迷雾,嘴里念叨着:“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然后便可怜巴巴的再次扑进崔玄微怀里··崔玄微知道他的过往,身为王孙公子却沦为犬戎之奴,其中辛酸和羞辱自不待言,加上这孩子长得和自己师弟颇有几分相似,因此心里就十分怜惜纵容他。
老莫身边另一个铁卫叹道:“这诡异的阵法可能真的会扰乱人的心神,稍弱一点都是不成的·唉,往后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呢·”·老莫嘿嘿一笑:“怎么怕了想当年,你我还有铁蟾随侍公子左右,一起共抗南边巫族大祭司的军队时,那可全都是杀都杀不死的怪物。
就是打犬戎的时候,宇文阀失控倒戈的僵尸群也不是没战过·当年咱们怕过谁再说了,我老莫平生不做亏心事,只知为主尽忠,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嘿嘿,若这雾里真有我方将士的鬼魂作祟,也该找那害了他的人才对。”
听了这话,宇文青却浑身一颤,更紧地扎入崔玄微怀里,苍白的侧脸几乎呈现出一种马上要消失的透明感··崔玄微无奈,估摸着宇文青被自己保护的太好,乍见尸骨,被镇住了。
毕竟是故人之后,这孩子又一直天真单纯,如稚子般依赖自己,叫人恍惚间想起当年汴京初见师弟时的好光景,便全然不忍叫他失望了··虽然一贯不喜欢男人近他身,崔玄微却还是温柔的揽住了少年的身子,像个长辈那样轻轻安抚他。
又吩咐仅存的几名铁卫上前,护卫在瑟瑟发抖的宇文青身边··说来也怪,被几个阳火极高的男子环绕,宇文青眼前便不再出现那些拿着残肢断臂,弯腰驼背蹲在自己四周,伸手要讨帐的恶鬼了。
崔玄微感觉他慢慢停止了发抖,只是依旧不肯抬头,便安慰他:“别害怕·虽然破阵并非我的强项,但是好歹我也学过几日道术·刚才我已经发出了信号,不多时就会有陆阀的人前来接。”
宇文青勉强的抬头笑一下:“玄微,我没事的·不过你为何要背叛宗门,转而支持陆家,不再参与冉将军的南伐大计了呢”·崔玄微玩味地重复了一句:“背叛”·宇文青耸然一惊,立马后退几步,直直跪了下去:“青儿一时失言,大帅勿怪。
只是……只是崔氏和宇文阀私交极好,双方又一直都是笃信佛教·所以青儿心中有些疑惑罢了·”·种田文美食·崔玄微温和地笑了起来,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你就是太客气。
以你宇文阀后人的身份,何必在我跟前屈膝唉,会这么想也不怪你,崔家这些年一直紧跟临济宗步伐,外人看来,我忽然倒戈支持陆阀,会有些疑惑也正常。
临济宗信徒极多,风评又好,天下人称我背叛还是好听的,说不得这之后尚有多少难听话等着呢·不过,玄微忠于崔氏,忠于天下万民,却独独不忠临济宗·如今这局面,本来就是崔氏,郑氏和陆阀百年前便商定好的。
宇文青吃了一惊:“百年前就已经订好……这是何意”·崔玄微没有回答他,转而说起了别的:“宇文阀笃信佛教,阀中子弟个个精通佛法教义。
可是宇文阀依旧覆灭了·可见临济宗既不灵验,也并不像他宣称的那样爱护信众·青儿,你自己说说,近年来所见之佛门如何”·宇文青思索片刻,脸上便露出愤怒之色:“如今宗派内,虽然僧侣众多,却混进来许多外道之人,这些人不过是披着宗教外衣的魔鬼。
他们虽然表面上不食酒肉,实际上却怀拥美女娈童,胡作非为,不劳而获,从根本上违背了本教的教义·”·崔玄微赞赏的点了点头:“说的对,多行不义必自毙,临济宗倒行逆施,早失去了天心。
青儿,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何能驻颜有术吗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我,郑三,还有陆阀中的苏夔,都是一位高人的弟子,在他的指点和教导下,我们要共同完成一项大计划。
这个计划既是为了我们各自的家族,又是为了整个人族·为此,就算是被人误解,或者背负骂名,甚至牺牲性命,也都在所不惜·而在完成之前,我们三个人都是受到神明护佑的。
,该尽的义务没有尽完之前,临济宗是杀不了我的·所以,我们一定会安然无恙走出这片山岭·”·“嗯·青儿相信玄微。”
宇文青含着泪水的眼睛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崔玄微对他那个传说中的师父以及一百多年前商定好的大局信心满满,并且坚信自己受命于天,可事实偏偏与他们作对——又过了一天一夜,陆阀的人还是没来。
几人匆忙出逃,身上都没有准备食物,加上林中大雾弥漫,也没有饮用水,夜里又要提高警惕,提防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危机·经过一夜之后,纵然铁卫真的是铁打的,也有些熬不住了。
更别说崔玄微这个伤员··倒是宇文青,虽然时不时就要面色惨白一下,却一直没有晕过去·他昨夜在崔玄微身边睡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好觉,一早醒来极有精神。
因为在山里和草原上都呆过几年,宇文青便主动申请了在林间寻找食物的工作·倒让那几个对他不满的铁卫刮目相看··走到众人栖息的大树背后,宇文青停留了片刻,便继续前行。
绕开掩埋了将士的小坟包,很快便发现那边的柳树下长着一丛丛淡褐色的蘑菇·小心翼翼的剥开草丛,宇文青发现这些蘑菇都是被虫子咬过的,就打算去采··行走间,枯枝败叶发出嗤嗤的声响,总叫人误以为有东西躲在坟包的暗处冷笑。
可是每次回头,身后却又什么都没有··“什么东西”刚把蘑菇采在手里,宇文青忽然双目圆睁·几缕劲风袭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凉风,而是充满某种阴湿气息的阴风。
“叫个什么劲啊叫·又不是小娘皮·”老莫低声抱怨一句,但还是尽职尽责的提起战斧冲了过去··几个铁卫反应都很快,迅速拔剑呈合围之势,将其护在中间。
一团浓雾滚滚而来,铁卫们抓紧了手中的兵器,浑身的肌肉崩到了极点··“嗷呜”从浓雾中奔出来的居然是一条狼··外人可能不知道,狼是崔家的图腾,崔府兵中的铁卫又称狼卫。
崔氏子弟对狼总有种特殊的感情··崔家的府兵见状,都松了一口气·单独一只狼,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就算来了一个狼群,他们几人也都应付得了。
最害怕的反而是临济宗放些旁门左道的夜叉罗刹出来··那条狼跑近了,却并不扑人,只在马前忽来忽去,好像在招呼几人··可是几个军士只半信半疑的看着它,并不敢轻举妄动。
见众人不动弹,那只狼忽然发出了长短不一,很有节奏的嚎叫··“是我们的北疆大营的操练号角主人,一定是我军将士的英灵附在狼身上了”老莫兴奋的大声嚷嚷。
然后率先纵马更了上去··“走”崔玄微略一沉吟,便将宇文青拉上马,跟在老莫的后头疾驰··接应的人没有及时到来,留在这里,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不如跟着这匹狼试一试·再坏也不会比如今的情势更坏了吧··众人纵马跟随而去,狼就在前面引导,累了想要休息的时候,狼也停下来不走·就这样一直在大雾中走了有三四十里路,又越过两座山岭,才遇见陆阀来接应的人。
***·听说临济宗里跑出了一个被镇压的怪物,所以、太和山近日并不太平··——先是封了山,后来就连附近许多村镇的土城墙边,都忽然多出许多手握降魔杵的僧兵驻守,仔细盘问来往客商。
临济宗精锐尽出,全力支持冉氏南下与皇甫一决雌雄··这回事出突然,为了捉拿临时倒戈,极有号召力的崔玄微,除开有精锐在几人回北方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天罗地网,还有许多地头蛇带着临济宗的外门弟子挨家挨户的排查,就连不归宗门管辖的野寺,只要是个光头,也不论真和尚假和尚一概被征调入列。
务必要在茫茫太和山中大海捞针,寻找崔玄微这个叛教之徒··最近斜街上也忽然多了几列气势汹汹的僧兵,每日挨家挨户例行检查··“几位大师,请喝茶吃果子。”
灰鼠精谄媚的笑着,将为首几个横眉竖目的大和尚领进屋里坐下··最前面的那光头是马婆子家的大儿子,唤作马随·平素最是好吃懒做的一个混子,不知如何攀关系,居然成了临济宗的外门弟子。
他平时就负责收取斜街上的赎罪钱·这工作和他以前做流氓收保护费没什么两样,因此,干起来真是得心应手,很快就成了这一代的小头目··“怎么还没好饿死你佛爷了。”
刚坐下不久,马随就大声嚷嚷起来··“来了来了·”四郎端着两个盘子上来,一叠是猪油炸出来的素鱼,另一叠是云片猴头,乃是用火腿,冬笋,猴头菇同烧,加上鸡汤勾芡而成。
然后,后面的小妖怪们,又在每个和尚面前摆上一笼咸甜两味的豆腐包子··豆腐包子,顾名思义,就是用豆腐油炸了做外皮,里面包上两种不同的馅料·甜的是桃仁,花生仁,芝麻仁,松子仁,瓜子仁五味,配以白糖,猪油,青梅为馅。
咸的则是玉兰片,冬菇,木耳和面筋,调以凝固的鸡汤为馅··几道素菜虽然名为素,听起来也素,实际上却是挂羊头卖狗肉,和这几个假和尚正相配··“唉”一个和尚抹一抹满嘴油光,叹口气:“如今做了僧兵,日子比往年好过,可是这三月不识肉味却也难捱。
也就是还能在有味斋吃到可心的素菜了·那些什么酒楼做的素斋,真是难以下咽·都是群缺心眼的东西,打量着拿些草根木片,就能糊弄你佛爷呢·”·马随对着他挤挤眼睛:“这街上都是老街坊,又在宗门的眼皮子底下,不好下狠手。
等过几日逮一只过路的肥羊,得了钱我请你们天香阁好好吃一顿·”·几个光头大汉便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胡老板在吗我来送蒸好的糖桂花。”
门外一个少年僧人文雅的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才慢吞吞地走进来··四郎抬头一看,急忙迎上前去:“是戒嗔小师傅啊·你师弟呢·”·“师弟”戒嗔回头一看,咦,刚还在自己身后的师弟呢·“戒吃,还不快过来,在后面磨磨蹭蹭作甚”·四郎跟着探出头朝门外看去,原来戒吃正从地上捡起一只受伤的小雁,抱在怀里和鸟儿说话呢。
这只小雁大概是掉队找不到爹娘,已经在斜街哀鸣好几天了,惹来不少顽童拿着弹弓故意瞄准它打·如今落在地上,估计又是李家的小胖子淘的气··戒吃抱着小雁过来给四郎看:“小鸟好可怜。
没有师傅了,和戒吃一样·”年纪幼小的戒吃其实不是很明白出家人和在家人的区别·在他小小的心里,并没有爹娘的概念,还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只有师兄师父呢。
·“哟,这雁儿要死了,刚好拔了毛窜起来烤肉·味道好着哩·”在旁边看着卸货的何不满见了,吸溜着口水走过来··如今临济宗代理官府在这一带收起了税。
也不叫税,叫叩门钱,买路钱,赎罪钱,名目繁多·交了的就能叩响去往西方极乐世界的大门,不交的就只好在六道中老老实实呆着·去过地狱一日游的何家自然害怕,老老实实交了不少的钱。
他家里要养三个小儿,便不怎么宽松,何不满作为大哥,已经好几个月不闻肉味了··“满哥儿馋肉了”四郎笑吟吟地问他··“没……没有。”
何不满僵硬的笑了一下,同手同脚走了回去·自从那件事之后,他总有些怵四郎,虽然逢年过节都要来有味斋走礼,没事却不愿意和四郎朝相,也不知是为什么。
“什么肉胡老板又要做什么好吃的了”屋子里几个和尚吃饱喝足,也不结账,大咧咧的提着几笼豆腐包子走出来。
听到四郎在说肉,为首的马随一把将戒吃手里的大雁抢过来,笑道:“得,这东西归我们了·拿去放生也是功德一件·”·戒吃虽然小,却并不傻,知道这群古古怪怪的和尚多半和刚才那人一样,都打着吃肉的注意。
因此便大声呵斥这几个高大的光头:“你们和我师父不同,和师兄也不同,和我见过的所有大师傅都不同·你们是假和尚,是大坏人,才不要给你们放生·我自己会放。”
说着就气哼哼地扑腾着小胳膊小腿,要上前去把鸟儿抢回来··马随生了气,正要一掌推开这小和尚·四郎却不知怎么来到了两人中间,然后伸手架住马随的蒲扇大掌,笑嘻嘻地说:“大师是有修行的人,何必与一个毛娃娃一般见识”·马随的手臂被他这么看似随意的一搭,顿时便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赶忙松开拉扯小和尚衣领的手,抬头道:“你你你,你敢管我的闲事……”·面前的少年明明看着很好脾气的样子,马随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加上手和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于是这大汉叫嚣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主人,发生什么事了”不知何时刮起了凉风,有味斋里的伙计一个个消没声息的出现在巷道里。
为首的槐大看这几个和尚一眼,木然地问:“不知几位大师还要点什么吗”·马随这几人不过是地痞无赖,此时被这些围拢过来的大妖身上的气息吓得两股战战。
回想起了关于有味斋的奇异传闻,几人忍不住扔下大雁,转身就跑··小戒吃却不害怕槐大,他灵巧的从槐大钻了过去,一把捡起地上的小雁·顿一顿,感觉小鸟已经不动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小鸟被掐死了·呜呜呜呜嗷嗷嗷嘎嘎嘎嘎……”·四郎被他哭嚎的头晕脑胀,只得拿过小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道:“戒吃不想吃肉吗大雁肉用茶油炒出来很好吃哦,还可以做成腊味。”
戒吃一边抽噎一边说:“不吃·小鸟找不到师父了,和戒吃一样·很可怜·戒吃不喜欢被吃掉,小鸟也不喜欢·”·四郎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戒吃与死鸟的区别,正被他哭得手足无措,奄奄一息的小雁却被一个人拿了过去。
“小家伙,大雁可没有师父,只有爹娘·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师父和亲爹本就没什么差别·你放心,爷爷一定会放生这只小鸟,让它回到自己亲爹身边。”
也不知道此人是怎么动作的,那只小雁在他手心里一下子就恢复了活力,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在众人头顶盘旋几圈后,落在了陆天机肩膀上··戒吃愣愣的看着这个好年轻好好看的爷爷,含着手指点点头。
然后就老老实实伸出胳膊,被他师兄抱着走了··种田文美食·“陆……陆叔,你怎么来了”四郎又惊又喜的扑过去,要拉着陆天机进店里坐。
陆天机笑道:“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一个好东西·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吧再次相见也不知何时,所以想着还是找点给你为好·”·四郎有些吃惊:“是要搬走,可是陆叔你怎么知道的”·陆天机哂笑道:“若是不走,以妖族缩头乌龟的习性,刚才又怎么敢得罪临济宗里的地头蛇呢”·四郎:……==原来在您老眼里,不爱多管闲事=缩头乌龟·周围一圈妖怪伙计:-_-#缩头乌龟我萌只是高冷而已。
看妖怪们神态各异,表情复杂,陆天机哈哈大笑起来:“说笑而已,最近天下风云激荡·眼看着太和山脉也成了是非之地,所以我估摸着你们会离开·”·四郎知道他一贯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消息渠道,也不介意他方才的出言不逊,很高兴的点头:“嗯。
是要走了·”想一想又说:“陆叔和我一起走吧·”·陆天机忍不住想要摸摸四郎的头,手才举起来,又临时改变了注意,转而拍了拍四郎的肩膀:“天道降生人才,便自有其用意。
四郎有一定想要完成的事,师父自然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所以,就不能跟着你搬去新的地方了·四郎也快长成大人了,有些事情我就不想再隐瞒·你在幻境中拜我做了师父,那时候没有告诉你,其实除了苏夔,你还有两个师兄。”
“什么还有两个师兄·不是说苏道长是您唯一的弟子吗”·陆天机摇头:“当年我窥破天机,便与崔家郑家联系。
这两家不愧为千年世家,眼光十分长远,对家族和国君同时受到临济宗和天一道压制操纵的现状而不满·也隐隐感到天下似乎有一股异端势力在蠢蠢而动·于是我们就互相商定,借巫人之势搅乱浑水,郑家为箭,崔家为矛,陆家为盾,共襄盛举。
那个时候三方为了表示各自诚意,就由我收了郑家三公子,崔家本宗唯一嫡子,以及陆家暗门的天才少年为徒·如今天下虽然还有纷争,但大势已定,此时便也算不得机密。
也该让你见见师兄们了·不过,我想你们早就见过彼此,他们对你的印象可都非常之好啊·”说着陆天机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四郎不知道他在得意个什么劲,一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打死他也绝对想不到崔玄微和郑家那个冥婚的小少爷居然是自己师兄·天了噜,怪不得当年崔郑两家的世家公子对自己一个小厨子折节下交呢。
震惊过后,四郎有些呆滞地问:“那这一次三位师兄都来了吗”·陆天机看他这幅呆样,笑着摇头:“当然不是,你当谁都如你这般游手好闲吗苏夔和郁治都忙着呢,就是玄微,也是顺路来看看你罢。
好了,趁着你家里的醋坛子不在,赶紧跟我去接玄微吧·”·说着,陆天机一把抓住四郎的手,在槐大等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化作一道清风去远了。
 ·                  ·☆、179·千里脯3·四郎开始还被陆天机拉着跑,后来一口气提了上来,两人便并肩而行。
动作,表情,飞驰而过的残像,甚至连长发被风掠起的弧度都惊人的相似·任谁看到他们,也不会怀疑二人存在血缘关系··横穿过断桥镇,陆天机与四郎很快就在山脚下的白桥镇废墟,与等待在那里的陆家人汇合,然后一道入山。
行了一阵,四郎才知道陆师父为何一定要带着他了·师父根本就是想找个廉价劳力而已··——林间迷雾重重,虽然陆天机精通机关算术,但是行走速度并不快,还不时停下来对四郎进行现场教学。
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另外一个徒弟的安危··“好了,此阵其实就是八卦阵略加变化而来的,你现在知道破阵之法了吗”在真正踏入浓雾的核心区域之前,陆爹回头这样问四郎。
四郎抓抓头,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唔·师父说的生门惊门完全听不懂……我觉着吧,还不如放开五感去查探一番……啊,师父别捏,先听我说完……”四郎捂住耳朵跳开去,有些委屈的说:“阵法也是依靠山中的一草一木构筑而成的。
如果能够将构成此阵的草木山石统统毁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么管他多精妙的阵法,不都随之而破了吗我也知道阵中大雾弥漫,如果在这种环境下深入搜查,恐怕事倍功半。
可是如果先破去阵中作为基础的山石草木,效果便截然不同了·这就是龙象伏魔功中以力胜巧的道理吧”说着,四郎讨好的看陆天机·陆天机不置可否,含笑道:“听见了吗就按你们少主所说的来办。”
“是”周围的仆人一起跪下应诺,半点抱怨和质疑都没有··四郎:o(╯口╰)o那只是一个提议而已啊师父这是在坑你这最不成材的徒弟你造吗·因为是自己提的议,所以四郎就很自觉地担负起了破阵工作最艰苦的部分——用自身内力毁去途经的草木山石,或者强行改变他们的位置。
这工作听起来威风,其实极为耗损内力··小狐狸吭哧吭哧的在前头开道,一开始气力足,这项浩大的工程推进的飞快··后面的人一时只能看见漫天烟尘里,一只灰色的小动物推土机一般辛勤工作着。
不靠谱的陆爹遛儿子遛得很愉快,此时闲庭信步般走在后面·他身旁还有壮汉不停的往道路两旁扔石头,树根和木片··一行人走过的道路两侧,翻倒着大树,山石,甚至还有被什么动物利爪刮下来的一层地皮。
许多大树的树根上都用朱砂镌刻着难以分辨的怪异文字,岩层里也有古怪的符号··说好一起迎接师兄,其实根本就是四郎变成一只怪力小狐,东推推西挠挠,开石伐树,然后被陆爹遛得满山乱跑·几乎将四周施加过咒术的山岭移为平地,这项工作的艰辛可想而知。
虽然一行人四周的雾气已渐散去,可是临济宗在此经营多年,若远望前方,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雾气··“呼呼·”小狐狸累得气喘吁吁,跑到陆爹面前,抬起小脑袋绕来绕去的求关注。
刚才一路过来,遇到了一颗怎么也砍不倒的树,这笨东西就用头去撞,咚咚几下之后,树是倒了,小狐狸头上却理所当然地起了个大鼓包··旁边陆家的仆人全逗:orz……少主真男人,我们服了·顶着满头包的真男人也知道疼。
想要呜呜哭两声,又觉得这么多人看着不好意思·小狐狸就悄悄跑回师父身边,装作不在意地露出大包转来转去·超级有心机的样子··陆天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知道小狐狸这是在撒娇,忍不住训斥他:“没见过你这样蠢的徒弟。”
说完没撑住,陆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叹道:“我的蠢徒儿啊,没了师父你可怎么办”说着就把小狐狸抱起来,轻轻给他揉散脑袋上的瘀血。
小狐狸苦着脸告崔玄微的黑状:“师兄可蠢,他留下的都是些什么讯号啊·我都是跟着他刻下来的符号破阵寻人·可现在绕了这么一圈,除了撞得满头包,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说着,又蹭蹭陆爹的手:“那些大树可难砍,脑袋疼,再揉揉·”·陆天机闻言,不悦地问身后随从:“怎么回事”·领头的将士急忙趋马上前:“回禀大人,原本崔公子的确是在此地发出的信号。
可是我们到了以后,却一个人都没有·转了一圈之后,才本来约定的记号被刻得到处都是,似乎有人在故意扰捣鬼,想将我们往歧途上引·”·“这样啊,”陆天机像似个老神棍般叹口气,仰头闭目,掐指一算,然后就说:“罢了罢了,先回去吧。
小狐狸有些担心的抓挠着陆天机的衣襟,说道:“师父师父,我们不管玄微师兄了吗”小狐狸一直都是很护短的家伙··“不过是临济宗和尚摆出来的迷魂阵罢了。
放心,你师兄死不了·”陆天机不负责任的挥挥手··小狐狸皱着脸,胆大包天的驳斥道:“那可不行很明显是师兄的队伍里出了叛徒。”
他仰起头,瞪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哀求陆天机:“师父,我们再找找师兄·”·陆天机假作犹豫,故意听了好久才点头:“可以是可以,但你就得多出点力才行。”
小狐狸本来要点头,想到自己的满头包,转而犹豫起来:“那我再休息一下下·”边说边用爪子比出一点点的距离··因为是自己提出来的笨法子,所以鱼唇的小狐狸刚才真的很卖力,虽然身体被内功强化过,可是这一次,他的内力消耗实在太大。
纵然要继续去当推土机,也得先恢复先前消耗的内力再说·因为自己坚持要再找找师兄,于是,小狐狸就很自觉地在自家师父的手掌里开始严肃地运功吐纳起来,打算一会儿再去继续撞树。
可能是因为被师父捧在手心里修炼的感觉太诡异,这一次四郎很快就吐纳完毕,然后,他感觉海水在丹田里如涨潮般缓缓升起,小肚子里也有种温暖满足的感觉··四郎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他没有发现,在自己横冲直撞将内力耗尽之后,新产生的真元比往日更加精纯了。
原型的皮毛变得漂亮不少,就连体态也……也更肥壮了些··刚恢复了一点,小狐狸就急急忙忙从陆爹身上跳了下去,钻入一丛深草不见了踪影。
“大人,是否需要我们暗中保护小公子”·“不必·小东西厉害着呢,自尊心又强·幼年的时候,被大妖怪咬得满身是伤,其他妖怪前眼泪都不流一滴,非要找个鸟兽绝迹的地方,才肯哇哇大哭。
你们暗中保护他,被他知道了,可要跟我发脾气的·”·说是这么说,陆爹哪里放心小狐狸这样乱跑少不得要自己放出五感来暗中紧紧跟着。
看儿子蹦跶着跳过灌木丛,于是树丛消失了欢快地钻过土洞,土层移了位好奇地在树下的蘑菇上面嗅一嗅,蘑菇连土一起被刨开傻乎乎地围着大树转一转,大树轰然而倒仿佛很满意自己的成果,小狐狸最后跳到一颗风倒木上,回过头来得意的露出了小白牙。
看着看着,陆天机的眼睛忽然模糊起来·小狐狸的影子和百年前青崖山上那只可怜巴巴的小奶狐重合在了一起·儿子终于长成和他娘亲一样强大又漂亮的天狐了啊。
陆天机还记得自己当年第一次偷偷去青崖山看儿子的光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他一辈子也不能忘记··当时心爱的妻子方死,道门和妖族也因此闹得很僵,陆天机本打算去青崖山认领儿子,可是却忽然间在梦中被天道点化,得授神谕。
醒来之后,便醍醐灌顶般记起了自己和儿子的真正来历,也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前面的道路有多么漫长崎岖··于是,本打算去接儿子在身边抚养的陆爹犹豫了·这条道路注定危险而孤寂,儿子这么小,连媳妇都没讨,他的未来应该有无限可能,而不是跟着自己一条道走到黑·思来想去好几天,陆天机终于决定孤身潜入妖族的领地,看一眼儿子就走。
不过,若是陆爹知道儿子还没成年就被某只大怪兽圈养,再没有什么无限的可能,一定会坚决的抢了儿子就走的··那一天,趁着饕餮不在,陆天机悄悄来到青崖山。
在小崽子们常出没的地方等了不久,就看到一群毛团的互相扑咬着从林间的空地上跑过去,自己儿子落在最后··小小一只巴掌大的狐狸,在一群幼崽里面十分显眼,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在大家一起练习捕捉山鸡兔子的时候,儿子的不合群更加明显起来··——自己的狐狸儿子大概并没能继承爹娘的优良血统,似乎……似乎不太灵光的样子。
不协调的四肢让它和小伙伴在一起总是显得特别笨拙·不论抓什么,都常常落空,有时候还会左腿绊右腿将自己绊倒··每次小狐狸吧唧一声摔倒,陆天机的心就跟着狠狠一拧。
有一种失望和心疼交织的感觉·好在小狐狸一点都不娇气,每次摔倒后都飞快地爬起来,欢叫着再次冲进明显很排斥它的毛团堆里··种田文美食·孩子,你怎么不哭呢你要是哭了,爸爸就能下定决心带你走啊……·接着,小狐狸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追到了一只兔子,可是立刻就有一个比他大两倍的小老虎和他挣抢起来。
那小畜生真是凶啊,他咬住自己儿子的大腿,将他摔到一旁,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只死兔子身上··儿子嫩嫩的小短腿可能被咬断了,留了好多好多的血,他憋了瘪嘴,最后还是没哭,只是拖着断腿慢慢爬起来,躲开那只凶恶的小畜生,爬到一边的草丛里找了几个野果子啃。
都伤成那样还不忘填饱肚子……·陆天机为人有侠气,行事光风霁月,平素谁得罪了他,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他一贯很愿意去体谅别人的·旁人说他骂他,他也听过就忘,从不去记恨,更别说与这样小的幼崽们过不去了。
可是,那一天,看着花皮小畜生欺负自己儿子的时候,陆天机的心里竟蓦然生发出毁天灭地般的怒火和仇恨,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只老虎崽子剁成肉泥……·陆天机总算克制住杀心,只是对欺负儿子的坏小子小施惩戒。
然后他就提着烤得香喷喷的肉脯,在一个杂草丛生的树洞里找到了儿子··小狐狸的腿已经被他自己用些不知名的草药糊住了,此时正在他那个伪装成树丛的小猪窝里沉睡。
陆天机坐在那里,静静听着小狐狸的呼气声,心里紧缩成一团,生怕下一秒钟那浅浅的呼吸就会消失··就那样茫然无措了片刻,陆天机才忽然惊醒过来,用体内的混沌真元轻轻荡涤小狐狸那条受伤的小嫩腿,然后把肉脯轻轻放在了山洞里,转身离去——不再打那小畜生一顿,隐性儿控的怒火实在难平·第二日,陆爹依旧隐身在小狐狸身边保护他。
却发现自己再一次看走眼了,儿子根本不是什么小白兔·这小东西焉儿坏,伤才养好,就不声不响地用自己留下的肉脯做出一个陷阱,将那日抢他兔子的小老虎吊起来打了一顿·真不愧是我儿子。
那一刻,陆天机心中涌起的自豪感,真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从那以后,陆天机偷看儿子上了瘾,没事便往青崖山上跑·青崖山极大,只要远离饕餮所在的区域,几乎没有妖怪能够发现他。
因此,每次只要饕餮不在小狐狸身边就多了一位看不见的保护神··这也是四郎小时候条件辣么艰苦,几次濒临绝境,居然每每逢凶化吉的缘故了——只要小狐狸有受伤,陆爹都会偷偷去帮他疗伤。
可是后来……·小狐狸跑了一圈,软着腿晃晃悠悠地回来,吧唧一声倒在师父脚下一动不动得装死·这动静打断了陆爹的回忆,他蹲下身,小狐狸就跳进他怀里,摊开白肚皮不肯动弹了。
“玄微师兄身边一定有叛徒约定好的符号到处都是,我实在开不动路了……”小狐狸摸摸肚皮,大咧咧的要东西吃:“师父,我好饿”·陆天机含笑看着他,估摸他的确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内力,便笑着拿出了一粒冰晶般的东西,投喂进四郎嘴里。
“累了吧·那就吃点东西·”·那东西一入腹就变成一股暖流充斥着四肢百骸·好像回到母腹中一样舒适··半晌,四郎满足的用爪子拍拍暖呼呼的肚子,感慨道:“还是师父给的丹药最好吃。”
陆爹用食指轻轻揉着小狐狸的白肚子,笑道:“师父对你好吧好了,你师兄吉人自有天相,跟师父一起回去吧·”陆爹这次来的目的,根本不是寻找崔玄微,而是为了借机耗尽四郎的真元,骗它吃下另外一半狐珠。
听了师父的话,小狐狸纵然有心继续寻找师兄,可他此时软手软脚的,到底力不从心了,只好被陆天机抱着,一行人打道回府··回来的路上,雾散开了些,有丝丝缕缕的阳光落在陆天机和他怀里的小狐狸身上,原本横冲直撞的风也柔和起来,温柔的撩起陆天机的长发,如黛青色的远山。
长发中偶尔夹杂着一两根狐狸毛··阳光这样暖,风也温柔的好似母亲的手,疯跑了一天的小狐狸躺在陆天机的怀中,静静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师父忽然成了他爹,还有一个长得像华阳姑姑的娘。
“爹·”四郎喃喃的说起了梦话··陆天机的手抖了一下·强忍住涌上喉头的那股热流,沉默的抱着小狐狸继续在林间飞驰··怀着心事的陆天机没有发现,他怀里的小狐狸眼角凝出一串清澈的泪珠,在飞速掠动过程中,很快就落在地上,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180·千里脯4·回到断桥镇之前,小狐狸已经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从陆爹怀里探出头一看,才察觉到外界已经是天色昏暝的黄昏时分··一轮残阳挂在天边,染红了远处的青山,散落在山里的寺庙和村落都好似笼罩在一层血雾中··“奇门八卦阵里的时间比外面慢一些吗难道刚才的阵法也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小狐狸跳了下来,变成人类少年的模样。
他想起了上次在幻境里的遭遇,不由得低头沉吟:“时间,究竟是什么呢”·“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陆天机听到四郎的喃喃自语,长声念出这么几句话,然后就迎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行去。
斜阳将他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最后,那青衫落拓的身影仿佛融进了那一片血红之中··这天地只是万事万物的旅舍吗想到即将搬家的妖族,胖狐狸叹一口气,顾不得继续伪装哲人,忙慌慌地加快了步伐。
再不跑快点,在前头自顾自仙风道骨的陆渣爹又要不见人影了··半点不体谅开完山后累成条狗的小儿子,真是铁血教育,差评·残阳下,一大一小两道人影于白桥镇的街巷里飞驰而过,在苍凉萧瑟的残垣断壁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
呼啸而过的山风隐隐吹来几句对话··“师父,师父,我们真的不管崔师兄了吗”陆爹走得太快,刚刚得回狐珠的四郎不得不拼命运转丹田里的气息,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
广袖飘飘的陆天机头也不回道:“不必担心·玄微没事的·我们回去后,也许他已经在有味斋里等待多时了·”·陆爹果然是个神棍,到了店里,虽然崔师兄还没到,但是却有一个穿着盔甲的高大男人在有味斋大门口的李树下徘徊。
如今已进十月,晚间半山腰起了层薄雾,那个男人又恰好站在门口的大红灯笼照不见的地方,因此,越发叫人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了··四郎和陆天机一回来,他远远的瞧见,就急忙牵着马迎上前,抱拳向两人行礼问安:“胡公子,陆大师。”
“你是”四郎仔细打量他··这是一个相貌平凡的男人·五官端正,但是没有特色,叫人看一眼就会忘记·男人做普通军士打扮,却戴着一顶狼皮帽子,估计是常年跟随崔玄微征战四方的缘故,眼神冷淡又犀利。
四郎看他盔甲上满是尘土和黑红的泥水,想来这一路该是吃了不少苦头吧·看着像是某个刚经历激烈鏖战,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男人虽然牵着一匹看上去很神骏的蒙古马,马身上却驮着不少东西,显然是被当做了运输的矮脚马来使。
可这匹马半点怨言都没有,十分驯顺的跟在男人身后··“我是崔帅身边的铁卫,北府军校尉崔铁蟾·奉主人之名,给胡公子您送些礼物过来·只是路上遇到一点事情耽搁了,所以现在才到。”
那男人抱拳行礼后,便直起了身子,显得不卑不亢··四郎急切地跨前一步,问他:“我和师父已经知道崔师兄被阵法困住,去发出信号的地方找过他,但是没找到。
师兄现在人在哪里”·“小人不知·”·或许做暗卫的口风都紧·虽然崔铁蟾看上去很好说话,但是四郎问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不由得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说:“那好吧·你先跟我进厨房把东西放下,今日若不嫌弃的话,便暂且在小店里落脚·”·说完后,四郎扭头往后看了看,见陆天机站在门槛处,目光注视着门外聚散开合的淼淼雾气,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晚间的山风将陆天机流云般的广袖吹得鼓了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凌风而去一般··“师父今晚你也先别走·”四郎赶忙过去将陆神棍拉回凡尘,絮絮叨叨地说:“这几日为了迎接崔师兄,我叫槐大很买了几只小羊羔回来,除开做烤全羊以外,剩些肉便新酿了些羊羔酒,正要请师父尝一尝味道是否正宗。”
爹娘都管生不管养,好容易见面的亲爹还不知哪里不对劲,非要装作路人·作为孤狐在青崖山吃尽苦头的小狐狸,长大后若是变成个苦大仇深的中二骚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不过,活了两世的悲剧就在于,当你想中二时,却发现已经老到折腾不动了·活得久,经的事多一点,得过且过、和稀泥的本事总会好上那么一些的··愤怒,记恨,互相折磨,绞尽脑汁说很伤人的话……做这些也许真的会有快感,却也着实累心。
因为如今小日子过得很舒心,四郎又惫懒,所以就十分大度的接受了看似有重重苦衷,就是打死也不说的陆爹··因为渣爹不肯说破,四郎还准备体贴的陪他一起装糊涂下去。
反正拿回了狐珠,陆爹也是修道之人,他们未来的日子,且长着呢·只要都活着,就算相隔千里,失落于天涯两处,总有再见的一天··不过,因为分别很快就会来临,四郎便格外珍惜和亲爹在一起的有限光阴。
变着法子想要不留痕迹的和亲爹多相处几天·他也想不出什么讨好人的法子,不过是拼命多做些吃食而已··如今一听四郎留他,说有好酒喝,陆天机二话不说,立马答应了四郎的邀请。
那个面目普通的铁卫崔铁蟾也没有什么言语,应了一声,就径直去马背上拿包袱··四郎扯着陆爹的袖子进门,回身看那铁卫一眼,发觉门口那株大李树下面好像有一滩明晃晃的东西。
奇怪,今晚没有下雨,怎么树下多了个小水洼·等崔铁蟾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四郎又细细看过去,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往下滴水,只是手里拿的几个包裹湿透了。
不知包里都装的是什么,一路走,便有淋漓的水迹滴答而下,在大堂的地板上形成一条条透明的小溪流··这时,四郎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门外大李子树下,那匹高大的骏马消失不见了。
难道今天灰鼠精特别勤快,已经把马牵到后面马厩去了吗·几人朝着有味斋后院走去时,崔铁蟾觉察到四郎一直在打量他手里的包裹,便开口解释了一句:“路上遇到了敌人,所以马摔进了河里,这些东西都是我后头下去捞出来的。
请胡公子恕罪·”虽然口中说恕罪,可是崔铁蟾脸上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看上去并不觉得自己有罪的模样·连跪下谢罪都省了··莫非崔家的铁卫都这般狂傲不知礼物吗陆天机不悦的皱起了眉。
四郎明显没意识到暗卫语气中淡淡的敌意——千里迢迢帮忙送东西掉河里了,正常人都会有些气恼吧于是,他反而带点讨好地对崔铁蟾说:“如今路上不太平,辛苦你了。
东西不重要,人最重要·你是崔师兄的铁卫,想必是极受重用的,可不能因为给我送礼物这样的小事而耗损了去·”·崔铁蟾诧异地看他一眼,似乎在评估四郎说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半晌,他方才淡淡道:“公子的吩咐,不论大小,我们这些做铁卫的,都该拼命去完成·若是做不成,变成鬼也要完成任务·”·四郎:=口= 崔玄微这个变态,都给自家暗卫灌输了些神马内容啊简直堪比邪教首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四郎索性闭上嘴,将笑眯眯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的陆爹拉到他惯常爱坐的老位置去。
然后领着沉默的铁卫去了后院厨房··一进厨房,崔铁蟾手上提着的包裹就被槐大接了过去··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槐大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到底又把话咽了下去。
种田文美食·四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说奇怪,其实有味斋更奇怪好吗·槐大把包裹全都码在厨房的台子上控水,四郎站在旁边,好奇的把师兄送来的包袱全都打开——里面清一色的各地特产——无数稀奇古怪的吃食,还有少见的调味品。
想来是崔玄微领兵每到一处,就会收罗那里的特色美食或者当地人使用的古怪调料,然后集在一起给四郎屯着··有辣根,玉米,胡椒粉,咖哩粉,马铃薯……寻宝一般细细翻找,四郎甚至翻出一株番茄幼苗当然,最多的还是最符合玄微公子逼格的茶叶和香料了。
虽然包裹里的茶叶以及大部分名贵香料都已经被水浸湿不能再用,但也还是有不少小吃食保存的比较好··把还能用的这几样拣出来,崔铁蟾一一给四郎介绍··他指着那罐茶油道:“如今天下大乱,以前在江城流行过一段时间的人脑油,如今再次冒了出来。
山里还好,外面的人已经不敢吃油了·这是交趾那边的山茶籽里练出来的油,都是将军亲自监督着做的好油,统共才得了五罐·因以前在江城,人脑油便差点酿成大祸,防不胜防,将军想着胡公子虽然现开着餐馆,到底不会自己榨油,外面的油放心不过,便送两罐与你,也是让我给您提个醒的意思。
礼物并不贵重,请别嫌弃·”·崔铁蟾作为崔玄微的贴身侍卫,虽然看上去很平凡,举动间却自有一股不同流俗的气质·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宰相门房九品官吧四郎看看他,又转头在包裹中欢快的扒拉起来。
这礼物可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更和四郎的心意了,他一边将没被水泡坏的调料拣出来,一边笑嘻嘻地说:“不嫌弃不嫌弃,替我谢谢崔师兄挂念·”说着,便转头吩咐槐大:“早上的时候,小和尚不是送了些糖桂花来吗取些糖桂花出来,和着饴糖、茶油做馅,外面的皮就用上等精面和芝麻屑,加茶油起酥。
皮子尽量擀得薄一些,饴糖用糖度低一点的·烤制出来后正好送酒·”·槐大听完,就领命过去发面烤制糕饼·四郎翻到一包肉干,抽出来闻了闻,是干肉脯,忍不住又把鼻子杵进了嗅一嗅,嗯,有股熟悉的味道。
崔铁蟾见他对肉脯感兴趣,就在一旁尽职尽责地解释道:“上次主人带着我们悄悄去了一趟西凉·听闻当地有这种肉脯售卖,便买来尝了尝,吃过之后,觉得味道极好,加上这肉脯能够保存几个月之久,就给胡公子带回来些。
这肉脯未必多么稀奇,奇就奇在这背后的故事·“·“肉脯还有故事什么故事”因为脑子里在拼命回忆,四郎头也没回,很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肉脯啊,据说是陆阀某位不务正业的先人最先制出来的,因为他家中小儿病弱,这位在外从军的陆家公子便亲自杀死了自己的坐骑,给儿子制成肉脯,并且立誓再不离家半步,要一直守护在儿子身边,替他驱赶病魔和厄运。
不过,大约因为守着儿子没有出仕,这位公子虽是陆阀子弟,他的名讳却无人知晓·”·四郎听完,就问他:“后来那位小公子的病情究竟有没有好转呢”·“后来的事情那老板没有讲,卑职也不得而知了。
不过,听说小孩子魂儿又轻又干净,很容易招来些神神鬼鬼缠身,若是有个阳气旺的男子守在旁边,孩子就不容易生病夭折·想来,那孩子最后还是活下来了吧·”说着,崔铁蟾忽然抬头盯着四郎打量。
那眼神叫四郎觉得有些发寒,他心道:看我干嘛我早不是魂儿又轻又干净的小儿,不是那么容易被邪魔附身的·半晌,崔铁蟾收回了目光,低头翻看了一下包裹,叹道:“主人说您一定会喜欢这肉脯。
所以本来带了不少,可惜大多都被水泡坏了·”·既然是师兄千里迢迢给自己带回来的,四郎不由得撕下来一小块肉脯放入口中·虽然泡过水,有些受潮走味,但是,肉脯的滋味也的确算是不错了——入口化渣,肉香四溢。
不过,四郎还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吃过一样·吃完一块肉之后,味道不见得多么惹人垂涎,却有种淡淡的怀念和莫名的熟悉感潆绕在舌尖,叫人欲罢不能··究竟是在哪里吃过呢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
唔,肉应该是马肉,用的是……是浓酒,淡醋,白盐,麦门冬以及……以及茴香花椒末调匀后腌制而成的··因为生来就对食物的味道十分敏感,但凡品尝过的独特口味,四郎都会有印象。
大概是泡过水的肉脯影响了口感,四郎想了半天,依旧没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吃过这种肉脯··“凉州师兄怎么去了那里”一时想不起来,四郎也不再纠结,转而取过包裹里还算完好的一整块肉脯切成薄片,打算烘干后重新炮制一遍。
·“胡公子久居深山有所不知·凉州正是陆家的大本营·我们公子去那里,自然是为了与苏公子商讨国事,共襄盛举·”·一旦涉及自己主人,又不是机密的话,这位沉默寡言的铁卫转瞬间就换了一个人似的,开始滔滔不绝的给四郎讲述崔玄微的丰功伟绩以及崇高人品。
话里话外的中心思想就是玄微公子惊才绝艳,天下无双,尔等凡人能做的他的师兄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跪谢·四郎惊讶的看着高大铁卫表露出满脸的仰慕和向往,脑海中不由得飘过“脑残粉”三个大字。
不过,自动滤去这位兵士话语中的过多的溢美之词,四郎总算了解到崔玄微最近的动向··这些年来,崔玄微一直镇守北疆大营,与陆阀东西呼应·在不断地战斗中,逐渐养成了一只极为彪悍的骑兵,受到临济宗的重用,同时,也一直被冉氏莽夫所猜忌防备。
前段时间,崔公子带着使团出使西凉,双方协商之后,一致认为,若是不将犬戎打残,这些异族必定趁着中原地区最大的两股势力互相消耗的时候,再次叩关··不论谁做皇帝都好,但绝对不能叫异族得了江山,这是天下人的共识。
由此,双方便决定在中原决战开始之前,必须为即将建立的新朝彻底解决北方的心腹之患··北府兵首先主动出兵攻打幽云十六州,陆阀很快就配合着崔氏的行动,千里奔袭犬戎的大后方,与北府兵一起前后夹击,彻底将北方的异族赶出了幽云十六州,迫使他们继续向西边迁移。
崔玄微与陆阀少主陆夔一道在燕然山上刻石记功,从此名扬天下,百姓更希望是这两位英雄君临天下,而不是什么前朝皇孙或者那位只知吃斋念佛的伪君子鱼跃龙门··臣子的名声如果比君王还要好,那么危险一定已经迫在眉睫了。
老话的确是有道理的··狡兔死走狗烹,冉进军明面上派崔玄微带着铁卫南下与皇甫和谈,其实暗地里积极收编北府兵·打算在途中派人暗杀名满天下的玄微公子。
幸亏崔玄微早就看穿了他们的狼子野心,提前改变了路线·不过,途中还是因为叛徒出卖,几番遇险·前几日更是被伏兵四面合围在崔氏在南边的领地——卫城之中。
守城之时,粮草被烧,北府兵不得不斩杀战马充作军粮··“虽然情势危机,但主人却依旧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安慰我说这本来就是他设下的计谋,目的就是为了引叛徒露出狐狸尾巴。
果然,很快我们就找出了烧粮草的叛徒,之后,主人便派我带着包裹,护着宇文青一道出逃·说是路上会有陆阀的人前来接应我们,到时候将包裹送来有味斋,并在这里与他会和。
可是……可是,主人一定想不到,叛徒不止一个他救回来的其实是一条毒蛇·无数同袍在面对犬戎时没有死,却死在了同族和内- jiān -手里”·讲到这里,崔铁蟾的双眼都红了起来,手上青筋直冒。
☆、181·千里脯5·因为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四郎完全没明白脑残粉侍卫在说些什么·他听了一阵,总觉得侍卫口中的玄微公子和自己认识的好像不是一个人。
于是,四郎对师兄弟见面这件事略微有些担忧了··[总感觉他们三个才是一伙的,不会集体联合起来排斥我吧毕竟,陆爹最喜欢的徒弟肯定是我]胖狐狸充满自信的想:[苏道长才认识的时候对我冷言冷语,想必也是因为嫉妒了。
]·美滋滋的烦恼了一会儿,四郎就在崔铁蟾抑扬顿挫、激动不已的讲述中,自顾自系上了他的花围裙·然后炉火一点,坦锅一架,在柴火的劈啪声中开始烘烤千里脯肉干。
立马横刀,驰骋天下,挽大厦于将倾,是每个男人心里的英雄梦,可惜四郎明显不是男人,他甚至连人都算不上,所以对于做英雄这件事自然也是兴趣缺缺··将炉上的坦锅烧热,四郎把切成薄片的肉脯放在坦锅上烘制,一边烤一边刷上浓酒,淡醋,白盐,麦门冬以及茴香花椒末调出来的酱料。
等到肉脯烘制完成,四郎喂了一块进嘴里,那股熟悉的独特口感通过味蕾缓缓唤醒了久远的记忆··他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吃过以这种方法腌制的马肉了——早年间自己住的山洞里,常常会有温柔漂亮的“田螺姑娘”放些食物和药材,因为鲜肉不易储存而且气味大,容易引来别的妖怪,所以,好心的“田螺姑娘”每次都送的是这种肉脯·“崔护卫,你们是在凉州哪一处买到这肉脯的”想起了过去的艰苦岁月,四郎忍不住打断了崔铁蟾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
“肉脯倒不是在街面上买的·胡公子也该知道,但凡世家门阀里面,一行一动皆考究,因此,总有些不往外流传的独门菜谱·这种马肉脯,听说便只有在陆家才能吃到。
我跟着主人去凉州和谈,因着陆阀和崔氏有些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便住在了陆家·都是军功起家的门阀子弟,主人与其他陆家公子闲谈间论起了随军干粮,这才引出了这千里脯。”
崔铁蟾说着说着,又扯到了崔玄微身上··“这么说,千里脯还是陆阀一家所独有的风味了”四郎问道··崔铁蟾不知道四郎怎么忽然这样问,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是的。
千里脯虽说是凉州特产,但是因为容易保存味道好,常常被用作军粮,所以其制作方法一直是陆阀的不传之秘·”·四郎又问他:“你所讲的故事也是在陆家听到的吧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发生的事情。”
崔铁蟾思索片刻,回答道:“既然是传说,自然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多有谬误,与事实真相并不一致,但是却也并非空穴来风·若是真论起来,似乎是本朝初建时发生的事情,距今少说也有三百多年了吧。”
四郎扳着手指头数一数,发现时间恰好对的上··狐狸娘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崽抱去青崖山的时间,据华阳姑姑所言,正是本朝登基称帝那年··四郎刚到青崖山的那段时期,因为是混血,出身不好,加上先天能力也不强,经常被其他妖怪欺负。
每次被欺负,小狐狸必定是不肯忍气吞声的,想法设法都要将场子讨回来·因为不肯服软,尚且很弱小的半妖被排挤的很厉害,几次三番面临绝境··每次受伤之后,狐狸的秘密小窝里就会出现几块这样的肉脯受伤极重找不到食物的时候,正是靠着这些肉脯,胖狐狸才能熬过那一个个漫长而又绝望的黑夜,迎来充满希望的清晨,同时一直保持着圆润可人的体态。
·听上去好像又励志又悲壮的心灵鸡汤故事,其实真实情况是这样的——胖狐狸打架受伤,陆爹投喂肉脯·胖狐狸吃饱就睡·然后陆爹偷偷溜出来给儿子疗伤。
第二天醒过来的胖狐狸又活蹦乱跳精力十足的冲出去干架·四郎原以为是青崖山某个大妖怪在暗中照顾自己,只是一直没弄清楚为何那大妖要偷偷摸摸,从来不肯和自己照面,莫非是长相太过狰狞如今看来,四郎臆想中貌丑心善,值得一娶的“田螺姑娘”,压根就是他亲爹。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四郎忽然觉得心里又酸楚又开心·看到殿下从外头走了进来,他赶忙面对着灶台,假装出一幅我很忙的样子··因为饕餮的刻意强调以及胖狐狸自身能力的提升,四郎如今也有些威信了。
加之身边有忠心耿耿的槐大苍然辖制小妖,自然再没有人敢去告他黑状·因此,殿下对陆天机将小狐狸拐走整整一天这件事,居然一无所知··种田文美食·陆天机的真是来历,殿下自然一清二楚。
饕餮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正常,纵使没事的时候,也还要担忧四郎真的被天道拐跑·若是被他知道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陆天机常来,不知又要多生多少事端出来··只有搬离此界,离开天道无所不在的视线之外,殿下心里最后一丝隐忧才会消失。
不过,如今妖族搬迁一事已经有了些头绪,殿下今日的心情便极好·往常都要半夜才回家,看一眼自家小狐狸就走,今日特意提前处理完族中事物,一阵疾风似的刮回来。
“在做什么,好香”殿下把头放在四郎肩窝处,整个人从后面贴了上来··四郎身子一颤,匆忙用手抹了把脸,说道:“崔玄微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因为浸了水,所以我重新烤制一遍。
嗯,饿了没”·殿下从盘子里拿出一块肉脯,看了看随意的扔到一旁:“泡过水的都扔了吧·何必多费工夫喜欢吃什么尽管和华阳说,让她派小妖怪给你寻去。”
崔铁蟾蓦地转头,怒瞪着殿下··“有味斋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怪东西”殿下漫不经心的看他一眼,又将头懒懒地放回四郎的肩膀上。
四郎回头白他一眼,说道:“什么怪东西那是崔师兄派来送东西的侍卫·礼轻情意重·肉脯好歹是故人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怎么能丢掉呢不丢不丢。
况且,那味道我极喜欢……”·“你的声音怎么不对劲”殿下耳聪目明,很快就觉察出不对,立即将四郎的身子扳了过来,一眼就看到四郎的鼻头红通通的,脸上还被他自己抹得乌七八糟。
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本来像是春云秋水一样的温和闲雅的男人在那一瞬间变得可怕起来,好像是被激怒了的猛兽,殿下沉声问道:“谁欺负你了莫非族中时至今日,还敢有妖对你不敬”·以四郎如今的修为,一般人和小妖怪应该都是难为不了他的。
所以殿下一时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大妖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来揭龙的逆鳞··现在妖族正逢万年未有之巨变,若是有谁不服闹事,刻意针对四郎,殿下这昏君肯定是不能带这种臣子上船的。
就让他们留在灵气日益稀少的此界,作为注定会被人类英雄剿灭的妖兽继续活下去吧··四郎隐隐奇怪殿下怎么会一下子想到这个上头,赶忙连连摇头:“才不是,就算打架输给某个大妖,我也不会哭鼻子的。
今天只是……只是辣椒的味道太呛而已·”·这借口可不怎么高明,殿下挑起了眉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看上去特别心虚的胖狐狸··四郎咽咽口水,赶忙转移话题:“嗯,对了,我们要般去新的地方,听说还要坐很大很大的船”·这段时间,饕餮一直在组织部下造船。
四郎听狐狸表哥透过口风,说是一只很威风的大船,就停在太和山脉深处的茫茫云海之中··一艘会在云海中航行的大船这可真是神奇·四郎一下子就想起了宇宙飞船之类的东西,心里早好奇地不得了。
别的妖怪自然不敢带着龙子殿下的口中珠到处瞎晃·可是殿下这几日都不见人,他想要去看,也没瞅见机会··“嗯,快要完工了·过段时间就可以试航。”
大概因为彼此已经太过于了解,殿下的思路居然真的被四郎带跑了··想到那艘妖族的诺亚方舟,四郎不由得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心驰神往:“真想快点上船啊。
不过,去新的世界……大概要很久才能到达目的地吧”·“嗯·”殿下好笑的看着怀里的四郎,忍不住用手捏了捏那张神采飞扬的花猫脸。
四郎毫无所觉,板着脸很严肃的计划着:“若真的是飞船旅行的话,途中也不知会不会有外星人建的补给点……对了,我可以多做些千里脯一类的干肉,路上食用最为合适。”
殿下没听太明白自家小狐狸在叨咕些什么,便不置可否的捏起一块千里脯尝了尝,觉得味道也并不如何出众,但是他依旧回头吩咐身后的妖怪:“天庭如今自顾不暇,你们派人去多打些天马肉回来,给你们主人做脯。”
“那倒不必·普通的马肉牛肉都可以·”四郎赶紧阻止殿下这狷狂邪魅,霸气侧漏的命令·马上都要走了,何必再多生事端·不过,虽然对天马肉没什么兴趣,但是被殿下这样宠爱,四郎心里的确非常的开心。
殿下宠爱四郎,四郎也很想宠一宠殿下·因为忽然想起槐大嘱托的一件事,便说道:“我记得前段时间,槐二来看他哥哥,带了许多狪狪肉·主人不是很喜欢吃火腿吗我给你做些火腿,路上好吃。”
狪狪是山海经里记载的一种动物·当地人称“两头乌”的一种野猪·具有蹄小皮薄,瘦肉多肥肉少,而且肉质细嫩,腿心饱满的特点·用来做火腿再合适不过。
果然,唯有美食和四郎最能取悦饕餮··龙子殿下顿时龙颜大悦道:“好,正冬做的火腿要过伏才能食用,好在我们出发的日期暂定在明年初夏,十月间腌制的火腿,做好后挂仓屋梁柱上风干。
到出发之时,正好食用·”·四郎趁机说:“不知能不能让槐二和山猪精和我们一起走·”·山猪精是陆爹的人,槐二因为一心维护山猪精,被殿下认为其心不纯,不适合再呆在四郎身边,所以一并赶了出去。
他两个当时头也不回的走了,如今却回来请求收留,殿下多聪明的人,自然心知肚明是谁的意思··这就是老丈人不放心自己,亲手给儿子培养的班底呢。
殿下冷笑一声,却并不点破,点点头:“可以,改天让他们来见我吧·”·即将到来的旅程必定危险重重,多一分力量护卫在小狐狸身边,殿下便少一分焦躁,哪里会拒绝陆天机精心培养的免费战力呢·离开此界之后,只要天道的势力不背叛四郎就行,至于他们是否忠于自己,傲气的龙子殿下其实并不在乎。
    ·               ·☆、182·夜光卵1·再过几日就是冬至节·虽然还没落雪,但是天气也一天冷似一天,尤其是一早一晚,在外面走动时,仿佛有寒气从鼻子嘴巴往人的肺部钻。
叫人打心底起了个哆嗦··冬至这天被看做是阳气初起的开端,是很隆重的日子,值得大肆庆贺·再加上隆冬腊月时节,山村里必定积了很深的雪,镇民宁愿待在屋子里猫冬,谁也不肯没事在冷掉耳朵的寒风里四处闲逛。
因此,时人在准备过冬节的时候,往往比过年还要热闹繁盛··老人家常说“肥冬瘦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四郎这天早早起床,用新鲜的羊肉配上当归、党参、红枣等中药材,加生姜和新制的酒酿,盛装在瓮中封好,用慢火细细熬炖,直至熬成浓醇的酒肉。
寒气逼人的早晨,喝上这么一碗羊肉煮酒,就能让人从五脏六腑之中慢慢暖热起来··喝了一碗羊肉汤御寒,四郎走出厨房,将前几日做的冬火腿,糟腌的鹅肫掌从屋子里搬出来,架起松枝熏。
二哥早起打回来许多獾狸狍鹿、野猪黄羊,正在一旁光着上半身硝皮子··这时节正该吃柑橘,有味斋里堆了小山般的橙柑桔柚、香橼佛手,都是山猪精从南边运过来的。
他上半月才被殿下允许出现在有味斋里,没过几日便得寸进尺的登堂入室,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有味斋的后院里这几日都飘散着柑橘与佛手那种独有的芬芳气息·华阳在一旁指挥着小妖怪将这些时果都搬到地窖里去。
因着山猪精还算是她姐姐的旧部,因此华阳到底没有对他冷言冷语,只是总不肯拿正眼看他··槐大已经抽开了门板,几个小妖怪在有味斋前面大堂里洒扫·开门不久,就有早起做生意的行商或者赶早来临济宗参拜的香客络绎不绝的走进来。
见槐大几个有些忙不过来,做完后院的事情之后,四郎也到了前堂帮忙给客人上菜·因为临近冬至,客人基本都会点一碗火窜汤,一碟子火刍肉、二两浑酒··店里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大胡子行商,他独自坐在店里靠窗户的一张桌子上。
因为满脸大胡子,也看不出年纪,只是估计犹在壮年,因为他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仪态和神情都与在场的其他行商不同,并不显得卑微困顿··说他最显眼,乃是因为此人穿了一身深蓝万字蜀锦衣裳,撩起衣角坐下来的时候,能够看到压袍角的古玉泛着柔和的光晕,端起酒杯品酒的时候,不经意露出手腕上缠着的一串碧鸦犀珠子,颗颗都有鸽蛋大小。
不过,断桥镇是去临济宗拜谒的第一站·这样非富即贵的香客多的去了,斜街上的街坊并没有谁会对此大惊小怪的·只是如今年岁不同了,他这样的客人照例是僧兵们的重点搜捡对象。
这位行商初来断桥镇,自言姓黑,自北边来,南北往来贩卖些茶叶瓷器、毛皮高丽参·如今商道不太平,专程绕道过来拜一下临济宗所在的圣山··大胡子行商也是倒霉,兴冲冲来拜菩萨,连山门外的石头都没摸着,就被僧兵凶神恶煞地搜查一番,上交了不少买罪钱,说是这群施主身上的血戾之气太重,不给钱日后纵然不入地狱,也必定是在下三恶趣中沉沦。
这群北来的客商财大气粗,并不在意钱财等身外之物,一听此言都吓坏了,很爽快的就交了一大笔赎罪钱··马随等人见这次的小肥羊居然如此配合,便径自认为态度虔诚如斯的信众必定没有问题,很快全都放了出来。
虽然入山的提议遭到拒绝,可北来行商向佛之心不死,并没急着离去,转头又在断桥镇上住了下来·今早便来有味斋吃顿饭,顺便打听上山的道路··因他穿着打扮都不曾刻意低调,所以在有味斋坐了一小会儿,又有两拨僧兵来向他盘问,还将他手上的碧鸦犀化了去。
送走一波以化缘为名抢劫为实的假和尚,大胡子行商叹口气,面上有些郁郁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又神色飞扬起来,大声夸赞道:“这黄酒的味儿居然比外头几两银子一瓶的还要好,端的是柔和爽口,回甜生津,后劲十足。
”·四郎听了就笑:“价值千金的碧鸦犀您都说给就给,我这里一点浑酒哪里当得起客人如此夸赞”·行商苦笑道:“胡老板可别打趣我了。
那碧鸦犀可是我祖母传给我的好东西,从小时候起就日日带着,今日佛爷看中了,也是与佛有缘,哪里敢不给一码归一码,我走南闯北许多年,这酒也喝过不少,还是今日在这山野小镇上喝得最为畅快”·四郎道:“我家的酒味可一直都这样,哪能和外间的名酒相比如今对了您的口,约莫是因为时近冬至,地下阳气初生,因此,打出来做酒的山泉水味道便最中正平和吧。”
店里其他客人一听,都跟着起哄要酒吃·连带着下酒的火刍肉也很快就售卖一空·见商人的行事来历的确和他所言一致,马随抛了抛那串价值连城的碧鸦犀珠串,跟身后的两个僧兵点点头,这才得意的从有味斋门口离开了。
喝了几杯酒,大胡子行商叹道:“如今外头长年累月的打仗,粮食都被收去做军粮·酿酒的作坊皆舍不得用粮食造酒,也就是有味斋做生意实诚,才有这样的好酒啊。”
四郎将其他桌客人点的酒肉放好,回身笑道:“品酒也是品心·外头兵荒马乱的,经过千辛万苦得一瓶酒,却朝夕都在惊惶之中,酒味在饮者的心里自然不堪起来。
如今您自觉到了安定的地方,随便坐在街边小店里,花上几个铜板打一碗黄酒,反而舒适自在·变的不是酒,而是您的心境啊·”·“哈哈哈,想不到山野之中还有如此妙人。
你这小东西也是有意思,或许真是如此吧·”那大胡子行商粗犷地大笑起来··小……小东西眼瘸是病,得治四郎不怎么高兴地瞪大胡子。
大胡子商人却毫无城府的对他咧嘴笑··到底是客人,所以四郎没吱声,正打算回去后院,就听到瓜子西施和李婶娘两个站在隔壁马婆子家的屋檐下,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声抱怨。
瓜子西施眼儿红红的,似乎刚哭过:“如今的风气可真是越来越坏了·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李婶娘一边把挂在窗户上的腊肉一条条往篮子里放,一边安慰她:“你也别难过。
老天有眼,就该知道这风气都是被某些假和尚败坏的·他暂且由他狂,迟早被更厉害的收拾了去·”·种田文美食·瓜子西施赶忙拉扯她的袖子,劝道:“姐姐小点声吧。
万一被那些僧兵听见了,又要寻隙找你的麻烦·”·“我怕他若真是个有德行之人也就罢了,自己屁股都不干净,黑心烂肺的,还敢对别人指手画脚。
呵呵,有的人家里出了僧兵,就打量着再怎么作恶也能善终了呢·”李婶娘胀红着脸,大声说道··四郎站住听了一阵,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马婆子的小儿子马般是个卖炉鸭的。
他做生意不厚道,常常弄虚作假卖蒙骗来往的行商·比如一整炉鸭子里面,必定要将其中几只鸭子身上的肉片下来,只剩头颈完好的鸭骨架子,然后在鸭身子外头细细裹上泥,糊些油纸,连纸待鸭子染成仿佛被炙烤过的暗红色。
最后再涂上一层油,看上去便几可乱真·又比如去买些粪坑里淹死的死鸡臭鸭,或者得病死的瘟鸡瘟鸭,拿回家里收拾干净,做成炉鸭高价卖出·总之,尽做些缺德不带冒烟地没本买卖。
以前他只是骗一骗南来北往的行商,如今趁着其兄马随的势,一发连街坊领居都不放过··先是李婶娘,她家里来了山外投奔的亲戚,也被马随带着一队僧兵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番,还说是为了断桥镇的安危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请李婶娘不要拿出长辈的架子吓唬他们。
最后趁机勒索了一大笔钱才算完事· ·再有一个,昨晚何不满在夜市上碰见马般,被僧兵强压着,以比寻常熟食贵好几倍的价格买了几只炉鸭回去·结果一不注意被何家的两个双胞胎小儿抱住,咬了满嘴的泥土,小儿肠胃娇弱,当晚便上吐下泻,哭闹了一夜,哭的瓜子西施心都碎了。
这时候,去马家出诊的狐狸表哥回来了,四郎赶忙迎上去问··狐狸表哥道:“没事,幸好小儿淘气,啃的是包了泥土的那两只,若是吃的瘟鸭子,恐怕就没命了。
我去看过了,卖给何不满的鸭子里头,有两只是裹了泥巴的假鸭,另外两只却有些不对劲·虽然我也说不清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这样的鸭子吃下去,恐怕一家人都要遭瘟。”
说着,他扬了扬手上提着的两只炉鸭··瓜子西施闻言,不由得嚎啕大哭,边哭边骂马家黑心烂肺,又感慨自家儿子果然是有大福报的··几家街坊听到声音,都有了些兔死狐悲的意思,纷纷走出来附和,说这马家自从出了个马随之后,就渐渐不将镇上的人放在眼里了。
马随前几日居然还和赵家公子起来冲突,将其打了一顿·这可真是镇民们平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也有人说,赵家以前与伽楞山的妖道搅合在一起,有如今这下场也是活该。
不过,马随的确嚣张,日日带着一群闲汉充作僧兵,对往来客商大肆盘剥,害的许多客人宁愿绕远路也不肯来断桥镇·因此,镇上的商户生意都受了损·旁的事还能袖手旁观,如今涉及自身利益,自然不服,要好好和马家理论一番。
接着,又有个人说起一件事:这马随行事真是霸道,上个月看中了镇上开客栈的余老板家的女儿,大咧咧去提亲·那闺女早就许配给了何不满,哪里能再说给他这么个不务正业的老鳏夫。
只是马随领着一群僧兵催逼的严,又找些大和尚神神叨叨说这余家小娘子命中注定有一劫,唯有嫁给他才能消灾免祸·余家被他逼的没了办法,悄没生息的卖了房子,不知何时全家都搬到外地去了。
他心里大概是气不过,就带着人故意找何不满的茬··众人围在那里七嘴八舌的指责马家行事不地道·只是纵他们在门外怎么闹,马家都没人出来,恐怕是今日无人在家。
说一阵,众人只得散开了去··四郎这才记起,前几日崔家的铁卫离开有味斋之后,转头就进了东街忠义祠堂旁边的余家客栈·派人去问了好几次,崔铁蟾都说不必帮忙,也不肯来有味斋里住·。
四郎没办法,只得由他去了·按理说这余家也都搬走了,不知道他一个人住在空客栈里做什么·莫非是和崔师兄约好了在客栈里等候可是陆爹明明说和徒弟约的是有味斋啊。
正摸不透崔玄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店里那个大胡子的行商忽然走过来,请四郎做只鸭子自己带回去·说是家里有个后辈酷爱吃鸭,每顿饭都要有鸭吃;如果没有,就不动筷子。
但是来了断桥镇之后,几次在街面上买回来的熟食,都是只有脖颈的泥鸭子,也不知是否为镇上特产,只是家人实在吃不惯·思来想去,唯独有味斋值得信任,便托四郎每日变着花样做一只鸭子,自己吃饭时顺道过来取。
费钱几何无所谓,只是务必要新鲜干净··四郎便烦请他在外头稍等片刻,自己回去厨房现做··因马婆子养鸭,店里前几日也被马随胁迫着购入一批鸭子。
价格虽然比寻常鸭子贵上四五倍,到底也还是囫囵一只,估计是看在邻居的份上,没有卖泥鸭子过来·只是为了增加斤两,鸭肚子里事先灌了许多水·因此,鸭子一买回来,全都被槐大宰杀掉,洗干净挂在厨房里控水。
四郎取了一只肥大的鸭子入卤锅上味,也不知马家的鸭子都是怎么养的,一煮便是一锅的水·这样的肉,若是直接下锅里,非油星四溅不可·因此,捞起卤鸭之后,四郎等着沥干净水,然后又用纱布渍去水分,这才砍成菱形肉块,浆上蛋糊入油锅内烹炸两次。
等到肉色呈金黄时捞出来,装盘摆成原鸭形状··山猪精厚着脸皮赖在厨房里帮忙,他于厨艺上很有天分,四郎也放心将许多活交给他做·因此,就吩咐他用紫米做些夹着鸭肉吃的荷叶夹。
所谓荷叶夹,就是一种叠合状的饼,好像一片荷叶对折后的样子,可以从中间掰开,里面填入蘸上调料的鸭肉··将花椒,姜片,蒜,三伏酱油,辣椒油,花椒粉等调和制成味料,与荷叶夹,香酥鸭块一起装进食盒,这道菜便大功告成了。
送走大胡子的行商,已经过了吃朝食的点,大堂的客人便渐渐稀少起来·只是有味斋后院却依旧烟火缭绕,香气四溢··经过四郎的挽留,陆爹虽然没有住在有味斋,但是最近隔三差五都会出现在大堂的老位置上。
到底是舍不得儿子,表面上,陆爹非要嘴硬坚称是店里飘出去的酒香勾起了自己肚子里的酒虫··“冬节到时羊酒香·”除了要吃羊肉,因着东节的水好,因此,时人过冬时还有酿羊羔酒的习俗。
·估摸着今日陆爹也要来,四郎抱出一个坛子,舀出一勺半透明的脂膏来尝了尝··羊精肉一斤,去筋膜,温水浸泡之后批作薄片,然后用极好的稻米一升与肉一同煮烂,切碎后研磨成膏状。
之后另起一口银锅,将羊骨髓与油一同熬熔,然后摝去渣滓,和入先前的肉膏内,一同研磨均匀。最后,加入少许龙脑香,将拌合后的膏体倒入瓷瓶中。吃的时候用温酒匀开即可。·羊羔酒做法有两种,四郎用这样法子做出来的其实不是酒,而是一种膏状物··厨房里有洗干净去掉趾骨的现成卤鸭掌·四郎抓一把槐二剥好的虾仁,与肥猪肉分别剁成泥,加入盐、绍酒、鸡蛋清,干淀粉搅黏,团成一个个洁白的小圆球放入鸭掌中。
“这是在做什么”槐二问··“这道菜叫掌中珠·陆师父今日过来,我与他做些下酒菜·对了,上次茶油做的桂花茶饼也盛一碟子出来备着。”
说着,四郎把鸭掌摆在盘子里,在周围撒上切细的火腿,伙计把灶火烧的更旺一些,然后把盘子放进白烟腾腾的蒸笼里··因为鸭掌本就是熟的,所以不要一盏茶工夫,这道菜就蒸好了。
鸭掌筋道,虾球鲜嫩,想来送酒也是极妙的··一直低头做菜,或者弯腰生火,肩背处便有些吃不消,四郎做菜的间隙偶尔抬头伸展一下胳膊腿,忽然看到一条黑影从临山那扇窗户上一闪而过。
好像是一条狼的样子··接着,斜街上的狗便狂吠起来·冬天山上猎物少,有些饿狼会闯进村落里寻找食物·四郎担心镇上进了狼,赶忙跑过去推开窗看,斜街上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狼。
一股旋风裹着沙尘草叶吹过来,将四郎的头发和衣饰都吹得往后飘·要不是四郎力气够大,窗户非得被风呼他脸上不可··死死抵住窗户,待这阵怪风过去之后,四郎就看到马家的屋顶上忽然多出来一个人,似乎是个女人,因为背对着四郎,便只能看到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一直披覆到肩膀,身上穿着白色的麻衣,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袋子。
四郎凝神一看,袋子徐徐蠕动,里面传出鸭子的叫声·因为马家的院子隔着几户人家,所以四郎看不到马家院落里的动静,只看到那女子弯腰将鸭子一只一只往下扔。
似乎觉察到了四郎的目光,那女子猛地一下转过脸,与此同时,在街道上东冲西撞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四郎一个没把稳,窗户便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山风呼呼的刮过,窗棂格子发出格格格的响声,好像有人在外面轻叩窗扉一样。
“是谁在外头”四郎大声问道··一个女声幽幽的说:“客官,要买一只鸭子吗”四郎看到一条蛇一样的古怪东西在窗户上左右摇晃了两下。
究竟是什么东西四郎并不害怕,只是觉得奇怪·他一把拉开窗户,探头出去看,结果外面街道上什么也没有··正在疑惑间,一双清白的手忽然扒在了窗框上,一个乱发覆面的女人从窗户下冒了出来,一下子往四郎跟前凑过去……·“啊——”那女子惨叫一声,化成一团白雾似的忽然消失了。
陶二从院子里扛着一直麂子走了进来,将风干的麂子肉砰的一声仍在地板上··“怎么回事”二哥接过小妖怪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见四郎大半个身子都伸了出去左顾右盼,便几步跨过来,将对着外头探头探脑的小狐狸拉进来,免得他真的翻了出去。
“没什么·只是方才有一个奇怪的女人站在马家的屋顶上,又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买鸭子·真是莫名其妙……马家恐怕要倒大霉了,怪不得今日这样安静……只希望不要殃及无辜才好。”
四郎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中充满了担忧··☆、183·夜光卵2·临近黄昏时分,太阳西沉,天边燃起了大多大多的火烧云·二哥吃过饭就出去督造船只,陆爹果然如期来到了有味斋。
他和饕餮仿佛约好了似的,这个来的时候,那个必定不在·王不见王,彼此心照不宣··端着菜进店,还未踏进雅间的水墨屏风,四郎就听到轻轻的咳嗽声·加快步伐转过去一看,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长身而立,晕黄的光线透窗而过,空气中仿佛有温暖的光点在浮动跳跃,几株修竹瘦梅的影子轻轻晃动着映在纸窗上。
陆天机正俯身,全神贯注地在铺开的纸上作画··四郎端着盘子走过去看他在画什么··——被墨色晕染出来的连绵青山间有一条漂浮着云气的羊肠小路,小路尽头住着一户人家,门扉半掩,似乎随时都可能有人出来。
纸上最显然的地方横斜着一枝梅,素墨勾出九九八十一朵花·一只胖乎乎的小狐狸踮起脚尖,在那里努力够花枝,模样奇蠢无比··“这是什么”四郎瞪着那只狐狸左看右看,觉得有点眼熟。
陆天机转过头,对着他眯着眼睛笑:“这是九九消寒图·从冬至日起,即进入了数九寒天,以后你每天用笔染一朵花瓣,花瓣尽而九九出·到那时,春天也来了,这幅图便算你我师徒共同完成的。”
“春天来了之后,我们就要准备搬家了·”四郎闷闷不乐,犹自不死心地劝道:“师父一起走·”·陆天机走过来,将儿子一直端在手里的托盘取过来,有些无奈地说:“你现在也长大了,不要总是撒娇。
师父有师父的事情要做·你看,你是妖怪,就要跟着妖怪搬去新的地方,不能留在凡人的世界里成为异类·而师父是凡人,自然也不能跟着你去妖怪的世界。
而且,这里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也有许多责任等着我去承担·不可以一走了之的·”·想到陆天机奉天道之命前来襄助人类,的确不能不管不顾的和自己一同离开,四郎一时也没了主意,也不知道心里怪谁。
只好悻悻然走过去,将托盘里的酒菜一样一样取出来,在桌子上摆好··“师傅,此间灵气日少,妖族全都搬走后,人族修士一方究竟作何打算”将筷子摆在陆爹面前,安静了没多久的小狐狸又忍不住开口问道:“虽然修士中的确有败类,但是也有许多好人,难道他们也会一起被灭掉吗天地间自然地会产生很多妖怪异物,这一次妖族搬走之后,新生的妖怪怎么办呢”·种田文美食·陆爹抓起桌上的一个碧玉杯,拿在手里把玩:“这个你大可放心,随着灵气日少,天地间再也不会产生新的妖怪了。
这一次灭神佛,其实只是天道要逼着佛道两家的圣人和一些大能离开此界而已·对于凡间的修士,在灵气不足的环境下,他们也不过还有两三百年的寿数,而且都必须在灵山大川里修养,不能轻易踏入红尘之中,否则,很快就会丧失修为沦为凡人。
这样,自恃修为的和尚道士或一些散修便再也无法干涉凡人的生活,神仙妖怪只会成为传说·”·四郎听了半晌没吭声,他从小瓷瓶里取出一块冷却如凝脂状的膏体,仔细切作薄片,放入酒杯中,然后一手在下,按住自然垂落的广袖,修长的右手执起酒壶,徐徐将热酒注入杯中。
他的手掌光润,闪耀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也许是因为做的都是自己得心应手的事,也许是因为腹有狐珠气自华,四郎的一举一动间,不经意间便多了点难以言传的舒缓优雅来。
不慌不忙地调完一杯羊羔酒之后,四郎才出言询问道:“那地狱呢以后就由巫族接掌了吗凡人还会有轮回转世,因果报应还存在吗这之后,人类又会走向何方呢”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说话间,四郎一拂袖,酒杯便飞到了陆爹的面前·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恍如行云流水··陆爹满意的看着对面芝兰玉树般的儿子,心里又欢喜又失落·虽然四郎声音并不大,但是陆天机已经听清楚了他所有的问题,开口回答道:“冥吏阎罗也多是人死后变成的,既然是人便有私心,做不到完全的公正无私。
能够完全公正的,只能是没有心的规则·便如大道一类·以前地狱有冥吏,有阎王,反倒多出许多事端来·地狱本来就有后土化身的六道轮回台,不需要外力去维护也能自行运转。
而巫族中的后土一部,此后便会永驻地狱,主要是为了防止有恶鬼私逃出来·巫族其他部族在他们大祭司的率领之下一直往西而去·”·四郎历来有些事儿妈,听到这里,便担心起来:“那小水呢小水也会往西边去吗还有,大祭司以前不是和郑家,不,是三师兄成亲……他们又要怎么办呢”·陆爹答道:“小水哦,你说的是杜宇和梁利两个吧。
他两个收拢了西南夷,那一部巫族将会在云贵川以及交趾一代生活,四面包围南边的佛国,阻止佛道圣人消隐后,佛道两家在凡间势力的反弹·同时,也是用佛教在南边的势力牵制巫族,让他们无暇东顾。
至于你三师兄的事情,都是他们小孩子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一个老头子,可不好搀和其中·”·四郎抓抓头,又问:“那巫族就甘心这样被天道利用”·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陆爹在心里叹息一声,解释道:“这也是双赢的办法·巫族不似妖族,有洪荒时便种下的一点机缘,得到混沌钟,全体一起离开此界,另寻新世界·巫族留在此地,繁衍后代会越发的艰难。
只能选择与人族通婚的方式求存·这样一来,巫族自然不再受到天道的排斥·至于凡人,没有了道士的求雨等术,没有了一拜就灵验菩萨庙宇,一开始或许会不方便,但是,凡人渐渐会离开神的护佑,学会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解决问题。
其中,与人类通婚后生下来的巫族后人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结合后世人类的发展历程,四郎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他不确定,就问陆爹:“是……是什么作用难道巫族的后人会特别聪明,擅长制造工具吗”人类向内探索生命奥秘的过程被迫中断之后,变回转为向外发展工具,探索身外世界的秘密。
纵观人类近代史,也的确就是一部工具的进步史·而关于宗教以及一些内观性思考,越到工具发达的年代,便越是罕见··陆天机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其实巫人一族不仅是神人沟通的桥梁,而且一直掌握着最高端的工具制造技术和机关之术·在人类的进程史上一直若隐若现·三代时的巫族祭祀是他们,春秋战国时有着神秘组织的墨家也是他们,此后,人类每一次出现更新奇好用的工具,制造者基本都是巫族与人族的混血。
妖怪离开此界,巫人却已经在四夷之地扎根下来,他们的血统与凡人混杂·因为人类的血统在这个空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所以之后巫人会逐渐被人族同化·但是在他们血脉的影响之下,人类将会走进一个新的纪元。”
新纪元难道就是没有道法仙术,没有佛道两派圣人对巫人的打压所以凡人终于依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出新的科学文明的世纪·巫人西迁,难怪之后的工业革命和文艺复兴都最先在西方爆发。
从古书所记载的人妖仙佛杂处的世界走向人类一家独大的科技星球,原来中间的因由竟然是这样的吗·这么一想,四郎居然觉得有点小激动·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天道的灭神佛兴人族的真意:此间灵气的减少,会让佛道两家的圣人自动闭关不出或者破碎虚空离去。
而关于那个毁灭神族的后裔,要不选择被同化,要不就只能选择离去·妖族在此界难以为继,再加上本来也不是此方世界的造物,便明智的选择离去·而巫族和凡人通婚之后,因为人族的基因优势很明显,生出来的孩子巫族血统会越来越稀薄。
但是这一族的血脉毕竟延续了下来·只要活着,只要传承继续,未来便有无限的希望·可见,天道在各族不会危及此间世界稳定可持续发展的前提下,究竟还是会给各族一条路走。
这么一想,为人类光辉灿烂的明天高兴的时候,四郎也忍不住替后娘养的巫妖二族叹一口气,尤其在他自己就是妖族的情况下··一时心中百味杂陈,父子两个都沉默下来。
等酒变得温热后,四郎舀入两勺木香,一勺龙脑,然后执起酒杯轻轻摇动两下,递给陆天机:“这酒能大补元气,便是久病虚弱的人也喝得,师父多吃些无妨·原本该用羊肉、杏仁浆倒入熟糯米的罐中,自己加酒曲酿造,不过,我想着自己酿出来的糯米酒味道到底淡了些,所以,我用的就是你最喜欢的千山白做底酒调出来,师父快尝尝。”
陆天机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两罐香料嗅了嗅,问道:“这是木香和龙脑没听说过喝酒还要加这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说是这么说,儿子肯在自己身上花心思,而不是成日围着那个醋坛子转,身为父母哪里会有不高兴的呢·因此,酒才温好,陆爹便忍不住一杯接着一杯喝起来。
喝的急了,便有些咳嗽,不过一想到自己蠢儿子又要收罗些古古怪怪的偏方来灌自己,陆爹立马强忍住咳嗽·脸都憋得通红··结果还是被旁边对他虎视眈眈的事儿妈念叨了。
四郎抢过他的酒杯,气哼哼地说:“不吃菜,就知道喝酒,一把年纪了怎么不知道将息身体·”·陆爹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表情既无奈又满足。
槐大端着几个精美的天青色越窖暗花盘走上前来,盘子里摆着几个表面发出漂亮光泽的白色小圆饼,外形有些像松饼· ·四郎亲自站起来,将盘子端到槐大跟前:“师父,尝尝这个,是我春末取来的松黄,与熟蜜一起炼匀作成的。
这种松黄饼不但香味清甘,还能壮颜益志,延年益寿·”·陆爹拿起一个看了看,苦着脸道:“我不爱吃甜的·”·四郎眉头皱起来,很严肃给陆爹舀了一碗羊肉汤:“我看你吃的怎么越来越少咳嗽好像也比往日更厉害了些。
还挑食”·其实咳嗽的越来越厉害,是因为陆爹把带着自己真元的狐珠全部给了四郎,所以体内的应伤心而起的旧疾失去了压制,越发凶猛起来。
不过,陆天机的身份注定他暂时还死不了·纵然肉体消亡,其实也不过是再次回归天道而已·生生不息,循环无线,对陆天机而言,唯有早年的记忆褪色才是他唯一害怕的事情。
陆爹心眼又多又坏,当然不会说实话,接过儿子亲手孝敬的羊肉汤,拿出喝药的架势灌了一碗,就放在桌子上,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唉,老了老了,如今脾胃气弱,越发不思饮食了。”
说着,就病西施般抚着心口·因他长得好,并不显得奇怪,反而有一种萧疏清俊的病态美感··四郎果然吃着一套,看见陆爹倚在窗户边,脸上的自嘲的笑容在半明半晦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太真切,傻乎乎的小狐狸鼻头一酸,几乎忍不住要掉眼泪了。
爹,你可千万别死啊··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人不男人了,四郎急忙站起身,语气里都带了些哽咽:“不爱吃松黄饼就不吃好了·千万别勉强·老人不思饮食,该喝些鲫鱼汤。
师父等着,我这就给你做·”说着,慌慌张张跑了出去··注意到四郎临出门时,似乎用手抹了抹眼泪·黑肚皮的陆爹呆住了:瞧着儿子平时又傻又皮实,怎的这般禁不住逗……完蛋,逗哭了肿么破·四郎在外面还是很注意形象的,出了雅间,他的表情已经调整过来。
只是略显严肃的板着脸吩咐站在大堂侍候的伙计,让他在后院的水缸里抓一条鲫鱼上来料理··四郎的表情沉下来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一条洗刷干净的鲫鱼很快就送了上来。
四郎接过鲫鱼,称了半斤出来切成细丝,然后投入豉汁中煮熟,最后下胡椒、莳萝并姜、橘皮等末及五味调料··想起陆爹也是世家子弟,估计喜好风雅,四郎又让伙计去摘青韭,用来与黄芽同拌了一个爽口小菜;又把狐狸表哥从梅花上收集来的白雪煮了一罐茶。
做好这些事情,因着冬日天时短,有味斋里各处已经点上了灯烛··四郎端着汤碗茶壶刚到大堂,迎面看到大门外几个街坊匆匆跑过去··几百岁的人还在老爹面前哭鼻子,四郎自觉很不好意思,就将食盒交给一个伙计端给陆爹,他自己偷溜出去看热闹。
走出有味斋,街南街北一望,只见左邻右舍都聚集在马家门口,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抓住在人群里东窜西窜的一个闲汉,四郎问他:“大哥,这马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大家都往他家里去”·那闲汉道:“胡小哥你怎么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听说马家的鸭子生了一个蛋,夜晚会发光这可是天地异物啊。
吓,马随又要发达了·听说马上就要献上去,看一眼可少一眼·”说着就挣脱开四郎的手,快步跑过去围观这天地异物··“夜光卵”陆天机等半天没等回儿子,心虚之下亲自走出来找寻。
刚好听闻此言,表情间微微有些古怪·转头见四郎一直往人堆里瞧,便问他:“想要去那边看看”·想起白天出现在马家屋顶上的那个女人,四郎心里简直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小狐狸忘性大,这时候有了热闹瞧,便忘掉那一点小小的尴尬了,点头道:“想看·师父也一起去·”说着,过来扯了陆天机的袖子往马家行去。
☆、184·夜光卵3·马家大门敞开,屋子里挤满了人·四郎与陆天机挤不进屋子,只能站在临街的窗户外面观看··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内并没有点灯。
但是,屋子里的光芒却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四郎凑到窗前看,只见屋子角落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个鸭蛋,荧荧的光芒在鸭蛋四周围成一圈,好似舍利子发出的佛光一般。
马婆子领着几个儿孙跪坐在桌子跟前,翘着屁股趴成一排,不知道在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歪经··良久之后,马婆子站起身,兴高采烈道:“这必定是菩萨看到我们一家人虔诚,所以特意降下来的吉兆啊。”
又吩咐身边的小孙子:“快点快点,拿罩子把这宝物罩住,免得被人看坏了去·”·门外有些街坊见不得她这张狂样,嘀咕一句:“鸭是大寒之物,其中却又生出至阳的光芒来。
阴气中如何会积聚阳气那必定是阴火了·恐怕这只鸭子是受了蛟龙的孕,所以才生下夜光卵·可家主人不过是普通小民,只怕以后龙子破壳而出,对主人并非吉事。”
四郎:……你在说神马蛟龙强/- jiān -了一只鸭子,然后生下小龙想起家中也被呼为龙子殿下的某人,四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QAQ·马婆子耳尖,听闻此言,上前两步朝说话人脚底下唾了一口浓痰,急慌慌地骂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现摆着的吉兆,怎么就不是不过是眼红我家里受观世音菩萨眷顾,生发出这样的宝物罢了。
那也是积德行善之家的福报,如你们这样的破落户,想都别想”·种田文美食·“我呸”李婶娘一听,气乐了:“可真真笑掉我的大牙,你们也算行善之家你小儿子偷卖些发了瘟的鸭子就不说了,你二儿子马随假托菩萨的名义逼娶余家闺女的事情,打量着我们都忘了不曾”·马婆子一听这还了得,跳起来骂道:“天打雷劈的长舌妇,我儿替大家担了多少事要不是我儿,你们的赎罪钱还得再加一倍贼婆娘别想着往我儿头上扣屎盆子”·有街坊开始拉偏架,说毕竟马随曾经假托菩萨行那样的事,到了阴间是要受惩罚的。
马婆子冷笑道:“我全家定期吃观音斋,念观音的经,菩萨法力很大,能消灾去祸·再说了,我们一家如今又有祥瑞,献给大师们,便只等着去西方极乐世界享福。
阎罗王又能怎样”·正嚷嚷间,就看到马随从后院奔过来,手里捧着一枚莹莹发光的鸭卵,欢喜地大叫道:“又生了一枚,娘,那鸭子又生了一枚”·走到门前,见老娘和弟弟居然已经将夜光卵的事情传扬出去了,马随到底有些见识,脸一下子就沉下来。
马般兀自在一旁欢天喜地地说:“哥,这下好了,夜光卵并非只有一枚,我们可不用发愁该献给谁了·第一枚自然呈给哥哥的宗门·至于第二枚嘛……呵呵。”
马般搓了搓手,讨好地说:“哥哥如今也是官职在身,小弟看着实在羡慕,只盼着哥哥提携小弟,给我也活动一个官职才好呢·”·“蠢货,听了些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就开始胡说。
官职是能活动来的吗看着就不是能成大事的东西”马随狠狠训斥弟弟一顿·又把在他家里看热闹的人全都撵了出来。
然后狠狠地摔上了门··“单你是个东西·”马随被他哥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过来将窗户关得严实··切,好稀罕吗街坊见没得热闹看,都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只有四郎和陆天机依旧隐在屋檐的阴影下··在门窗关上的那一霎那,透过缝隙,四郎看到马家人都痴痴呆呆的围着桌子,对着上面的夜光卵露出垂涎三尺的目光·屋里似乎有一股冷风在盘旋,唯一的蜡烛光不住的摇晃跳跃,渐渐暗淡发绿……·天下的月光好像银霜,青石板的小路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人影。
街面上不知何时被山岚吹来一层朦朦胧胧的青烟··“师父,夜光卵是什么东西呀”四郎忍不住问道·“以前都没见过。
看着就不是什么祥瑞·”·陆天机笑了起来:“祸福将萌,气机先动,非常之兆也未必就是祥瑞·不是还有一句老话叫反常则妖吗”·“哦。”
四郎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点点头·老老实实跟着陆爹后头,踩着他的影子,朝着有味斋的一片红光中走去··***·到了第二日,四郎在后院里给那位行商做他订好鸭子。
今天做的是笼蒸全鸭·将肥鸭一只洗净,脊骨抽出来,剁成两段放在砂锅底,鸭身朝天置于脊骨之上,把葱姜片放入腹底,然后将口蘑摆鸭腹中,玉兰片、冬菇、火腿分别摆在口蘑两边,倒入清汤,酱油,精盐,绍酒。
山猪精手里拿着一张透明竹纸,放砂锅口盖严扎紧·然后抱着口大砂锅吭哧吭哧去了火炉边··“记得要用旺火不透气的蒸三个时辰·”四郎吩咐一句。
然后对着窗户外吹进来的山风打了个呵欠··“昨晚没睡好”二哥走进来,用手拭去四郎粘在脸颊上的酱料··四郎被二哥凉沁沁的手冰得一哆嗦,然后便傻笑着摇了摇头。
“店家,我来拿鸭子”大堂外有客人高声说了一句··“稍等片刻·”四郎应一声·走过去将蒸笼揭开,屋子里霎时间弥漫出一股清香鲜美的味道。
提起食盒去到大堂,四郎看到姓黑的大胡子正在和马般说话··那大胡子伸出巴掌比了个数,马般摇了摇头,又比了个数,马般面露犹豫之色,最后却还是摇头··四郎闹不清楚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过去尖着耳朵一听,原来是这大胡子的行商想要买一枚夜光卵··“马兄,你看,我家那孩子也不知从何处听说了你家的异事,闹着想要见一见稀奇·他向来嗜好食鸭,早年间又很吃了些苦头,所以我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你看,五百两银子加上一块古玉,再附送一个能助你飞黄腾达的消息,便将那生夜光卵的鸭子卖一只与我,如何”大胡子行商的口气十分诚恳··四郎一听连连咂舌。
五两银子便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纵然如今物价高企,五百两白银买一只鸭子,听这行商的口吻,还只是回家讨好小儿·不得不叫人对他刮目相看,赞一声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真豪商本色。
近年来天下家出了一个叫做聚宝斋的大商行,与达官显贵都有交往,一手掌控者全国粮油等命脉产业·四郎听殿下说起过,其中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几位掌柜中,排行第二的便姓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大胡子。
见马般有些动摇,只还在犹豫,行商加重语气道:“我看马兄气质不凡,如今天下风云际会,王侯将相也并非就是天生贵种·你的哥哥如今可是断桥镇的一号人物了,想必马兄也不甘就这样被埋没一生。
若是马兄不肯要这个机会·我便是告诉你哥哥,想来也是一样的·”·马般本来不肯将家里能生金蛋的鸭子卖出去,可是银子加上行商口中能让自己飞黄腾达的好消息,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想到哥哥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半点不肯提携兄弟……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马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哈哈,痛快·马兄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
为表诚意,我便先付定金·”说着,大胡子很爽快将古玉给了马般,然后又凑近耳边他低声说:“马兄还不知道吧听说冉大帅为了追捕宗门叛徒也亲自来了断桥镇,就落脚在临济宗里。
听说这夜光卵乃是由蛟龙与鸭子相交而得,这样孕育龙气的好东西,先给正准备称帝的大帅,不正是祥瑞吗若是冉大帅当真得了天下……”·这时,大胡子看到四郎提着食盒走过来,便匆忙止住话头,让马般先去家里取鸭,然后和他一道去下榻处拿剩余的银子。
看着马般走远了,大胡子回过头,接过四郎手里的食盒,打开来闻了闻,赞叹道:“闻着就这样香……小侄最近胃口大开,全赖胡老板的手艺·”说着,很爽快的付了一锭银子。
四郎正要转身,那大胡子忽然叫住他,支支吾吾问道:“胡老板可知……可知这附近是否有善良美貌的小妖出没”·“妖怪”四郎诧异的看他一眼,没有料想到行商看上去像个威势很重的大人物,怎么会一本正经问自己这种话。
大胡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道:“这样问话有些唐突·实在是我遇见的这件事太过奇特·镇上也找不到别个可以询问了·”说着,大胡子讲起了他近日遇见的一桩异事。
行商一行七人赶路来到小盘山,到达时正好是深夜·所以便在一家没有人的空客栈里暂时落脚·客栈的主人似乎走得很匆忙,房间里的东西十分杂乱,碎瓷片落了一地。
都是走南闯北的大汉,也没有多少穷讲究,因此,简单收拾一下,几人就各自找了个房间歇下来··到第二天早起,大胡子却发现自己住的房间大变了样——原本沾满尘土的凌乱家具全都被人打扫的一尘不染,摆放的整整齐齐。
甚至瓶中还插了自己最喜欢的梅花,毛笔已经被放在了笔床上,砚池里也注满了水,桩桩件件都办得合心合意·大胡子便以为是自家几个老伙计做的,出去一问,却都说不是。
转念一想,觉得这事的确不像那几个大老粗能做出来的,便疑心是自家侄儿·言语里几番探听,侄子只是沉默,并不否认··大胡子心里便默认是他早起给自己打扫了房间,心里很感动,接下来几天里,对侄儿加倍爱护。
听他说镇上的鸭子不好吃,还专程来有味斋定制··可是,今天早上,大胡子一觉起来,却发现屋子里再次变了一个样··——门口挂着一卷湘妃竹帘,靠窗的位置摆着沉香木做的几桌。
桌上陈列着古砚七八块,古玉器,铜器,瓷器·另一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行商随身携带的几卷书策账本·此外,酒盏,茶杯,纸扇无一不精致·就连墙上粘贴的,也都是名家笔迹。
盘子里还摆着南方运过来的新鲜柑橘和佛手·看房间的陈设,居然与自己旧日居所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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