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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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四)(3)
·这可绝对不是侄儿能够办到的事情了··“我走南闯北也很见过一些事情,知道妖怪中多有可怜可爱的·看到自己房间一夜之间大变样之后,便恍然大悟——山里狐精花妖都很直率多情,说不得就是小盘山中某位仙子看上了我这个粗人,借这机会表达爱意。
听闻有味斋于小盘山开了有些年头了,坊间有些人传闻有味斋里有高人坐镇,因此我便冒昧地找胡老板问一问,这附近可真有多情的小妖怪若是真的有,烦请替我向他转达一句话,就说我的心和他的心是一样的。”
说着,大胡子又用那双湛湛有神的眼睛盯着四郎瞧··什……么……毛……病·四郎并没有如他所愿得露出心照不宣的羞涩笑容,反而满面不解地问他:“你要见这仰慕你的小妖,合该去屋子里跟他表白。
和我说有什么用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这样好奇才好·”·大胡子微笑着对四郎眨眨眼,目光中有种愉快而淘气的神采··四郎上下打量他几眼,心里若有所悟。
低头在自己袖子里摸索一阵,终于摸出几张符篆递过去,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执着,那就给你一道符·拿回去贴在窗户上·今日若是月光好,你就能见到这个心心念念的田螺仙子了。
不过,符也不是白给的·一道符一两银子·”·大胡子有的是钱,很爽快就摸出银子买下这几张符篆··二哥从后院走出来后,一直抱臂在一旁听着。
开始没吱声,此时才冷冷说了句:“看的时候不妨多带几个仆人,免得被你的仙子一口吞了·”·别的人都怕有味斋里的这尊冷面煞神,偏这大胡子一点不怕,还吊儿郎当地回答道:“无妨,那仙子文雅,又很知道我的心,纵然不是胡老板这样的俊雅人物,若是要来采补,我也是千肯万肯的。”
正说着,马般就提着个不断蠕动的麻布口袋过来·大胡子赶忙冲出门,极热情的和他勾肩搭背地走了··四郎看着二人的背影,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猜测有误。
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个浑身洋溢着暴发户气息的糙爷们会是他·“掌柜的,来一盘炸熘松花蛋·”·此时正当饭点,店里的客人一拨接着一拨的来。
四郎摇了摇头,赶忙回到店里忙去了··炸熘松花蛋是道冬令时菜,因为这个季节鲜少时蔬,因此易于保存的松花蛋也成了贫瘠餐桌上的一道佳肴··四郎去后院瓦坛子里取了六枚松花蛋出来,在厨房台子上连壳带泥敲下来,用清水洗干净。
然后逐个顺长方向切成四瓣,沾上面粉摆盘中·下到茶油里面,与葱姜丝同炸一盏热茶的功夫,等煸出香味,外皮呈金黄色时捞出来,淋上绍酒、米醋,清汤,茶油等调制而成的调料汁。
成品的蛋块外边酥脆内里软嫩,有股奇特的香味··给客人端出去的时候,四郎听到店里许多人都在讨论马家鸭子生出来的夜光卵··一个客人说:“也不知道那鸭蛋是什么滋味,真想要尝一尝。”
另一个客人就说:“你就别做梦了·龙蛋也敢吃再说了,若真吃,也轮不上去你这样的东西·”·旁边还有个闲汉插嘴道:“哎呀呀,你们可真是没出息。
要我说,纵然会发光也还是鸭蛋,有什么了不起照吃不误·没准吃完我也沾些龙气,混个王侯将相来当,娶她十个八个老婆,看谁不惯就大耳巴子乎上去,完了还天天吃大红烧肉。”
众人都对他嗤之以鼻·可私下里却又偷偷羡慕这样的生活,因此,店里叫炒鸭蛋蒸鸭蛋的一发多了起来·只把四郎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熬过朝食这段客流高峰期,四郎得了闲,坐在柜台后面做清糟蛋。
种田文美食·过不多久,马婆子就背着一个褡裢,鬼鬼祟祟的闪身进门,道:“胡老板,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四郎正拿着盆子里装的鸭蛋一枚枚检查,完好的都用湿布擦拭干净,放入麻线编制的袋子里。
他抬头见是马婆子,把手里最后一枚蛋轻轻放入麻袋中,笑道:“托您的福,店里这几日都是点鸭蛋的客人·上次做的十坛松花蛋已经吃完了,这回便换个花样。”
“这是做什么”马婆子凑近了细细看··“就是清糟蛋·趁着冬至节水好,店里新酿了些初发浆的三白酒。
将这麻袋挂在竹棍上,浸蛋入酒浆里·只消隔一日,蛋壳上就有碎裂的细纹,好似哥窖出的瓷器纹理·取出来抹去蛋壳,留下内衣,用酒酿糟加盐拌匀搵在脱壳鸭蛋上。
然后装入罐中,放在院子里日晒夜露,一百日后即成·这样古方做出来的鸭蛋能够保存很久,而且有一种特别香味,待这次的清糟蛋做好,我一定送一些您尝尝·”说完,四郎就去墙角打开一缸子三白酒,将缀着麻袋的竹杠横挣在酒缸口。
马婆子抽了抽鼻子:“什么哥窖妹窖的,全然听不懂·老婆子活了这样大岁数,可没见过有人用这样大一缸粮食酒泡鸭蛋·还都只是些普通鸭蛋·啧啧。”
说着,马婆子涎着脸恭维道:“我们这镇子上,就数胡老板手艺最好·人又清俊,真是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好了·”·类似这样的话不知道多少人说过了,四郎笑了笑,谦虚几句又俯下身去糟鸭蛋。
马婆子却不走,反而左右看一圈,见店里几个客人都背对着她,这才把肩上的褡裢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对着四郎招手道:“胡小哥快来快来,婶娘给你看个好东西。”
四郎看她那故作神秘的样子,心下觉得好笑·看她催得紧,便依言走到柜台前··马婆子这才小心翼翼打开褡裢,第一层裹着厚厚的棉絮,扒开棉絮才是布包裹,拉开包裹的一角。
顿时有一道莹莹的光芒露出来,好像里面装着一兜月明珠·       ·                 ·☆、185·夜光卵4·“夜光卵婶娘怎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四郎有些反应不过来。
·马婆子做贼一样捂好褡裢,慌忙冲着四郎打手势,叫他小点声·“什么这东西这东西的,该呼为祥瑞才对·”·四郎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夜光卵虽然少见,可四郎总觉得所谓的“祥瑞”古怪而不祥,对其半点兴趣都无··马婆子凑近了小声说:“胡小哥,都说没有你做不来的菜·你看看,这夜光卵究竟该如何烹制”·“烹制”四郎诧异道。
马家不是指望着夜光卵升官发财吗怎么忽然又肯煮来吃·马婆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神情间看似毫不在意,暗中却带出点夸耀的口吻来:“我儿得了一位贵人的青眼,要把这夜光卵献与他。
若是一枚献过去倒也贵重,只是如今这一大包,家里神鸭又还在下……老话都说物以稀为贵,若是一大框抬过去,便掉了身价·还是我大儿有见识,就说干脆献上一只神鸭给贵人。
只是,小门小户的,哪里见得贵人面老二聪明,家里的小三也不赖·神鸭有门路献上去,一则这是实打实的祥瑞,二则也是般儿有本事,不知怎么就搭上了将军府厨子的线。
那边的意思,是先将鸭蛋做成菜献上去,将军吃得高兴了,问起来,我们再献上鸭子·免得大喇喇的送过去,又是龙蛋又是祥瑞,只怕将军为了避嫌也不肯要·”·他两个说这话,大堂里又有客人叫了一盘凉拌松花蛋,四郎忙着给客人上菜,随口附和了一句:“婶娘说的极是。
不过,您带了好大一包来我这里,莫非是想都做了菜”·马婆子小碎步跟在他后面,连连点头:“要不说胡小哥聪明呢,真正一点就透·我琢磨着,将夜光卵都给了将军府的厨子,到底不是知根知底……”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小人儿一个不知道厉害,大户人家里的老爷太太都和气,就数管事最可恶,一层层盘剥下来,说不得我家献上去的五个夜光卵里就会混杂上五个普通鸭蛋了。
剩下的都进了那些人自己口袋,或吃或卖·”·四郎在大堂里穿梭着给客人上菜,转身时微不可查的轻晃了一下,闪开刹不住脚撞上来的马婆子··“少年人慢点慢点,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急慌慌的。”
马婆子被四郎扶住站稳后,反皱着眉教训他··“这老虔婆真讨厌·”两个伙计在旁边小声嘀咕··四郎急着送菜,压根懒得理她,只说:“婶娘果然经过事的人,说的都是正理。
旁人再想不到这上头·”大户人家里,若是主家手段稍软一些,的确有奴大欺主的事情发生·不过,若不是自己心中有鬼,多半想不到这上头去·自己心里有什么,就能看到什么,这话果然不错。
马婆子没听出别的意思,还以为是在恭维她,一发得意起来:“胡小哥,婶娘冷眼瞧着,你是个好的,手艺自不必说,行事也大方,不像那起子破落户眼皮子浅·”·儿子做的那些糊涂事,马婆子哪里不清楚街坊都被逼着高价买过他家的灌水鸭子。
市井间多是些粗人,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还有夜里朝马家扔石块泼粪水的·唯独有味斋不动声色,付钱爽快,也不在背后道人是非·马婆子一家最欢喜这样的冤大头做邻居。
最近其他街坊都不爱搭理他家里的人,两相对比之下,自然显得态度一如往常、不冷不热的有味斋众妖也和蔼可亲起来··将褡裢往四郎跟前推一推,马婆子道:“如今胡小哥就再帮婶娘一个忙。”
然后,她也不管四郎答不答应,自顾自地说:“这夜光卵谁也没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若只是普通鸭蛋,我琢磨着,恐怕断桥镇里唯独胡老板您能做得叫贵人满意了。”
四郎拿出一个夜光卵细细看,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不过一个普通的鸭蛋罢了··以为四郎不肯帮忙,马婆子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劝道:“胡老板要想清楚,这件事若成了,你的好处可是说不尽的——将军府赏的金银我家全都分你一层,若是日后我儿发达了,也必定不忘记提携你一把。
弄你去贵人府中做个厨子,可比现在好太多·再有,胡小哥若是肯接这趟活,先给五两银子做订金,如何”·四郎将鸭蛋举在面前端详片刻,又对着日光照了照,终于笑着摆手道:“我听人说,夜光卵可是龙蛋啊,不成不成,可不敢动手。
日后龙王怪罪下来,我就是杀害他子孙的罪魁祸首啊·”·马婆子不曾想自己好话说了一箩筐,胡老板居然并不动心,如今又被说中了心思,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
旋即再次满脸堆笑道:“唉,怎么会找胡老板呢龙王要怪罪,便怪我老婆子好了·对了,头前不是还有一个闲汉嚷嚷着吃龙蛋呢·怎么到了胡小哥这里,就一点少年人的血气都没有了要我说,现就在临济宗脚下,有大师镇护着,怕什么龙王。
不过,婶娘也不是那等会强人所难的,若实在不肯,全当我没说·”·说到这里,看四郎还是不吭声,马婆子终于拉下了脸,淡淡道:“听我儿马随说,这几日总有大车在有味斋后门停着,上上下下搬运东西。
论理,这些人原本都是要关起来确认身份后才能放的,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我儿说了多少好话,就怕耽误胡老板的生意·想不到,人家也不见得领情啊·”·四郎不由暗笑,这是利诱不成便激将,激将不成便威胁。
马婆子也算是个人才了·他心里明白,马家想要献祥瑞给冉将军,博一个拥立之功,除此之外,恐怕还起了些别的念头——正如他们所言,泥腿子也想沾点龙气。
至于为何要告诉四郎这个外人,只怕是不敢动手敲破龙蛋,便假借自己的手·以后若有罪孽,也该是这个敲破龙蛋的人去承担··这么一想,四郎只装作被说动的样子,犹犹豫豫道:“这……好吧。
只是听说贵人们穿银鼠天马做的皮衣,堂中摆的珊瑚都是丈把高的车渠白,庭院里成长着灵芝瑞草,后院里豢养着丹鹤青凤·说是祥瑞,只怕这夜光卵跟那些珍奇异宝一比,也不怎么显眼了。”
马婆子回嗔作喜,讶然道:“胡小哥的意思莫非是说……是说夜光卵如此祥瑞,还入不得贵人的眼睛”·四郎赶忙摇头:“也不是看不上。
只是您想啊,眼见着天下要定了,得有多少人巴结冉大帅,想要在他面前留个名儿天下之大,什么样的祥瑞造不出来听说南边还有人献上牛生的小麒麟,以及棺材中长出来的灵芝呢。”
马婆子一听,还有人和自己家争这献上祥瑞的功劳,顿时就怒了,大声嚷嚷道:“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再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四郎不理她,只继续说道:“有味斋虽小,也有些达官显贵贪图新鲜,偶尔来吃顿饭。
言谈间说起这些,道听途说不知真假·只是就我来看,贵人们最喜欢猎奇,一行一动、一饮一卧都要图个新鲜·因此祥瑞倒在其次,夜光卵说是龙蛋,到底没有孵出一条龙来……所以,这菜的味道反而更重要,贵人们吃的高兴了,什么样的赏赐下不来听说古时候就有一个叫易牙的人因为这个,还被封侯拜相了呢。
要不说婶娘是有见识得人,这样大的功劳,凭什么白白给将军府的厨子得了去·多亏婶娘想着我,到时候菜端上去,将军吃得高兴了,婶娘好歹提一提我的名儿·”·与什么麒麟、灵芝相比,自己家的夜光卵似乎真的有些逊色,马婆子一听,眼睛咕噜噜一转,嘴上说着一定一定,其实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口不提有味斋的名头,献上去时只说是自己媳妇做的,无比要把这足够封侯拜相的功劳牢牢捂在怀里。
她多留了个心眼,担心若是大人问起制作过程,媳妇答不上,便腆着老脸要求跟去厨房给四郎打个下手··四郎二话不说,很爽快就同意了··见马婆子做贼似的往后院厨房里钻,一直像根木头般立在四郎旁边的槐大忽然开口道:“凡人有句话叫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过我这些年遇见的人,却多是但凡退让一尺,便认为你好揉搓,不仅不会适可而止,还会变本加厉,逼着你再退一丈才行。
马家正是这一类人·莫非主人真的要帮他们做菜夜光卵虽然不知道是如何产生的,但是很明显有毒,而且是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慢性毒药……马家忽然和将军府搭上了关系,这中间的水不知道有多深。
我们妖族马上就要离开此界了,恐怕不易多惹事端·” ·四郎落在后面,不疾不徐地收拾柜台上的盆盆罐罐,浑不在意道:“没关系,有我先前的几句话,那婆子想来压根不会再向贵人们提我的名字。
你看她忽然改口,坚持我做菜的时候也要在旁边看着,难道真是为了给我打下手帮忙吗”·这件事明显牵涉了凡间的政治斗争,有味斋本可以完全的置身事外。
而四郎如今的做法虽然已经将风险降到最低,但凡事难免有万一·若是直接拒绝马婆子的要求,完全不管这摊子闲事,不才是最稳妥保险的做法吗·槐大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马家的老三能和将军府的厨子搭上关系,恐怕就是那日的大胡子行商在其中牵线搭桥·自称姓黑又疑似聚宝斋的二掌柜·莫非那行商是……槐大猛地抬起头。
四郎点点头,唇边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狡猾笑容:“自作孽不可活·马家自己赶着送死,原也怨不得别人·我也是顺手再帮师兄一把·看他被人追得抱头鼠窜,做师弟的也没面子不是。”
说着,四郎就把那一褡裢夜光卵递给槐大,让他拿去厨房··***·“咔嚓·”随着轻微的碎裂声,四郎将一枚夜光卵磕碎在碗里·虽说是祥瑞,打开后也和普通鸭蛋一般。
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天上落一道炸雷下来的马婆子放下心的同时,却也微微有点失望··趁槐大在一旁打蛋的功夫,四郎先把五枚夜光卵入水滚一二滚,然后取出来击碎蛋壳,用北边来的茶砖加上盐入锅同煨。
因马婆子抢着要帮忙,四郎就让她将葱花、火腿肉粒,完整的虾仁与白糖、盐用鸡蛋清搅拌成肉馅··很快槐大就将六枚鸭蛋加盐搅散,端了过来···种田文美食·见蛋液和虾肉馅都准备好了,锅里的熟猪油也烧的有七成熟,四郎手一扬,将蛋液下锅摊平,然后舀出一勺虾肉馅置于其上。
等鸭蛋底层煎至刚凝固,四郎就麻溜的用筷子把周围的蛋皮向中心折叠,包住馅心,然后迅速的翻个身,转小火煎熟,起锅装盘·这一系列动作看似容易,其实中间力道的拿捏以及火候的掌控,都半点疏忽不得。
刚装好盘,就听见马婆子在那头惊呼:“哎哟哟,吓死我老婆子了~这锅里都煮的什么呀怎么直往外冒绿烟”·四郎几步跨过去,揭开锅盖一看,一锅茶汤都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还泛着淡淡的腥臭味。
只听说茶有解毒的功效,没想到遇银器半点反应都没有的夜光卵,才煮了不一会儿,竟出来这种效果··不动声色的用筷子夹出五枚鸭蛋,四郎吩咐槐大将一锅茶汤倒掉,然后对马婆子说:“无妨。
用茶叶煮蛋是古方·这样法子煨一日夜,蛋白就会变成绿色,嚼起来满口生津·大约夜光卵到底不是凡种,因此煮透的时间便短了许多·”说着,四郎剥开一枚鸭蛋给马婆子看,果然蛋白都变成了绿色。
马婆子犹犹豫豫的接过去咬了一口,觉着吃起来没什么异味,反而清香可口,这才放下心来··槐大将剩下的四枚熟鸭蛋去壳,剥去绿色的蛋白,取出蛋黄加猪板油,白糖,香肠末,桂花拌匀压成泥,分作十六份,然后在手上蘸些芝麻油做成丸子。
四郎用剥下来的完整蛋白加上熟粉调成蛋泡糊,将槐大手里的丸子裹入蛋糊中,炸成乳白色之后捞出装盘,略撒白糖,这道还原蛋便做成了··“胡老板真是神了。
若不仔细些,还真与浑鸭蛋一般·”马婆子惊讶道··四郎用布擦干净手,笑道:“所以就叫还原蛋,不过,与真鸭蛋不同的是,食用时连剥壳都省了,可以直接一整枚塞进嘴里。
说来也没什么复杂的工序,不过吃个新奇罢·”·接下来还有用猪小肠扎出来的绣球蛋,以及先煮后炸,起锅时蛋黄尚未凝固的双黄溏心蛋·直把马婆子惊得目瞪口呆,咋咋称奇。
做完几道菜,马婆子又细细向四郎询问了一些新奇的鸭蛋制作方法,四郎皆毫不藏私有问必答·马婆子才总算心满意足地走了··送走马婆子后,已经过了正午时分,因为今日二哥中午不回来,四郎便没心思做饭。
烤了几只大饼,用羊肉汤泡好,又炒了个糖醋小白菜,外加一碟五味腊,一盘咸山芋梗·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小菜,几个妖怪却也吃得津津有味··今日是个阴天,空中堆叠着厚重的乌云,没有一丝阳光透出来。
吃饱了饭,闲来无事的四郎有些犯困,就拖了一张躺椅去院子一角的葡萄架下··葡萄架下并没有葡萄,却又一架的好风景——这个角落的院墙上刚好有一扇漏窗,可以漏入远处雾气浮动的山色。
若有若无的山岚拨动着屋檐下的风铃,清脆悦耳的铃声一圈圈荡漾开··小狐狸抱着被子躺在竹椅上,侧身对着一窗山色睡午觉·长睫毛一闭一闭的,眼中的风光就渐渐变小模糊起来,很快便沉入梦乡。
·睡得正香,屋檐上的铃铛猛的狂响起来·四郎忽然听到一阵奇怪而杂乱的动静,就在这堵墙外面,好像有人赶着一群鸭子走过去··可……可是院墙外明明是个没有路的陡坡啊。
 ·                       ·☆、186·夜光卵5·吃完午饭,四郎有些困,就在葡萄架子下睡了一个午觉。
好梦正酣之时,忽闻院中铃声大作,墙外也传来一阵嘎嘎怪声,像是有一群鸭子再叫·迷迷糊糊转头一看,发现镂空的院墙上漏出一张血迹斑驳的女人脸,脸色青白,上面有些乌黑的斑点。
眼睛部位只剩两个黑洞,大概被人生生把眼珠子挖了去,只留两个冒着黑烟的窟窿,长发丝丝缕缕自脸前披覆而下·标准的女鬼扮相··四郎一下子从竹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朝着窗外仔细看过去,却发现黑烟和鬼脸又忽然消失了。
隔着繁复精致的花窗,只有一个清秀的女孩子正在院墙外的水墨山色中对着自己惊慌失措的招手··那女孩儿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好像一朵初绽的豆蔻花·头上绑着一个颜色颇为艳丽的发饰。
四郎从未见过她··“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院墙外”慢吞吞穿好鞋子,四郎走到镂空的花窗前··“可以让我进来躲躲吗有坏人追我。”
女孩子楚楚可怜的央求道,神情间无比的急迫··四郎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妖怪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就点点头··叮当叮当,屋檐上的风铃声音响得更加急迫。
让院子里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怖气息··四郎回头瞪他们一眼,坐在屋檐上拨动风铃的小树妖这才消停下来·交头接耳一阵,它们就齐刷刷地用手指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作出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样子来,对着四郎不住的点头。
四郎拿这群蠢东西没办法,只好囧着脸转过头,却发现女孩子已经站立在自己跟前,仰着头对四郎甜甜的微笑:“那些小儿真可爱是大人的家生子吗”家生子就是世代在主人家里卖身的奴仆所生的子女后代。
小树妖们一听,全都立起绿色的树叶耳朵,屏住呼吸等四郎的回答··四郎摇摇头:“不,只是住得近的邻居,过来玩耍而已·”·小树妖们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满意,总之一群小家伙你戳戳我挠挠你,互相打闹着,很快顺着半壁爬山虎溜了下来,也不知道跑哪里玩耍去了。
院子里唯独留下树冠摇动的哗哗声··“哦·这样啊·家里的大人也真是放心,这样小就让上屋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树妖,少女一改先前的愁容,唧唧喳喳兴奋的像只麻雀:“这是我第一次翻墙,以前好羡慕哥哥可以到处跑。
可是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一个大师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有一劫,唯有养在深闺不见人,才能避过这次劫难·因此,我活到现在,除了隔月去庙里上香之外,连大名鼎鼎的有味斋都从未来过一次呢。”
“那姑娘必定是后来又有了些奇遇,否则现在怎能四处闲逛”四郎没问女孩子刚才如何浮在半空中,也没问那张怕人的鬼脸究竟是怎么回事,反而像个热情好客的主人般,很自然地把那张舒适宽大的躺椅让给少女坐,自己搬了个竹椅。
又端了一碗蜜供过来··少女的表情暗淡下来:“爹娘都不在了,哥哥也不管我,只知道围着他的主人转……再说,我的劫难已经受过了·自然可以到处乱走。”
四郎若有所悟,看女孩儿难过,赶忙将那一碗蜜供递了过去:“来者即是客,请用些果子吧·都是放焰口时才用的蜜供呢·”·这蜜供是蒸熟的江米面加上红小豆糊,用牛筋棍挑拉到面团发稠有劲道之后,倒在案板上切成红枣大小的面团,然后倒入锅中油炸。
之后,再用胶牙饧与桂花酱,蜂蜜熬化成能拉出丝的糖浆,将炸好的坯子倒入其中,搅拌均匀就可以出锅了·这种点心虽然有些过于甜腻,却是拜祭鬼神时最好的供品。
这也都是故老相传而已,谁也不曾验证过·不过,吃了些蜜供果子,女孩儿的心情似乎也变好了许多··四郎看她很喜欢吃这道点心,就说:“姑娘可是姓余若是喜欢这种蜜食果子,待会再打包,让槐大给你送些过去吧。”
女孩子笑吟吟地点头:“那就多谢大人了·不用劳烦贵店伙计,我自己带回去就好·至于姓名,如今也不用守那些规矩,大人便唤我做余英娘。
您不认识我,我却认识大人您·阿爹常来你家打酒,我最喜欢吃胡老板做的红豆酥和鲜花藤萝饼·店里的客人也都喜欢从有味斋叫东西吃呢·”·“哦。”
四郎点点头,又问:“余姑娘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英娘不记得了……”女孩子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皱着眉努力思索着。
她的头好像折断似的,忽然奇怪地晃了晃,绑头发的艳丽发饰随之颤动一下,然后,小姑娘就爱娇地用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将左右摇晃的脑袋固定下来··似乎对这位女客的诡异表现毫无所觉,四郎扬手叫槐大再上一盘红豆酥,一盘鲜花藤萝饼。
再次转过脸时,英娘似乎已经想起了自己所为何来,也不再露出乱七八糟的怪样子,只敛容坐在那里,换了个人般淡淡道:“自从醒过来之后,就添了个常忘事儿的毛病。
请大人见谅·”·四郎知道,新死之人常常会忘记自己已经成了鬼,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也会越来越差··“唉~”英娘幽幽叹了口气:“该从何说起呢……对了,就从五月间我去庙里上香讲起吧。
那日,娘带着我去庙里给哥哥求平安,我独自在后院里闲逛的时候,正撞见一个和尚与一位夫人抱在一起·当时我惊呆了,转身就跑,回去给娘一说,她也吓得不轻。
香也不上了,卦也不问了,只带着我匆匆家去·我们本来就没有揭发他们的打算,满心以为不再去那- yín -祠中上香,这件事便就此了结·谁知过不几天,就有个媒婆来家里,要我爹将英娘重新许配给临济宗门下的一个俗家弟子。
英娘早就和瓜子店的满哥儿订了亲,只等着过两年就完婚,爹自然不肯答应,他脾气本就爆裂,一言不合就把那媒婆打将出去·求亲的男方家在这断桥镇颇有势力。
自从那天之后,我家里的生意便越来越差,客栈里的伙计不知何故,也一个接一个的过来请辞·爹总是愁眉不展,娘还常常背着我偷偷哭泣·后来……后来……后来的事情英娘记不清楚了,只知道有一天爹回家后和娘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架,然后就连夜收拾细软,带着我们上了马车,说是要去找英娘的哥哥。
哥哥很厉害,是个大英雄,在北边崔将军麾下做事·到了他身边,英娘就不怕被逼婚了·可是走到半路上,忽然冲出来一帮强盗……爹护着英娘逃跑……英娘被抓了起来……好疼,英娘好害怕……”虽然说着害怕,可是小姑娘眼睛里却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情绪,反而有种空洞的木然。
大约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英娘的脸又变成了那种半腐烂状态下血肉斑驳的样子·唯独一头秀发没有受损,依旧光亮整洁,绾得一丝不苟··从四郎这个角度,能看到英娘头上的发饰原来是一朵朵鲜艳可爱的小蘑菇,随着英娘的动作而微微颤抖。
似乎感受到四郎的目光,有些小蘑菇羞涩的缩了回去·然后又有小蘑菇从英娘的后颈处黑黑红红的皮肤里冒了出来··一个满身蘑菇的小姑娘这幅情景真是诡异中又带了点有趣。
四郎并没有大惊小怪,静静听着女孩子诉说她的遭遇·一直等她讲完了才问:“那一日站在马家屋顶上,往下面扔鸭子的也是你吧”·说着,四郎体贴的递过去一张柔软的白色麻布,好让女孩子拭去不小心从眼睛里流出来的闪耀泪痕。
真的是闪耀的泪痕啊,仿佛眼泪中带着些荧光粉似的,在葡萄架子的阴影里特别的明显··英娘木然地接过四郎递过来的麻布,小心翼翼搽干净眼眶中蜿蜒而下的眼泪,点头道:“是呀,那些鸭子可都是我特意用宝贝蘑菇养出来的。
给马家人吃,也算是便宜他们了·”·[她说的不会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这些吧]虽然四郎经的事也不算少,不过还是觉有有些恶心,[感觉以后再也不能直视蘑菇了。
]·英娘拭干净眼泪,又变回了原先那副清秀的模样,略带羞涩地把四郎的手绢还了回来··四郎接过手绢一看,白色的麻布上沾着些亮晶晶的东西,同样在阴天晦暗的光线下发着古怪的荧光。
将麻布裹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四郎看到英娘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几个蘑菇,正被她如同沙包一样上下抛着玩··“你在玩什么”四郎好奇的看着她手里的蘑菇——那几个艳丽的蘑菇不仅一看就有毒,而且好像是荧光塑料般,色彩艳丽的几乎不像自然生长的蘑菇。
四郎听说过这种毒菌·原本是生长在岭南之地,晚上能够发光,毒死人的速度最快,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英娘手中··可能是误以为四郎也想要玩,英娘停了下来,她手里的蘑菇嗖一下就不见了,就好像是忽然钻进衣服里去了一样。
种田文美食·英娘将手背在背后,摇着头道:“胡大人不可以玩·以后也千万不要吃这种看上去好看的蘑菇·如果大人实在喜欢蘑菇,那……那这个给你。”
说着,她伸出手,雪白的柔荑上面忽然出现一朵血红色,似花非花的蘑菇,然后英娘就将那朵巨大又古怪的蘑菇一下子塞了过来··四郎可不想要长在死人身上的蘑菇,急忙道:“不用了,我不爱吃蘑菇的。”
英娘这漂亮小娘明显不怎么会看人脸色,她非但没有觉察到四郎的嫌弃,还一股脑儿把蘑菇往四郎手中塞,没头没脑地说:“就算是对大人的谢礼吧·我醒过来之后,也想去找那害我的恶人报仇,可是他们有临济宗的和尚庇佑着,我们都近身不得。
强行的靠近的话,就好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样·我马上就要走了,虽然哥哥说会替我教训那些恶人,又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可是不看到恶人遭报应,便是投胎转世也难以心安。
再说,哥哥他也……总之若是都交给哥哥,中间又不知还会多生出多少的事端·所以,对胡大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却实实在在帮了我们兄妹大忙啊。”
说着,英娘站起来,很郑重地屈膝行了个礼·虽然翻墙翻得无比利索,可是从言谈举止中依旧能够看出来,英娘往日的家教必定也是极严格的·想来也是因为他家开客栈,加上道士的预言,爹娘担心她养不大,又担心她言行轻佻被婆家嫌弃,所以特意用些女德女戒之类的条条框框拘束着,谁知还是没有逃过命中的劫难。
“小娘不必多礼·我不过是个厨子,做做菜而已·实在没有帮上什么忙·”四郎不好和个姑娘家拉拉扯扯,见实在推拒不过,只好接过那朵血红色的大蘑菇,又请她坐下来。
看四郎总算肯接受,英娘灿烂的笑了起来,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头,道:“哥哥说了,若是我直接用毒去杀马家人,就会变成厉鬼,再也不能投胎转世,只能留在人世间日日夜夜受着风吹雨打之苦。
所以,哥哥就只让我负责养育能够生出夜光卵的鸭子,然后趁马家没人的时候,扔在他家院子里·马家人爱贪小便宜,邻居家但凡有走失的鸡鸭进到他家院子里,必定是不肯归还的。
果然,看见我扔出去的鸡鸭后,那家的婆子就闷不吭声地赶进自家鸭舍中豢养起来·至于之后的事情究竟是如何牵涉到冉将军,哥哥他们讲的实在太复杂,我也听不大懂,不过有一点我却是知道的——大人今日做的几道菜,可为哥哥和崔公子省了大事。”
“英娘~英娘~”渺渺的山雾里忽然传来男人悠长的呼唤,声音很柔和,音调却仿佛叫魂一般··“诶~来了来了~”英娘忽然站起身,扯开嗓子,脆生生的回答道。
透过花窗,四郎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山道尽头忽然出现一个男人·正是前段时间来过有味斋的崔铁蟾··少女急忙站起来,三两下就上了墙头,只匆匆丢下两句:“我哥哥来找我了,胡大人,后会无期。”
不过眨了眨眼睛,片刻前还相距甚远的崔铁蟾已经来到了有味斋的院墙外·在那扇花窗边上对着四郎点了点头,高大的侍卫便牵起妹妹的手,拉着她朝着云海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教训她:“怎么又到处跑时间都快到了。
错过这次可怎么办爹娘都等着你呢·”·“哥哥不和我们一起吗”·“哥哥还有些事情要做,做完之后去找你们。”
“那哥哥还投胎来我们家,做我的弟弟·”·不知道崔铁蟾又回了句什么,两个人的对话渐渐飘散在忽然刮过来的大风中··等到这阵风过去以后,四郎趴在花窗上,透过镂空的木头纹案朝外望去。
窗外唯剩下翻滚聚合的云气,偶尔有一双鸟儿从云雾中冲出来,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活物··四郎跪在自己午睡的胡椅上,趴在花窗那里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外头空茫茫一片,究竟有什么可看的。
直到听见远处的寺庙里的钟当当当的想了好几下,四郎才从躺椅上爬下来·穿好鞋子往厨房行去··许多以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事情,到今日终于想明白了。
——崔铁蟾之所以选择废弃的余家客栈,原来是有这么一段渊源在其中·有味斋再好,到底不比他真正的家;而崔师兄之所以化妆成与本尊差别很大的北来豪商下榻余家客栈,不仅是为了不连累有味斋,也为了让相识多年的老对手冉将军和临济宗琢磨不透。
只是,崔师兄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贴身护卫已经死去呢应该已经见过面说清楚了才对,不然,自称姓黑的大胡子行商怎会利用夜光卵和马家,极为巧妙地给冉将军下毒·对了,上次大胡子还来店里或真或假的抱怨,说有田螺姑娘帮忙整理房间。
也不知道师兄口中那个帮他整理房间的小妖,究竟是余家的哥哥还是妹妹·“师兄成日价究竟在想什么呀一大把年纪了,身边连个固定的人都没有。
哎,如玄微师兄这般足智多谋之人,莫非真的生了七个心窍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好女子才配得上他了·”这么嘀咕着,四郎拿着英娘送的大蘑菇进了院子。
迎面就看到二哥已经回来,正抱臂倚在厨房门口,和狐狸表哥说话··“咦,小狐狸,半日不见你长本事了啊·这是从哪里偷来的千年血芝”狐狸表哥转头看到四郎走过来,出于职业习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四楼手里的蘑菇。
“偷来的血芝”四郎呆呆的把手中怪模怪样的蘑菇举到眼前··狐狸表哥一把抢了过去,道:“这可是极好的药材,据说是由童男童女血液中的精华凝结而成的。
可以治百病,解百毒,活死人,肉白骨,被称为人间仙草·不过,血芝所生之地必定瘴疠丛生,同时生长着许多种类的毒蘑菇·其中有一种夜晚能发光的毒菌,其性最毒,单单其产生的毒雾,就足以叫人神智紊乱,癫狂而亡。
不过,仙草和剧毒之物历来都是相伴而生,血芝正是解除这种毒素唯一的救命药·因此,血芝少见而且难以采摘,我的药方里正好缺这么一味药,小狐狸你圆乎乎的,我看也着实不需要再进补,不如……”·当着二哥的面欺负人媳妇,胡恪被二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吞了吞口水,最后一句话被他咽了回去··“那给你好了·”小狐狸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知道狐狸表哥最近一直在配一张神神秘秘的药方,因此半点没犹豫,转手就把传说中的人间仙草送了出去。
不论听起来多么珍贵,究其本质还不是尸体上长出来的蘑菇,四郎对此可半点兴趣都没有·  ·                      ·☆、187·夜光卵6·过了几日就是冬至节。
自这一天开始,接连三天店肆都要罢市做节·斜街上的商户人家也不关门,只是垂下帘幕,主人与伙计围坐在店中,博戏饮酒,吃过饭还可以去正街冶游,也是沿袭周代以十一月为一年之始的古风了。
一大早起来,天上便看不到太阳的影子·远处的山峰都笼罩在阴沉沉的铅云下,估计很快就要落雪了吧·近处一户人家的屋檐上,一株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弯了腰,可是风一过,野草又顽强的竖立起来。
四郎早上爬起来之后,衣服尚且来不及穿好,就蹬蹬蹬跑去窗户边,瞪着远处人家堆满枯枝败叶的乌青色屋顶发呆··“在看什么”二哥走过来,温柔的亲了亲四郎的头顶发旋,然后就站在他身后,两人一起朝窗外看去。
初冬的清晨已经有一些刺骨的凉意了,空气很清冽,吸一口气进去,就有冰凉清新的冷气在人的体内游走一遍,带走身体内沉积的浊气,叫人精神一振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惘然若失——窗外的世界如此安静,好像一个冷漠的路人。
在这样清寒而寂寥的早晨,两个人能够用身体拥抱着取暖,无疑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没看什么,就是望望远处房屋和山脉上空的气·”四郎舒展四肢,在二哥怀里伸了个懒腰,然后放心的把身体往后靠过去。
“望气那你看到什么了吗”二哥把下巴放在四郎的肩窝处,说话的气息吹拂到那瓷白的耳垂上··四郎回过头,和二哥亲昵的交换了一个吻,说道:“东边有金光与黑气交缠,好像是一头麒麟与一头黑狼的样子,唔,旁边还有条黑蛇。
西边有只灰扑扑到处乱滚的蛟龙·此外山里有的地方白气浓郁,有的地方黑气罩顶·总之到处都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这种望气的法术,四郎还一次都没有在二哥面前展示过。
于是,他就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盆友一般,兴高采烈地给二哥描绘自己眼中的世界·恨不得把大脑敞开,让二哥一起看看自己眼中的世界··这也是参同契带来的好处之一,修炼者的六感越来越敏锐,达到巅峰状态时,就能开启望气术,而道门的相面,点穴,观气,算命等法术皆依托于此。
修习此术的初始阶段是能够看到旁人身上的气,等到真正突破第三重,就能看到山河海洋、宫殿陵寝上空盘旋的气息,甚至可以看到这些气的走向,至于四郎所描述的半空中平白多出一个动物园的情况,二哥还是第一次听说,心下便有些怀疑是他看花了眼睛。
不过,见媳妇兴奋得如同一个小孩子,可爱又急切的想要分享新玩具,二哥便不忍心泼他冷水了,只说:“金色麒麟状的气恐怕就是你崔师兄,至于灰色的蛟龙,自然是姓冉的。
昨日我从山里回来,路过冉家在太和山里的别院,就见他如同发了疯一般,将家里的仆人砍杀得血流成河,还举着刀追砍一众来念经的普通僧侣·也不知究竟什么毛病。”
听二哥证实了自己的观点,四郎更加高兴,觉得这个法术真的很好,不仅可以让自己趋吉避凶,以后若是没钱,还能给人相面算命,看阴宅风水··“我现在觉得习练参同契可有用,虽然一开始体内真气增长的速度不快,但是却特别浓郁精纯。
而且每升一级,肉体都会随之得到淬炼·就好像是一个本来处于混沌蒙昧中的人,忽然被人凿出了五官,然后才能真正看到这个世界,那是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模样·”说着,四郎就在二哥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长了脖颈往窗外看去。
忆及旧事,饕餮心中一沉,手上忍不住微微用了些力道,觉察到小狐狸疑惑不解的挣扎,又立马放轻了些··“你和祂不同·”二哥冷冰冰的把四郎往外乱看的脸一巴掌兜回来。
“诶,你说什么”虽然不知道二哥又发什么神经病,可四郎还是好脾气的顺从他的意思,转过身伸出两只小爪爪搂住二哥精壮的腰身,傻笑道:“像个水桶。”
虽然被四郎蔑称为水桶腰,二哥也没生气,只是拍了拍四郎的脑袋瓜,意思是让他老实些,别乱摸,要知道清晨可是男人最容易激动的时候,再加上媳妇还一大早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徒留自己独个守着寂寞香衾……·二哥的怀抱温暖又安全,他的体温渐次浸染四郎的身体,好像洗了一个热水澡那样舒适。
四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在那好像一堵墙的胸膛上安心地蹭了蹭··把乱动的媳妇箍得更紧了点,二哥冷冰冰地又警告了一句:“别乱动·”·四郎不听话,兀自在二哥怀里蹭得灰常开心,蹭着蹭着,就觉得小屁屁被一根铁棒顶住了……(此处省略一万字窗台羞耻play)·屋子里十分暖和,浮动着一股柑橘佛手的清新香味。
方才的旎逦香艳仿若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和怨妇状态下的二哥深入的交流过宇宙化生的终极奥秘之后,四郎几乎成了个半残,下半身动一动就疼得抽气不说,连嗓子也喊得有些嘶哑……四郎都觉得若非现在自己拿回了狐珠,开启狐族的天赋技能,真的会被这条大- yín -/龙干/死。
虽然小狐狸精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可是在窗户前做这种事,伴随着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的紧张感,到底比往常更添了几分羞耻·加上刚才他都听话的求饶了,可是二哥非但不停,还做的更起劲了。
四郎现在不光是身体不舒服,连带着心情也不怎么好··反观二哥,吃饱喝足后置入心情极好,将怀中人放在床上时,见那小扇子般的眼睫毛上犹自带着几点晶莹剔透的泪珠,便忍不住俯下身温柔的吻去。
种田文美食·眼睛被二哥冰凉唇瓣亲得麻酥酥的,四郎撑开二哥的大脸,自己粗鲁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就往床里面挪了挪,暂时不想和这头蛮牛距离太近··二哥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有点过分,便不甚在意四郎无声的嫌弃。
他沉默的坐在床沿上,好像一只做错事情后可怜兮兮守在主人床前的大狗··四郎看他这幅死皮赖脸的样子,气哼哼地把脸转到一边,才不搭理他·连脑袋上翘起来的几根呆毛仿佛也在传达着我很生气的意思。
二哥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出大掌摸摸四郎的小脑袋,帮他把呆毛理顺·然后隔空抓起一个柑橘剥开,还细心的将橘瓣上白色的经络慢条斯理的去掉后,这才略带讨好地喂到四郎嘴边。
要不说山猪精是四郎的爹娘替儿子精心挑选出来的人才呢,做起事情来,真是桩桩件件都办的妥帖无比·这橘子也不知道他打何处搞来的,特别馨香可口,酸甜多汁。
被二哥递到嘴边上,刚好因为先前的一番剧烈运动有些口渴,四郎没犹豫多久,便忍不住转脸啊呜一口吃掉了··刚吃完,抹抹嘴准备转脸无情,嘴边上却又被喂一瓣过来,继续啊呜一口吞掉。
一瓣一瓣接一瓣,四郎很快就忘掉就无暇生气了··看四郎浅粉色的唇瓣上溢出些橘子汁,二哥爱怜的用大拇指帮他擦拭掉·少年的唇瓣柔软而美好,好像春天的樱花瓣。
有种叫人心中微微发痒的柔软触感·二哥忍不住用拇指来回抚摸··“八要打扰我粗橘子”四郎凶巴巴地瞪人··觉得媳妇生气的模样和神态极动人,二哥非但没被吓住,还不退反进,凑上去一口咬住那沾染了橘子汁液的嫩红唇瓣,道:“今年的蜜橘这么好吃吗那我也尝一尝。”
又来有完没完以为我会怕你吗·自以为非常男人的四郎恶狠狠地迎上去,打算也要让二哥看一看他在实战中练出来的接吻技巧。
可惜这小傻子忘记了,他的每次所谓实战,其实都是同一个师傅在陪练·他在进步的同时,二哥也没停下学习总结提升的步伐啊·而且因为天赋不同,两者间这方面的差距似乎还略有扩大。
因为四郎心里憋着气,要一雪今日被做到求饶的前耻,结果却差点一口气接不上,被天赋异禀的二哥亲晕过去,最后不得不变回胖狐狸的原型,才逃过一劫··胖狐狸变回原型后,哧溜一声钻进了床角的被褥中。
二哥只觉眼前一花,然后就看到被子凸起小小一块,还微微起伏着··担心媳妇被闷着,二哥上前想要掀开被子把胖狐狸抱出来,结果才刚一靠近,褥子便抖动的更加明显。
“今天是冬至节,我们吃烤羊肉吧·总要吃了羊肉才觉得过了冬·正好上次四郎的师兄送过来的一大包东西,我仔细把孜然晒干了,磨成粉还能用·”华阳姑姑从门外跨了进来,解救了躲在被子里抖个不停地某怂包。
“姑姑说的没错,冬至羊肉夏至狗,店里的伙计也辛苦了一年,正该一起坐下来吃吃喝喝,好好过节·”胖狐狸从被子里探出头,以与他的身型极不相符的速度扑进华阳怀里。
就像是一道球形的闪电一样,特别霸气轻盈··华阳感觉屋里气氛有些不对,但是也没多问,抱着手感极好的侄子,一大一小两只狐狸说着话,就自顾自跨出门去了。
二哥他本来没打算再把四郎怎么样,如今被误会成大/- yín -/魔,着实有几分冤枉·此时他见媳妇被抱走了,便像条傻狗般跟在后头,一路跟去了前面大堂。
于床榻之下的大部分事情,二哥都很愿意听四郎的话··有味斋今日放下了厚厚的挡风帘子,屋子四个角落都烧着无烟的银丝碳,里面丢着几个橘子壳,一走近后就能闻到淡淡的柑橘味。
大堂里已经腾出来一块空地,山猪精正在炭火旁边炙饼,是将鱼肉斩碎,做得酒杯口大小的鱼饼,刷上酱汁、芝麻粉、姜末,然后置炭火上烤熟·旁边的一口小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羊肉小馄饨。
槐大在旁边把近日猎的獐子、鹿肉还有羊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然后用葱花、盐以及豆豉汁腌制·这是准备做腩炙··四郎走过去,对着腌肉盆缶看了看,就吩咐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槐二过来帮忙,叫他把肉都用竹签子穿上。
然后四郎自己俯下身,将炭火拨旺一些,接过槐二递来的肉串尽量靠近火,迅速翻转着烤,间或还刷些辣椒末,孜然,葱花上去··不一时,有味斋里便飘出一股股烤肉浓烈而诱人的香味。
不少街坊和路人被这种香气所吸引,不由得驻足回身,发现有味斋并不营业之后,只好失望的吞一吞口水·不过,纵然吃不到嘴里,单是闻着从里面飘散而出的浓白香味,也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烤肉虽然很香,却有浓重的烟气满屋子乱飘·店里的伙计很有几个是刚能化形的小树妖,被这烟火气一熏,忍不住咳嗽起来,有的头上还露出一片耷拉的嫩绿小芽。
做腩炙的时候,最讲究一气呵成,若是中间烤烤停停,把肉汁都烤的干枯,便不再好吃了·四郎等一把肉串烤好之后,将剩下的工作交给抱着手立旁边的二哥,方才自己跑过去打开窗户。
刚推开窗,就见路那边飞奔过来一队骑士,急促的马蹄声在斜街巷道口停了下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军爷翻身下马,每人手上都拿着镣铐枷锁,一副气势汹汹要去拿人的架势。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四周的街坊邻居·不少人站在门口,噤若寒蝉的看着·等到这群军爷径直入了马家的大门之后,大家才跟炸开锅似的议论起来··有人就说:“最近山里很来了些大人物,这一群一群的军爷哟,带着尺把长的刀,看着可真怕人。
不知道马家犯了什么事·”·也有人反驳他:“那也未必是犯事,听说马家搭上了冉大帅的线,说不得是要来接家人过去享福呢·”·不曾想他的话音刚落,众人就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那些军爷用条麻绳捆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居然是平素不可一世的马随,后头跟着马般,身上沾了不少血迹,奄奄一息的被拖出门来;另外一个军爷后头也全都是马家的男丁,无论老少,像一串儿蚱蜢似的被牵了出来。
马家的女眷此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嚎哭着跟在军爷后面,一面哭一面哀哀求告··街坊都惊得长大了嘴巴看着他们走过去,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马般身上流了那样多的血,几乎在地上拖出一条一人宽的血路。
马婆子嘶吼着扑上去,被一个士兵一脚踢开了··马随嘴里大喊着:“这几位军爷,有话好好说,我是临济宗赵管事的弟子,便是冉将军也不能这样无缘无故的拘了我一家就走。
倒要问问,究竟犯了哪条王法”·“哪条王法呵呵·”最前头那个长官模样的人冷笑两声,道:“我们最近在山里发现了五具尸体,经知情人辨认之后,确认是余家三口并一个小厮,一个丫鬟,死者手里握着写了你和你弟弟名字的欠条,上面写明一只鸭子卖了纹银五百两。
你倒是说说,多金贵的鸭子能卖五百两将军明察秋毫,知道必定是你马家兄弟强买强卖不成就谋财害命·杀害余家人,特命我等前来捉拿·”·马婆子大叫道:“冤枉啊,冤枉,原不曾和余家有过买卖的,便是有,我家的神鸭能产夜光卵,五百两纹银并不过分,怎么能说是强买强卖、谋财害命呢”·为首的长官又问:“那神鸭在哪呢夜光卵又在哪呢”·“神鸭,快去捉一只神鸭给军爷看,快去啊。”
马婆子回身推了马般媳妇一把··那媳妇子赶忙带着一个小丫头跑进门去·不一时又哭丧着脸出门道:“娘啊,家里现养的神鸭不知如何,全都死了。”
“那蛋呢快给军爷看一看我家的龙蛋啊·”·“哪里还有龙蛋啊,娘,前几日积攒下来的都做成菜送去了将军府,今日下了一个,却也不知被谁打破,现家中一个完整的龙蛋都没有了。”
长官冷笑一声,一挥手:“连同那些死鸭子和这几个罪犯一并带走”·马随到底是在外面做事情的人,很有些见识,见此情景就知道自己家可能是得罪了冉大帅。
他虽然只是个小人物,到底也是临济宗的脸面·冉大帅不可能为了几条贱命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与临济宗闹矛盾的莫非……莫非……是当日献上去的鸭蛋出了问题·如果真是这样,今日就宁死也不能跟这群士兵走。
于是,马随开始不停挣扎,嘶吼道:“中间必定有什么误会·我本该是临济宗管的在家修士,连税都不必交,也不该归凡间的帝王管,你们不能捉我”·“把他的嘴给我堵上”·那些士兵显然被他这话激怒了,用马粪塞了几人的嘴,然后便一扬马鞭,拖着马家的男人就走。
这一行人马消失之后,马婆子坐在路中间哭天骂地·街坊邻居也没一个人上去扶她,纷纷转身关上了门·四郎耳朵尖,还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几声嗤笑··屋里的妖怪半点不关心凡人中间的事情,有热闹全都懒得去看。
连平时对什么都好奇的小树妖们,也只在屋子里窜来窜去,帮着传递些食材·没一个往窗外多看一眼··叹一口气,四郎走回炭炉边,继续帮着二哥递肉串,刷调料。
“再撒点芝麻粉上去·”二哥极自然地把烤好的羊肉串全都递给四郎··“哦·”四郎赶忙去厨房找装芝麻粉的小坛子·马家的事情看过也就忘掉了,并不挂心。
***·冬节要连过三天,第四日槐大一抽开门板,有味斋里便有打酒吃肉的客人络绎不绝的进门来··今年的雪落得晚,一直过了冬至,天下才飘了些雪沫子下来。
这场雪也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去,镇上多是土路,这样的天气里,不一时便到处都是泥洼了··因道路泥泞,街坊门无处可去,加上冬节还没过完,人也懈怠出门做生意,便都聚在唯一开门营业的有味斋里,叫些烤羊肉,打二两黄酒,交流着坊间传闻,便能消磨半日光阴。
马家几日前发生的事,自然是店中众人谈论的焦点·因马家做事实在有些绝,所以众口一词,都说马家不是东西,得此报应也是活该··原来自从马家夜光卵卖了五百两白银,还因此和冉将军一家攀上关系这个消息传开之后,镇上的人口中不说,心里着实羡慕。
也不知道最先从何处传出来的的,镇上的人都说,马家的鸭子也不并非家养,而是从山下往北五十里地头的白龙渊边上捉的·于是,便有镇上的闲汉大晚上打着火把去那里找寻神鸭。
到了白龙渊,这些人还真就发现了成群结队的野鸭,他们埋伏在岸边看了一阵,发现鸭子都聚集在树林里,吃那些会发光的蘑菇·吃了之后,就产下了大量的夜光卵。
原来夜光卵并非龙蛋,闲汉们失望之余,到底不肯死心,又想这会发光的蘑菇也是稀罕,说不定地底下还藏着什么宝贝呢,不然,蘑菇如何会发光于是就扛着锄头开始挖掘。
结果宝贝没找到,倒是刨出几具尸体来·吓得一群大男人丢下锄头就跑··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的,被人报与将军府知道了·冉将军派出麾下的奇人异士过去一看,回来都说夜晚发光的蘑菇不过是因为白龙涧边有瘴疠之气积聚,加上土里的尸气相激,才生发出来的,就和暑天野草腐烂处会有萤火虫,而墓地里出现鬼火是一样的道理,由此可以推断,夜光卵也压根不是什么龙蛋。
据说冉将军听闻这回禀之后狂怒,扬言要将马家人全都拉去种蘑菇,甚至还对临济宗也很说了几句不敬之词呢··众人讲的活灵活现,仿佛全都是将军府的近侍一般。
不过,白龙涧边上的鸭子如何就那么凑巧的去吃尸体上长出来的毒蘑菇·如何又会被马家人捡到养起来·镇民们也莫衷一是··店里的客人争论不休,就有人将一切说不通之处都归结于鬼神作祟——马随提亲不成,害死了余家五口,余家人死的冤,便要找冉将军替他们主持公道。
·有个塾师模样的中年人揪着自己的山羊胡,不赞同地摇头道:“这世上并没有灵异鬼神之事了·那鸭蛋也不是什么祥瑞,不过是瘴疠之气孕育了毒菇,白龙渊边的鸭子以毒菇为食,长期以来毒素郁结在蛋上,变成了神乎其神的夜光卵。
而鸭子食毒菇不死,说不得就有解毒的作用·可是那日将军派人搜查马家,马家的鸭子全都不翼而飞·由此看来,这件事恐怕并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那边要进一步控制将军,想出来的计谋吧。”
说着,中年人还用手指了指窗户外边云遮雾绕的青山··种田文美食·这倒是街坊们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了·临济宗在此地积威甚重,听闻此言,大家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话了。
四郎在店里来回添酒加菜,招呼来来往往的客人,忙的不亦乐乎,对于这些议论,他是从来不去搭腔的·若有人和他说话,也只随众附和几句罢了··这一日下午,四郎正在厨房里将煮半熟的鸡蛋一枚枚打孔,倒出蛋黄后加些碎肉和佐料进去。
这肉幢蛋很费水磨工夫,不过做来配粥极美·四郎忙碌半日,也不过得了一十五枚而已··最菜的间隙,四郎就看到飘着细雪的断桥镇上陆陆续续来了许多马车。
偶尔有马车停在有味斋打尖的,透过撩起的车帘子,四郎看见里面坐着一些愁眉苦脸的老头儿··此外,今日临山的一面窗户上,中能看见有鸟儿从林子里惊飞而起。
天快黑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许多怪模怪样的鸟儿,在山林间不住的哀鸣盘旋,它们的声音很是悲哀,好像在说:“可惜”“可惜”·怪鸟叫过不多久,四郎就听到槐大在外头叮嘱小妖怪们,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让他们近日老实呆在有味斋里,哪都别去。
把加料的蛋黄灌入最后一枚鸡蛋中,二哥和胡恪才带着一身寒气,从漆黑的夜色中走了进来··四郎给他两个各盛了一碗白米粥,配上先前蒸好的两枚肉幢蛋,以及一碟甜面酱。
狐狸表哥抓起酒壶倒了杯酒出来一饮而尽,没头没脑地和四郎感叹道:“你瞧着吧,进去的人也不知道能出来几个……罢了罢了·”·“什么进去的人”四郎点燃一支蜡烛立在桌子上,端着粥碗在二哥对面坐下来。
“今日坐马车来的那些,都是当世的名医和一些小有所成的散修啊·能把他们聚集起来,小盘山上如今也就剩一个住在别院里的冉将军如此能耐了·可惜,趟如这滩浑水,也不知还能活出来几个。”
同是医道一脉,狐狸表哥不由得对那些大夫动了恻隐之心··“今晚上不论发生什么,妖族都不许插手·”二哥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显得很是冷酷。
胡恪嗫嚅两句,到底还是没敢说话··这一日有味斋早早就熄灭了灯烛,连往日彻夜通明的两盏红灯笼也被取了下来·可四郎的心中一直碰碰直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怎么了”二哥用手撑起头··“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四郎转过头,在黑暗中直视着二哥的眼睛。
英娘在庙中上香是撞破了和尚偷情,加上她哥哥又是崔玄微身边的近侍卫,于是马随就奉命去余家提亲·半是拉拢半是威胁,也是临济宗惯用的手法·可惜余家不吃这一套,断然拒绝,不论临济宗如何找麻烦,咬着牙不肯答应这婚事。
还带着一家人妄图逃出临济宗和马随的控制··加上崔铁蟾已经死,于是马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半道上杀死了余家五口人·余家的怨灵回到客栈中,伺机报仇,怪不得前些时日,马婆子总在门口骂街,说有人夜里朝他家院子扔石头块,泼粪水。
可是因为力量太过于弱小,出了夜间这些小打小闹的恶作剧,英娘一家即使便做鬼,也根本无法靠近阳火很盛的马家人,因此一直没有成功·直到崔铁蟾归来后……·二哥手里拿着四郎散在枕上的头发把玩着,说道:“崔铁蟾也算是个好哥哥好下属了。
英娘虽然养出了毒蘑菇,马家人却不是她出手害死的·真说起来,也是咎由自取·而冉将军,就算死了疯了,这笔帐也该算在崔玄微头上,可双方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崔玄微也是为了自保而杀人。
这些事情,便是去了地府,也是他们有道理啊·”·这些事情四郎自己也能想明白,略微思索片刻,他再次问道:“冉将军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二哥仰面和四郎并排躺着:“就医者而言,夜光卵少量食用,能够让人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己看到了鬼怪。
可是实际上,夜光卵中蕴含的少量毒素,有开阴阳眼之功效,同时还会让人身上的阳火降到最低,就是俗称的容易鬼上身··姓冉的这么多年杀人如麻,做下的恶事更是数不胜数,如今每到入夜,他的床前就立满了死人。
昨夜我已经去看过了,那不过是个被吓得神志不清的疯子罢了,只以为临济宗要对他施行厌胜之术或者下毒,便打算先下手为强了·”·四郎这才长吁一口气,道:“怪不得我今日总觉得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早上起来就心惊肉跳的。”
二哥笑了笑,把四郎揽入怀中,像对待幼童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没事,一切有我,快睡吧·”·到了半夜,临济宗的山门内忽然起了大火,那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后世的史书上,称其为临济宗之变··在此役中,一贯和临济宗交好的冉将军忽然对宗门内的万千僧侣发动奇袭,有问鼎天下之力的冉氏经略中原多年,手下自然有一批能人异士。
尽管他的军队苦战一日一夜后,终究还是不敌临济宗的大能,最后不得不放火烧毁了将军府,连同他最宠爱的姬妾儿女一起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但是冉氏的拔剑相向,却也给临济宗造成了极大地损失。
尽管临济宗极力想要遮掩这件事,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临济宗为了彻底控制冉将军,不惜给其下毒,冉将军不甘心沦为傀儡,这才奋起反击。
最后轰轰烈烈而死··大火熄灭之后,临济宗就宣称冉氏为“佛敌”,生来便是给人世带来厄运的魔王·但是与此同时,宗门的名声却也一落千丈。
最糟糕的是,临济宗一贯采取的是扶持世俗势力,间接掌控天下的策略·太和山之变后,天下大大小小的势力忽然变得矜持起来,谁也不肯上赶着来做临济宗的傀儡了。
等到第二年的春天,被烧毁的寺庙别馆的断壁残垣间也长出了离离青草·少去一方势力,三分的天下渐渐有了些安宁的迹象··这一日傍晚,冬节后三日在有味斋里大发议论的那个中年人又来到了店里。
这回却是和姓黑的行商一起··四郎进去送菜时,听见那个中年人站起身,很激动地比划着:“国家的兴亡,因统治群体的贤明而决定,战斗的胜败,因人的谋略而定。
一切神仙方术,都起不来作用·从古到今,有靠星象之术而成就帝王业的吗就是像符咒厌胜之术,世间很流行,也颇有些灵验的时候·但数千年来,战争割据的时代,那时方术难道就失传了吗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帝、哪个大王,哪个将军,哪个丞相死于敌国的诅咒厌胜,其他就可以推想而知了。
便是冉将军这件事,我也坚持认为不过是人心的谋划罢了,并不涉及什么鬼神”·把菜盘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四郎转身出来,就看到有味斋外面缓缓走过一位苦行僧,他满面尘土,拄根拐杖朝着夕阳而去。
在血色残阳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孤独和凄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作者有话要说: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路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泰戈尔 ·本章甚至全文都不过想要表达出泰戈尔大大一句话里的意境而已·你萌快试着感受一下我的逼格^皿^·另注:天下大势这条线至此便算是走完了。
剩下的不过是陆阀如何收拾河山而已·写完这章真想打上全文完三个大字啊摔·☆、188·怀胎鸭1·自打进了二月间,就有霏霏阴雨缠绵不去,远近黛青色的山峰全都笼罩在一层氤氲的水雾里,倘若初略看过去,就像一幅意境绝佳的水墨画。
若是仔细看,那些腌臜的黄泥小路,以及山间小溪中漂浮起来的菜叶子,间或浮起一只死鸡,就能一下子将人从仙境拉回凡尘··二月的雨又叫做杏花雨,原有春雨贵如油的说法,如今却连着下了一个月,沤得家里的被子都发了潮,泛出一股奇特的霉味。
一大早起来,华阳就指挥着一群小妖怪,拿点了佛手香的熏笼熏被子··“哎,这天气可真是叫人没了脾气·若不下狠劲把里外都熏透了,只怕里面是会长虫子的。”
熏被子的法门还是隔壁李婶娘教给华阳的,因此,今日这位热心的婶娘也在旁边帮忙张罗··在旁边抖被子的小花妖最害怕虫子,她用一只手捏着被子脚,战战兢兢地问:“被……被子里怎么会有虫子是……是什么虫子”·李婶娘瞟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有些诡谲地说道:“婶娘现做着浆洗生意,什么怪事没见过真是各种各样的虫子都有。
最多的是一种肉眼看不到的灰虫子,也有黑色的小飞蛾·若是死人盖过的被子,还会爬出一堆一堆的蛆呢·”·小花妖被吓得一哆嗦,又不敢扔开被子,半哭不哭的表情特别惹人怜爱。
四郎在旁边听了,插嘴道:“不会吧·我平日里从来没见被子里爬出蛆来啊·”·李婶娘道:“瞎,婶娘骗你作甚·去年腊月间,我就接到一床被子,是个高大的侍卫样人拿来的,托我浆洗,结果一拆开,被子里面全是一堆堆的蛆,吓得我啊,忙不迭把那被子烧了。
后来也没人问我要过那床被子·”·华阳笑道:“莫不是撞上什么脏东西了吧”·婶娘道:“可不都这么说吗,吓得我连喝了四五个月的符水。
偏偏今年正月里还出了日食,因此,我家特意在正月十六那一日烧过纸船,又去城墙上走过一遭,才算是去了霉运·”·四郎看李婶娘个头矮,把被子都拖在了地上,就凑上去想帮忙。
刚过去,就被那古怪的味道熏得连打了三个大喷嚏··嫌他添乱,华阳挥手把他赶去了大堂··断桥镇上的小路泥泞难行,进山的路也被泥石流封住了·所以有味斋这几日客来客往,生意倒比往常好上十倍。
雨天无处可去的街坊,以及被这珠子似的杏花雨困在半山腰的客商,全都坐在有味斋的大堂里,叫上一壶粗茶淡酒,一碟果子糕饼,灌饱了黄汤之后,大多数客人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如今各地战乱纷纷平息,只剩两股势力在角力,按说日子该好过一些了·可四郎冷眼看着,只觉这些商人的表情竟比往日更要沉重·外来的百姓言谈间也有忧愁之态。
兵祸未止,一过新年,又四处都是天灾··刚把几张蓑衣饼并一碟拍黄瓜送到客人面前,四郎就听到那个常来有味斋落脚的行商放下筷子,看着窗户外珠子似淅淅沥沥的小雨,叹道:“如今天时不好啊。
自从正月初一日食之后,各地便陆陆续续有些天灾地动,光益州就地动好几次,死了不少人·我从南边过来,看到江城那里已经涨了大水,战乱年月人命轻贱,水里不时漂浮过去一具尸体,还都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的。
这年头,升斗小民,做鬼也不得安宁啊·”·他旁边桌上的中年文士也叹息一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衣食足故而知荣辱,仓廪足方才知礼节。
冉将军死后,声望一落千丈的临济宗忽而又与天一道联合起来,共同支持南边的皇甫氏·这样一来,南边不事生产的和尚道士越发的多,可是收的租税却是去年的两倍不止。
皇甫氏已经颁布了讨逆诏书,要发兵攻打北边的陆、崔两姓·作战历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因此,百姓身上的赋税徭役再增一倍,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可今年的新麦还没下来,若是继续这么下下去,今年的收成也悬。
听说南边连农民留下来做种的粮食都征用了去,许多地方已经有了饿殍·这一战无论成不成功,今年恐怕都会饿死更多的人啊·”·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客商愤愤不平道:“也是和尚道士这些丧门星全都跑去了南边,才带来这些鸟事,北边再不见这样的”·原来,北边的陆阀政通人和,赋税和徭役都比南边轻省很多,而且录用人才比较公平,并不因世家而轻蔑欺侮寒门子弟。
加之北地民风彪悍,商人在那里的地位倒比事事讲究的南边高出许多,因此这些文士和商人自然都想要去北边,这几位本都是打算借道小盘山北上,谁知却被阴雨阻塞了去路。
四郎在店里来往上菜,有一句没有一句的听他们抱怨外间的局势··陆天机坐在他惯常的老位置上,用手摆弄着一盘旗子·四郎来回几次,都见他一动不动,似乎正在对着棋盘长考。
陆天机旁边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腰肢笔挺,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一看就是从军多年的人··种田文美食·那人方才一声不吭就从雨幕里进来,自顾自坐在陆天机下手,也低头对着棋局出神。
他把帽檐压得极低,四郎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这是谁··在店里转了一圈,见客人再没有别的要求,四郎就回了厨房,用洋糖熬汁做了一大盘琉璃桃仁,切了五个八宝灌心蛋,一碟子鹿肉酱,并一壶烫好的羊羔酒端了过去。
转过屏风,就听见戴斗笠的男人压低声音说道:“对,陆阀已经屯兵洄水北岸,崔家的北府兵也到达潍城,快要和郑家会和了·只是昨夜探子有回报,说陆家军队被阻在了鱼腹浦的八卦阵外,再也动弹不得。
原本八卦阵已经要被师兄和郑氏兄弟联手攻破,谁知皇甫氏搬了救兵,几番你来我往之下,八卦阵最后被圣人女娲亲自出手,以山河社稷图叠加,折了我们不少人手·连作为主帅的师兄也陷了进去。
我们几个一合计,恐怕得师傅您亲自出手才行·小盘山这边,便还是由我来盯着·”·“我知道了,辛苦你们几个·”陆天机柔和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到此处,四郎便确定,这偷偷摸摸的斗笠男的确就是最近风格多变的崔玄微崔师兄了··崔玄微略带疑虑的声音再次断断续续地传来:“……女娲和伏羲这样插手凡人之间的争斗,滥用山河社稷图,已经引起了人界的动荡……最近各地都是天灾四起,昨日益州便发生了三场地震,周谦之已经发信过来询问了。”
陆天机便道:“你如实告诉他就可以·事情发展到今日,便如东流之水一般,其势已成,纵然是圣人也无力回天·况且,女娲在被天道压制之下,也不可能以真身去帮助皇甫氏,所以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我今日便动身去鱼腹浦·”·转过屏风,四郎才看清楚陆爹在桌子上摆的并不是棋局,而是撮了些黑白棋子,好似毫无章法的布在桌上,中间横斜连带,看不甚清楚,但是外围有八个门,还是井然可数的。
四郎盯着看了一阵,就觉得黑白两色就仿佛形成了一个大的漩涡,叫他头晕目眩,便猜测这大概是个阵势·也许是洄水边鱼腹浦上的八卦阵的简略版吧··“四郎过来看看,依你之见,此阵该从哪一道门中进入”陆天机一看到四郎,就极和蔼地笑着对他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小师弟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崔大公子玩味的勾了勾嘴角··四郎对自家完美得几乎不像是真人的老爹,既想亲近又有点害怕,所以在他面前特别拘束·如今被捉住要求破阵,就像是去办公室交作业,然后被班主任逮住,众目睽睽之下表演解数学题的学渣一样,当场就觉得有一股热流直往头上涌,整个人都不好了。
机关算数什么的,易经八卦什么的,四郎从来就没有搞懂过好吗·偷偷瞅一眼眼神温柔中带着鼓励的陆爹,再瞅一眼疑似看笑话的崔师兄,四郎使劲琢磨半天,最后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指,硬着头皮指了一个方位。
就在四郎伸出手指那一瞬,窗外忽然轰隆一声落下一个炸雷·屋子里的杯盘碟碗发出“咄咄”的响声,连梁柱都轻微颤抖起来·外间吃饭喝酒的客人纷纷吓得往桌子底下钻去。
四郎好歹也是学会控雷术的人,不至于被吓得钻桌子这般不济事·但是身为妖怪的本能,还是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丹田里的狐珠随着这阵雷声,嗡嗡响了起来。
[回去回去,没轮到你渡劫呢·]丹田里的混沌钟赶忙吆喝着把吓得乱飞的狐珠抓回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狐珠身上··因为丹田里两只蠢货干起了架,四郎就没有注意自己指出来的那个方向上,有两颗棋子微不可查的动了一动,于是阵门的位置便随之有了改变。
“咦”崔玄微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诧异地坐直了身子··陆天机漠然的朝窗外看了一眼,轰隆隆的雷声立时像被人强行掐断一般,骤然停了下来。
过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陆天机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自虚空中抓起一只小老鼠,从儿子先前指明的方向放了进去··这八卦阵传说是以伏羲的先天八卦为基础创造出来的,能够困仙诛神。
桌上的这一局虽然只是棋子摆出来的简易版,并没有加上任何的机关和法宝,威力依旧非同小可·那只老鼠在棋盘间兜兜转转,怎么也出不来,渐渐就如发疯般,左突右撞,最后居然累死了。
四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厚着脸皮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这阵法真的好厉害,怪不得连苏师兄都被困住了·”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我太蠢,是对手特别丧心病狂。
陆天机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那再指一次吧·其实你根本可以不去计算,只要将心放空,跟着那点一闪而过的感觉走就可以了·伏羲八卦阵也脱离不了大道天演之术,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繁复。”
四郎虽然不甚聪明,但有个极大的好处——最肯听亲近之人的话·在陆爹面前,完全是一骗就走一逗就乐的小傻瓜··此时听陆爹这么说,四郎便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放空心神。
果不其然,看似毫无规律的棋盘在他眼前重组整合,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门依次在脑中浮现,冥冥中似乎有光线在棋盘山纵横划过·虽然闭着眼,却看见了睁眼时看不到的东西。
陆爹根据四郎指的方向再次放进去一只小老鼠,这一次老鼠就曲曲折折地找到缝隙钻了出来··崔玄微收起嬉笑的表情,神情严肃的看了看四郎,又看了看陆天机,最后还是把目光集中在了老鼠走过的路线之上。
陆天机袍袖轻拂,收回那只成功出阵的小老鼠,道:“如今这棋盘上只不过是游戏罢了,真正的八卦阵比这凶险一万倍·”说着,又转头对四郎道:“不过,四郎已经很不错了。”
被在自己心中简直完美无缺的亲爹夸赞了,四郎忍不住心花怒放起来·赶忙低着头掩饰自己唇角得意的笑容··一低头,就看到陆爹正把玩着手里的小酒杯,那双手在略微暗淡的光线中似乎会发光,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四郎看着看着,忍不住叹口气,都是很明显的地方啊,为何自己以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大约是华阳姑姑从小给自己灌输的亲爹是个渣渣的印象太根深蒂固了吧·不过,四郎现在愿意相信,陆爹一定是遇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才会和娘亲分开,才会不要自己的。
陆天机看儿子一时皱眉一时咧嘴笑的小傻样,忽然开口问道:“我听外面街谈巷议中,对于天一道和临济宗已经怨声载道·不过,外面大发议论的多是逐利而往的商人,并不能代表民心向背。
对于如今的天下大势,四郎有什么看法看好哪一方呢”·“诶”四郎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因为面对的是自己极信任的人,便很坦然地说:“我不懂什么大道理。
可是硬要说的话,我还是宁愿陆阀或者崔师兄取得天下·”·“哦,怎么讲”陆天机有些感兴趣的倾了倾身子。
崔玄微也兴致盎然的抬起头看了四郎一眼··虽然是道门中人,可是结合穿越前的历史进程来看,四郎也觉得,要想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还真不能让宗教控制了政治。
对照组就是欧洲的中世纪和中国的封建社会··四郎想了想,理顺思路之后便说:“若是冉将军没有死,反而被临济宗拱上了大位,他是个草根出身的兵家子,必定不肯给门阀好脸色,便只能和宗派抱成团,因此,的确是临济宗眼中最合适的傀儡人选。
如今冉氏败亡,临济宗便转而支持皇甫氏,而皇甫是个做事不择手段的人,阴柔有余,大气不足,而且我看他不知为何,十分沉迷于方士丹术之中,若是他那边取了胜,必定会大力扶持天一道和临济宗,甚至为了自己延年益寿,山河永固而纵容宗派中的败类乱来。
所以,恐怕皇甫比冉将军更加不合天心·”嗯,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这种觊觎陆爹的变态,天道怎么可能看的上眼当然,最后这话话四郎并没有说出口。
“哈哈”既然被看破了行藏,崔大公子也不再故意正襟危坐了,反而风流蕴藉的半靠在椅背上,笑道:“师弟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却发现临济宗和天一道依旧被芸芸众生看做是苦海慈航。
如今两家虽然都出了些事情,导致势力和声望均有所削弱·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知师弟为何并不看好他们纵然统治者尊崇门阀和宗派,也没有什么不好吧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四郎停了停,才说:“和尚道士有一个最不好的,就是不事生产却广占庙田。
不说远了,就在这小盘山上,大大小小的庙宇就是十几座·前几年山上还有些贵族的领地,随着当和尚的人日益增多,现在也全都划成了庙田·属于临济宗下面的拈花寺除了有一个占地极广的田庄作为庙田之外,自从庆友尊者的大弟子了圆大师去那里挂过一回单之后,当地豪强便又多划出一个山头给拈花寺。
那日冉将军发疯后火烧拈花寺,大火燃了三天三夜才熄灭,融化的金子将那片山头都覆盖住了,可见寺庙素日有多么豪奢,对人力物力的消耗有多么巨大··但师兄有一点说的没错,凡人一旦濒临绝望,临济宗便如同苦海里的慈航,成了乱世里挣扎求存的弱者最后的皈依之所。
而在宿命面前,大部分人都是弱者·不过,拈花寺可不是什么人都会收的·若是想要在拈花寺剃度出家,非但要根骨好悟性佳,还要有些出身来历才行·否则,就只能做些扫地打杂的粗活。
可纵然经过这样严格的挑选,每年临济宗依旧能招入不少能人异士·可是,天下英豪都去做了和尚,社会又如何发展百废待兴的新朝又该如何建设·长期经历战乱的社会极度需要壮劳力。
若是以后新朝初建,必定暗潮涌动,开国之君要是一个手腕强硬、能够最大程度将权利集中于自己一身的人物·虽然一治一乱是常态,可是对于百姓而言,自然希望治世能够长点。
前朝几代都经营不长,关键还在于权利太过于分散的缘故了··如今天下人口已经十去八九,更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体系,打破旧有的门阀制度,不拘一格选人用人。
纵观各路豪杰,也只有陆家长居西凉之地,厉兵秣马,最少士族脂粉气,同时保持了千年的门第传承·再加上,陆家已经在领地内推行了屯田法,军中和辖区官员的任免也早就不用九品中正制,而是唯才是举,我冷眼瞧着,不知陆家那边的掌权者是谁,倒有些明君的样子。”
崔玄微一把脱下碍事的斗笠放在桌上,移到四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置于膝上,身子前倾着听他说话,完全是对国士的态度了··四郎并没有觉察到这种待遇上的提高,思考片刻后,才继续说道:“至于门阀。
几百年来,中原一地的各路豪强大多受到临济宗控制,有极强的崇佛思想,因此中原一地清谈风气极胜·百年战乱中,世家若有苟且偷生活下来的后人,只怕也早没有那种积极入世的心态,全都萎靡不振,行为也颠倒狂乱,不知礼法。
若是到了新朝还对这些人委以重任,后果可想而知·门第虽然贵重,但真正贵重的不是姓氏,而是姓氏之上所附着的东西,比如家风和代代相传的礼仪修养·可是随着多年战乱,许多百年世家落了个根诛净绝的下场。
要说真正的士族传承,除了陆、崔、郑三个领兵的大姓,其余早就已经断绝,纵有一两个活下来的,也多是沽名钓誉之辈,或者没有经过系统的教育,而变得坐井观天、粗鄙不堪,除了那可怜的血统之外,再配不上士族二字。
因此,世家的力量有所减弱,天下又正在用人之际,改革取士制度水到渠成·如今陆阀那边,不正是因为不拘一格用人才,所以才让天下间的英雄纷纷归心吗下一步,陆阀如果能够用一种更公平有效的选材制度取代原先的九品中正制,想必会吸引到更多的有识之士。”
说到这里,四郎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了,便住了口:“我见识有限,所言也都很浅薄,师兄可别笑……”·话还没说完,崔玄微却一下子站了起来,揪住四郎的衣襟,鼻尖几乎触到四郎的脸:“不浅薄,一点也不浅薄,师弟快继续说,如果不用九品中正制,该如何纳才选士,再说说如何将权利最大程度的集中在君王身上”崔师兄看着四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狂热,把旁边的陆天机都吓了一跳,赶忙把儿子救了出来。
免得被激动的崔大公子一不小心给勒死了··这也未必是崔玄微对自己小师弟有什么绮思,只是当时社会讲究“明君贤臣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主公和看对眼的谋臣之间,或者谋士与将军之间,都有着一种与无关爱情,却生死契阔,从一而终的奇特感情。
种田文美食·崔玄微死死抓住小师弟不停的问问题·四郎不得已,只好把以前学会过的古代官制,科举制,外儒内法,中央集权制度等无数封建社会的精英士大夫想出来,又经过时间去完善过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虽然作为一个穿越者,四郎是显得怂了点,为人做事也不够霸气侧漏,但是现代社会到底在他身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日常生活中或许不明显,可是一旦真正涉及某些制度层面的问题,即使不去特意表现,穿越者都会比古代人多一点大局观,这是千年历史积淀和信息大爆炸时代给予穿越者的馈赠。
两个人说到最后,崔玄微甚至忽然起身,对着四郎跪拜下去,请他做自己的谋士··“如今人族面临着万年未有之机遇,作为一个男人,四郎就不想要参与其中,留芳千古吗”崔大公子抬头执起四郎的手,姿态卑微诚恳,言辞动人心弦。
·然而,崔师兄到底是带过兵的人,他虽然跪在地上,周身气势看上去比坐在那里的胖狐狸还要强一点··四郎:(⊙o⊙)·陆爹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徒弟帮自己出手挽留儿子,虽然知道不太可能,还是秉着让女婿不开心是我最大的心愿这一宗旨,努力抓住机会给饕餮添乱。
不过,儿子能够说出这么有想法的话,倒的确超出陆爹的预料,傻爸爸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留在人间打天下……当然不想会被当成小怪兽打死的。
四郎赶忙摇头,自家有多少斤两自己最清楚,若说要跟着师兄去混古代官场,做个城门小吏还使得,若是开国谋臣之类的角色,就真心不是四郎驾驭得了的·小说里穿越者出将入相,其实都只是一场场黄粱美梦而已。
若是真实操作起来,穿越者除了制度层面上有些新见解,其余压根没有任何优势·而历来制度上的改革者,都是死的最快,争议最大的人物··不过,如果是初穿越时遇到崔玄微这么问,四郎说不定也会点头答应下来——那一定会是与如今完全不同的生活。
可是殿下实在将四郎养的太好了,若是能做神仙,相信大多数君王也不会留恋王位·四郎虽然不是神仙,可是自觉每日过得比神仙还逍遥,偶尔还有些小惊喜小波澜。
这样的日子,对于四郎这种谋略废柴来讲,真是舒心得不得了··至于功成名就,流芳千古,四郎的事业心完全不在这上面·因为他早就找到了自己一生的事业——豢养天下第一大凶兽。
复兴人族是陆天机师徒的梦想和毕生事业,他们为此殚精竭虑,几乎付出了一切·四郎尊重这种有梦想并且肯为之努力的人,便赶忙把跪地上的师兄扶起来,讨好的给拍拍衣襟上的尘土。
“师兄,人各有志·功成名就,画入凌烟并不是我的愿望,我……咳咳,更喜欢现在这样生活……不过,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写下来交给师兄。”
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了,四郎便希望临走之前能把自己知道的,对人族复兴可能有用的知识,全都整理记录下来,也算是给人族的临别赠礼,不枉费自己前世做了三十几年的凡人。
☆、189·怀胎鸭2·到下午间,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些·四郎拿着毛笔写一会儿字,就觉得累,而后便自己搬一个小凳子坐在店门口,脚边放了盆还带着雨水的豌豆嫩荚。
门外是一帘子雨幕·有些雨丝飘到了屋檐下,把青石板的台阶都润湿了··这时节用嫩豌豆炒腊肉粒,拿小勺子挖着吃,咸淡适中,风味别致,是极下饭的一道家常菜。
鲜嫩的豌豆苗也是当季的时蔬,用来做汤,拌馅以及荤素炒,味道尤好·或者加些酱油,白糖,辣椒油拌食,也十分可口·四郎每次做酸辣粉,都最爱放一大把豌豆苗下去烫了吃,增添鲜味的同时还有清热去火的作用。
正在剥豌豆,外面忽然扑簌簌想起树叶摩擦的声音·四郎抬头一看,见半空中掉下来一只嫩黄色的团状物··有味斋门口枝繁叶茂的大李树上有个伙计李大做的木头小窝,那里面住着最近新搬来的两只躲雨的云雀,唱歌特别好听。
若是早上在他们的叫声中醒过来,那一天都会有好心情··虽然不住高屋广厦,家里也没有斥巨资养着一个戏班子,可四郎却颇会自得其乐,便把这两只云雀当做是自己家养的一对儿乐师夫妇。
两只云雀呢,也都十分配合,每次吃完四郎手里的小黄米,总会千回百转的给主人家唱一段才肯飞走·而且,自从夫妇两个有了小宝宝之后,歌声也变得更加富有元气起来,叫人听了打心眼里高兴。
四郎对两位天才乐师特别满意,已经自顾自把小云雀们当成自家未来的戏班子成员了·四郎对自己人还是非常照顾的,因此,一见刚出壳的小云雀掉了下来,便赶忙一挥袖子,手中的竹剑激射而出,一下子托住了那只孱弱的幼鸟,然后嗖的一声飞转回来。
刚把湿漉漉的小云雀攥在手心,两只大云雀就衔着虫子,在细雨中轻盈地落到李子树干上··这回他们没有先喂嗷嗷待哺的养子,而是四处寻找自己新出壳的亲子,在树屋里找了一圈没找见,就发出了急促的叫声。
这些大自然里的优雅乐师就连悲痛和发火,都动听的仿佛一首诗··“喀咕-喀咕”·四郎侧耳倾听,发现云雀着急的叫声中又夹杂一两声粗噶的鸟鸣。
是杜鹃又来借窝孵蛋了吧·四郎眯着眼睛抬头看去··果不其然,他看见那只雄云雀愤怒地追咬着一只暗灰色,胸腹长了些黑褐色横斑的杜鹃。
那只杜鹃鸟看着也就才出身十几日的样子,但是体型上已经和他的养父一般大了·不过,到底年岁小,它的翅膀还有些不听使唤,一边飞一边发出“喀咕-喀咕”的叫声,听上去像是在求饶。
可两只失去孩子的大云雀压根不理会它这幅可怜相,左右夹攻之下,很快就将其啄得鲜血直流,最后“啪”一声摔到树下,成了一团血糊糊··“觉得这两只云雀残忍吗”陆天机从雅间里走出来,站到四郎身边,和他一起朝外看。
“不依不饶,非要杀死自己的养子·”·长的像个滥好人的四郎却大力摇头,用非常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不,这种事和残忍没有关系吧云雀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生存下去。
杜鹃这种鸟自己不做窝,也不会孵雏,而是把自己的卵偷偷产在别人家的窝里,让其他鸟儿代为孵化和养育·更可恶的是,小杜鹃出身之后,就会依循本能,用头和屁股把养母的亲生子女一个个拱出巢外摔死,最后只剩下它这个‘独生子’,独享养父母的所有资源。
所以,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活着长大,我家的乐师夫妇必须赶走这只小杜鹃·若是它不肯走,反而贪心地想要雀占鸠巢,养父母便只有彻底杀死他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陆爹点点头··虽然没有挑明,可两个人互相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毁灭神族就相当于将后代产在别的鸟窝里的杜鹃鸟,他的后裔就相当于那只小杜鹃·陆爹担心四郎会对妖族被迫离去,而人族独占此界有什么想法。
四郎呢,也领会了亲爹的意思,很明确的表示了自己的观点——妖族是养子,说起来已经占了很大便宜,被撵出去独自生活也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怨愤的··随着两人的对话,雨点渐渐大了起来,又细又密的在天地间交织成一幕雨帘。
两只大云雀停在门外的李树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而越发凄惶的啼叫·那只嫩黄色的云雀雏鸟趴在竹剑上,也跟着发出有气无力的叫声,似乎在呼唤自己的父母。
·听着鸟叫沉默一阵,陆天机忽然说:“今日我就要动身去鱼腹浦了,现在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走之后,还让你崔师兄继续留在小盘山·让他就近监视临济宗的动静是一点,再者,玄微出生时我给他算过,原是命里还该有一劫。
根据卦象显示,他的劫数却是个桃花劫,恐怕就该在今年,你虽然是师弟,也多看顾着他些·对了,为了让你们师兄弟能互相照应,我昨日已经让玄微搬来有味斋了。”
“楼上的房间都还空着·师兄身边带的人也不多,尽住得·”师兄能过来住是好事,可是一听老爹要走,四郎来不及高兴,赶忙把竹剑放到旁边,一把扯住陆天机的衣袖,焦急地问他:“去鱼腹浦是要破八卦阵吗我也一起去”·不知道什么缘由,四郎就是觉得这次不能让陆爹走,有种一别成永诀的不详预感。
若不是因为年纪太大,他几乎想要像隔壁家不到两岁的鼻涕奶娃一样,抱住老爹的大腿,坠在他脚上,不许他外出上工·可惜四郎已经不是两岁的孩子了,陆爹也不是隔壁打铁的王大哥。
陆天机被儿子一把坠住袖子,并不生气,只笑道:“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和师父撒娇再说了,你机关算数也不好,跟去那里做什么”·四郎此时顾不得面子,只死死攥着陆爹的衣袖,说道:“多个人多份力量,我机关算数虽然不好,但是我有力气,嗯,会望气,对了,我还会做饭……”四郎绞尽脑汁想自己的优势。
最后灵光一闪,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一个传说中的先天神器,就将在自己丹田里玩狐珠玩的正欢的混沌钟一把抓了出来,塞到陆天机手里··混沌钟性情霸道,仗着自己出身高贵,成天一副谁都看不上眼的模样,天天在四郎丹田里和狐珠玩虐恋情深。
今日刚翻身扣住狐珠,吓得人家唧唧直叫,忽然被主人抓出来强行送人,顿时就不干了,要造反·可还没等他飞起来呢,定神一看,只见那位至高无上的大人居高临下地对他微微一笑,混沌钟顿时吓懵了,再不敢乱动,乖乖躺回了陆爹手心里。
感觉到儿子单纯而真挚的依恋和不舍,陆爹的心纵然是千年寒冰铸就的,此时也被自家蠢儿子萌化了·有那么一刻,陆天机几乎想要放弃计划,一直陪在儿子身边,可是动摇只有一瞬,他最终还是硬下心肠。
轻轻挣脱儿子扯衣袖的手,陆天机不太熟练地劝哄道:“好了好了,不要撒娇·你大师兄陷在阵中,我必须去救他·再说……我和皇甫,和女娲,都还有一笔旧账要算。
混沌钟是山河社稷图的克星,你一片孝心,我便收下了·再有,你昨日不也闭着眼睛帮师父破阵了吗其实已经帮上了大忙·四郎在安全的地方待着,好好吃饭,不要生病,每天都认真修炼,我就放心了。
跟在我身边,反而叫人分心·”陆爹的语气沉着自信,叫人听着听着,不由自主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四郎一想,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儿,他历来不会做自不量力的事情,此时便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开爪子。
因为刚才抓的太过用力,爪子都通红一片··联想到那天迎着落日而去的苦行僧,再回忆起上午间自己听到的消息,四郎用红彤彤的爪子摸了摸下巴,依旧止不住地担心自己老爹好汉难敌四手,被几个不要脸的圣人群殴。
于是陆爹话音刚落,他就赶忙道:“听说女娲也插手此事,与西边两位一起,师父要不要也找些帮手”·陆天机目光柔软如春水,定定的注视着儿子,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倒很不必担心。
天道对圣人有限制,他们是不能直接插手凡人之间的事务,若是非要亲自出手,力量上就会受到压制·正是因着这一点,几位圣人才会扶持自己在人间的代言人·这次也一样,尽管女娲动用手里的先天神器——山河社稷图,将你大师兄困在阵中。
可是你也看到了,人间界根本承受不住先天神器的威力,山河社稷图一出,凡间各处都有地动·如今南边一直下雨,却是因为女娲取回了补天石,想要以此为要挟,图谋继续留下来,做人族的母神。
四郎有些纳闷,问道:“毁灭神族一系的势力不是都被天道勒令离开此界了吗巫族妖族纷纷妥协,该走的走,走不出去的也顺从了天道的安排。
至于几位洪荒圣人,前几日小麒麟还派青鸟给我传话,说会跟他师尊还有两位师伯一起离开此界·既然三清已经和妖族一样,打算收拾铺盖滚蛋了·怎么女娲和西边两位就这样大胆子,居然敢和此间天道对着干”·小麒麟是唯二的两只先天神兽,饕餮并没有忘记它,早就派人去昆仑山问过了。
小麒麟从小在昆仑长大,元始真心疼爱他,便一口回绝了饕餮,说是麒麟必须跟着自己一起· ·因为被元始扣住,不能和妖族一道走,最主要的是不能找小弟四郎玩,小麒麟在昆仑山大闹了一场。
没过几日,四郎就收到一封来自昆仑的信,打开一看,原来是小麒麟来信要东西吃,说是好容易求得自家师父同意,破碎虚空到了外面之后,他就可以随意地找四郎玩啦~\\(≧▽≦)/~因此,特意来信嘱托四郎,多给他带一些师父和他都喜欢的糕饼果子吃。
种田文美食·“麒麟真这样说哎,这糊涂蛋以为破碎虚空,离开此界之后的生活会很容易吗外面的世界大概和此界洪荒时期差不多。
当年的洪荒战场,弱肉强食,是唯有强者才有资格存活的地方·虽然在这个世界里,圣人几乎是无敌的,享有崇高的地位,可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不一定了·那里充斥着未知的风险,甚至就算是圣人,也不得不再经历一个由弱变强的过程。
至于女娲和伏羲两个,当年为了摆脱弱者的身份,为了成圣,不惜背叛母族,攫取母族的气运·作为他两个识相的回报,天道赠与女娲一个无上的功德·此后,女娲便因造人有功而成圣,一下子跻身此界顶端强者之列。
只是,天道无情而至公,每个人都必须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三清当年以力证道,所以有底气离开此界独自生活,而女娲却走了捷径,以功德成圣,本身实力并不如何强悍。
先不说她兄妹在破碎虚空之时会不会被时空乱流撕碎,就算成功离开,在外面那个强者林立的世界,他两个都不能带上人族随从挡剑,根本是无法立足的·尤其伏羲,他在人界地位尊崇,天庭上玉帝昊天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可是若离开这个世界,却什么也不是,反而要依附着女娲生活,因此,兄妹两自然不会愿意离开·”·所谓的女娲造人,不过是天道借女娲的手,白送她一个功德。
目的是为了回报她将妖族气运偷来施与人族的功劳,从而让她成为人族之母,让伏羲带领着尚嫌幼小的人族前进··想到这里,四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何世界各民族各国家都流传着神仙造人的传说,但是诸神黄昏后,人类进入科技文明时代,大部分人却又开始宣称人类是自然进化而来,并不是神造的由猴子变人云云,说得有理有据。
或许两种说法都没有错,只是同一个真相有两种表现形式而已·人族的确是由神孕育而成的,或者称呼其为绝对意志,或者自然,或者客观规则,或者天道··天道借他的不同奴仆之手,孕育了人类众生,并且看护着人族成长。
四郎点点头:“其实也可以理解,这么说,女娲和伏羲可算是被天道算计了·本来自认为是天道的宠儿,如今才忽然知道自己也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他们心有怨愤也是自然,大概谁都不能甘心退让送死吧。”
陆爹道:“从前在幻境,你和我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是很讨厌女娲和伏羲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两个欺负过你呢·如今怎么又替他们说话了”·【没欺负过我,但是欺负过我家大狗】·四郎回道:“是啊,我是人族和狐族的混血,站在我的立场上,难道不该厌恶女娲吗要是喜欢这两兄妹才是怪事。
况且他们两个做事本来就不甚地道·以前的事暂且不说,如今女娲和伏羲不是被尊为人类的始祖吗既然不肯离开,就该自己去找天道理论或者求情,怎么反与一直很尊敬她兄妹的人族对着干,甚至不惜引起天灾”·陆天机冷笑道:“光明正大的与天道正面交锋也只有你才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
女娲和伏羲可不像你这般傻·圣人无情,视万民为刍狗·人类虽然敬拜女娲,可是女娲伏羲兄妹当年可以为了自己的功德出卖母族,如今为了活下去,又怎么甘心退让牺牲在圣人眼里,凡人都是祭祀的刍狗一样,若是有一天,这刍狗忽然比创造它的人地位还要高,主人的生存空间反被原先视若蝼蚁之物侵占,这主人想必也是不服气的。
女娲和伏羲能在洪荒战场上笑到最后,自然都极聪明有机心,也知道不能违逆天道的意思,一直极力和天道保持统一战线·奈何这一次天道翻脸无情,他们也唯有用与人族同归于尽的方式来威胁。
所以,开春以来,各地才会屡发天灾··四郎正在专注与用内力把木剑上的云雀雏鸟烘干,头也不抬地说:“女娲也好,巫妖二族也好,人族也好,都有自己的立场,在生存面前,并没有对错之分。
就像那只小杜鹃,他被自己不负责任的母亲放在别的鸟窝里,出生没几天体型就比自己养父母还大,如果不杀死养父母的子女,独占食物,就会饿死·若是自己离开去别处谋生,相信云雀也不至于找他麻烦。
可是偷偷杀死养父母的亲子,的确有些过分了吧既然做了这种事,纵被人家父母杀死也是活该了·”·说着,四郎就撮起嘴唇打了个呼哨,两只云雀猛然间飞了下来,落在木剑上,喳喳直叫,欢喜的简直有些破音了。
然后鸟爸爸和鸟妈妈就衔着那只毛茸茸的小雏鸟飞回了窝里··陆天机最后看了看自己不知世道险恶的傻儿子,一狠心,趁儿子专心地看着云雀一家的时候·也不再费劲做什么告别,就那么衣衫飘飘地走入了雨帘中。
四郎眼睁睁的瞪着陆爹看似潇洒落拓的背影,他的心不知何故紧缩称一团·忽然间,四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爹·”声音很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不真切。
雨点落在陆天机身上,衣服却半点都没有湿·可是,在四郎轻轻叫了一声爹之后,在雨中闲庭信步的陆天机蓦地脚下微微一顿,雨点打在了他的身上,冰凉的雨将那件青色的布衫染成了深蓝色。
控制住自己不能回头,陆天机旋即加快步伐,三两步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料峭春风吹酒醒,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雨中的青山像是笼罩在一层薄纱里,空气中泛出一股潮润的泥土味。
繁茂的高树上传出的一两声婉转鸟鸣,让这水墨青山更显寂静空灵··随着陆天机的离去,有味斋再一次沉默下来·一阵凉风吹过,四郎觉得自己也和冒雨赶路的渣爹一样,好像被一盆冰水缓缓浸透,心里又空又冷。
“爹·”对着空无一人的茫茫天地,四郎又喊了一声··回答他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不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有力所不能及的遗憾事。
四郎茫然无措的低下头,继续剥着嫩豌豆角,一滴雨水啪的一声打在了嫩绿的豌豆上··殿下像个幽灵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四郎的小板凳后面,静静看了他半晌,就抽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门槛处。
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有些手足无措,然后他做了一件平素绝对不肯做的事情——陪着四郎剥豌豆··【别难过·我还在你身边·】有些话不用说出口,相爱的人自有默契在胸中。
过了一会儿,雨点越发的大,噼噼啪啪的打在地上,风也凶猛起来,吹得雨丝直往屋檐下面飘··“跟我回屋里去吧,这里冷·”说着,殿下把自己的披风接下来,披在了四郎的身上。
残留着殿下身温的披风让四郎暖和了一些,再次看了看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幕,他微微叹口气,端起一盆子豌豆,被殿下牵着回暖烘烘的厨房去了··***·第二日依旧是滂沱大雨。
四郎在厨房里做豌豆浇头·殿下坐在靠窗的炕几上面看竹简,不时把鱼腹浦战场上的情况念给四郎听··陆爹脚程快,昨日就已经到了鱼腹浦,将群龙无首的陆家军有效地组织起来。
与南边有过几次交锋,都是大胜而归··四郎一边听殿下那好似大提琴的声音报平安,一边把昨日剥的白豌豆淘洗干净·他今天看不到陆爹,也没有再像个小娃娃般哭哭啼啼,似乎有种接受现实的认命感。
将嫩豌豆下锅煮到里外熟透、入口即烂的程度之后,转成微火慢煨·然后四郎就走去了殿下旁边坐下,随意的翻看堆成小山的竹简··殿下看他一眼,并不去阻止,反而指了指旁边那一摞没看过的,道:“帮我把那些都理一下吧。”
“哦·”四郎爽快地答应下来,顺手把书简全都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好··槐大提着一副血水滴答的猪肚和脑花进来,抱怨道:“小主人,你崔师兄也忒急了点。
今日这样大的雨,还赶着搬家过来哩·真是一日都等不得·闹得前头大堂里全是泥水·”·四郎把一沓竹简摞好,随口应道:“没什么,本就是昨日商议好的。
师兄要搬到前面楼上二层住一段时间·”·槐大见殿下没有说什么,便不再吱声,将猪肚和脑花去尽血丝,全放进厨房锅子里吊着的老鸡汤中·煮熟后,就挟起来切做小颗粒,制成馅子待用。
·山猪精帮忙把糯米淘洗干净,上笼蒸熟,粉条也发好··四郎盘腿坐在炕上,继续帮殿下分竹简·全都分好之后,他就拿着跟陆爹有关的那一叠,像条小狗一样,把自己蜷在殿下身边,一片片反复看来看去。
看了一会儿,闻到嫩豌豆和肉汤的香气,两个人的肚子都开始咕咕直叫·四郎便起身将糯米饭、粉丝、熟豌豆全都盛入碗内,浇厚厚一层肉馅,灌上骨头鲜汤,加少量酱油、醋、油辣子,以及味精、胡椒面、葱花,很快,一碗色泽醒目,麻辣鲜香的豌豆羹就做好了。
给殿下也盛一碗,两个人对坐着吃··“好香好香·这是在吃什么呢”崔玄微的铁卫,那个叫做老莫的闻着香味,溜达进厨房。
四郎起身给他盛一碗豌豆羹递过去·老莫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吃完抹抹嘴,言简意赅地传话说,自家主人劳烦再送几道精细好饭食往他们住的客房去。
还特地不忘嘱咐一句,宇文公子爱吃鸭菜,请胡老板莫要忘了··“放心吧,且忘不了呢·还按这几个月的惯例,做只鸭子送过去,保管是客人没见过的新鲜菜式。”
四郎答应下来,扭头见莫大挺自来熟的样子,就问他:“你家的那个,嗯,侄少爷,为什么这样喜欢吃鸭子呢”·侍卫老莫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有些暧昧的低声说:“我们侄少爷复姓宇文。
宇文阀被犬戎攻打时,送他去那边做质子·那些犬戎人和宇文阀互相征战多年,结下了血海深仇,如今得了一个宇文家的质子,开始还能以礼相待,等宇文阀被临济宗舍弃,家业衰败之后,便将这已经再无用处的质子送去做了军奴。
总之大约吃了不少苦,很受了些非人的待遇··后来有一日,我陪着将军夜袭犬戎帐篷,那晚犬戎人正在举行宴会·无意之中就看到昔日的宇文阀四少爷被……被一只雄鸭子扑在屁股上,且以尾作抽叠状。”
说到这里,老莫黑黄的脸上露出一点红晕,似乎很不好意思·顿了片刻,他旋即正色道:“将军一怒之下,杀光了在场的犬戎人,许多参会的犬戎贵族死的时候,孽根都还是硬的。
那些犬戎人可真是会糟践人的畜生据说是因为鸭肉性寒,所以趁其与军奴相交,臊水未出的那一瞬间杀死,吃起来肉质就会特别的鲜美·这种鸭子也因此成为犬戎贵族中风行的一道名菜。
不知道是不是在军营中和鸭子结了仇,宇文少爷每年总要吃掉七八百只鸭子·不过,除了这点古怪爱好之外,侄少爷为人极好,性情也柔和,我们都很喜欢他·”·四郎听得目瞪口呆之余,又觉得有些奇怪。
这老莫似乎对宇文公子有些爱慕的意思,可若真是如此,又怎么会将他不堪的过往如奇闻异事般讲给他们几个外人听呢·总觉得老莫的言行举止有自相矛盾之处。
等老莫离去之后,殿下放下手中的竹简,皱着眉看了看他的背影,忽然说道:“最近小心些·你那师兄身边的人有点不对劲·看着像是被人下过咒·”  ·                      ·☆、190·怀胎鸭3·到了午后,绵绵的阴雨总算停了一阵。
天边有半拉太阳有气无力的挂在那里,惨白的光线落在路上积起来的泥水洼中,到处都是亮晃晃的反光,地上反而比天空要明亮一点··山溪涨起来了,水里钓出来的大螃蟹,取蟹肉蟹黄加入酪一般的浓白鸡汤里调和烧透。
剖开的鸡鸭脑子下入油锅里,加葱姜料酒,精盐,白糖,再用上次烤肉剩下来的胡椒粉稍滚一下·拣出葱头姜片之后,下蟹肉,蟹黄,与鸡鸭脑同烧,若是嫌油腻,还可以撒一把青豌豆下去。
推匀后用水淀粉勾琉璃芡,装盘即成··山猪精负责做一道松仁鸡·这道菜制作的关键就是要好刀工·因为须得将生鸡取掉肉骨,只留下完整的皮·鸡肉片下来和松子仁一起刮绒成糊状,摊在鸡皮上。
仍旧用鸡皮将鸡肉、松子泥包好,整个油炸,装在碗里蒸熟·另外还有道玉兰豆腐,是石膏豆腐用小锅瓤舀成玉兰片样式·铺在木耳,冬笋做的枝叶上,便是一道卖相精致的小菜了。
做完几道配菜,四郎开始做今日的主菜,怀胎鸭就是要在肥大家鸭的肚子里套一只体型稍小的野鸭,又在野鸭肚子里塞入一只鹌鹑,最后在鹌鹑肚子里填入炒制好的火腿、香菇、干贝。
干贝,鹌鹑,野鸭,家鸭每一道都要有不同的味道·因此,这道菜的制作过程简直是前所未见的复杂··种田文美食·对待不同的客人,要用不同的方式·如宇文青那般只执着于一种食材的,便要在菜色的新奇上取胜,用繁复的烹制手法迎合那同样复杂而扭曲的欲望。
如崔玄微这般,自然是要在菜式的细节上下功夫,务必做到美轮美奂才行·菜色既不在多,也不在新奇,而在于色香味的搭配能给人最恰到好处的感受··阴天厨房里光线太暗。
见外头好容易干爽了半天,四郎就让山猪精把烤炉都搬去院子里··马家败落了,她家三儿媳妇就把马婆子养的鸭子全拿出来卖了换做回娘家的路费·槐大看价格还算公道,鸭子也是肥桶老鸭,恐怕每一只都在四斤以上,就都买下来,养在有味斋的后门外。
槐大去捉了好几只大小不一的鸭子进来··肉质筋道的野鸭用精盐、胡椒、白酒、花椒面等遍抹全身后腌制两天取出来,上屉用大火清蒸,蒸熟后被山猪精取出来,也倒挂在铁架子上晾着风干。
为了做这么一道菜,铁架子上已经挂了一排鸭子,家鸭和野鸭都有,还有些体型较小的野味··四郎正用铁叉擎了只鹌鹑在炭火上烤·炉子里燃烧着樟树叶、茶叶、柏枝,稻壳和刨花沫,一阵阵熏肉的烟雾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袅袅飘散。
刚搬来大堂二楼的崔玄微从窗户上看到四郎,就走出来找师弟聊天··言谈中两人由鱼腹浦边的八卦阵说起了上次由临济宗在山里摆下的阵法·讨论起破阵之法的时候,四郎提到了自己蛮牛开山移石法,而崔玄微则谈起了阵中忽然出现的那条领路黑狼。
“诶你说怀疑是有妖精看中你了,所以化作黑狼带你破阵”四郎讶然的转过身,看稀奇一样上下打量崔玄微·正常状态下,不该是怀疑阵亡同袍的英灵显形吗崔玄微这么说,好像在自认是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
崔玄微到底在军队呆了这么多年,比之汴京初见,身上更多了些痞痞的味道:“怎么,不相信我的魅力那狼最后跃入浓雾中时,还再三回头看我,满是依恋缱绻之意。
我手上的大兵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他们就算是要带路,也绝对是大大咧咧的来,并不会这般行事·”说着,崔公子对着四郎眨眨眼:“本公子真是宝刀未老,这深山老林里,说不得夜里还会有狐仙花魅来自荐枕席哩。”
·四郎撇嘴道:“狐妖才不会做这种事·对了,我记得几个月前你和我说过,住在余家客栈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田螺姑娘料理你的生活起居。
这几日也不见你再提起这件事,如今到底怎么样了”四郎手上不停的给鹌鹑身上刷些麻油酱油等调料,忽然想起这件事,就随口问了出来··崔玄微脸上嬉笑的表情渐渐消褪,似乎有些不甚自在地说:“别提这件事了。
我当日拿着你给的符篆回家贴在床头,然后夜里便总看到屋子里有隐隐绰绰的轮廓,伴睡半醒之间忽然喊出一个故人的名字,也不知是否唐突了佳人,那田螺姑娘就有好几个月没有再来。
直到今年正月初一日食那天,屋子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坐在那里焦心不已,忽然有个人冲进来塞给我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粒月明珠·接着明珠的光彩,我看到面前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立着。
还没等我瞧清楚,那人影又消失了·”·“哦,这么说,田螺仙女还真是体贴入微,而且对崔师兄你情根深种了啊·”四郎没觉察到师兄语气里的反常,他把鹌鹑翻了一个面,打趣道。
崔公子的表情越发郁闷,他怅然摇头,说道:“可惜了·那日虽是惊鸿一瞥,却也看到送夜明珠的人似乎是个长着胡须的壮实男子,虽然脸没看清楚,但是体型轮廓却还是依稀可辨的。
我崔玄微爱好的乃是温软女儿,若说龙阳之事,对象是师弟这样清俊雅致的少年也就罢了,此等彪型大汉,实在叫人无福消受·”·听完崔玄微的描述,四郎心下怀疑余家客栈里的幽魂便是崔铁蟾,想到忠心的侍卫一直仰慕主人,死后也要继续完成生前主人下达的最后一个任务,之后变成鬼魂也要默默追随在主人旁边,这样忠心的仆人世上并不多见。
因此,四郎不由得替他鸣不平:“崔师兄看不上人家,那鬼魂说不得也并没有别的意思·若是男子,龙阳之好毕竟是少数,那鬼魂约莫只是仰慕师兄风采,想要交个朋友而已,师兄大可不必避之如蛇蝎。”
“我匆匆离开,倒也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崔玄微似乎想要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闭上了嘴··两个人说话间,四郎就将烤得吱吱冒油的鹌鹑放在盘子里,又将风干的野鸭放在火上,用茶叶稻壳樟树叶熏。
不一时,就有一股奇特的肉香在院子里弥散开来·山猪精在旁边把干贝蘑菇都煸炒好,塞入鹌鹑腹中,再把鹌鹑塞入熏好的野鸭中,最后把野鸭塞入肥大的家鸭腹内,下油锅炸透,最后加入料酒、葱、姜、精盐上锅蒸。
“青儿最近有些不思饮食,唯独对有味斋的鸭菜,还能多少进一些·真是有劳四郎费心了·”崔玄微挥了挥手,老莫和另一个侍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崔玄微问他:“青公子呢”·“回禀将军,公子还在楼上安睡,卑职这就将饭菜给他端上去·”老莫跪在地上道··崔玄微道:“不必了,今日难得没有绵雨,你唤他来大堂吧。”
“是·”两铁卫齐声应道,起来旋身就走·院子里起了一股穿堂风,秋天的袍子挂在他们身上,空荡荡的被穿堂风吹得鼓了起来··四郎盯着两个侍卫的背影看了看,觉得两人廋得叫人心惊,便小小声问崔玄微。
“你亏待自己的侍卫了怎么廋成那样”·崔玄摸摸下巴,疑惑道:“往日不觉得,经你这么一提,的确是瘦的有些诡异了。
我记得以前老莫是个人高马大的北方大汉啊·所以说那客栈邪门,就像是里头有个会吸人精气的妖怪一般·起先我并没有搬家的打算,只是将你给我的符篆随身携带着。
自正月初一日食之后,我身边的几个侍卫也不知怎么回事,都一日日没精打采起来·有的举止还十分古怪,就和丢了魂似得·都是千军万马中过来的人,走个路都会不小心跌破头或者划伤手,虽然只是小伤,可到底是不吉之兆。
还有一个,青儿从那天开始,便总做恶梦,三天两头生病·闹着要我搬出去·我心里十分担忧,总觉得继续待下去会出事·自己的性命无所谓,却不忍心身边的侍卫以及青儿受我连累。
因此,昨日师父一提出要我来有味斋住几日,我便连夜让侍卫收拾行李·你也知道,师父早给我算过命,说我今年会有个桃花劫·我很担心应在这上头……希望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崔玄微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崔玄微的话音刚落,院子里无端刮起一阵小风,四郎恍惚间听到墙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转头四下看了看,见临山那扇镂空的窗户边隐约有一张男人的脸,一闪就不见了。
一回头,又看到二楼木制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在往下看,是个下巴尖尖的少年,穿着亵衣,披散着长发躲在窗帘的阴影里··“青儿青儿是谁不会是嫂子吧也不带来我看看。”
四郎回过头,指着那个如同幽魂一样的人影,疑惑地问:“那是谁怎么在你屋子里你说的青儿不会就是他吧“·“四郎,”崔玄微揽住他的肩膀,笑着教训他:“可不好胡说,这是宇文世侄,并不是什么嫂子。
他家里出了事,曾经沦落到异族土地上去过,所以脾气有些古怪,不过心肠是好的·吃过你做的鸭子之后,宇文可是对你赞不绝口,总说要看看你呢·他身子不好,在屋里睡觉,此时大约也是被烤鸭的香气从睡梦中唤醒了吧。
可见四郎你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四郎觉得刚才宇文青看过来的眼神不像是夸赞,不过,或许是自己看花了眼也说不定吧,·因为有一个瞬间,四郎恍惚看到宇文青的背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不过既然刚才他指给崔师兄看,师兄没有半点反应。
也许那人形真的只是屋中家具投下的阴影吧··将做好的菜一道道放进食盒里,眼看着日头西沉,天上又有些落雨,四郎就端着菜盘,跟着崔玄微一起去了大堂·留下槐大等人在后头麻利的收拾着铁架子,烤炉等器具。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加上晚上又开始下起了绵密的杏花雨,流连在有味斋的常客大多赶着下午天晴回家做事去了,大堂里稀稀落落,剩下的几个客人中并没有宇文青的身影。
四郎便打算和崔玄微一道上楼去··有味斋的客房常年没有人居住,因此十分的逼仄简陋·走在楼道上,常年失修的楼梯不停发出吱嘎吱嘎叫人牙酸的动静。
此外,楼梯的顶上还有灰尘和被风破的蛛网,大概是下了太久的雨,加上二楼很久没开窗透风,四处都弥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好似某种劣质香料发了霉··“楼上是简陋了些。
本来想要让槐大休整一番再让师兄搬进来·”四郎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崔玄微笑了笑:“如今可委屈玄微公子了·”·“没事,屋子里收拾干净也能住人,我领兵作战多年,早就不再是当年娇生惯养的京城四公子了。
往年在北边和犬戎人作战的时候,为了躲避或者追捕敌人,时常露宿荒野,最糟糕的时候身边只跟着一个铁卫,我们两埋伏在尸体堆里·等犬戎部队过去之后,才敢起来活动。
当夜便睡在一个战壕里·因为睡觉时没有枕头·侍卫就找来一个死人头自己枕着,让我枕着他的胳膊睡·到了半夜,死人头受了热气,竟然蠕动起来。
现在想来,那感觉真是叫人毛骨悚然·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条件,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怕委屈了青儿·”·“想不到公子您现在还记得这件事。
只是崔铁蟾后来……唉,不说也罢·只怪我们都有眼无珠·”在前面提着油灯领路的老莫转过头,似乎想要咧嘴笑一笑,可那笑并没有成型就垮了下来,最后定格成了一个苦笑的模样。
崔玄微叹道:“铁蟾啊·当时的情况谁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还是相信铁蟾绝不会是叛徒·”·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崔玄微所住房间门口。
老莫过去敲了敲门:“宇文公子,您起了吗”·“进来·”屋子里传出来一个明显中气不足的少年声音··崔玄微一进门,几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柔声问:“今日觉得好些了吗”·屋子里燃着古怪的熏香。
窗户关的严严实实·四郎皱了皱鼻子,把手里沉重的食盒放在桌子上,转头朝床上看去··这房间原本应该是崔玄微住,所以还算干净整洁,而且视野极好,开窗几乎能看到大半个有味斋后院。
床头粘贴着四郎给他的那道视鬼符篆·白色的蚊帐半挽着,后面半倚着一个人·沉沉的光线里看不清楚那人的容颜··“师兄,这道怀胎鸭须得趁热吃。
冷了有股腥气·”四郎看床边两个人问候来问候去,便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我吃不下,头好晕·”半躺在床上的宇文青轻声说。
老莫熟门熟路的从屋子里翻找出一根蜡烛点燃,摆在床头柜上··四郎就着烛光探头往蚊帐里看,终于看清楚宇文青长什么样·并不如四郎想象中俊美,但也算得上清秀。
因为脸色苍白,略带病容的样子显出点别样的动人··四郎历来是个健康宝宝,身边的妖怪也都中气十足,从来没见过这一款的男人,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崔玄微坐在床边,温柔地劝哄道:“你往日不是最喜欢吃有味斋的鸭菜了吗今日这道怀胎鸭四郎可是做了一下午,你好歹起来吃一点吧。”
宇文青床前本来就侍立着一个大汉·此时沉默的走过来,打开四郎带过来的食盒·自顾自盛擀了些米饭,捡出一卷松仁鸡,又扯下一个鸭腿到碗里。
四郎本来想提醒他,说那怀胎鸭越是里面的肉越入味,外面的肥桶鸭只是一个壳子而已,所以要从内往外吃才好·可是那侍卫看过来的眼神十分防备,四郎便不想再多嘴。
端着碗走到床边,侍卫半跪着喂宇文青吃东西··老莫也在旁边心急地劝道:“青公子,多少吃一点吧,若是觉得菜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只管说·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老莫都能给你找来。”
四郎被晾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他把做给崔玄微的玉兰豆腐拣出来放在一边,用个空碗扣上,就打算偷偷溜出门去··“师弟,别走啊。
你我师兄弟多年不见,不如今晚就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吧”崔师兄见宇文青开始吃东西了,急忙唤住四郎··种田文美食·四郎:-_-|||·抵足而眠……幸好殿下今日又去看船,并不在店里。
不然,师兄你的桃花劫只怕会提前到来··不待四郎摇头拒绝,床上的宇文青忽然偏过头,不肯吃侍卫喂过去的吃食了:“好干,鸭子肉也老·不要了。
我吃不下·”说着,他又小声道:“玄微,我今天又做噩梦了·你陪陪我好吗”·崔玄微只好走过去安抚他··四郎总觉得这场景哪里不对,正挠着头疑惑呢,就看到宇文青在崔玄微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示威一般。
可那表情不过一闪而过,随即,凌厉的丹凤眼就被宇文青使劲瞪得滚圆,里面有无辜的水光在闪动,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几乎叫四郎以为先前那幕又是自己的错觉··宇文青的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青儿实在吃不下了。
今日睡了一下午·起来便口干舌燥,不愿意吃的这样油腻·青儿……青儿就想喝碗白米粥·”·一个大男人自称青儿……四郎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难不成崔师兄就好这一口太猎奇了··“白米粥有什么稀奇的·现在就去做·”宇文青身边的侍卫转头吩咐四郎··宇文青赶忙呵斥他:“不得无礼。
胡老板虽然并非世家出身,但也是主人的师弟,陆大人的徒儿·我一介畸零之人,怎么好总是劳烦胡老板再说,也实在不饿,你去给我倒杯水就好。”
那侍卫猛地跪了下去,低头道:“属下知错,属下无能·”·“青公子,你不要总是这样委屈自己·”老莫也忍不住劝道··四郎赶忙说:“没关系,你想吃白粥,我这就去给你做来。”
实在不想在屋里继续看宇文青拙劣的表演,四郎急忙转身出门去了··刚走到楼梯口,崔玄微就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拉住四郎的袖子解释道:“师弟,青儿他遭遇很悲惨,如今又正生病,你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四郎回过头,一板一眼地说:“不会·宇文公子遭遇悲惨,我让着他点倒没什么·只是依我看,师兄本就不该让他成日呆在屋子里·反倒养成这样叫人一眼看穿的小心思,实在没什么意思,不像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心胸抱负,倒像后宅女人的手段。”
因为楼道很昏暗,崔玄微递给四郎一粒夜明珠照明,笑着摇头道:“怎么,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和师兄生分了”看四郎发鬓上沾了点灰尘,崔玄微凑进点,轻轻帮他拂去,然后借势伏在他耳边道:“师弟,宇文他被送到犬戎之后,咳咳,已经不算是男人了。
我如今都容让着他,只当替故交养一个女儿罢·”·四郎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强忍着笑容,赶忙摆手道:“师兄·真的没关系·进了有味斋,就是我的客人。
客人无论想吃什么,都该满足他·还有,师兄你也别总顾着别人,我看你身边的侍卫只围着宇文打转,实在有些不像话·你自己将房间让了出去不说,身边甚至连一个侍候的仆人都没有。
这样可不好,要不,我叫几个伙计上来支应一下”·崔玄微拍拍四郎的肩膀,笑道:“自从我的贴身侍卫战死之后,就不习惯被人服侍,加上行旅不好带女子,别的男人笨手笨脚也不习惯。
青儿他往日常常夜惊,我就把侍卫都派去护卫他了·至于我自己嘛,大堂里粗手笨脚的伙计可不行,本公子是只肯让师弟这样的美人儿近身的·”·崔玄微虽然年龄已经很大,但是看上去依旧是中年人的模样。
比之往年的水木清华的贵公子模样,又多了几分沉郁苍凉的男人味·加上他行动风流,气韵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云淡风轻,却隐隐藏着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忧郁之感,面容也苍白得好像山顶的冰雪,实在是个极富有魅力的大叔。
怪不得一大把年纪了,还得担心自个儿的桃花劫··两人才说了没几句话,屋子里又闹哄哄的,原来是宇文青嚷着胸口疼·崔玄微露出一个苦笑,转身进了房间门。
四郎摇摇头,将夜明珠在手里抛了一抛,转身朝着黑暗中行去··屋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槐二正在一扇扇上门板,山猪精勤快的帮着打扫大堂··四郎刚走下楼梯,便有一股冷风迎面吹过来,将柜台上点的油灯吹的闪烁了一下。
那怪风扑得四郎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就看到门外立着一个穿着黑衣服,拿着一把黑伞的男人··晃眼看过去,吓四郎一大跳·“铁侍卫,你怎么站在那里”·崔铁蟾一张脸僵硬着,可能是冒雨赶来的,皮肤被冻成了青白色。
他慢吞吞地向四郎解释道:“刚才他们走的匆忙,忘记带主人最爱的天青色官窑茶具,我就返回客栈里拿过来·主人每日晚间都会起来要两三次水,晨起必要喝一壶雀舌香片,没有这套茶具是不成的。”
此人形容威严,不苟言笑,身上有股很重的军人气质·偏偏粗中带细,连这样的小事,都替崔师兄记得清清楚楚,的确是难得的忠仆··槐二和山猪精见了他,却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护卫在四郎身边。
四郎朝他们两个摇摇头,转身让开路,对崔铁蟾道:“进来吧·雀舌就在厨房·听崔师兄说,你做饭的手艺最好,若是自己想下厨,也可以去厨房·”·***·被喂了一碗白粥,又吃了几块鸭子肉,宇文青心满意足的上床睡觉了。
崔玄微一直等到他睡着,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离去·只在房间里留下宇文家的那个侍卫,打了一个地铺睡在东边的墙角··因为是在有味斋,崔玄微对这里的安全十分放心,也心疼下属,就让另外两个瘦的不成样子的侍卫各自回房歇息。
担心宇文青害怕,桌子上还留着一盏灯,床头点着一根蜡烛·那根蜡烛十分古怪,丝丝缕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随着香气越来越浓,墙角的侍卫口中发出急促的呻吟声,一股白色的烟雾状气息从侍卫身上飘到宇文青身上去了。
到了半夜,蜡烛燃得只剩一滩烛泪,跳动两下,终于熄灭后,这间屋子里才渐渐安静下来·可这安静似乎又静得太过了一些··灯还继续点着,但是不知为何,火焰忽然变成了惨淡的青色,看起来满屋都显出一种诡异而凄凉的氛围。
屋外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声音十分单调有规律,听上去不像是在下雨··宇文青是被冷醒的,感觉被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伸手一摸,冰凉刺骨,鼻子也闻到一股奇怪的霉味。
想起才搬去余家客栈那晚,自己遇见的怪事,宇文青吓得一个机灵,猛地睁开眼睛··透过白色的蚊帐,果然看到一个没有头的鬼怪立在自己床前·他不敢作声,不由自主将头往床里面挪了一下,却感到后脑勺好像碰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哆哆嗦嗦地翻了个身,就看到自己枕头上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脑袋,头发披散下来,看不到具体面目,恐怖之极。
慌忙再次转过头,只见那无头尸用手拉开帐子,伸手朝着床上摸索过来……·宇文青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被子里都被他的冷汗浸透了,又冷又潮,睡在里面,总觉得浑身都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外面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昨晚落了一夜的雨,早晨却停了下来··害怕一闭眼又是那个梦中梦,又是那具没有头的尸体,宇文青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游魂般走到窗户边。
院子里,那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的胡老板端着什么东西跑了过去,朝气蓬勃的样子几乎叫人心生愤怒,恨不得毁掉他的欢乐,让他也和自己一样,被一只只鬼手拖入悲惨的深渊中才好。
院子里的铁架子上撑着一把黑伞,伞下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从宇文青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那人的脸,却能看到他正在手起刀落的杀鸭子··那人一只脚踏在院中的大磨盘上,左手握住鸭双翅,右手持刀,利落的在鸭脖上拉出一道小口,一股鲜血飙了出来,全都落入地上的大碗中。
然后他便立即将鸭子倒挂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控血·鸭子的血必须流尽,否则肉会发红,腥味也重··旁边的铁架子上倒挂着几只肥大的家鸭,鸭子身上没有去尽的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有节奏的水滴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有种叫人心底发寒的感觉··一滴两滴三滴,第四滴久久没有流下来··等待是一件折磨人的事,宇文青屏住呼吸站在院子里,呆呆的看着那滴凝在鸭嘴上的鲜血。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191·怀胎鸭4·老莫有一个秘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总做一个春梦:梦中又回到了犬戎族的帐篷里·而他本人变成了一只鸭子,宇文公子在他身子下面啜泣喘息·那场面真是香艳中带出十分的诡异。
这样的梦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老莫知道自己和宇文公子天差地远,这份心思是见不得光的,况且犬戎族的往事于宇文公子而言,是一段见不得光的痛苦经历,可是自己却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因此,只要晚上做了这个香艳古怪的春梦,白天老莫便会加倍对孱弱无辜的宇文公子好一些·几个月下来,除开老莫为情所困后瘦了许多之外,余者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昨天晚上也和往常一样·睡觉之前,老莫在床边点了一根蜡烛之后才上床,闭着眼睛等待美梦的降临·蜡烛是宇文公子送给他的,据说是犬戎贵族从西边的神国中带回来的熏香蜡烛,只要点燃,就有氤氲的香气丝丝缕缕弥散开来。
闻到这种香气,老莫就再不会想起那些死去的同袍,成堆的尸骨,反而一梦到天明·宇文公子是个慈和的主子,体谅老莫做暗卫辛苦,也是作为老莫护卫他完全的谢礼,才从自己的收藏中分出一些来与他一个下人。
·也许那什么神国来的东西的确有奇效吧·总之,只要老莫睡觉之前点上蜡烛,那一晚必定睡得特别沉,还伴随着一夜叫人沉迷的好梦·尽管第二日白天会有些腰酸背痛,体力大幅度下降,精神也不怎么好,时常打瞌睡,但随着心中的迷恋与日俱增,老莫便顾不得这些了。
可是昨晚的梦却与往日不同·他梦到了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一些人··——昨晚的梦先是一如既往的香艳,正得趣间,就看到死去的崔铁蟾抱着脑袋站在自己床前,开口说他死得好惨,问自己为什么有眼无珠,受- jiān -人迷惑。
然后,崔铁蟾的头忽然被一道刀光割了下去,尸体倒下时浑身长出黑毛,断头处也长出了一个狰狞的黑狼头·昔日的同袍瞬间就变成一只黑狼朝着自己扑过来·本来蓬勃的欲望一下子就软了。
梦做到这里,老莫大汗淋漓的清醒过来·窗外又在下雨,被子中也泛着一股湿气,叫人盖着就觉得很不舒服··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正对着一窗飘雨的夜色。
老莫呆呆的坐在床边,好半天都没能从噩梦中回过神来·时正是半夜,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莫名的心悸,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有一股寒气缓缓侵袭老莫的全身,冷风拂动床帘,总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身边,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捧着头想了很久,终究还是一无所获,老莫萧索地站起身,从屋子里翻出几根陈年的旧香烛和被雨水浸过的纸钱,打算出去祭拜死去的同袍。
昨日停了半天,夜里又开始下雨·一直下到第二日清晨,不见乌云消褪,反而有越下越大的架势··一大早就有小花妖因为茎叶被雨点打折或者根系被水泡坏了,蹲在四郎窗户下面哭。
阴雨天本打算睡个懒觉的胖狐狸被这群小妖精烦得不行,只好穿好衣服戴上斗笠,认命地在雨中跑来跑去拾掇苗圃··院子里好些花花草草都被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
因为昨夜风太大,藤萝的脚抓不住墙壁,一整面的枝条都滑落下来堆在墙角,还有几根半吊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小藤萝化出的妖精赤着小白腿站在泥水洼里,踮起脚尖,一蹦一蹦地在那里够离开墙壁悬吊在空中的藤蔓。
每一次都是好容易摸到一点,枝条又反弹了回去··小妖怪那双蓄满雨水的大眼睛很快就有了绝堤之势··“别哭别哭·”一起来就忙个不停的四郎感觉自己简直成了幼稚园的男阿姨,见小藤萝这是要大闹的架势,赶忙跑过去,帮忙把藤萝枝条轻轻扶起来,好让它重新爬回去和墙壁相亲相爱。
种田文美食·“谢谢,谢谢你·”藤萝嫩条温柔的拂过四郎的面颊··哎呀,死藤萝好狡猾·对呀,好讨厌好狡猾·明明一大把年纪还装成小孩子,真是不要脸我怎么没想到·这一下,院子里的其他花妖草精全都一窝蜂的冲过来,变成团子状人形,抱住四郎的腿开始哼哼唧唧的卖萌。
四郎一下子就陷入一群浑身沾满泥水的矮豆丁之中了··四郎醒了,本来就不睡觉的殿下便也从屋子里出来,走进院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小凉亭里·那里已经坐了一群大妖怪在等着他开会。
扶起花花草草的间歇,四郎抬头凝视着落雨的天空·阔大的天空中飘着一大朵一大朵沉沉的乌云·再北边一点,那边的天空暗沉一片,乌黑色的云气中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光是这么远远看着,就叫人觉得害怕。
四郎心中担忧自家老爹的安危,不由得悄悄靠近凉亭,想要听听看有没有关于鱼腹浦战况的只言片语··槐大和胡恪坐在凉亭一面的石椅上,低声的讨论着造船的工期。
胖狐狸偷偷蹲在凉亭边上,装作自己在欣赏一朵白色的荠菜花,实际却在斗笠中支棱起尖耳朵专心偷听··“再这么下去·恐怕迟早会有泥石流,到时候断桥镇非被埋了不可。”
胡恪负手面对着庭外的雨幕,不由得担忧起来··胖狐狸一听着急了,他扒拉着凉亭的地基砖石,探出半个头说道:“那可不行,我还要在这里做生意呢。”
“我们的船最迟今年秋天就造好,到时候大家一起都走了·离开此界之后,我不必再以人间的欲望为食,这生意自然也没有必要再做下去了·”殿下走过来,一挥前襟,半曲着一只腿侧身坐在石椅上,用手穿过阑干按了按胖狐狸隐藏在斗笠下面的尖耳朵。
“可是……”四郎微感茫然,有种快要失业的不祥预感··似乎看出来自己的小狐狸心里在想什么,殿下笑起来,修长而冰凉的手指隔着霏霏细雨,轻轻抹去四郎睫毛上的水珠,然后他垂下头,在四郎耳边温柔地低声道:“以后只给我一个人做饭吃,好不好”·殿下的声音好似天然带着一种魅惑的磁性,特别是当他故意用带笑的嗓音在人耳边低声细语时,简直能叫人耳朵一麻,好像喝下一杯陈酿的花雕酒般熏人欲醉。
四郎感觉自己浑身好像过电一样,忍不住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应道:“好·”·殿下看他这傻乎乎的模样,便低低笑出声来,摇着头走回去继续开会··那些小花妖一看到殿下走过来,就躲得远远地,一见殿下走了,又都聚集在一起,缠着四郎撒娇,要拉他继续去苗圃里做事情。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欺软怕硬啊··四郎还是没有放弃探听陆爹的消息,他一边扶起院子里被风吹倒的各种草木,一边尖着耳朵倾听被风吹过来的只言片语··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正式会议,不过是各族的大妖怪聚在一起开个例会,互相通通气而已。
胡恪道:“我那药方已经凑齐了,下个月就回墓中接我哥哥·”·“殿下,要通知东海长夷他们往太和云海中来吗”这是华阳的声音。
殿下用手指轻叩着桌面,沉吟半晌后方才摇头道:“看来女娲是铁了心要和天道对着干,这次若是收回补天石,天下间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洪水……叫长夷不必过来了,到时候我们的船借着洪水之势,顺便去东海接月母宫里的妖众吧。”
华阳看着北边的天空,脸上现出担忧之色:“纵然有混沌钟在手,可要带着这样多的妖族一起破碎虚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我担心四郎……”·在说我四郎赶忙直起身子,转过脸支楞起耳朵仔细听。
谁知殿下却面无表情地截断了华阳的话:“无妨,混沌钟此番融合天地社稷图,又吸收了女娲很大一部分神力·再加上我、月母以及妖族的众多大妖,破碎虚空并非难事。
难的是之后……”·一个四郎没见过的老头儿抚着白胡子说道:“天道好还,如今也是一报还一报,当年女娲从我妖族偷走的东西,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主手里。
目前看来,那边战况对人族有利,到底天命难违……”·众妖说话的声音都很低,断断续续夹杂在小妖怪们嫩生生的撒娇中传过来,四郎就没怎么听清楚,原想凑过去仔细听殿下那边商谈天下大事,脚步刚挪动,就感到脚背上忽然多出湿湿热热的一团。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长着透明翅膀的小花妖,缩成小小一团吊在四郎的脚上·不用说,又是从街坊邻居家的小子那里学来的坏榜样了··被脚下这群磨人的小妖精们闹得实在没有办法,四郎只好磨磨蹭蹭的出门找棍子,好把扶不住的倒伏花草都支撑起来。
免得这群小妖精一个个都和泥巴似的黏在自己身上,隔一阵就要轮番闹腾一次··“等等·”开完会的殿下一转头,见四郎穿着一双布鞋正要出门,不由得眉头一皱脸色一沉。
周围的大妖怪还是第一次来有味斋里开会,这一下全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生怕是自己触怒了这喜怒无常的君主··殿下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妖怪,反而走到亭子边上,高声唤住四郎,很郑重地嘱咐道:“路上滑,换一双木屐再出去吧。”
“哦·”四郎已经走到了后门的屋檐下面,听闻此言,便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拿起木屐往脚上套··家里的木屐都是槐二亲手制成,用整块桐木劈出来,又经过刨光刷漆。
四郎穿的这一双是玄黑色的,上面隐隐带着暗金龙纹图案,精美的好似艺术品·穿上这种高齿屐走在泥巴路上,就不会将长袍的下摆弄脏了·只是高齿木屐虽然有种种好处,要穿上却并不容易。
若是穿着方式不正确,走路很容易摔跤,加上雨天泥地湿滑,一下子摔断门牙也是很有可能的··殿下一边对跪了一地的部下分派任务,一边分神去看四郎·见他果然随意的把木屐往脚上一套,就要出门去。
忍不住叹口气,殿下一转身,疏忽之间就到了四郎面前,把他按坐回凳子上,然后自己半跪在地,捏着狐狸爪子,帮他把木屐穿好,又仔细检查木屐的前后齿是否牢靠,确保自家小狐狸不会有摔掉门牙的危险之后,这才放心的拍拍手,无事人般走了回去。
面对部下目瞪口呆的表情,殿下毫无所觉得挑挑眉,问道:“怎么了”·众大妖慌忙低下头道:“没什么没什么·”与此同时,他们一个二个都在心里想着,可得赶紧回去再次给族中的熊孩子们敲个警钟,现在妖族里最大的不是龙子殿下,而是他身后的那一位,嗯,神秘低调的九尾天狐·神秘低调的九尾天狐早习惯了龙子殿下对他从头管到尾的控制欲,毫无压力的撑着大脑袋,等殿下把木屐给穿好后,也不撑伞,戴着斗笠就蹬蹬蹬跑出门去了。
一副没心没肺的小模样··留下满院趴地上伸长脖子的妖族长老们,在心里悄悄给胖狐狸下了个此妖深不可测、处变不惊,实乃殿下良配的结论··╮(╯▽╰)╭·因为这几日连着下雨,到处都是湿润润的,山间小道泥泞不堪。
顺着后门外用青石板砌出来的小道拾级而下,四郎脚下的高齿木屐敲击着石板哒哒作响·一阵刺骨的凉风吹来,扬起四郎一缕长发,风里带来的水汽润湿了他的衣襟。
这春日里的杏花烟雨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不过,绵绵的雨丝自开春就没停过,便叫人再也提不起半点欣赏的念头,心里只剩下嫌弃和厌恶了··在细雨中没走多远,四郎就听到一群鸭子的嘎嘎叫声。
槐大用竹篾编了一条篱笆,把买来的活鸭全都圈养在后门外的那片缓坡上··离开石板路,四郎走进泥地里,打算去树下捡些长短不一的木棍回去·虽然穿着高齿木屐,可是泥地里很滑,四郎没走几步,就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差点没滑倒。
好容易稳住身子,回头一看,发现林子里四处都冒出些细小的蘑菇来·阴天的树林子里光线很暗淡·一片昏暝中,那些蘑菇发出荧荧的光彩,好像一只只发亮的眼睛。
树林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雾霭的缓缓飘动··四郎认得这种蘑菇,从前在英娘身上看到过··这里怎么也会有这种蘑菇·四郎想要看的仔细些,就趟过一片泥浆地走进了一点。
刚弯下腰,耳边传来树的枝叶互相拍打的声音,四郎警觉唤出飞剑转过身··“别动,蘑菇有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四郎定睛一看,原来是崔铁蟾。
“铁护卫,你怎么在这里”·崔铁蟾没吱声,他站在树冠的阴影里,一手撑着他那把黑伞,一只手提着一个包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看什么。
因为崔铁蟾冷着个脸,四郎也不好紧着追问,只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黑黢黢的林子里又走出来一个人,还是崔玄微身边的侍卫,被人唤作老莫的那个··老莫弓腰驼背地拿着一沓纸钱,边走边撒,同时口里还喃喃祈祷着:“老兄弟啊,你活着的时候我可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如今人死为大,若是在地下缺衣少食,大家兄弟一场,我老莫别的没有,给兄弟一点路费还是出得起·所以,铁蟾兄,你就别再去我梦里捣乱了,啊·拿着这些路费早早投胎去吧。
往生极乐往生极乐·”那人一路走一路撒纸钱,走过的树林子里,纸钱被怪风刮到了树上去,恍惚在密林幽微的光线中,真的有些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面无表情的蹲在地上捡拾纸钱。
“老莫,这是在祭拜谁呢”四郎握紧竹剑,踏前一步问道··老莫虽然高,却瘦的好像一根竹竿·眉宇间笼着一层黑气。
如今年成不好,阴雨天的树林子里不定流窜着什么脏东西,四郎看他这幅神神叨叨的样子,就出言提醒他:“怎么不设个祭台画些白灰纸钱这么撒着,也是便宜了路边的孤魂野鬼。
你祭拜的人可不一定能收到·”·“昨夜做了噩梦,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今日闲来无事,便来拜祭一下故去的……”老莫停下来见是四郎,笑着接话,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脸色大变,惨然大叫道:“你……你怎么在这里”·然后这侍卫就仿佛看到什么极恐怖的事情一般,转身往有味斋里窜去。
以他的身法,走这样的山路该是如履平地的,可也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居然在上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连脚上的木屐都摔断了一齿··“喂,莫护卫,你没事吧”见他半晌一动不动,四郎有些担心,便试探着走过去,想要把他扶起来。
·“嗯……没事·”不待四郎搀扶,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莫忽然利落的爬起来·可能有些头晕,侍卫用手扶着头,略缓了一缓才转过身,略带歉意的对四郎作了一个揖,道:“真是给胡公子添麻烦了。
多谢·”·四郎如今也懂一些望气相面之术,他早前看到这侍卫的时候,就觉得此人身上有些不好的气息·而且从面相上来看,此人也是阳火很弱,八字轻飘的那一类人,极容易被脏东西上身。
这老莫摔倒后忽然爬起来,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变了·他莫名奇怪对着四郎行礼道谢之后,就提着自己断掉一齿的木屐,赤着脚一步步朝有味斋的方向行去··四郎皱着眉看着老莫的背影。
只见他的肩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包裹·看形状,里面装的应该都是在林子里采的蘑菇·虽然这侍卫是赤着脚走的,可是留下的泥脚印却很是奇怪,就好像……好像是重叠在一起的两个脚印。
四郎又转过头去看了一圈,刚才站在树下的崔铁蟾已经不见了踪影,泥水洼上只留下一把黑伞,大概是沾染了泥土,这把黑伞此时看着,很像是烧给死人的纸伞··原本飘忽的雾气又浓了些,远远近近的灌木啊篱笆啊,全都笼罩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四下里极其安静,偶尔从黑黢黢的密林深处传出几声古怪的动静,叫人误以为自己置身于幽冥世界··“咄咄咄”天地间仿佛只剩四郎脚下的木屐叩打青石板的声音。
路过槐大圈出来的鸭圈,里面的鸭子正在细雨中嗟喋着地上新冒出来的蘑菇·四郎仔细看了看那些蘑菇,见都是无毒的,便没再理会·拿着自己捡的木棍转回有味斋,·种田文美食·回去的路上,四郎特意绕了路,才发现不只是树林子里,就连有味斋后院墙根下头,在不知不觉中,也钻出一大片蘑菇来,都极肥厚,每一朵都有人的巴掌大。
可见连日阴雨之后,地上潮得多厉害了··刚绕到前头斜街,便看见街坊上的李婶娘手里拿着几朵大蘑菇,正拉着华阳姑姑在说着什么·华阳头上裹着蓝底白花的包头,一手拿着把花锄,似乎也才刚从外头回来。
四郎提着木棍走过去,听见李婶娘欢喜地说:“正愁今天没了菜,就看到路边冒出这样大一朵蘑菇·真是稀罕事·”·华阳笑着接过蘑菇来看了看:“是了,这蘑菇用来炖小鸡,或者做了醉蕈吃,都是极好的。”
李婶娘道:“我哪里有你们这样讲究啊·蘑菇拿回去加点盐水酱油,扔几块腊肉下去,煮一锅汤了事·”·四郎听了,就插话说:“我家今日熬了鸡汤,正愁没有配菜来炖。
不如婶娘索性大方一点,把蘑菇留下来,我们做好了给你端一碗过去·”·李婶娘掌不住就笑起来:“胡老板真会说·那我也不虚辞了,日后贵店的但凡有什么要浆洗的,只管送来就是。”
说道这里,李婶娘忽然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给两位说啊,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那侍卫……那侍卫又拿了一床被罩过去找我浆洗。”
华阳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哪个侍卫”·李婶娘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拍着大腿道:“唉哟,你怎么忘了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拿了床死人盖过的被子,叫我给他浆洗的那个。”
“是他啊·”华阳看上去并不怎么吃惊,依旧不疾不徐地问她:“怎么,那侍卫问你要那床被扔掉的被子了”·李婶娘刚想说话,二楼的窗户忽然打开,一个侍卫探出头来。
李婶娘赶忙闭上嘴巴,好像做贼一样把华阳和四郎都拉到有味斋大门内侧,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什么”华阳越发摸不着头脑了:“那是来投宿的客人随身的侍卫,到底怎么了”·“那他今日拿过来那床被子是有味斋的怪不得气味和花样都很眼熟。
我早该想到除了有味斋,这附近原也没有用那样好的香料熏被子的人家了·”想了想,李婶娘便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自从一队客商搬走后,余家客栈里彻底没了人,听说那里头便开始闹鬼。
有个闲汉在客栈里避雨,只一个午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身上爬满了蛆虫·他也是个不信邪的,自己揭开那间客房床板·果不其然就在床板下发现了一具男尸停在那屋子里总有几个月了吧,尸体都腐烂生蛆了,蛆虫才爬到了被褥上面。
结果,你道怎么着第二日那具尸体就不翼而飞了闲汉回到家不久,便得风寒急症死了·唉,想起我也粘过那床被子,我这心里啊,就悬吊吊的。”
华阳赶忙安慰她道:“别担心·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婶娘是个慈和人,若有那妖魔鬼怪来作祟您这等好人,我华阳第一个不答应。
只是您说那侍卫将有味斋客房的被子给您清洗不对呀,客人用的被子都是洗净熏好的,怎的这才过了一日,又背着我们偷偷叫婶娘给浆洗呢可是被子里有什么古怪”·“你家的被子倒也没有古怪。
只是听婶娘一句劝,别再让那群客人继续住在你家里了·叫人瘆的慌·”说完这句话,李婶娘就低着头顺着屋檐匆匆走回了自家大门··难道上次李婶娘真的拆开被子,看到了蛆虫吗可被子绝对不会因为天气潮湿而长出蛆虫来的。
除非长期盖在死人身上,才会出现棉胎内爬满蛆虫的情况·那具男尸究竟是谁怎么总是和宇文青过不去低头想着这些问题,四郎有些心不在焉的穿过大堂,往厨房行去。
刚走到柜台处,就听见宇文青倚在二楼的阑干上,抬高声音和崔玄微抱怨道:“连床被子都没有,到处又都是脏兮兮的·除了食物还算可口之外,真是无一是处。”
崔玄微这一回没有顺着他说,反而冷冷道:“不是说自己受了惊吗怎么不在屋子里将养,跑出来作甚”·宇文青很会看人脸色,马上换上了孱弱的语气,小小声道:“崔叔,青儿昨晚又做噩梦了,总梦见犬戎族的畜生,还有鸭子,好多鸭子。
青儿实在害怕,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听他这么一说,崔玄微也缓和了脸色,安慰他:“不要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中午再的吃一顿,我看你最近吃的实在太少了点。
这样吧,办完手头的事情,我立即带你离开·”·四郎耸耸肩膀,这宇文青成天一副我遭遇悲惨所以全世界都得让着我的模样,若是个养在内宅的小姑娘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大男人。
真不知道崔师兄是怎么忍下来的·若说是故人之后,崔玄微对宇文青的态度未免太过小心了一些·莫非,莫非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平心而论,若非要选一个做嫂子,四郎觉得崔铁蟾或者苏师兄都好,再不济还有无数的名门淑女小家碧玉,总之不要这个宇文青。
四郎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和此人正常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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