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番外 by 三千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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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石+番外 by 三千界(4)
·“若主先一步而去,徇否”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了· ·“若尚有死士在,主何以亡” ·——的确,死士不护主,何用。
 ·“多谢大人解惑·时某拜退·” ·六十四 ·“公子,这店是……” ·“公子,前头新起的……” ·“公子,左面……” ·“公子,右面……” ·知道知道,你家主子宽宏大量能干有为治民有方…… ·可是,那是你家主子。
我可以拱手深揖,可以拜他为上,可以言语恭敬,却不会真的认他为主· ·以前总觉得穆炎太寡言,少不得我一人说了两人的份,颇自觉辛苦·现在才晓得,穆炎忍耐我叽叽歪歪才是不容易。
 ·路旁有一人摆了几个大陶罐子卖活鱼· ·我的目光被陶罐旁边篓子里的某个东西吸引· ·“这是” ·“回公子,井中缸中,池里谭里,少不得养几尾鱼。
活活水,讨个吉·就有人挑了那样貌好的,个儿小的,自家塘里养了拿来卖·公子若看得入眼,小的替公子捧几尾回去” ·我没有答话,弯腰拈起一块一节拇指大小,椭圆而略呈泪滴状的鹅卵石,“这石头,卖我吧。”
 ·“……”康羽难得地哑巴了一下· ·“大人说笑了,石头自家后山溪里捡来,水草随便捞的,都是送的,哪能卖人钱啊。
大人看得入眼,拿去玩儿就是·这里头还有不少呢,大人可要再瞧瞧” ·“一个就够了·老伯,你不肯收钱,我留几句打油诗,勉强做个招牌吧。
康羽,把新买的笔墨备了·” ·“这个这个……大人梁府高就,大人的墨宝,小人当不起,当不起……” ·“哪里,老伯的石头都是溪里自产的,我这几个歪字是信手写的,都是自家出来的便宜东西,卖不得钱,可换一换,倒刚刚好。”
 ·“大人说笑,大人实在说笑……”老伯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忙忙腾出凳子给研墨,候在康羽前后,看有没有什么要帮一手· ·中间:鱼 ·左右:家家水甜,年年有余 ·横批:水中锦 ·招牌用不着强赋诗词,琅琅上口,好记讨喜才要紧,最好能到幼童传唱的地步。
 ·左右是给一般过日子的买客,横披是给沾了雅兴的文人· ·用宋体,还好能写得端正大方·不是卖古玩的,正好也犯不着搞什么草书·这字,初学字的见了,能好好认得。
老大远看过来,也清清楚楚· ·合适合适· ·真合适· ·石头拿得一点也不亏心,还有些小小的得意开心· ·辞了老伯,抬头,正是落霞初起的时候。
 ·不知道那个看到鱼只会想要吃掉它的人怎么样了· ·梁长书来的时候,我正琢磨弄个秋千· ·——要高一些·在场地足够回摆的范围内,越高越好。
 ·“时应参好生闲暇·” ·“梁大人日理万事,时某小小一个应参,何以能比·只愧学识浅陋,无以替大人分忧·”我拍我拍我拍拍拍,我恭敬我卑微我尽职知本分。
 ·“时应参不必谦虚,今日倒有不少需累时应参分劳的·” ·“时某当尽微薄之力·”朝厅中上座侧伸手恭迎为礼,“梁大人,请。
康羽,奉茶·” ·而后自己敬陪末座· ·梁长书的确贪心·一口气列出了三样麻烦,看他样子好像只是个开头· ·一个是低洼积水,近百亩良田眼看要毁。
一个是不少山溪年年春季暴涨夏秋干涸,平日里流水变化也大,水车难以搭建·还有水车起水不够高,灌溉只能及河边一处,远了还是要靠人力· ·水车有很多种,低洼处的积水不能流动,但是可以用龙骨式的抽出来。
也可以用畜力,栓在那叫幼童赶了磨圈·要是附近有溪流,还能以溪中水车为动力,做个传动就好· ·后面一个起堤坝,落闸门便是· ·起水不够高则和材料以及水车结构有关。
石材木材铁材用上去,七八米的直径,几十米的,甚至百米的,都是可以的· ·但是…… ·“时某惶恐,时某无力以为·” ·梁长书不语。
 ·水车的事我好好教给他们了· ·但也只是怎么做,没有教为什么要这么做· ·换句话说,仅仅将我和穆炎做的那个水车依样画了葫芦给他们。
 ·府里谋士大多积极谋事,只有我消极怠工· ·梁长书叫我教了这些,教那些·教了辖地的,教梁王派来的· ·都没有问题·一遍遍细细讲来,一个个说到明白。
 ·但,也绝无半点新添多加的内容就是了· ·他们若是有别的农事水利请教,我能不知的,就不知·事实上,我都作不知了·竹楼那边的起落式水闸因为用在沟渠中,尺宽的一块,结构极其简单,滑轮组之类当然不会用上去。
有些农家会用抽板的鸡鸭笼门,两者看上去相差不大,不过方向不一样罢了·梁长书当初也看不出什么内涵来·而对村人而言,真的不若填泥挖泥方便·也只有我这个喜欢偷懒的,才会给穆炎找麻烦做那些。
 ·这般,一般人看来,时应参所学有限,耐心倒是不错· ·而梁长书不知怎么多多少少觉出了些问题· ·所以有今天这么一出· ·我想,我的确越来越…… ·不像那个抱了一窝小狗,或者说一窝麻烦回家的女子了。
 ·养狗人都是养一只两只的,哪有我那样…… ·——当啷· ·却是康羽给梁长书上茶,接递的时候不妥· ·“废物。”
梁长书冷冷骂了一句· ·自有人闻声进来,拖了康羽出去· ·“公子,公子”康羽不敢挣扎,嘴却没有闲着。
 ·我没有作声· ·那茶倒得真好,热腾腾的一杯,居然就湿了些两膝之间的下摆,没有烫到腿,也没有泼上鞋面· ·真当我猴耍不成,明明不是康羽失职,而是梁长书故意松了松。
 ·“公子,公子讨个情罢,公子,二十板挨下来,可就……”梅蕊看我没有开口的意思,双膝落地,也帮着说话了· ·“公子。”
桃青一起跪了· ·我起身让开她们的礼,踱向窗子前面,一边问背后的人,“梅蕊桃青,你们家主子是谁” ·一时默然。
 ·“康羽呢” ·康羽平时公子公子勤快,刚才那公子更喊得救命了,这当口却也没声了· ·我淡淡垂眼,“这事奇了,小厮吃不吃板子,他主子在这,你们不求,跪我一个小小应参做什么。”
 ·你们家里的事,为何要我这外人来调停· ·窗外景色正好· ·院子里被打屁股的叫得真响· ·不过二十板子而已,你都要这么叫唤,我当初被辱,算来该要哭倒长城了。
 ·梁长书,我不讨上门来,你难道以为你我之间的旧帐,就已经清了 ·梁长书,些许吃穿用度而已,你难道以为,就这么能收了我人心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六十五 ·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是堵的· ·所以我出去,到聚贤堂,就是那晚濯礼的厅里去,去呆上一个下午·平日总有些人在那高谈阔论,耳边充斥些声音也是好的。
 ·随身带了街上买的竹水筒一个·那家竹木器具手艺不错,这杯子比竹楼里用过的不知精细多少·里面掏得干净不说,配了个盖子,大小打磨得刚刚好。
盛了水盖上,捂着倒过来,滴水不漏·杯外面雕了三两朵梅,栩栩如生,看着很喜欢· ·我习惯喝水,不适应老是喝茶,就用这个,带了点竹材的清香。
 ·厅里有人两两三三聊的,也有放浪形骸的独自用酒的孤僻阴冷的· ·这厅在府邸里,故而来此的人大多不会带小厮,配了两个丫鬟负责茶水,烧水的炉子就在厅外,用的好柴好水,也顺便供人试茶。
 ·听他们在辩得热闹的,似乎是东平同时派了使者,向梁和赖借道,要与新近结为姻亲的北全共伐中尉,由头是辱使· ·梁东南接东平,西南接中尉,西北接赖,镀城就是与赖相接的边境重镇,兼稻粮盛产之处,所以梁长书身为第一权臣,亲自驻守管理,军农财三样一把抓。
 ·亏得梁王能放心·梁王当年索要广湖,想来也有试探之意了· ·梁长书……似乎已经很习惯卖人取信了· ·——卖的是可怜人,卖主也是可怜人。
不过前者自知,后者不自知罢了· ·赖则东北接全,和平在梁之北接东壤,其余皆与尉接壤· ··东平只需借到一道就够了·当然,两道皆通更好。
 ·……仿佛看到了梁赖被并入东平版图之日· ·他们所辩,乃是平尉之间怎般取舍· ·也有考虑到借道伤民的· ·正坐在下首听得专心,面前水杯里却落了半片污叶。
 ·我抬眼,宗起跋,手里还捏着叶柄,晃悠着剩下半片· ·虽然知道他看我不顺,却也不想他无聊到这地步· ·“哎呀,宗某见这叶子别致,想拿来与……” ·厅上的人一时都看了过来。
 ·起身,抽了他的佩剑· ·“你……” ·右手握剑,凝力往下,对劈· ·竹杯应声而裂,水溜了一桌子。
 ·“时应参……”“可惜……”“这……” ·“既然脏了,要来何用·宁为玉碎,不求瓦全。”
 ·将两半的杯子以及盖子扔进厅口烧水备茶的炉子里,我回身,走近宗起跋,甩了个刀花,用惯了砍柴刀的人都会的那种,“起跋兄定是要替时某新买一个,以谢无心之过的了” ·“当……当然……” ·“时某多谢起跋兄好意。
不过只有这个入得了时某的眼,其余皆不中意·所以,还是不用了·” ·“那,那……” ·“时候不早,时某也该回了。”
 ·持剑前刺,替他归了鞘· ·宗起跋脸色已经白得不成,腿上似乎也抖了抖· ·我朝旁边看着的几个施礼示意作别,转身出了厅。
 ·不知为何身后忽然有嗤笑声起,好像伴了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正好在门口碰上梁长书带了能言善辩的那个过来· ·让在一边,躬身见礼,与潘幕士寒暄,而后自顾自回院。
 ·晚饭时候梅蕊桃青比往日拘谨规矩不少· ·“大夫看过了么” ·“回公子,看过了,方子开了,药也给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话· ·用完回房,先洗漱,而后换穿了袜子,拖了软鞋,翻那些竹简· ·莫过于礼祭、梁国各地民俗之类。
 ·我在看一卷有关风物的·特别留意镀城附近地理,在脑中画出上北下南的标准地图,用心记下· ·专门详细讲述地势的属于军事要件,不是每个谋士都能看到的,我自然不够格。
这里头的零零杂杂,但是可以积少成多· ·因为身边都是梁长书的人,尺规作图也不敢了·说来,我画竹楼图的时候起就用过这两样,自然防着外人,可穆炎明明见到了的…… ·他无法把其中价值完全看出是真,但他会察觉异常也是真…… ·还是说,他觉得那是我的小玩意 ·那东西平日收在卧室小盒子里头,幸亏梁长书仗穆炎在我身旁,加上他所受的教育,使得他不会在目的达成的情况下,再入室抢劫。
 ·他却疏忽了一点,穆炎的眼睛,固然是他的眼睛,穆炎的眼光,却不是他的眼光· ·算是老天怜我了· ·正用心确定一个山里村庄的位子,帘外梅蕊通报。
 ·“公子,公子要的木绳送来了·另外,大人请公子到西堂去,说是请公子看一样新得的器具·” ·西堂…… ·吓唬人无所谓。
 ·若是用刑呢 ·……不是不怕的· ·……看看情况再说吧…… ·……只是痛的话就忍忍,要是伤身子的话…… ·到时候再作计议。
 ·只是也忒奇怪了,哪有没由头地就…… ·却没有时间细想,这种场合,忌迟迟不到,会貌似胆怯,输了气势· ·六十六 ·立秋并不久,夜里这时候,明明应该凉爽,我却觉得寒气沁人。
 ·西堂就在这进院子里了· ·院子中没有什么庭院树木,空空一块杂乱的平地·就墙角疯长了些野草· ·我一步步踏在小径上,呼吸平常,自己知道,脉搏却有些快了。
 ·来路上很容易就明白过来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什么,遇到谁…… ·面对· ·黑糊糊的大屋子,也不挂灯,门口两边点了火盆· ·迈上台阶,走入大厅。
厅里陈列的东西是平日责罚下人用的,棍杖跪盘鞭子之类·东西用过洗过再放回来,整整齐齐,光线不好,很难看出上头有没有留了血迹,却没法洗掉陈年的旧腥味。
 ·梅蕊止步,一个黑衣人迎上来领路,拐进右边房间,是通往地下的石梯· ·石梯通到很大一个石牢一角,石牢才两米半高,长年烟熏火烤,血迹浸染,暗森森,看不出黑的还是红的。
 ·下面还有一层,不知作什么用的· ·照明用的都是火把火盆之类,有些火盆里还热了烙铁烙条,有些上面烧了水· ·正中桌上赫然一盏长方形白绢提灯,梁长书……又在悠悠喝茶。
 ·入鼻的气味,腥臭、皮肉焦灼、潮冷…… ·可梁长书,竟然喝得很享受· ·——胜券在握了么…… ·他旁边尚站了个面色青白,显然常年浸- yín -于此,不见天日所至。
一身利落衣裤打扮的人·另外便是四五个一色的黑衣蒙面了· ·这里,正是院子下方·难怪院中无树木,无水无池,只有一大片乱石地· ·“梁大人,时某劳大人久等了。”
我行礼,而后静立一旁等下文·目不斜视,垂眼看着地上,用眼角余光扫了一遍周围,先有个大概准备· ·没有细看· ·——因为越看,我的镇定就会越少。
 ·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时应参,这位是西院掌堂·”梁长书如常一句,算是介绍了· ·梁长书亲自出马之前,还有先锋。
 ·“辛某新近得了一种刑具,和时应参的水车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请梁大人特邀时应参前来一观,不知应参以为如何”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是个安在轮子里的大字架,能将人的四肢绷到极限,还能三百六十度 ·“时某的水车养田,掌堂的轮架问人·形虽似,却并非一种用途,同工没有,倒是可谓同曲异工。”
 ·“诶,这么说来倒也是·对了,不知应参认得轮架之上的人不” ·我原本以为我是认得穆炎的· ·后来发现他不穿衣服,摘了斗笠蒙面,我就认不出来了。
 ·再后来,自以为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穆炎,我都认得了· ·大暑那天平地乍雷,才知道不是·不穿衣服的或许认得,穿衣服的却其实不认得。
 ·现在却发现,连不穿衣服的,我都不认得了· ·蓬头散发就罢了,赤身裸体· ·赤身裸体倒也罢了,体无完肤· ·体无完肤也不提了,可…… ·他自然听到我们说话,头颅动了动,要抬首却已经没足够力气。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他才会这样· ·“认得,又或许不认得·他犯了什么事” ·“办事不力·念在效力已久,百鞭一日满三十日,而后曝刑。
这已是第八日了·”顿了顿,抛出重点,“说来,今天的刑倒是还没有行·” ·好一个掌堂身体之刑掌握奇好,精神之刑显然也精通。
 ·句句字字切中我要害· ·拷问人想必是一等一的好手· ·——你求不求呢,不求就一起看看他挨第八个一百鞭子吧…… ·梁、长、书 ·曝刑,就是扔沙石地上晒死了。
也是被闻味聚集过来的虫子咬死· ·晒得再难受,我想,没有一个受刑人会祈祷下雨· ·而鞭子……说起来简单,但是鞭是什么鞭鞭在哪里鞭前鞭后怎么招待的 ·侧头看右边墙上那黑压压挂的一片长条,映在跳跃不定的火光下, ·都是讲究,折磨人的讲究。
 ·人折磨人的讲究·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能对自己一样的人,如此残忍· ·惨然一笑· ·我不接受勒索· ·我不会为一个背叛我的人付出自尊和骄傲。
 ·我不会· ·我不会· ·我绝对不会· ·但…… ·梁长书,我来和你赌一把吧· ·你的赌注,是一个没用了的死士。
 ·我的赌住,是这个世界上,我所在乎的全部 ·赌一场· ·就这一场· ·和你,梁长书· ·我赢了,他保得性命。
 ·你赢了,我的世界再崩塌一次·我想,这次我没有疗伤的可能了·也没有必要了· ·世间本就纷乱,梁赖又将大难,我这个身子是捡来的,小马瀑南坡有生之年也回不去了…… ·一年多之前已经尝过…… ·生无可恋,死又何惧 ·若那边碰到穆炎,和他说对不起就是了。
大不了,把我的魂魄赔给他· ·我果然,已经不是那个抱小狗回家的女子了· ·不是了…… ·“时某想跟辛掌堂讨个人情,只是不知这刑堂之内的事,辛掌堂可否做主” ·“辛某不过替大人办事的粗人一个。”
 ·自然是这个回答· ·“如此……梁大人,时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拨冗一听·”我朝梁长书恭恭敬敬规规矩矩行礼。
 ·你在这喝茶,不是就为了听这句话么 ·——我让你如愿· ·“难得时应参开口,不知所为何事” ·我的确看到梁长书愉快地勾了一下唇。
 ·“容时某,送送故人·” ·六十七 ·有一种自力救济,叫正当防卫·防卫适度,杀人无罪· ·有一种临终关怀,叫安乐死。
至我被砸为止,大多数地区通过了相关法律·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叫…… ·虽然赖着有你一直在身边,我不曾杀过山鸡剖过鱼…… ·却能够赌一场。
 ·在旁边的长条桌上,挑了把匕首· ·要长短合适,两面开刃,质地出色,窄而薄· ·而后插了,收在腰侧· ·梁长书示意之下,那辛掌堂虽觉疑窦,欲言又止,却只是由着我自由动作。
 ·旁边有用来浇人的冷水,拿勺舀了大半瓢· ·走到他面前,身高加刑具的关系,踩了根方方的矮凳,才和他齐高· ·抬起他下巴,露出颈子,面对上他脸。
··血渍汗渍,斑驳交叉· ·两颊都陷下去了,虽说山里时候也不曾鼓起来,好歹只稍稍内敛了些· ·他睁着眼· ·眸子还是黑黑的,深不见底,毫无动静。
只有这个还是原样,我能轻易认得· ·侧手托顶住下巴,手掌和四指扣向耳颈后方· ·而后把勺凑到他唇边,倾斜一点,让水刚好在平勺侧沿。
 ·还能喝水· ·想来也是,三十天的鞭刑,不喂食是不可能的· ·他略略低了眼,极慢极慢地喝· ·手下的皮肤温热,就是脏了些。
行刑时候大桶浇水的缘故,还没有很明显的汗臭·不过血腥味却…… ·斥鼻· ·和那晚一样的血· ·我做的饭菜好不容易一点一点养回去的血。
 ·他身上的血· ·喝掉不到一半,他合了唇· ·这便是够了· ·不想放开左手…… ·拿牙叼了外袍袖口往肩头一叼,侧平伸了手臂露出整个中衣内袖,反手把剩下的水泼了上面。
 ·水瓢扔一边地上,拔匕首,翻腕割了湿衣一刀,而后插回匕首,松开外袍袖口咬了裂痕处,撕下一大块来· ·上好的白绸· ·他眼睛依旧看着我,黑黑的。
 ·——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早已经输了,在他身上· ·输得干干净净· ·输了就输了罢· ·替他细细擦了脸。
 ·额头,眉眼,鼻梁,两颊,鬓际,唇,下巴, ·脸上没有鞭伤,倒是有些细小伤口,估计在地面树枝之类的地方划出来的· ·擦干净了,虽说胡子依旧拉杂扎手,看上去总能一眼认出是哪个人了。
 ·“我送你,可好”替他把头发拢往一侧,单手打结有些难,牙齿再帮了一次忙· ·“……”他撑了一撑眼,有些惊讶的样子。
 ·“我送你,少些苦头·”我微微一笑,“你家主子允了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我· ·靠近些,小心不要贴到他身子。
他身上全是鞭痕,碰哪都会疼的吧· ·让他脑袋靠在我左肩,左手摸上他后颈· ·枕骨大孔· ·只要这里…… ·我能找到的最无痛楚的法子了。
 ·拔匕,看了一样竖直的匕首侧面,火光下,上面模模糊糊映着我的脸和眼睛· ·合眼,集中注意力· ·而后举腕过肩,反握匕首· ·睁眼,确定,就是这个方向角度和发力位置。
 ·要毫不犹豫,全力地刺下去· ·我深深吸了口气,有什么冷锐的东西随着空气进入肺部,而后灌注到我的脊梁中,坚韧有力· ·来吧。
 ·来吧 ·“叮啷——” ·匕首被打落地上· ·他的后颈上多了道浅浅短短的血痕· ·若不是看我以无可挽回的全力下手,若不是最后关头的最后…… ·——梁长书,果然不会白白损失自己的筹码。
 ·我没有看哪个出的手· ·顿了顿,最后记住他在我身边的感觉,我松开了手· ·他的头依旧无力地垂了回去· ·转身,我走向门口。
 ·不需要看谁谁,不需要回头· ·今晚这场豪赌,我赢了· ·而另一个赌手并不知道自己身在其中· ·我没恨过你· ·穆炎。
 ·痛,有·怨,也有· ·或许很多,或许很深· ·但是恨,没有· ·我能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 ·和历史上所有的人物一样,学史的后人评定他们时候绝不会以自己时代的价值观念揣度他们行为的理由。
 ·而是以他们的角度,来寻找动机和原因· ·所以,我明白你· ·但,也仅仅明白而已· ·原谅,和其他,我…… ·这是我能帮你的最后一次了。
 ·赌赢了· ·就是说,你此番性命无忧了· ·可是,这次赌得你性命无忧,下次呢 ·但是,无论输赢,我已经被你划到为敌的范围内了吧 ·所以也管不到了。
 ·那些不重要了· ·你我之间的联结,那天早上已经断了· ·又或者,其实,从来不曾真正建立· ·就算我曾经还有幻觉,举匕那一刻,也足够清醒了。
 ·穆炎· ·你的唇,你的脸,你的身体,一直是暖的呢· ·暖的热的烫的· ·就连刚才,冰凉的,也是我的手· ·和掌中的匕首。
 ·六十八 ·一步步,步履如常· ·心里面有个人,却走得跌跌撞撞· ·梅蕊在前头领路,挑着一盏灯,我跟着就好· ·心里面那个人,却抬头不知方向,伸手不见五指。
 ·面色如常,人却浑浑噩噩· ·回了院子,揭帘进了屋子,解了外袍,踢了靴子,倒头就扑跌到床上· ·“公子,公子歇了吗熄了灯可好”桃青跟进来,在屏风外问。
 ·“熄吧·” ·“是,公子·” ·一时安静了·我等着光亮灭去· ·“公、公子”诧异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公子的手怎么了” ·我不甘不愿地睁开眼,坐起身,侧头看了一眼。
 ·右手小臂内侧有一道斜斜的伤,四五寸长,好像不浅,血一路来的时候蜿蜒而下,蔓爬成狰狞的一片暗红蛛网· ·“褥子弄脏了·”没法睡了。
 ·“公子”桃青拿着我乱扔在地上的外袍起身,不知为何得红了眼,衣服重重往床栏上一掼,转身跑出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演变成目前这么诡异的情况。
 ·梅蕊桃青一左一右,一个净帕一个药粉瓶子也算了,我手上有伤是事实· ·大概打掉匕首的时候,不知怎么给弄伤的· ·可为什么…… ·一个红眼睛长睫毛眨巴眨巴,一个小鼻子红通通吸溜吸溜 ·一个眼泪断线珠子似的,一个脸上的淡粉都花了。
 ·她们哭也就算了,或许被血吓到了·那血迹在褥子上抹开了,胡乱一片,红色有些暗· ·为什么吃完板子趴侧厢房里养伤的那个也跑过来了 ·我知道他伤得不算重,梁长书的板子本就是打给我看的,不至于用死力伤筋骨。
他早上喊那么大声,一半是痛的,一大半则是要我听到的缘故· ·那下地就下地吧· ·可他鼻涕眼泪地做什么 ·眼下哪里还有人打他来着。
 ·“别哭了,又不疼·”微微有些不耐烦,上了药尽快换褥子才好· ·——我没有撒谎,的确觉不到手上疼· ·“公子……”梅蕊忍不住拿替我擦血迹的帕子擦了下眼泪,“公子有伤怎么不说呢” ·“没发觉。”
取了旁边盆子里的一条,自己抹了,而后拔过桃青手里的瓶子,沿伤口撒了一片,净白布条一绕,牙齿和左手一起帮忙打上了一个结,“换褥子,歇了·” ·“公子。”
桃青往碗的左边放了个小勺,“早膳备好了·” ·“公子,有莲子粥, ·我左手拿起勺子,看看两双桃子眼在面前晃来晃去,想起昨晚的事,恍然明白过来。
 ·——同情心泛滥的家伙· ·却不必要,对她们而言·也没有助益,对我而言· ·至于手上的伤,绝对值得。
 ·眼下隐隐觉得出痛了· ·“公子,院子里秋千已经起好了,公子可要去坐坐” ·我摇了摇头· ·那秋千可不是用来坐着晃悠的。
 ·那秋千是用来荡的· ·“备个澡汤·” ·“是·” ·一室静谧· ·阳光碎碎地,打在屏风一侧。
 ·热热的水,好似往我身体里注入着温暖的流体,我慢慢松下来· ·穆炎的事…… ·不晓得梁长书接下来会怎么拿他来对付我· ·猜也没用。
等着接招吧· ·右手支在桶沿,单手梳洗头发,搓遍身上每一寸皮肤· ·而后干擦身子,套上衣服· ·地图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镀城方圆两百里,村镇山岭,河流道路,烂熟心中。
天下各国大致位子,已经清楚,正进一步寻找整理记忆重要的城市和交通渠道· ·若不是身边都是梁长书的人,不能作出图来,早就完工了· ·秋千已经架了,既然按照我的吩咐做的,也就足够高,足够牢。
 ·马镫这事不能急,若是无法用铁打木制的,可以用皮革绳索·问题在于借什么由头弄这类材料来摆弄成品又该伪装成什么用具 ·要平日里可以常常用到,又无关紧要的。
 ·还有马鞍,也得解决· ·否则,我的马技就是三流末,什么也做不了· ·“进来吧·”拿了卷竹简到厅里翻看,由着她们在里头收拾。
 ·等头发干了,去厅里听听他们说的什么· ·秋已到,稻子一收,东平北全就将向尉发兵· ·而梁,不管借不借路,也要跟着不得平静了。
 ·混水从来好摸鱼· ·日子这般过了十二三天,梁长书没有找我麻烦· ·厅里所言可知,梁长书那日之后不几天就被梁王召去· ·东平付万金、送瑰宝。
 ·赖先同意了借路· ·如此一来,梁若不同意,更是不利了· ·消息一到,又过两日,梁也同意了借路· ·梁长书持的倒是反见。
梁王松口后,他硬是追加了卸甲进城,梁军沿途护送的条件· ·他身为第一权臣,头脑清醒,可谓尽责了· ·出去指点水车架设,可以看到地里稻子已经金黄,开始收割。
 ·空气里飘着稻草晾出来的好闻草香,而我,却在其中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公子,这是做什么” ·“高跷。”
 ·而把竹筒上头绑的皮革卸下来,翻过两边,穿了编绳,在该打结的地方打结,系到马匹该系的地方,就是马镫了· ·“那是什么” ·“踩着玩儿的,能让你长高不少。
喏,试试去吧,小心别摔了·” ·“公子,梅蕊来替公子推秋千·” ·“不必·”我微微一笑,“你们看着就好。”
··秋千,用来荡的,而非坐了晃悠· ·古代女子如此行为自然不雅,所以她们不知道·可以前的我却无这些禁忌· ·手伤初愈,可以开始荡秋千了。
 ·两手握绳,蹲踩上踏板,右脚收上来时轻点了一下地面· ·往高处荡时,手上用劲,借助绳站起身·往低处荡时,蹲下身去· ·找好秋千来回的节奏,反反复复。
 ·…… ·…… ·“呵……” ·“好高” ·“公子……快快,我去叫康羽来看。
公子公子你荡慢点·” ·“好·”秋千已经荡到两边几乎成平角· ·她们看得到我衣袂纷扬,看得到我面朝地面高高飞起,掠过地面,而后再向着蓝天高高飞起,却不知道我的目光,没有怎么投向蓝天,而是看向了院子周围梁府的布局。
 ·马厩,前门侧门后门角门,来去通路· ·各处所住何类人,守值巡逻· ·能够隐蔽的地点· ·自然,平时走路,还是要人带的…… ·六十九 ·这一日在厅里面听完高谈阔论,各路消息,和面熟的恭维几句,与面生的打些哈哈,我回了院子。
 ·厅里也是可以用饭的,和小厮说一声送哪边就好· ·不过我不习惯罢了· ·进了拱门,抬头却看到一个着深紫弓马劲服的男子,啪嗒啪嗒踩着一对半人高的跷在院子里玩。
 ·——我做了不少对,那对最高了· ·“寺御君” ·怎么会来这里 ·那样一个人,又怎么居然玩上了这个 ·双重讶异之下,我忘记了该先温和地提醒他,以防因惊吓失去平衡,脱口而出。
 ·他此刻正抬脚在那洋洋得意地摆出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闻声扭头看来· ·白净的脸上忽然飞上两片红晕· ·“小心” ·晚了。
 ·惨不忍睹,我几乎别开头· ·——谁愿看到一个国柱摔成七仰八叉的场面· ·他半空一个鹞子翻身,半蹲落地,停了一两秒。
 ·而后直起身,背手朝我走来· ·衣袍上依旧一尘不染,脸色也已经恢复如常· ·“皇甫公子,好久不见·” ·“国柱大人好雅兴。”
完了完了,我没忍住,“咳,今日天高气爽,云白天湛,早起晨阳伴吉霞,果然有贵客临门·” ·“寺御奉命驻疆,顺道探看公子·贵客……公子折杀寺御了。”
 ·——驻疆,东平借道此处出兵中尉吗地理位置而言,考虑到梁国的道路修筑,的确是不错的选择·沿途城市而言,镀城破,则梁西北无门,三分之一版图尽沦。
 ·“哪里……”刚才胡乱说的一大通狗屁不通的什么那,“寺御君,厅上请·康羽,奉茶·” ·却没人应声。
 ·“梅蕊,桃青” ·还是没有人应· ·“公子莫怪,寺御不熟镀城街店,借了他们去买些小杂·” ·“……”为了自己踩高跷玩,将三个人都支开了 ·——不对,五个。
 ·成冉,以及另一个他自己的随身侍从也得算上…… ·不愧是国柱,调兵遣将有如神助 ·但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时某手粗,寺御君若不嫌弃,当三洗而奉茶。”
 ·“不敢不敢,怎能有劳公子·午宴洗尘,寺御稍坐即走·” ·“举手之劳,何妨,寺御君客气了·”水在屋檐下小炉上微火温着。
我平日喝温水的缘故,此间又不好饱暖·所以都很方便· ·军情是不能聊的,骑马射箭两个虽都有涉猎,奈何是实用的东西,口说也没什么花样· ·风花雪月……他娶的一妻一妾,我应该已经归入断袖了,怎么聊 ·倒是有一样,或许可以和他切磋——如何讨佳人欢心。
 ·——还有比女子更了解女子的么 ·寺御君本来就不是健谈的,结果,我将镀城街上自己熟知的店给简单介绍了一遍· ·而后时候差不多,他也要去赴宴了。
 ·“对了,寺御尚想讨两个人情·” ·“但说无妨,如有所能,自当竭力·” ·“寺御麾下,驻营新起,想请公子前往一看,借以贪图些取水之便。”
一边起身,稍理衣服,朝外去· ·“国柱实在客气,自是应该的·”我起身相送· ·“公子待下人向来甚宽,寺御不知公子房内人所犯何过,想来必是无赦。”
寺御君已经迈出了厅,复回头提醒道,“但他积伤在身,久跪怕是不妥·寺御多言,公子若欲惩戒,还是遣出为上·” ·——言下之意,怕出了人命弄脏了屋子。
 ·但是…… ·“你说……跪了个人我这里” ·惊吓非常,连称呼都忘了,还用手点了他鼻子,完了又指了自己的。
还好他不至于和我计较,否则无礼于国柱,可是有典可据,有刑可罚的· ·“正是·就在公子卧榻侧·”寺御君稍侧身让开我颤颤的手指,挑挑眉道。
 ·“” ·…… ·“……公子不知”寺御君眼里兴味起来。
 ·“……现下知了·”我咬牙,我切齿· ·梁、长、书 ·——时某无德无能,无貌无色,你何必一回来就想起我 ·“公子可要先去看看”他明显是在幸灾乐祸 ·“……多谢寺御君提醒,且恕时某不送了。”
 ·“何妨何妨,公子多礼了·” ·不送归不送,回身急急走至帘外,却一时停住了· ·我不晓得该拿他怎么办· ·然,当务之急是叫他起来。
 ·抬手揭帘,手却一顿· ·拔直脊梁,敛神正色,打足精神,控制呼吸,换了口气,我入了内室· ·窗槛如常,竖墙如常· ·案几如常,柜橱如常。
 ·桌椅如常,屏风如常· ·只是屏风边多了个人,朝里跪着· ·穿的是我当初亲手做的衣服,旧损了些,不过都好好缝补了· ·上衣解至腰间,赤背向外,尽是任人责打。
 ·外伤都有清理,却显然没有用心将养,只是初初结疤而已· ·内伤,我看不到· ·可既然寺御君听他呼吸而断言不堪久跪,想必不轻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足够,一瞥之间,却已经丢盔弃甲,兵败如山· ·——梁大人,辛掌堂,的确是极能用刑的· ·那一晚,我伤手而不自知,可他们什么眼力,怎么会漏看。
 ·从此知道不能死逼,却可活磨· ·“你起来罢·”我不想问他来做什么,他主子怎么吩咐他,除了苦肉计,还有什么后招· ·我这些日子攒起来的力气,尽数流失。
 ·我直接缴械了·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水流变化多端处,可将挡板改为多档,能适时抽取插安·水势太低之处,可用良木代替竹材·中凹四高之地静止不流的水,可用稍改构的水车,借人力畜力起出。”
 ·“你去吧,带什么来的,带什么回去·”旁边鞭子棍杖倒是一应俱全,可我如何能下得了手,“我会尽快遣康羽将图送去·” ·他起身,而后收拾了一边东西,躬身弯腰,倒退而行,从我身后出去了。
 ·我坐到案边,发了一会呆· ·而后研墨,润笔,抽绢· ·——缴械,但并不是说,就会出全力了· ·自古而今,因地制宜,水车变化何其多,能满足需要,应付了梁长书就可以了。
 ·再过又何必· ·梁长书,不得人心,你怎么可能得我鼎力相助· ·其实,你用错人了· ·负荆请罪的若是你,我会抽个三五鞭…… ·而后倾囊相授。
 ·真的· ·七十 ·画了整整五个半时辰的图· ·极淡的墨打轮廓,而后借小炉烘晾干,浓墨一笔笔尽直尽圆地勾出· ·旁边一一细细注解标明。
 ·午膳稍用了些,康羽回来后研墨洗笔打下手,梅蕊桃青布茶倒水,好像还端过次点心……不记得了· ·进出都悄无声息· ·他们该高兴才是,不知为何,却是喜忧参半。
 ·遣了康羽送去东西,胡乱用过些充做晚膳,泡了热水消去一身疲倦,卷了里衣直接睡了· ·已近子时· ·朦朦胧胧间,有暖暖的人贴在身上。
 ·——穆炎的身子总是很暖很舒服^_^ ·蹭了蹭· ·下一刻猛然意识到不对,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心中冰冰刺痛,神智尽数醒来· ·的确是穆炎。
 ·——梁长书 ·不知你又看上我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动作· ·明明看到我醒了,却还是…… ·还是搓揉,而后坐下去,试图塞入自己后*。
 ·被他的手伺弄,不是没有感觉的· ·太熟悉的感觉,但是不知为何染了沉重和绞痛,以至于打不起精神· ·身体不是自己的,和去年十月初二晚上无出左右。
 ·梁长书当初辱我,如今又辱穆炎· ·我当初想尽办法无能幸免,好在今日穆炎不会如此下场· ·避开他,往后抽身坐起· ·穆炎分腿跪坐在那里,撑手在大腿上。
 ·好好一个人,这模样,无措至极· ·“你被遣来要什么,直接说就是·”跪起身,伸手拿了他脱了挂在床栏上的白色内衫递过去,“我不堪你如此。”
 ·手感可知,那衣服竟然是极好的料子· ·梁长书真是一台戏文一套衣,精心包装· ·穆炎双手接了衣服,垂手捧着,人却僵硬。
 ·“你家主子待你为死士,向来不变·”膝行挪过去,环了他,“我待你为穆炎,又何曾有悔·” ·“所以,你来要什么,说就好。”
小心拥抱· ·他伤未好,自然不能受大力紧箍· ·而我,现在能对他做的,也…… ·仅限于拥抱了· ·人和人之间的拥抱。
 ·“我能给的了的,必然不会让你为难了·”松开一些,抽出他手中如水丝衣,替他披上,两手穿入袖子,襟口理好,隐扣扣齐,衣带系上· ··穆炎好似一个大娃娃,一动不动,任由我摆布。
 ·“大人令属下事公子……于枕席,并无他索·”他说得迟疑犹豫而低哑,大概以为我勃然大怒,将他赶出去· ·而后他就无法覆命,又是办事不力了么…… ·——眼下他如此,对着他,我哪里有力气怒得起来。
 ·“好·秋天夜凉,你就留我这里充作手炉吧·”下床,回身轻摁他肩,教他躺了,被子盖了,“我去去就来,回头借我暖暖” ·“是。”
 ·手下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去· ·我放下心来· ·转身,点灯· ·穿衣,着履·· ·梳发,正冠。
 ·揭帘,唤人· ·“梅蕊梁大人现在何处我有要事见他” ·梁长书中午替这次加驻边关的军队将领洗尘,晚上又和本地一干官员乡绅等人商量相应事宜,散席不久。
 ·我到的时候,并无其他客人·他一个人在水上亭里对月小坐,不知在想什么· ·这真是天意…… ·“梅蕊,你这里等就好。”
我抿起唇,盯了那个人影一眼· ·吩咐完毕,举步前行· ·过长廊,踏石阶,入小亭· ·没有唤大人,没有躬身行礼,没有敬语敬言。
 ·“当初以为,我和他,相依为命,是我的错·既然不是,如今放他到我身边,时时提醒刺痛,你一旁看戏看得很开心吗”走至他面前立定。
 ·“是在窗外埋了耳目呢,还是令他一月一报或者,一日一报” ·“你还是有脾性的呵·”梁长书喟叹了一句,没有回答质问。
 ·——莫非在怀念我和你去年的数次交锋 ·那时赏识,自然有助相处·如今再回头看,就是你自找苦吃· ·“不错,我当然是有脾性的。”
走到他面前,左手极慢地揪过他的领子,我低低一笑,温言细语,轻轻道来,“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如此的姿势,两人相隔不过几寸,呼吸和说话的气息都能拂到对方脸上。
 ·而我,还在不断缩短距离· ·梁长书眼里短短一瞬闪过微微一愕,没开口喊人· ·——这就够了,太够了· ·把他往旁边一带,朝栏外重重一手推出,顺势在他背肋狠狠踹了一脚。
 ·“扑通”一声,梁长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压坏了一片开败的荷花,没入了残荷泥水的秋夜池中,砸碎了他看了半天的月亮倒影· ·拍拍手,掸掸衣服,我点点头,并不抑制自己脸上的笑意。
 ·在心里把自己赞美肯定了一番,抬脚往回走· ·——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 ·他的随身小厮忙着捞他,水声,扑腾声,焦急声,身后听起来一片混乱。
 ·面前,两剑交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两个黑衣蒙面人拦了我去路· ·我步履如常,径自往前行· ·“你……”梁长书从水里挣出脑袋,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呛到,狼狈地咳成一串。
 ·两个黑衣人一边退,一边移剑,从胸前的高度往上走,而后架到了脖子· ·锋刃已经划破了领子· ·冰寒的锐气,我喜欢· ·下一刻,在触及皮肤之前的一瞬,两把剑齐齐撤开。
 ·——梁、长、书 ·仗的正是你现在初得好处,伤不得我,也不能闹得无法转圜·虽说你我底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尚有待商榷,面子上一直顺顺利利。
 ·要拿穆炎来磨我,也动不得他· ·何况寺御在镀城,讨个人情也容易· ·你欠我的,辱我的,哪里是这一场冷水澡就能洗干净的· ·再往后…… ·东平大军攻完尉,必欲取此地。
 ·这样的顺手拾惠,历史上何其多· ·你想料理我,也得有空暇心力才行· ·也得我还在这里才行· ·至于缺衣少食的待遇…… ·比起长期郁抑,怒火压积…… ·你叫我画图,要我讲解构架,外出指点事宜,此上若要苛刻,总也有个限度吧。
 ·饿不昏冻不死就可以了· ·七十一 ·回院· ·“公、公子可要歇、歇息了”梅蕊提着灯也不知道放下,就这么站在门口问。
 ·“嗯,你也睡去吧·半夜叫你们起来,实在辛苦了·” ·“哪里,莫说公子难得有一次用得到梅蕊桃青的,何来辛苦之说·况且不过本分之事而已。”
桃青暖了杯茶等在厅里,端过来,一边奇怪地看了眼梅蕊,“秋日夜凉,公子喝几口暖暖身子再歇吧·” ·“好·” ·桃青你莫要怪梅蕊,她现在能说出话来已是大大的不易了。
 ·至于那个因伤加上下午劳累没力起身,口舌伶俐的康羽,明日大概也要结巴一阵· ·回了房,解了衣吹了灯,我躺回床上· ·身下身上的被褥竟全是暖的。
 ·侧头看看穆炎· ·显然,他刚刚听得我回来了才挪了地方,让出这里来的· ·——他居然,真的替我捂了被子· ·嗓子眼结结实实堵了一块,我能有什么可说…… ·阖上眼,却睡不着。
 ·睡得着才怪· ·SHEEP ·SHEEP ·SHEEPSHEEPSHEEP…… ·…… ·然而,想象的视野里,依旧一片黑乎乎。
白色的小家伙一只也不肯出来· ·而后察觉到一只手探过来,撩起留眠衫,往下小心摸索而去· ·“穆炎,你家主子叫你事我于枕席,他没说你非得……”想来以梁长书的礼教,肯定不会直接说承欢,“你已经听我的话,替我暖了被子,就好了。”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不是·”穆炎已经到达目的地,没有如我预期般缩回手,只是停住了撩拨,“……想……” ·——和山里惯常的一样,省了主谓语,避开了他觉得为难的称呼。
 ·我愕然,脑袋木化· ·没理解错的话,他的意思是他自己想要 ·我知道他一直不知廉耻——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教他这世间那些情事上的琐碎顾忌,他于此上所知充足而依旧坦率直接,如同以前的环境下的年轻人。
 ·我也记得清楚,我刚刚出去前允了他要什么开口说就是…… ·这么快就拿来当令牌用了啊· ·而且还是替自己索要的· ·看来我信誉很好那…… ·“……不要么”声音里有些情欲里的低哑,还有些尴尬的失望。
 ·没错,我的确也想· ·身体的反应自然也瞒不过他· ·“你伤还没好够·”我侧身凑近他,鼻尖蹭着他脸颊,“太剧烈了。”
 ·话音刚落,鼻尖触及的,和呼吸里传来,他皮肤上的温度,腾地,又窜高了一截· ·“呵……”本意是叫他淡些欲望,结果适得其反。
 ·——好吧,我承认我故意逗的他· ·吻了穆炎,往他身上轻游走,探下去· ·先拿温和些的将就吧· ·……或许,似乎,有些事,不是那么毫无转圜的。
 ·早膳· ·穆炎和我同桌用饭,为免他尴尬,梅蕊桃青再次被驱逐出厅· ·心情很好· ·一部分因为神清气爽,一部分因为旧事有所放开。
 ·昨晚隐隐有所彻悟,放不下穆炎独自远走是真,可同时,比起敲昏穆炎打包带走,我其实,有更好的选择· ·——总不能一辈子打昏他吧。
 ·梁长书和我有旧仇不假,但不改变我有足够的筹码成为梁长书同盟的事实· ·同盟,利益同盟,而非手下·平起平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那种。
 ·出了一口恶气,又因为穆炎那样子……眼下我能够心平气和,就事论事而言·其实从能力资本来说,梁长书作为同盟,会十分强有力· ·虽说我的软肋在他手里,他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抓到手就好· ·嗯……我想想· ·去年宴上所见,梁国并无特别出色的谋臣……第一谋士皇甫公子,这个名头,加上擅水利,绰绰有余了吧 ·为了巩固彼此的友好关系,于他而言,小小一个死士,自然舍得给我。
 ·我要扮演的角色的,无非一个忠实能干的臣子· ·虽说从未试过,该忌讳的,该注意的,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可以随时参考· ·如果梁国最终无法幸免于乱世…… ·——那我便卖了梁国 ·同时把梁长书控制到手中。
 ·穆炎除了他主子和我,并无其他在乎·排挤欺凌,我有自保之力,闲言碎语,后世名声,则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以他的思维方式,为了梁长书的性命留在我身边,也不属于屈辱。
 ·——原来木头脑袋还是有好处的· ·不管梁长书求生求死,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乖乖活着,以免穆炎殉主· ·只要别让梁长书有机会给穆炎下命令——杀时临——就可以了。
 ·最方便就是植物人·制造的方式……留心一下· ·对梁长书,还是下得了手的· ·今天开始,或许会很忙了· ·以后,可能半夜有刺客。
 ·想来,有些怕怕· ·怕怕…… ·“粥没了·”穆炎忽然出声· ·——什么时候他的胃口更好了 ·扭头一瞧,明明还有半罐在那里。
 ·“……碗里·”他起身伸手到我面前· ·低头一看· ·……我好像一勺勺舀着空碗喝了半天。
 ·一肘支到桌上,撑了脑袋看他盛粥· ·他的背影颀长,肩宽腰瘦,臀窄腿长· ·那滋味我熟悉,再销魂不过· ·所谓鸟为食死,人为财亡……乱世纷纷,朝不保夕,大不了我来个人为色亡,又有什么不值得。
 ·世人多爱枕花柳,独独时临抱匕躺· ·听起来不错· ·到时候就算卖国,也足够以断袖之癖,专情之名被人常常提起了·是毁是誉不做计较,比起能干之士,于大多数人而言,后世必定更记得时临穆炎。
 ·真是好叹好笑的结果· ·——嗯……就是偏瘦·让人心疼· ··我知道,我会好好养他的· ·穆炎骤然警觉,又觉得奇怪困惑,略略松懈下来,而后余光扫扫左右。
 ·在他回头找到算计他的目光之前,我收了不雅的动作,端正坐好,夹了只剥了壳的河虾,放到嘴里,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细嚼慢咽· ·而后,一碗香喷喷的粥自动出现在我面前。
 ·七十二 ·梁长书辱我在先,若是相为同盟,那落水之仇,他也不好报· ·以他的性子,倒是的确能忍得容得的· ·嘿嘿…… ·有我和梁长书,加上神箭名将寺御君,足够保梁国苟安于虎侧。
 ·——小是小了些,从头到尾骨头一硬,山大王也不好啃· ·起码若是不为威胁,会放在最后来啃· ·东平若要平天下,乐观而言,大可两国结盟,而后每每有战事,出些钱财粮草,分一杯羹。
 ·或者按我的图纸方法大规模重修城防,直接坐山观虎斗· ·五雄十一国之争,往少说,没有一百年,怎么会打得下来· ·一百年后时临穆炎早已成灰,关我何事。
 ·若是梁王无能过度,可取而代之·梁长书第一权臣,加以本姓之便,摄政也好,篡位也行· ·寺御君既然能为了高跷之乐支开诸多下人,显然心性并不偏执。
当年被梁王迫得射广湖公子,死忠也不可能了· ·人皆传,他们私交素好·想来和同擅弓箭有关· ·去年猎狐那一箭,他眼里笑意下,尚有阴翳。
缘故为何,经正旁君后来一提旧事,是人都能隐隐猜测到八九成· ·寺御初见面便待我颇善,也出于此吧· ·如今相交不错·于公而言,我对他箭术五体投地,服他将才出众,也自然有足够事物叫他对我刮目相看。
于私而言,他能坦然我和穆炎之间关系,并无鄙夷·我能挠得他痒痒,愈得了他旧痛处·因此,只要彼此珍视善待,往后也不会交恶· ·所以,忠臣之心……大不了我来教唆,忠国甚于忠君,砥柱当以民为责,之类之类。
 ·如此,梁国三分之二的兵马,便是一家的了· ·篡位又有何难· ·坐在马车里往军营去,一路越想越得意· ·而后忽然落入一双黑黑的眸子里。
 ·刹那间泄了气· ·——最大的难题,不是梁长书,不是寺御君,不是梁王梁国,不是东平虎霸天下诸雄…… ·而是…… ·眼前这个。
 ·“穆炎·” ·“在·” ·“你昨晚过来那次,梁大人如何吩咐你的,原话还记得吗” ·“……去,给时应参暖床去。
诸事未成,别让他先就折在郁气上了·”穆炎略略犹豫就答了,语气平板,吐字清晰,一个个音之间间隔平均· ·“……”梁长书还真是直白。
 ·一针见血,切中靶心· ·想来梅蕊桃青她们也没有闲着· ·“穆炎,照旧称呼吧,别‘公子’‘是’‘在’的了。
我有三件事问你·” ·“好·”没有什么迟疑,倒是似乎有些放松下来·想必他也习惯了山里那般的了· ·“第一件,你主子只叫你事枕席,可若我要你去做别的,你肯不肯” ·“肯。”
他抬眼看我,立时应声,毫无犹豫· ·不错· ·不管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了我的缘故,不错· ·“第二件,回头你主子若另有吩咐,我是不肯再放你的。
你要走,我也拦不住,所以只能留了你命下来·你给不给我” ·“……”穆炎惊愕了一瞬,不知如何反应,倒也没有说不给。
 ·——他料不到我会要他的命罢…… ·活人是肯定留不住的·拿自杀之类的胁迫他也太可笑了,又怎么是我会做的· ·不是说生死由主么,他若肯私自交付我性命,便是一定程度上的违背了。
 ·且看我对于他而言的份量了· ·“第三件,现在我已并非你主子的禁胬,你想不想要我身子” ·“……”他反射性眨了下眼,一时茫然局促起来。
 ·——脸色有些泛红,虽然因为肤色较黑不易察觉· ·要是肯定要的,不管他有没有察觉,本能么· ·想不想就不好说了· ·本能加感情,不知是否足够萌生自发的选择。
 ·“你不用现在答,好好想就是·”我松下挺直的背脊,收了一本正经的严肃,靠到背后垫上,“什么时候能答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好。”
 ·穆炎,这些你禀不禀你家主子我管不了,可我要的不是梁长书吩咐你说的,我要的是你的真话· ·我自有办法验证真假· ·若你真的朽木不可雕,我不是不会放手的。
 ·我并非情窦初开,热血满腔之人,穆炎· ·我所能给的,并不那么多,那么热· ·你所答的,会决定我该何去何从· ·挑开车帘往外看,秋色正浓,只有最后几亩晚熟了些的稻田还在收割打粒,田野一下子空旷寂寞起来。
 ·拔了根头发,摊掌伸出车窗· ·这一路顺风,车外风也就不大·发丝垂下一头,绕了指尖,时时微动,却不曾随风而去· ·“吁——”车夫勒缰驭马,车子停了下来。
 ·视野里刚刚扎驻起来的军营整齐肃然· ·“应参大人,到了·” ·“好·”我答了一声· ·车子停下,原先不曾察觉的顺风变得大了起来。
指间一阵微凉吹过,手上乌丝已经不见了· ·穆炎先行下了车· ·没有往地上或是风中去找它,我放下帘子,起身钻出车厢,扶了把穆炎的肩,直接跳落地面。
 ·七十三 ·寺御君治的军,不仅营地驻扎整齐,连新砍来用来造水车的竹材都一色长、一色粗细,码放得漂漂亮亮· ·避嫌之故,我未问细细问他军中兵卒几何。
寺御君的意思,此处的河边有山洪年头冲下来的泥石滩,低洼浑浊·河中清水难以够到,水流又湍急,加上水深不浅,为防军号晨起兵卒拥挤不堪,用水不便,加上难以饮马,所以要沿河竖起水车,抽河中水上来。
要造一排五座,还是竹材能够造成的里头,比较大号的· ·一听我说水势湍急可以用木材下桩加固,点点头,他身边亲兵一溜烟跑走,不会会又一溜烟跑了回来。
 ·等到我在他帐中喝完他好大一杯茶,一起出去河滩边时,那里已经多了一大剁不知哪里运来的木柴· ·寺御君拨了五十人忙活这个·说是,十人负责一座。
 ·一人管理火堆,两人按需剖竹截竹,在河滩边忙成五组· ·剩下那三十五人,二十几人用好几根的绳子栓腰连成人桥,绳一头都系在岸边大树大石上,下到水里。
另一些抗了木料下去,借人桥稳住身,而后找准预定的位子,竖起木桩· ·另有武功高强的几个,从岸边借了力跃去,跳到上头,表演蜻蜓点水· ·想来寺御君以往行军时候逢水搭桥也是他们惯了的。
他们自然有领头的喊号子,配合默契,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有条不紊,根本不用寺御君指挥· ·真看得我无话可说· ·木桩深到一定程度,一人踩就踩不动了,于是两人、三人,五人同时合力点。
 ·要那一根柱子截面上,同时落脚发力…… ·“皇甫公子”寺御君坐在亲兵搬出来的小几旁,简单的靠背椅上,喝茶看戏,兼和我聊天,见我忽然起身,奇怪道。
 ·“没事没事,我去看看那些树多少年头了·” ·走到木剁旁边,拎拎袍子下摆,伸脚在底下一根的横截面上踩了个印子· ·而后弯腰瞅瞅,估计一番能同时落几只脚。
 ·——明明三个脚印已是极限· ·侧抬头看看溪水上飞来飞去的五只蜻蜓…… ·“着力即可发力,无需踩实·”穆炎跟在身边,出声解释,而后蹲身,伸手遮了我印的后半个脚印,示意,“如此——”手上移,遮了前半个,“或如此,就都够了。”
 ·“他们动作太快,我看不清……”竟然只要巴掌大一块,“原来这样啊·” ·当初穆炎竖篱笆的时候,在上头一跳一跳的,就他一个,也就没有这回事了。
 ·不过那些人能够互不相撞,也足够精彩了· ·于是一路走回去,无视寺御君眼里故意露出的笑吟吟的嘲弄,坐下,端起杯子· ·他武功好,自然听到我和穆炎两个在一边说的什么,想必觉得我笨极了,兼报昨天一句“好雅兴”之仇。
 ·秋日大晴天的太阳还是晒的,晒得我脸上有些热· ·看看立在身后的穆炎,站得理所当然· ·——他伤还没好全· ·“不用凳子吗”我转头问。
 ·这话其实只是一个由头· ·我是客,越俎代庖下令不好·寺御君坐了椅子,他们肯定不会平起平坐,凳子已是极限· ·寺御君闻言挑挑眉毛探究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不用不用,多谢应参大人挂心,我们都是大粗人,哪里用得那么小心·”一个大嗓门冒出来,语气颇以粗人为豪· ·瞅瞅答话的,是立在寺御君身后的两个不认识的跑腿小卒里头的一个,浓眉大眼。
这两人身姿挺拔之外,还十分悠闲·比起急行军,觉得轻松也难怪了· ·问题是…… ·左右看看· ·成冉上哪里去了,若是他,肯定不会这么答。
 ·“你们两个去端些凉茶水来,这活一时半会干不完,顺便捎几根凳子备用·”寺御君抿了口茶,发话· ·于是一大桶烧开过的水有了,舀水喝的勺子粗碗有了。
 ·长凳子也有了· ·回头一瞧,穆炎还在那里干站着· ·“你——坐”恼火· ·还是寺御君善解人意。
 ·“大人,东西买到了·” ·“好·坐,坐·”寺御君接过成冉手中两个盒子,指指一旁凳子,而后把盒子放在几上。
 ·上面一个是点心盒子· ·“皇甫公子说这家点心不错,寺御尝来果真地道,今日差人买了一点·” ·“寺御君有心了。”
几子太小,点心盒子又回到成冉手中,开了盖子供人拿取· ·眼看寺御揭开另一个木质坚硬精美的盒子,没有瞒我之意,于是问,“这是什么” ·“公子见笑了,镀城产玉,顺便给屋里人买了些零杂东西。”
寺御君语气颇为随便,没有半分赧意· ·“差人买……这么……多”自己不亲自去买,差人拿了银子,拣那店主行家推荐的好东西买一堆来,的确是……大国柱,大男人。
 ·“这些够用几年了·”寺御君拿出其中三四枚墨色的男子玉簪,其余的也没有细看,将盒子盖回去,道· ··“够……用几年”那里足足有耳垂发簪戒指挂佩各色各样起码三四十样。
这话听起来不对头那· ·“女子喜好此类小物,生辰过年皆要用到,备着方便慢慢用·”寺御君看了眼身后穆炎,以为我不懂,微有笑意,十分耐心地解答,“公子倒是没有这些麻烦。”
 ·“那这发簪……” ·“……”寺御从怀里掏出一枚墨色断簪,一枚枚比着细细看了一遍,叹了口气,“往年一故友颇爱此物,偏偏……想寻一枚相仿的祭给他,各处玉石店家也看了不少,却一直不可得。”
 ·哪里有这么挑礼物的·那一妻一妾两个美人真可怜· ·回收摸到成冉一手搁在膝上的盒子,拿了一块· ·却觉出盒子有些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塞到嘴里,回身对着盒子又细细挑了一块,确定了一下· ·的确是成冉的手在抖· ·常年戎马,并非初学,不可能是因为刚才纵马去城里买了次东西的缘故。
 ·“……”我手里一块,嘴里一块,而后侧目看寺御君· ·身为国柱,家中妻妾多为政治联姻,没有感情,举案齐眉尽责了也就算了。
 ·故人之物,念念不忘,心存愧疚,也不探究了· ·但他身边人,情愫暗生不能开口相告不提,却每每要替他买簪,而后受这折磨…… ·三者之中,成冉最是无辜可怜。
 ·“皇甫公子何以……”神色不善 ·“若是送人为礼,寺御君美玉一盒,不及时临顽石一块。”
 ·“哦”寺御一点不恼,大感兴趣,放下茶倾身过来问· ·我看你是该忙的忙完,手边无事闷坏了,找乐子来了——否则何必来这里看他们造水车。
 ·那日买的石头一直随身收着,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如何” ·“随处可见·”寺御一指河滩,“处处皆有。”
 ·“哦”我挑挑尾音问,“寺御君确定否” ·“自然·” ·“赌一赌” ·“怎么赌” ·“今天水车完工之前,寺御君若能从这河滩觅得一块能于此石相提并论的,则为时临输。”
 ·“一言为定,输者任人处置·”言犹在耳,人已经远远朝上游掠了出去· ·我点点头,暗暗笑得畅快· ·——任人处置,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本来,不过想和你赌一样东西而已· ·“皇甫公子……”成冉颇为警觉,起身躬身借着奉过点心盒子的姿势,低声戒备问道,“意为何如” ·“成冉,那条件是你家大人加的,时某本意不过玩个输赢而已。”
我伸手从他手里的盒子里掂了块糕,“不过,既然加了,你家大人这么记挂那根断簪,多想旧事于身无益,我若赢了,将它要来扔到河里去,你道好不好” ·——替你,除了它去。
 ·“公子你——”成冉闻言竟然人前失态,踏前了半步· ·穆炎瞬间已经站到我身边,护卫之意明显· ·“好不好就一个两个字而已。”
糕点味道不错,那家铺子一直不错,“堂堂男子汉,挑一个答了就是·” ·“……”成冉垂眼退回去,没有捧盒子的一手垂在旁侧,暗自攥成了拳。
 ·“那你慢慢想,反正这水车一时半会也造不完·”好吃,真好吃,从成冉手里抽了盒子过来,“穆炎,来,我们吃点心,寺御君的一片美意呢。”
 ·七十四 ·“如何”寺御君手心托了块石头,颇为成竹在胸,一手伸到我面前· ·也是白色,色泽同样不错,形状也差不多大小。
 ·果然是武将的好眼力· ·我把自己的那块递给他,“寺御君不妨自己摸摸看·” ·光滑度不同· ·天差地别。
 ·寺御左手我的,右手拣来的,手指间一搓,左手递还给我,右手的扬腕往溪水那边一扔,人又掠了出去· ·回头看了眼成冉· ·——想好没 ·难不成你以为你家大人能赢 ·“穆炎,你尝尝这种的。”
 ·穆炎看了眼我,看了眼我手里的石头,看了眼寺御君过去的方向,看了眼成冉,没有动静,试了一块我推荐的那种糕· ·“如何”寺御君手心托了块石头,把握满满,一手伸到我面前。
 ·这次光滑也差不多了· ·我还是把自己的那块递给他,“寺御君不妨自己对着太阳照照·” ·透明度不同· ·我的晶莹剔透,他的浑浊不堪。
 ·寺御左手我的,右手拣来的,朝光源一照,左手递还给我,右手的扬腕往溪水那边一扔,人再次掠了出去· ·成冉还是一副你肯定输的不以为然·他低眉垂眼,自以为我看不出来。
 ·“穆炎,这个只有一块了,一人一半·” ·穆炎掰了个小小角去· ·我看看手里那个四方形变成了五边形,大恼,对半分开,一伸手,一半直接堵他嘴里。
 ·时近中午,下水落桩柱的都先上了岸来用饭· ·却听得一片咒骂,我抬头闻声看去,远远的,不少人腿上乃至腰上爬挂了黑黑的吸得饱饱的虫子·河水中间流急没有这玩意,可两岸泥滩草苇却是很多。
 ·——眼看得他们伸手就去拽· ·“别扯”我大喊· ·一条两条留了断口盘在肉里是小事,切个小口挑出来就好,可多了是会溃烂坏肢出人命的。
得力兵卒大多从自小入伍里头拔擢上来的,常年习武,生疏田地久了,戎马生涯惯了,这些汉子也太不把小虫子放在眼里了· ·一声喊出,便觉得人软软的· ·不行不行,我看到那些东西就头晕。
 ·“寺御君可否着手下弄罐盐来”我没事,我没事…… ·虚弱…… ·转身背对那些,求救,“穆炎……” ·穆炎面带忧虑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已经起身。
 ·有他去就好了·趴在椅子背上,不看后面,明明从来没有被它们叮到过,小腿还是微微痉挛· ·往嘴里连连塞了两块糕点,感觉好了些· ·“莫要拍,用灰。”
身后穆炎依样画葫芦,按我们在山里时候的法子处理· ·说来惭愧,那两亩水稻田,我从来没有在里头呆上超过一刻时间·开始插秧时神经质地不断出来用水冲洗,检查自己有没有被叮咬,穆炎很快发现我对蛭类有异常的恐惧,于是便不再让我下了。
 ·我在田头替他备了一大罐子新烧的灰,一小罐子盐,一个用来装虫子回去切碎了喂鸡喂鸭喂鹅的草团塞口的竹筒,然后很不争气地溜了· ·有一次中间给他送解渴的盐水,他上来,洗了洗,腿后居然挂了四五条。
一瞥之下,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倒跌葱栽田里去了· ·——没栽的缘故自然是他在旁边,伸手给捞了腰稳住了· ·后来用草药合着兽类油脂粗渣熬成能防叮咬的药膏,每每逼他记得半个时辰用一次,我才好了些。
但那时候,水田归穆炎,我只在旱田塘子前后院里和水田田埂上活动,已经成了习惯·只有因为水稻生长需要放了水,地里能穿鞋下的时候,他才会让我去· ·这种丢脸的事,不提也罢。
 ·本来想,起码收割的时候能帮他,没想到…… ·却,没法怪他· ·这会,不看也知道穆炎取了些火堆里的热灰,替那几个人撒上去。
 ·于是一干人等照做· ·开始有长条状软帕帕的虫体掉落到地上的声音响起· ·“应参大人,盐来了” ·我无力地朝后挥挥手,指指穆炎的声音所来的方向。
 ·“拿来这边就好·”穆炎招呼了那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去· ·那汉子瞪着我鼓鼓的嘴巴愣了神,被寺御君拍推了一把才去· ·难得寺御君没有笑我,反倒递了杯子过来。
 ·身后在撒盐· ·那声音更多更快了· ·想捂住耳朵· ·穆炎…… ·呜呜呜…… ·“时应参可觉得好了些” ·我点点头,看也没力看成冉。
 ·——拜托不要来提醒我· ·“不过小小虫子而已,我等在这里,粗活自有兄弟们包了,应参大人在旁指点指点便好,何必怕它” ·一阵哄笑。
 ·我知道你们是善意的,我知道那个是什么,有什么兄弟姐妹,喜欢什么吃什么怕什么,可以用来喂什么干什么…… ·可是可是…… ·“皇甫公子”寺御君一手搭上我腕脉,颇为不解,蹙了眉,凝神片刻,问,“为何如此” ·“……”寺御君是对的,说出来,说出来会好一些。
 ·深吸口气,往穆炎那边挪了点,一口气说出来,“早年曾见过被其爬满全身吸血而死的幼童·” ·——那的确是我年幼时候的事。
那是张反应世界问题的新闻照片,得了世界新闻摄影奖、普利策新闻摄影奖等不少荣誉,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反响· ·可那抓拍清晰,取角良好,曝光专业,分辨率高的图,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而言,太过惊怖了。
 ·那上面死的,也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童”字出口,我倒底还是撑不住,软软滑下了椅子· ·落到一个硬硬暖暖的怀里的时候,最后的念头尤自得意洋洋。
 ·——挪一挪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的,方便穆炎接住我· ·醒来时候在树荫下面,那群汉子已经蹲在一边把伙夫挑过来的饭菜热热闹闹开吃了。
 ·寺御君和成冉也在一起用,不过寺御君坐了把椅子,面前多了个几让他搁东西罢了· ·见我坐起身,寺御君老远挑挑眉毛,另几个汉子远远示意打了个招呼,咧出一口白牙笑笑,没有再提起什么。
 ·“没事了·”穆炎就在旁边,确切地说就在几条拼在一起的长凳旁边,看我睁了会眼又合上,不是很放心,扣了我脉搏· ·摸摸身下的凳子,我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蹲着了。
 ·昏厥…… ·以前这个词和我并无半分干系·有那么一次我以为自己会昏过去,可偏偏睁大眼睛青白了脸,天旋地转,却还是醒着的· ·后来的医生说,适当的昏厥属于保护机制,安全环境下触发了,对人而言也是好的,所以合适的时候不妨放松自己昏过去。
 ·这个身子的体质毕竟底子不好,不如原来那个三十四岁的小女人·说不清是以前的不能昏好呢,还是现在的动不动就昏好· ·“穆炎……”翻腕紧紧他的手。
 ·我那个委委屈屈凄凄惨惨沮丧尴尬啊,如果说注定要变性,我怎么就没有轮到一个好一些的身子呢· ··破相并不重要,重要的健康程度·比如,他死去的那些同伴就是不错的选择。
我肯定诈死叛逃的·天大地大,计划周密了,跑到北全或是西乾的热闹城市混口饭还不容易·死士的控制绝大程度上依赖自小的灌输,区区一个梁长书,若是有能力在各处张满天罗地网,梁国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规模了。
 ·不知道,到穆炎四十岁的时候,我能不能把他洗脑洗回来 ·“没事了·” ·他好像就会这么一句· ·“穆炎……”坐起身问再唤,这一声就比较不怀好意了。
 ·所以穆炎略略警觉,不过还是纵着我,问,“怎么了” ·语气里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臂的准备· ·“你不饿吗” ·穆炎低头看看自己的腰腹部。
 ·而后,马上…… ·——咕噜噜· ·七十五 ·拎了凳子过去和他们一起用饭,伙夫呵呵憨笑,给我和穆炎都盛了满满一碗,而后拨上一大堆菜,堆得尖尖的,拿过来。
 ·——他大概觉得我和穆炎都得吃得壮一点· ·“此块如何”寺御君递过一块石头· ·“色泽莹润,大小相仿,光滑剔透,按说是相似了。”
 ·“哦”寺御君并无雀跃之意,相反神色凝重起来,“皇甫公子的意思,并不能相提并论尚缺何处” ·“的确不能。
其实,黑白红绿倒是无妨,不过……”我捏了那块石头,高举,对着阳光,道,“寺御君请细看·” ·合适的角度看去,可看出这石头里头透明归透明,却分一层层平行、色泽略有些不同的沉积。
 ·“此石乃是年长日久沉积而成·首先,要得其内这般平滑剔透的层次,沉淀的,须颗颗都是极细的,人眼不可见的微尘,在一个安静无任何打搅的处所,经百年历千载而成。”
大多是在深海深湖底·“它其上的纹理,层次的厚薄,记录了那岁月变迁·” ·“其次,要得它眼下坚硬的质地,需恰逢地龙大怒。”
其实就是各种方式的地貌变迁,“将它埋入极深的地下,才能压得如此坚硬·” ·“而后,要得它的形状光滑,还再需地龙大怒,将它所在的母石从地下起出,抛至高山处。
由着风吹雨打,碎裂成小石,碰撞碾压,滚落溪涧低处,再由山水长年冲刷打磨,从有楞有角尖锐扎人,至形状偏方棱角不起,至大致圆润入手粗糙,直至今日的如水光滑。”
从黏土沉积岩,到如今这块石头,过程何其漫长·也许,这里面某一个花纹,是当时它附近,有个巨大的海底生物踩了一下,导致脚印附近沉积的泥层变了点形造成的呢。
 ·“这其间所耗的时光,所需的运气侥幸,恐怕不是我辈所能估计·所以,寺御君,此石虽不过一顽石而已,时临却以为,难得甚于一盒美玉·” ·“果真有层,纹理……”寺御把另一块石头对比着看了,扬手抛了那块,还了我的,饭也不再吃,又掠出去了。
 ·“穆炎,那块”寺御这人怎么说扔就扔的· ·穆炎抬眼时那石头正远远落向杂石滩· ·他亦掠出去了。
 ·我小心收好自己的,而后抬头,穆炎已经拣了它回来了· ·“既然不如,时应参为何还要留了它”成冉插了句· ·“成冉,并非不如。”
我接了那块石头,递给他,“我与寺御君之赌,赌的是相似·此石与我那块不同之处在于,它混然一块,质地透明,毫无杂质,这当然也是极难得的,不过桃子之于李子,生得不一样罢了,都是好的,哪里有不如之说。
它们一样的是,都经了百十年的水流冲刷,方有如今的光滑圆润·你家大人辛苦拣了它来,当然是中意的·等他输了打赌,回头想起来,比起得而复失,必然更喜欢此石尚在身边。
所以,你帮他好好收了,到时候给他吧·” ·成冉默然半晌,打赌开始的戒备敌意散去,接了石头,道,“成冉多谢公子·” ·“成冉好生客气。”
一件心事了了,回头看看穆炎碗里吃得只剩三分之一不到了,再低头看看自己还剩下的一大半· ·“穆炎·” ·“唔”穆炎抬头问,停止了咀嚼,嘴巴一边鼓鼓的。
 ·不由好笑,勉强忍住用手去戳他帮子的冲动,和他换过碗来· ·而后继续用饭· ·军营里的碗真是可怕的大,他们又给我盛满了· ·这般两个都刚好。
 ·水车支架完工,明天轮子·这晚,寺御拨了个房间,差人去梁府知会一声,留了穆炎和我在营里歇息了· ·营地驻扎之处本来有零散民房几间,扎了营自然把人迁走安置在别处了。
房子盖得可以,清理清理,留了用· ·晚上有军务到,所以我和穆炎自便,寺御君尚要忙碌一番· ·寺御君在那河边又找了一个下午,没有再带石头回来。
 ·“寺御输了·”引着我朝歇脚处去,寺御君坦然道· ·“任时某处置” ·“皇甫公子心思玲珑,寺御不堪惊怕,还望手下留情。”
 ·“国柱也会怕吗”居然骂我鬼点子多· ·“公子不也有小物可降” ·“……”其实我真正的克星眼下就在我身后,还是个大的,“时某其实不过想问寺御一件事而已。”
 ·“何事” ·“寺御君每每买相仿墨玉簪而不得,不知那些陆续着人新买的好玉,现在何处” ·“……”寺御君一时茫然,回头带了讯问看向身后的成冉。
 ·“禀大人,有些送了人,有些赏了人,有些贱卖了,还有不少收在书房箱中·” ·成冉此人很是明白,只和我说了句,弃于河中挂念依在。
 ·他的意思,强除了去又有何用· ·只是他在寺御身边这么多年,为何仅仅看着,却拘泥于身份之别,不开导开导寺御呢 ·“几十百数枚墨玉美簪,真是可谓流水般从寺御君手上过了去。”
我惋叹了一声· ·“叫公子见笑了·” ·“那故人,想必也是爱玉之人罢·” ·“嗯,独独爱墨玉。”
 ·“爱玉之人,眼看着如此多的好玉过寺御君之手而不得簪,皆数流落蒙尘,不知是何感想·” ·“公子……” ·“寺御君挑一枚,祭了,想来便是足够。
贵在心意,那位故人眼见美玉,皆是心喜的,相仿不相仿,必定不会太计较,寺御君又何必如此在意·” ·“……公子甚洒脱阔达,寺御自叹不及。”
 ·“不敢当·只是,时临以为,今秋庭中一叶新绿,贵过阳春三月此处花尽开·”摘了片新抽芽长开的叶子,转头淡笑,小心递给寺御君,“还望寺御君莫要心心念念哀丧于春花尽落,而记得惜此一叶之意。”
 ·——秋日新芽,实在不多得· ·“皇甫公子,似乎话中有话”寺御君沉吟·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寺御君知己之多,在下佩服·”我忍不住朗朗大笑,朝屋里去,一边回头,却刚好将成冉微惊的脸色收入眼底,于是不忍再逗,开口送人道,“寺御君不是有事去么,莫要耽搁了。”
 ·“……”料不到我卖了关子就赶人·估摸估摸时候,知道帐中议事的倒也已经聚得差不多,寺御君单凤眼微挑,薄唇一勾,立在原地看了手中片刻,收了那片叶子,转身往来路走了。
 ·客房布置简单,该有倒却一应俱全,甚至案几上还有几卷闲来可看的竹简· ·洗漱,更了衣,点了灯和穆炎翻看了会·竹简里头不过一些乡野闲话,想来本地官府备着军中将领解闷拿来的,特地挑了不高深的,穆炎已能读通,偶尔有个生字便问一声。
 ·“这个,和这个” ·趁我刚刚看完一篇,穆炎过来指了两个字· ·“霶·形声,笔顺平常,先写雨头后写滂沱大雨的滂,意思便在了,雨很大的样子,可做霶霶用,再有词霶霈,同一意。
霈,雨水雨,充沛沛,形雨声沛,笔顺也是先上后下,于是有霈霈同霶霶,另有以霈恩喻君主恩泽之盛的·”我解完一个,顺便教了一个,而后看了眼另一个,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认得。”
 ·“……”穆炎乍惊,颇为诧异地看了我一样,显然因为头一次碰到我教不了的缘故·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转过几排竹简,继续往下看,漫不经心道,“此字生僻罕见,我没见过也是正常。
不过梁大人府里的幕士,应该有人认得·” ·我又不是研究古汉语的· ·那些人各有所长,熟知文字的是其中一种· ·又各自看了半个时辰,我觉得倦了,于是打算起来去院子里走动走动便歇了。
放下手里东西,转头看穆炎,却发现他竟是枯坐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难得他出神,还是不要打搅的好,所以我没唤他,自己起了身出去· ·他却已经察觉,抬头,唤,“时临。”
 ·好似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 ·“怎么” ·“若留命给你,能否——”他猛然盯住我眼,“不扔出去” ·吐词很快,咬字重重,声音却压得极低。
 ·我心喜而茫然· ·他肯留命给我,自然是好的·不是我真要他的命,不过他肯以一定程度的背叛来达成我的要求,便我赢了拉锯战的第一步了,和他过去二十年所被灌输的那些的拉锯战。
到他能为我忤逆主命,便是足够了·至于为我弑主,还是不要指望的好,难度太高· ·只是,什么叫做—— ·“扔出去” ·七十六 ·穆炎仰脸盯着我半晌,道,“一角。”
 ·我茫然更重· ·“及晾城,广湖公子坟前……心太小,腾地方……”穆炎阖了眼用力闭闭,而后又睁开,却不再有足够勇气看我眼睛,只是看向地上,“命……给你,不要……扔……别、外面……我” ·他说得颠三倒四,好在我能明白。
 ·第一次用“我”自称· ·第一次主动试图向人索求什么,不是领受命令,不是承受痛苦,不是接受给予· ·移了根凳子到他面前,面对面齐平着坐了,唤道,“穆炎。”
 ·他的视线从地上移到我衣袍下摆,而后慢慢移到膝上· ·盯着不动了· ·“穆炎·”我又唤了一声· ·视线略动了下,往旁边去,在膝盖上的手那里停了好一会,一点点顺着手臂爬到我肩上。
 ·不动了· ·“穆炎·”我再唤· ·视线对着肩上研究了好一会,顺着一缕鬓发走到耳际· ·攒了一会,眼神忽然移到另一边耳朵上。
 ·我静静等· ·左耳,右耳,左耳,右耳· ··越移越慢· ·而后,终于有一次半途停了下来,不是我以为他会停,而是他真的停了。
 ·看向我眼里· ·“你的命留给我,我不扔你出去·”我一笑,回答· ·——就算不留给我,我也扔不出去了。
不过现在你还是无法明白消化的· ·穆炎眸子黑黑的,闪过极快的一道光华· ·接着,他抿了些唇,嘴角不自知地往上翘了些· ·应该还称不得微笑。
只能说是有一星半点的笑意· ·“记得要交到我手里·亲手·”别傻傻地因了莫名其妙的理由,为我丢了性命· ·“好。”
穆炎干净利落一点头记下了· ·薄被尚未捂热,秋夜里凉凉,身旁却有个暖暖的人在,实在很好· ·——虽然穆炎的身子精瘦硬实得可谓和铜手炉没有什么两样。
 ·眼下他心绪多少有起伏·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伤没好是真,没什么大碍也是真,何况这回我是…… ·毫不手软,志在必得。
 ·团身,缩进被子底下,探入他的衣襟· ·虽然昨天我自己才说了太激烈,今天又出尔反尔……不过穆炎向来不知道拒绝· ·想想传说中的海妖引诱水手的嗓音该是怎么样的来着…… ·“我的身子……”整个人贴压在他身上,颈交颈,胸挨胸,腹贴腹,偏偏斜了个角度,错开了小腹以下,在他耳边低低絮絮,“想要么” ·穆炎喘息着往另一侧扭开了头。
 ·一路啃着他,从喉结沿胸肌中间,过腹沟,吹吹舔舔,舌尖挠挠肚脐,而后流连在小腹,不再往下· ·握了一小把自己的头发,细细软软,捋到发稍,拿这长短不一的小束…… ·轻轻在他小球上刷了一下。
 ·穆炎整个身子惊跳着弹起,又落了回去· ·嘿嘿…… ·侧歪着身横趴在他身上,我笑得贼贼· ·仗着他不会挣我,一手轻轻松松简简单单按下他上身,连带两臂,而且还能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找找深色的莓子,到处逛逛,捏捏,揉揉,掐掐,拨拨,摸摸,点点,弹弹· ·刷子在手,小球球,小柱子,柱子上的小皱皱,柱子顶的小帽子,帽子顶的小洞洞,还有柱子后头一小块嫩嫩的平地…… ·刷刷,戳戳,甩甩,打打。
 ·轻的,重的,快的,慢的· ·稍沾即走的,变化反复的· ·——叫你倔 ·我刷我刷我刷刷刷 ·我刷刷刷刷刷刷刷 ·“给……”暗哑得不成声,穆炎开口,“……给我……罢……” ·我手上停了停。
 ·原本让人难耐的微微触碰的落空,带给他更深的空虚,穆炎忍不住收腿曲膝,去蹭自己· ·发稍上已经沾了些湿润,我松开头发,一肘横压着他两大腿,往下按了按。
 ·“……求……你·”穆炎顺着我放平腿,胸口起伏着,声音里却开始带了哽咽,熬不住开口讨饶· ·我的神经抽搐了一下。
 ·“……求……” ·我凑过去吹了口气,而后捏住头里· ·凉凉的风在闷热的被窝里拂过,带起一片凉爽,他小腹大腿根的皮肤一粒粒竖起,而我手里的,鼓囊囊胀了胀。
 ·“想要么”我开口,嗓子已经沙哑,应该比上次更像海妖· ·“要·”很干脆,听得出他松了口气。
 ·“我的身子就在这,想要,自己要·” ·“……”穆炎没了声响· ·“不要,就这样继续·” ·我听到他喉结滑动了一下。
 ·“好……” ·“直到,你自己要为止·” ·“……” ·手里的慢慢有些平静下去,不再那么跃跃欲出了。
 ·我松手,再抓了一缕头发· ·新的小刷子碰到戳到菌伞顶的那一瞬,穆炎喉深处滑动了一声,一手盖上了我逡巡在他锁骨侧的手,犹豫了下。
 ·腕上轻轻快抖,发稍丝丝滑拂· ·手被按住了· ·腹侧有烫热的吻小心轻轻落下,那些热一点点在我身上蔓延开来,开始在皮肤上一片,后来,引到了血肉髓骨深处的暗藏,于是里里外外整个热腾腾地叫嚣起来。
 ·喘息里有忍不住的微笑,从他身上腾了一手去扯掉将两人尽数笼罩的被子· ·却被穆炎按住了· ·空气能见度好,有星月的夜里,屋子里多少有些天然的微光。
眼睛适应了黑暗,窗子在哪自然是找得到的,一月里大半的日子,我还能把屋里摆设看个隐隐约约· ·被窝里头则货真价实漆黑黑一片混沌· ·“热。”
我开口· ·“……亮,不……”穆炎犹豫了一下,手上松了·我刚刚揭开一点,他却低低吐了两个字,颇有不安,带了些生涩的恳求。
 ·“好·”放下那一角· ·山里的时候就知道,他在没光的地方更能放松·白天自然也有所调戏,他却不会是和夜里一样的反应。
礼教上的顾忌没有,屋内屋外他从不介意,却从来不会让我拉开窗帘和点灯,可见对他而言不存在什么于礼不合的问题,而是光暗了· ·——其实我一直很想看看他,看看这种时候的他。
 ·只是没想到,他需要如此彻底地隔绝光亮,才能尝试着去释放,顺应,和享受自己的本能与索求的愿望· ·心疼,还冒出了些懊恼· ·——我怎么就挑了他了呢 ·穆炎吻着,身子带了压抑下去的颤。
两人都动了情,该用的也用了,他刚刚明明已经抵到我身下,现下却像开始点火般,复又重头吻起· ·和我抓到哪吻哪的随意不同,他那些吻落的地方,没有一个高过我的下巴。
 ·舒了五指抚上他一侧肩头,只用指尖将触未触,稍触即离地游走,一路下去· ·背上的触摸尤其容易让他不安和激动,大概和习武人戒备身后空门大开,他又常年危险里来去有关。
 ·手下滑过的地方,皮肤下的肌肉禁不住释放了颤栗出来· ·“别……” ·效果如此好,怎么可以白白舍弃· ·“……时……”穆炎再次开口。
 ·我的回答,乃是拿有茧子的一点无名指尖,在他脊凹线里,力道轻轻,起起伏伏着,由腰往上走,滑带着自然放松垂落他背上的五指· ·“……临”穆炎被我激得一动,下一瞬间,僵住了。
 ·我吁了口气,而后,慢慢吸气,试着再放松些· ·大大得意了一把· ·……能有此刻,没有在之前把他痛扁一顿而后吃干抹净,说明我的耐性和控制力还是不错的。
 ·穆炎顿了良久,一点点往里顶· ·我注意到有什么湿的,一滴滴落下来· ·手移上他的脸,摸摸脸颊,描摹了一会眉眼,放下心来·替他把湿透的散发拨开,勾到耳后。
 ·——叫你盖得这么严实,自己遭罪了吧· ·好像……他树杈间的长柄菌长了二十三载,时间太长年头太久了…… ·嫌硬了些。
 ·七十七 ·晨起· ·还行,有感觉而已·穆炎小心得不行,而我一直有合适的练习,身子的灵活柔韧在男子而言算是不错的了· ·穿衣系带,回头一看,穆炎一反常态,没有比我早一步下床,而是拥被遮了腰下,跪坐在床上里角,僵成一尊雕像。
 ·我麻利束了发,抛了他衣服过去,笑着往外室去· ·揭帘的时候侧瞄了他一眼,里衣刚好盖在他脑袋上·偏偏梁长书此番备给穆炎的衣服,外衫普通,内里的却都是上好的丝料,于是这种周到的任务配备有了现在的美好效果。
 ·——衣下的人微动,如水白绸云絮般滑落,露出垂头局促的黑黑呆小孩· ·我大笑而出· ·门外有个兵卒闻声叩门,见我起了身,拎了一桶水,连带一个脸盆,漱口盐,两根帕子进来。
 ·不会会,寺御君身后跟了两个随从,大驾光临· ·“皇甫公子真是神清气爽那·”寺御看看我,眼睛不知溜去了哪里,貌似漫不经心道。
 ·“还行,夙愿了结,收获颇丰·”绞帕擦面,我回答· ·——被白唇竹叶青蛇咬那是今年春的事了,到如今,算得上夙愿了罢。
 ·寺御君大感诧异,转头看了我一眼,“夙愿” ·好反应· ·要穆炎显然不会是头回,的确不能算是夙愿,剩下一个答案,估计寺御君心中暗暗觉到了,却不敢信吧。
 ·刚收了点的笑意又起,我转开话题,“寺御君来此一起用饭吗” ·“嗯,昨晚军情紧急,忙完已经拂晓,索性练会箭,过来和公子聊聊。”
寺御君挥挥手叫人上早餐,“军中粗鄙,没有伶俐的俏婢女,寺御又来叨扰,公子将就将就·” ·“无他,不过——”我把盆桶提去内室,回身出来,看看屋里,别有深意道,“时临向来有人同席。”
 ·寺御挑挑眉,恍然一笑,道,“成冉,汤烷,别下去用了,坐·” ·上膳的兵卒闻声,又跑了一趟,多端了好些东西· ·而穆炎,也总算在我们开动前出来落座。
 ·除了不敢于我对视之外,别无异常· ·咬了口包子喝了口汤粥· ·明明昨晚是…… ·——可怎么眼下,就觉得穆炎他……好似老旧片子里,刚过门的小媳妇 ·“平使递书,请梁派兵在境内帮助护运粮草” ·“正是。”
寺御君用毕,拿汤烷递过的湿帕子净手,“众臣见东平谦平如此,倒是颇放心·” ·忒大胆·难道不怕梁国釜底抽薪 ·“国柱以为如何”我扶着碗慢慢喝,手里剩下小半个包子也越啃越小口。
 ·成冉汤烷已经用完,陪坐一边,目不斜视,见为不见· ·寺御君就没有那么老实了,瞥了眼我手里的包子,疑窦顿生,欲言又止,答道,“现下尚不可知,以静制动。”
 ·眼角看到穆炎开始第四个,我阿呜一口咬了包子,如常喝了一口,心里盘算开来· ·“此事似乎不妥·”穆炎已经用完,所以我也可以用完了。
 ·“为何” ·“之一,若是……粮草中途被劫” ·“庞大人治军严谨,梁国境内并无盗寇嚣张如此。”
 ·“之二,若是……粮草运到,却非粮草” ··“皇甫之意” ·“到了东平班师回朝日,梁国使诈,顺路拾惠,名正言顺。”
 ·“这……”寺御沉吟· ·这事多了去了· ·朝堂进退,沙场往来,寺御君俱是熟谙的,但国与国之间的纷争由头,就不是他的长处了。
 ·也不用寺御君示意,成冉汤烷出门而去,不会会,成冉回来,在门口示意可以继续,而后往院中走了一段,守在那不动了· ·想来那个汤烷正在后屋顶趴着。
 ·“梁长书梁大人如何”我看了眼身旁穆炎,他正襟危坐,那个叫严肃那,回头,笑问寺御· ·“本姓王,生来即与梁国荣辱一体。”
寺御君同看了眼穆炎,微微一笑,“皇甫怎么不问问寺御如何” ·“无妨,寺御若要易主,时临同去就是·只是寺御君切切记得,帮时临把这个敲昏打包,一同带走。”
寺御如此内心桀骜,外表声色不动的人,主昏而无能,不是不可能易的·但朋友一旦认定,若不遭背叛,却是会一生相护· ·他在我落难时示的好,以他的胸襟,相处得当,往后与他齐平时,更无可忧。
 ·“……”寺御君入鬓剑眉连跳三下,无语· ·“时临孱弱,打不过他·”我补充说明了句,看看穆炎脸色微有局促,倒还尚好,也就没有叫他自便。
 ·——反正要紧消息他总是得去回报的,这里听得也清楚· ·转向寺御君,正经道,“时临以为,东平若败,则梁年前无可忧·东平若惨胜,则梁三五年无忧。
东平若大胜,则梁立有兵临城下·” ·“东平败,则中尉难免挟仇相报·”寺御君接口,“东平惨胜,则两国俱无力取梁·东平大胜……” ·他住了口,面色肃然起来。
 ·“正是·” ·“兵出无名·” ·“造一个再容易不过·”我摇摇头,“除粮草之失外,平与梁可有姻亲可有互质可有通商可有相盟” ·“……” ·“妃妾之失、人质之失、财帛之失、盟约之背,俱可发兵,名正言顺。”
 ·“确有……”寺御君蹙眉,低低开口了两个字,也不知道有的什么· ·“东平临海,无后顾之忧·此番出兵二十万,左右两路。
境内尚有扎驻,数目时临不详·”我看看自己的掌,稍事把玩手指,无奈淡笑,“伐兵谋城之事,实则无关礼教,但看强弱而已·” ·但看各路人马手中筹码,时势运用。
 ·“此番……甚是险要·”寺御君直身离开椅子靠背,忽然想起一截来,郑重称呼了我姓名,问,“时临胸中了了,入幕梁大人,为何只字不说,倒是与寺御提及” ·“梁、长、书”我冷冷一笑,轻轻一眯眼,收去眼中凛然,“旧事在前,入幕亦乃被逼所至,此人仅可为吾盟,不可为吾友。”
 ·“寺御甚幸·”寺御君眼中笑意一盛,而后问,“盟” ·——这人……抓关键词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好。
 ·“时临无国无乡,梁若不负时临,时临当不负梁·”比起梁长书,自然是向寺御君摊牌来得好·更安全,也更有利·且不论他与广湖之间倒底如何过往,但他以时临为时临,为友为同,是的确的。
 ·“今后有皇甫公子同事一主,寺御悠乐哉·” ·“得遇寺御,时临此生大幸·”错错错,你不会闲下来,相反只能更忙。
 ·七十八 ·午后,辞了寺御君,马车往梁府走· ·康羽过来传信,说是,梁大人已经着手巧的木匠按那些图纸把各色水车的小模型赶出来了,各地责事的也已经到了领了仿图细细研看了,只等我回去好好解说了构造和注意事项,他们因地制宜,便要去开工了。
 ·毕竟,实地操作我帮不了什么· ·和穆炎对坐在马车里,静静看他一会,抱了个垫子靠了个垫子,旁边还倚了个,我转头去看窗外尚未入城的辽阔原野上,仲秋的景色。
 ·穆炎微垂头,散散的额发时不时稍动一下,还是局促的,不过比起早上好了些,起码偶尔会瞄瞄我了·但是比起昨日在溪滩岸边的时候,显然不一样· ·其实我……并非没法子安慰他,只是看他这模样好玩,舍不得。
 ·太少太少见了· ·他的确需要一些具有冲击力的事情来打破过往一色的黑沉沉· ·我不介意再提供多一些· ·回到院子里已近暮色。
 ·吩咐梅蕊桃青康羽去备水,而后传膳,我转头对穆炎道,“你去吧·” ·穆炎愕然了一瞬· ·“你主子那里,该报的,你去报了吧。”
 ·当初的事,想来不是不痛的,说来也不是不气的·有些事我在尽力争取,却不意味不介意了·所以,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用梁大人称呼梁长书。
 ·你、主、子…… ·你、那、个、浑、蛋、主、子…… ·“……”穆炎没答· ·“去吧。”
想想他要一五一十复述那些话,想想他当初用我教的字写的给梁长书的报信条,也不知道那集子上哪里可以有接头,还是有人定期进山,或者半夜他点过我睡穴…… ·顿觉无比倦怠,垂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对胡乱猜了一通的事也没有好奇心追究,挥挥手催他,“我宁愿你现在去了回来,也不要你半夜好好的觉不睡,趁着我歇了跑去又跑来。”
 ·却半天没有动静· ·眼里余光知道穆炎还是扎在那里,算算他在耽搁下去,回来吃饭便要晚了,正抬头再催上一句,入眼却是灰白。
 ·穆炎神色惶惶然,张张嘴,合合唇,面上血色褪尽,皮肤黑的缘故,不是惨青不是苍白,而是深灰的惨白· ·心里一痛· ·眼看得梅蕊桃青入了院门朝厅里回来,忙忙起身扯了穆炎进了内室,放下帘子连带帘后的门也阖上,拨上木栓,将他摁在一边墙上,整个人贴过去,抬头看定他,“穆炎。”
 ·“……在·”他两臂肘顶在后面墙上,紧在身侧,又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你听我说……”我闭闭眼,竭力风轻云淡些,也顾不得去转过他脸来,“那事,我不是不在意的。
可论起来,错不在你·何况你……” ·——何况你又吃了那么多苦头· ·穆炎的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下· ·“穆炎,我……”我不是不怪你的,“我不恨你,不是恨过了,是没有恨过,因为虽是你……可追根究底,冤有头债有主,终究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 ·“……真的……不恨么”穆炎仰了些脸,竭力避开我。
 ·“问得好·”我咬着牙赞了一句,大大无奈,居然敢不信,在他脖子上紧绷着的线条上浅浅啄了口,“问得好哪有恨你还碰你的要你的……穆炎你怎么想事的” ·“可……”穆炎看看我一眼,又别开头去了,“可……” ·“以后没这种事了,穆炎。”
抓着他手臂扳着他肩,踮起些脚,盯着他,“以前我不晓得你主子还在你背后,才叫他得手了的·以后我心里明明白白,他再想占便宜……我会叫他自己先割下块肉来” ·——最后这句,其实不是对着穆炎说的。
 ·穆炎沉默了会,垂下头来,缓缓细细地吐出一口气· ·……就这么信我无所不能么…… ·“对你,我心里有气……我不过是个人,不恨归不恨,气总是有的……你早去早回,什么时候伤好了,让我刁难几次,等我觉得够了,出完气,那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就不提了,好不好” ·穆炎转回头看了我好一会。
 ·“好·” ·我点点头,松开他· ·穆炎撑起身,慢慢走过去拨开门栓,开门前又回头看了看· ·我浅浅笑笑,“早去早回。”
 ·——总有一天,我叫你有回无去· ·梅蕊桃青进来布浴汤· ·我看着屋角屏风后的袅袅雾气微微出神· ·有些事我还不敢问穆炎。
比如当初他……他和我的情事,是不是也归功于梁长书一句去事枕席· ·若眼下问出来个“是”的话,我必然会丢了他一人走了· ·虽说,我能猜个七七八八。
 ·梁长书当初的意思,莫过于叫他把我当主子一样伺候· ·等以后吧· ·等彼此变得再重要一点· ·等主子这两个字的份量再轻一点。
 ·我不会拘于这世间人常拘泥的那些,我要的我自然会去用心· ·我有的是办法,有的是筹码· ·只要,穆炎在我身边· ·在我身边。
 ·宽衣解带,滑到水里泡了· ·面前视物有些模糊起来,眼里不知为何涩涩的·团身抱了膝盖坐了,抽了簪扔在旁边衣服上,整个人没入水里。
 ·纵然我对这世间风云能够把握非常,所有一切,要对我有意义,有一个前提…… ·必须,有穆炎,在我身边· ·而恰恰,对此,其实…… ·我最无把握。
 ·穆炎回来时候我正着衣· ·他没走门· ·就那么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静静立着,垂首看着地面,也不开口· ·我一时不晓得能说什么,理领口的手指碰到一个什物,想到他当初那句“用不着”了,心里忽然大痛。
 ·我若不造那水车,他陪我住在山里,自然是不必要的·我若有出格之举,招了梁长书上门来,他原先不被容得,重落回主子手里,又怎么会被容得· ·穆炎说用不着的时候未必想了那么细,却差点真的就…… ·一语成谶。
 ·拎起那个,我轻声开口,问他,“当初给我这个,是你主子的意思么” ·穆炎呆愕了一瞬,惶惶摇了摇头,张口欲说什么,却什么也辩不出来。
 ·眼下再说这个,的确百口莫辩,何况他本就缄默少语· ·“穆炎·”我摘了挂件,走到他面前,伸手给他挂回去,“我信·” ·其实不管他怎么答,不管是不是梁长书的意思,我都要回送给他。
 ·如今,他用得着· ·“……不要……了”穆炎抬手想拦,终究还是任我替他挂了· ·“不是。
是我送给你的·”退货和赠送,这可不能搞错·把小布囊塞进他内领,理理挂线,看着它滑下去,握住他犹豫在半空的一手,“你守在我身边,它就在我身边,虫蛇便也近不了身。
好不好” ·“……”穆炎迟了会,明白过来,眸里一松,答,“好·” ··我微微一笑· ·他提出那个挂件看了会,放回去,抱了我,埋在我颈上 ·……穆炎明明比我高十厘米左右,为什么会喜欢把脑袋搁我肩上 ·好别扭的姿势。
 ·“穆炎·”记得山里的时候,他拿根细竹往竹管上一戳就是一个孔· ·“嗯” ·“你能在石头上打洞么针孔大小的洞。”
 ·“能·” ·“那,把这个送了我挂吧·”把石头塞到他手里· ·“好·”穆炎应得干脆,摸索了一下,送到眼前一看,又答了一声,“好。”
 ·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七十九 ·寺御君到梁府和梁长书喝了杯茶· ·附带薄薄一卷文书· ·不过一夜而已,我便从梁长书自己的幕士,成了梁国国柱帐下的军卿,梁国军中最高一阶的谋官。
 ·“寺御君辛苦了·”跟着寺御出了梁府,身后只有一个穆炎,顿觉无比轻松· ·虽说军卿是他的从官,他有权自己决定,上书梁王还是必要的。
穆炎在我身侧,防消息走漏,昨天除了早餐那些言论,并无直接明示·那洋洋洒洒的千字,自然也就是别过之后,才经寺御君的手出来的· ·也亏得梁国小,快马一夜能够从镀城和腹地的王宫打个来回。
 ·可那半夜进宫求命的安排,又岂是简单的 ·“皇甫公子客气·”寺御君精神抖擞,眼带笑意,“往后,寺御再无案牍之劳矣。”
 ·我微微一笑,在他之后上了马· ·我的字在寺御眼里,应该也属于很难入眼的那种·我该怎么告诉他,往后上书时他要誊写的,会是一堆猫爪子狗脚印呢 ·“其五。”
 ·“……其五” ·“其五防伤兵,其六防粮草·” ·“伤兵粮草” ·“恩。”
我按按太阳穴,刚刚让几个谋官大致上心服口服,手中无把柄的缘故,加上寺御君一边看热闹,连带煽风点火,害得我花了不少口舌·眼下算是一等一紧急的军事会议,虽在大营,外有巡逻,帐门还是未开。
帐内昏暗气流不畅,我有些头晕,“中转伤兵不妨直接布在镀城之外,大军附近,严密看管,好、好、照料,如此他们也就做不得手脚·粮草请书东平,便说我梁军兵卒不够,愿勉力拨人,与他们共事运送。
自然,车马读点归他们了,若有失却便也与梁军无关·”想想还是没有防死,微微顿了顿· ·“皇甫公子”寺御君出声询问。
 ·——落井下石早不帮忙现在马后炮· ·“他们会不会来个——”我示意无妨,举手在自己颈前横划示意· ·“焉有壮士自断臂乎” ·命兵卒自戕一旦流言传出,大损军心,所以不关数目多少,都是自断臂。
 ·这话音我认识,刚刚和我理论了半天的一个,似乎我的职位本来应该是他拔擢的方向·可叹我和他唇枪舌剑来往半天,记住了声音却忘记了姓名· ·我摇摇头,“若是提死囚,许以安顿家人,换其自戕陷祸呢” ·“……”一干将领谋官皆数无语,良久不知哪个道,“从而兵出有名,好计” ·“平军焊狠早已不止一日之积了。”
又有个老了些的声音响起· ·“左将军何以长他人志气” ·“老将军所言不差矣,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防虎。”
略略觉得倦怠,看看天色,已经在这帐中花了两个多时辰,“借道予虎,腹地自曝,防不胜防,防不胜防那……” ·——咕噜噜。
 ·帐内气氛顿时一变· ·我闻声一醒心神一松,忍下笑意,装作不曾听闻,等了会,忽然回头去看穆炎· ·穆炎没料到我如此,对上我目光,反射性局促起来,噌噌噌小幅度后退三步,目光往下落了三尺。
 ·“本国柱腹饥甚·”寺御君放下那杯喝了一上午的茶,按按肚子,冒领了那一声,道,“想来各位也是如此·兵卒未动,将谋安能先饿毙于中帐。
先请自便,午后再议·” ·他一说,在座的也都觉出饥饿,于是散会· ·与他们一一礼过,看着他们出了帐门,帐帘重新落下,一时里面只剩我和寺御的五个。
 ·再顾不得形象,我直接软软瘫倒椅背上· ·寺御君微微摇头,挑挑眉,走过来伸手把了我的脉· ·“时临故年未得好养,不堪操劳。”
寺御君沉吟了会,“寺御家中有修身养性的心法一套,祖上晚年所创,并未禁传外人,时临有心向学否” ·“好啊,太好了。”
我立马起身坐正,想想寺御内里的顽性,防患于未然,问了句,“要磕头拜师吗” ·“要·”寺御严肃答。
 ·——给寺御磕头 ·真令人泄气· ·不过还是心法要紧,身体要紧· ·“拜家父,上柱香。”
寺御立于一旁,看我半天,见我先瞪眼后萎蔫,最后壮士断腕般拿定主意,微笑起来,揭了底牌,“你我从此便可谓同门了·” ·我太阳穴上突突一跳。
 ·寺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时临小人,不死不完· ·还是那个院子· ·没有梁府一般的门匾雅名,没有伶俐美婢甜嘴小厮,比梁府的粗陋,比梁府的杂乱。
 ·却也,比梁府的舒服· ·寺御用心挑了八个高手一日四班一班两个给我守院子,又随便在身边用惯了可信又机灵的跑腿小兵卒里抓了个扔给我· ·我虽因破例拔擢谋划出色而易招外人暗算,可大军营帐之中自有严密巡逻,我身边又有穆炎,寺御如此,与其说守院子,不如说是守穆炎。
 ·穆炎无法脱身,不能给梁长书报信,也就不用报了,省下他左右为难·梁长书和寺御君朝堂之上相为助益已久,眼下和我又是同盟,为了这些小事难为穆炎是不会的。
 ·寺御君常年带兵,朝堂上一直能安然,自有心细如发处·要是无此安排,我真的不知道,若有一日我半夜旧事梦毕惊醒,穆炎却在梁府回报,次日,两人会是如何境地。
 ·有些事,经不得一而再· ·经不得· ·八十 ·“寺御君的意思,从这里——”我食指点着自己的脉门,挽起袖子,一路歪歪扭扭走到肘,“到这里,有根通路,一直到——”点点肩关节,再点点自己的胃部,“这里” ·寺御盘坐在我对面,重重叹口气,把手上东西狠狠一扔,左看看成冉,右看看汤烷。
 ·成冉清清嗓子转开身· ·汤烷对着门口,研究厅外院中一地落叶,目不斜视, ·“你,穆炎,过来·”寺御目光盯住我身后的穆炎,眯眯眼,唤,“他——”一指我,“跪的时候,我记得,你也跪了的” ·“啊”穆炎在我身后,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也跪了吗“穆炎你跪什么,他又不教你心法。”
 ·“既然跪了,也传了你吧·”寺御很大方地指指被他扔在一边的薄薄一卷东西,说,“全在那里了·你本就精通武艺,他识字能读,这心法也不偏僻奥深……” ·“穆炎自己能看。”
我纠正· ·“那就更妥当了·”寺御起身,拍拍衣服,“你学了,好好教了你家公子·穆炎,此事就拜托了·” ·“……”成冉汤烷两个,默不作声,跟着出去了。
 ·——寺御的意思,我给他老爹磕了头,临到头来,他一块尿布打发了,竟要劳穆炎教我 ·“寺御君言下之意,穆炎从此便是国柱的同门师弟了”我朝外笑问。
 ·寺御闻言一个踉跄,草草颔首,慌慌出了拱门· ·目送寺御的背影暗含狼狈急急离去,一边伸手朝穆炎肩上拍去,“不错不错,你辛苦一番也值得了。”
 ·回头,正看到穆炎打开那卷陈年旧布· ·“穆炎……”我扫了一眼那附图的口诀,“丹田倒底在哪里” ·穆炎侧头看看我,正要开口。
 ·“别”我止住他,“什么什么穴的下方……什么什么脉络之间……我根本不知道那穴和那脉在哪还有,这破图画得一点也不像人,明明就是一根树干上面伸出四根细枝,怎么点我也认不了。”
 ·穆炎看看我,看看手里的卷,又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卷· ·而后一手伸出,按在我脐下小腹,道,“这里·” ·秋夜凉了,他的手更显得暖暖的,按得又紧,透过衣服热进来…… ·我眨眨眼,的确热进来了…… ·“你确定在此处吗” ·“嗯。”
 ·“穆炎,这个问题,我们进去慢慢讨论吧…… ·讨论的结果,我依旧不清楚所谓什么什么穴,什么什么脉络,不过好歹记住了心法走的路径。
 ·因为那和人为点火后后,自然蔓延最迅猛的途径重合,只要细细细细地体味,再记住就是了· ·当然,穆炎身为指导,再加上兼职体味试验辅助材料,就比较辛苦了。
 ·不过他很乐意就是了· ·所以我忍不住热烈犒劳了他一回…… ·早晨· ·窗外微明· ·我看看左边三大张猫爪子,又看看右边三大张狗脚印,叠好,蹑手蹑脚走到外厅,开门招过来一个侍卫,吩咐完,回屋,吹熄了灯,上床。
 ·“不起” ·“昨晚没睡呢·” ·“议事” ·“都写了,寺御君自己解决就好,无人敢置疑他,还正好能省了我和人争辩。”
侧身抱住穆炎,“洗漱和早膳我吩咐他们放外面了·你要是饿了,去用一些,再回来陪我·” ·“好·” ·凝神,静心,气沉丹田,而后翻手为掌。
 ·几米开外,灯灭后,一缕袅袅在晨光里的青烟,歪了歪· ·我蹙眉· ·“怎么了”穆炎探臂,握住我的手塞回被窝里。
 ·“寺御君说,日日打坐,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月半年,才能起第一丝内息·”我缩缩身子,下巴扣住被沿· ·“嗯·” ·“你确定我不是走火入魔吗”把脸贴埋在他脸侧,禁不住担心。
 ·——据说走火入魔就是在发疯的同时功力大进· ·“不是·”穆炎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微微的震动随之从他胸口传来,“不是。
天赋难得·” ·“……”直觉不安,很不安,“很久很久以前,有两家人·” ·“嗯” ·“一家造房子用木头。
一家用石头·用木头那家一个月就造成了很高很高的一栋楼,用石头那家三年才造成一片平房·” ··“嗯……” ·“用木头的那家,那一栋楼用了二十年不到,塌了。”
就像东西方建材的选择而导致的那些建筑的不同命运一样·东方,多少付之一炬的华厦·西方,多少虽经战火伤痕累累,即使半塌依然屹立,当年雄姿尤可追见的石殿,“用石头的那家,那一片平房爹爹传儿子,儿子传孙子,孙子又传孙子……” ·“……” ·“穆炎,我总觉得,天赋难得,像是用木头的那家。”
 ·“不会·”穆炎稍撑起身,俯头亲亲我下巴,替我理好脑后的头发,把被子塞好,“你悟得快·” ·悟得快 ·……………… ·只是,这人,什么时候才能吻到上面些呢。
 ·比如脸颊· ·比如唇· ·罢了,慢慢来吧· ·捉了他,交互了个浅吻· ·而后倦倦睡去· ·谁说有了内力就能不吃不喝不睡的 ·八十一 ·寺御麾下职务之内能布的防都布了。
 ·他治军的确不错,将领之间固然难免争立功业,新老之间也不是没有任何摩擦,但议事之争归于议事之争,命令一出,立马各尽其责,互有牵涉之处协助亦是鼎立,没有绊脚之事。
 ·所以我眼下在院子里踩高跷玩,穆炎一边无所事事地看着我玩· ·——嗯……我是说我在锻炼身体平衡感,用高跷·穆炎在贴身保护,以防刺客。
 ·“军卿好雅兴·”寺御君老大远就来了一句· ·我小心稳着自己,迈出一步,朝屋檐下努努嘴,“最高的在那边,给国柱大人留着呢。”
 ·——太高,我踩不了· ·寺御君闻言一笑,刚刚朝屋檐下走了几步,忽然顿住,眼角余光瞄瞄身后两个,瞄瞄门口两个,清清嗓子,背了手,环顾左右,怅惘长叹道,“落叶满地,秋深了啊……”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脚下一滑,人就往前栽去。
 ·而后一头撞到一个硬硬实实的怀里· ·穆炎稍稍后退点卸了我冲力,而后稳住我· ·“穆炎……”我好想咬一口寺御君,你会生气不 ·“撞疼了”穆炎摸摸我额头,揉了揉,不太确定地问。
 ·“咳”寺御君重重咳嗽一声· ·我狠狠一眼瞪过去· ·——成冉汤烷两个目不斜视,你既然调教了这么知趣的随从,自己就不能非礼勿视么 ·其实看便看了,只要你不打搅,我不会介意的。
 ·……穆炎 ·我一直没有教他何谓……“光天化日不得行苟且之事”· ·好端端的,凭什么光天化日就是苟且事,黑漆漆夜里便是鱼水欢 ·以后么,他习惯成了自然,食髓知了味,再听人说起也就自动无视了。
 ·“皇甫公子心思甚密,周治侯梁大人慕名来访·”寺御君正色道· ·我瞬间立正身子,高跷递给穆炎由他放回去,掸袖,理袍,正冠,敛神,我淡淡开口,“穆炎,你去校场上玩一会吧。”
 ·穆炎正有些踟躇惶然,不知所措,闻言眼里一松,点点头· ·“成冉,替我新得的师弟领路,好好陪他耍耍去·”寺御君接口,而后看看我,欲言又止。
 ·“时临自有分寸·”我微施礼,示意他放心· ·眼下情势,最糟糕不过一些难堪话,我自然忍得起· ·三人落座饮茶。
 ·梁长书左上,寺御君右上,各自占了文武臣的尊位·我静静坐在寺御下手,能不言便不言· ·“时军卿处处禁严,滴水不漏·”梁长书垂眼吹吹杯中茶,“初入府至今一年,梁某人却不曾识得,耽搁了时军卿的大好前程,甚憾。”
 ·——你居然还敢提 ·强、女干、犯 ·而且说得好似我一直住着似的· ·“梁大人错自怪了。”
我放下茶杯,坐着一揖,恭敬答,“此乃时某之过·时某拘于一室,苟安于一院·府中谋士才华横溢,时某相形见拙,自觉惭愧,不敢献丑,故而聚贤厅厅门朝南朝北,时某至今不明。
大人府中所议何事,时某寡闻而不知·梁大人日理万机,时某愚钝,未能献计献策,为大人分忧,十分遗憾·如今又劳大人累心记挂,更是罪过·时某惶恐甚甚。”
 ·睁眼说瞎话谁不会啊…… ·“寺御麾下,素来等同周治侯治下·”寺御君挑眉看我,而后朗朗一笑,“军卿现与我等共事一主,明珠终未蒙尘,故年旧事,大人何必再提。”
 ·“梁某左右,亦向来以国柱马首是瞻·”梁长书慢慢喝了口茶,一字字清晰道· ·既然一条线上的蚱蜢,为何还要下棋 ·既然一条线上的蚱蜢,下棋便下棋罢。
 ·寺御前头又有军情到,我怀疑他夹心馅饼做得怕了,临阵脱逃· ·我和梁长书院中对弈· ·没有妙招也没有不尽力,我照样输· ·“皇甫公子输了这么多,可有怀恨” ·这话话中有话。
 ·“只是棋子·”我与你而言,而你与我而言,“只是无奈·”思索了会,弃子认输第三盘,我端起茶,淡然回答,“至于恨,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比起身家性命,不过微末小事。
乱世浮萍,求生尚难,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吃力不讨好地去弄个明白·” ·恨是要心力的· ·有机会打你一耙,没机会就算了·犯不找自己困死自己。
 ·梁长书良久不作声,随后道了句,“一年了,你的棋艺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我轻笑,坦然道,“其实,学了棋后,从不曾长进过。”
 ·——当初学这个,只不过为了能够看懂· ·芒他,家庭熏陶,自小习棋·他下的时候,我偶尔会想坐在一边看,所以么,得入个门。
 ·当然,看棋总是少于看人·而且……我一坐那,他八成会输·因此,凡是他棋友有目的地找他赌棋,总喜欢拉了我去旁观· ·那些岁月,我和他都输棋不少,又何尝不是赢了很多。
 ·“……”把棋盘旋翻,梁长书看着我的凌乱败局,近乎无声地喟叹了句,“人生如棋·我虽能赢你,却有正旁君,总胜我一筹。”
 ·我心下轻嗤,啜口茶,移开目光,没有接口· ·赢我一盘棋,什么时候也有荣幸,成了一种对他的肯定了 ·至于东平和梁之间的较量,并不是正旁君和梁长书的较量。
就算当初那盘棋梁长书赢了,如今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实力太过悬殊,一人之力难以扭转大势· ·而且,比起梁长书,还是正旁君入眼些。
私人之惠为一,另外,他以信立身,所以有前些年大柯国都被困时的,正旁城下一诺出,三万困军甲尽解·他许了不屠,不烧,不掠,素以彪焊闻名的东平军入富城后便无一扰民。
这也是除善辩见机外,正旁能够成为东平名谋的缘故之一· ·可梁长书…… ·哼· ·何况,人生如棋…… ·棋,却不是人生。
 ·八十二 ·正在那里一边小心应答,一边想着若有机会自己救济,该从面前这个混球身上讨回什么赔偿,却有汤烷急急来报· ·“什么事”寺御君派了随身侍从亲来,这事肯定由头不小。
 ·“今日晨,尉降平全两国于……” ·没有细听他后面说什么,我起身直接往中帐去· ·哪里降、怎么降、谁呈降书、割地多少,如今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东平大军不日即将返程· ·返程必经镀· ·解甲进城,亦是猛虎· ·“今晨降书一出,拨去留守新地之外,平军尚有六万五千之众,明日中午可至此。”
寺御君道· ·“昨日刚有粮草运去,周转的一直只有重伤之兵……”我接口,叩叩桌子,十分担心· ·“营中大军,和镀城驻军,七万有余,若是攻城,一可当十,何有可虑。
时军卿不必如此不安·”梁长书开口· ·“请问梁大人驻军多少老弱多少新兵久经沙场者几何镀城四周待守集镇数目几何”我大恼,起身逼问,“东平向来以残暴闻名,城不降则野必肃,梁大人难道要龟缩于内,弃城外子民与不顾若是镀城成了孤城,攻不攻又有何妨” ·“皇甫公子莫急,东平尚未有战意。”
 ·“东平本国新地,一梁东一梁西,远地不治,梁有名将而无悍马重车,东平焉有不取之理”虽知寺御君好心安慰,还是无法不用气势汹汹的反问句,“梁腹地现有王亲兵六万,庞大人领兵五万在东,而东平尚有大军二十五万皆在境内,所布不祥,怎能放心” ·“远地不治……”寺御君又是一下抓住了关键。
 ·“正是·”我重重强调,“何况兵马悬殊·” ·“时军卿此意,东平奉玉奉金……”梁长书放下茶杯。
 ·“早已存意·”我站定,“唯今之计,与赖相盟,两军同督,平军皆从两国交界过·” ·梁赖素来同进同退不是没有道理的,以二抵一,才得以安于众强之间。
 ·“皇甫公子为何不早……”寺御君重重喟叹,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我当然没有答话·寺御在梁府,梁长书在寺御身边,肯定也不是没有耳目的。
不过因为同盟而成了一种互相表达信赖的方式而已· ·转身,我看了梁长书一眼· ·帐篷外的日光射进来,映得他面净如玉· ·一如当初,端坐在屋内,看婢女替我更衣时一般。
 ·若说有何不同,便是此刻,他没有再刻意用那种目光打量我,而是看着桌上自己那杯茶· ·茶已喝了一半,也不再冒热气,不知有什么值得他专注如此。
 ·城头楼塔· ·俯瞰城内,灯火渐熄· ·再看城外,一片漆黑· ·秋冬即将相交,夜风寒意凛凛· ·墙下,我和寺御忙了半天,调的兵遣的将尚在奔波,微有声响,而无嘈杂。
 ·梁长书上午便立刻启程去了赖国,说服那素来交好的边境重臣,达成共识,刚刚飞鸽来信,已经在回途了· ·——国小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快马来去迅捷。
 ·“明日东平大军便要到城下了·”寺御君拿一条白绢细细拭着他那把佩剑· ·“嗯·”城墙的火把映在旁边,此处略略背光,倒显得安静几分。
 ·“这把剑,良久不曾饮敌血,跃跃欲试了呢·”寺御调侃道,而后又继续,“虽说,我倒宁愿它寂寞一辈子·” ·“剑自有灵。”
我淡淡一笑,靠往身后· ·——没有一个真正的良将,会热爱厮杀· ··擅长,但是不爱· ·奈何剑自有灵,时自有势。
 ·有些事,不是持剑人能够决定的· ·穆炎扶住我,轻轻推正·看看我没有摆好重心的意思,伸手环了我,不再试图摆脱凭空多出来的重量· ·那把剑青色寒芒很冷,我看了眼,打了个颤,往穆炎怀里缩了缩。
 ·摸索着握住护着我的手,把玩把玩手指,摸摸掌心纹路· ·而后指指交扣· ·我要守的,是镀城,是梁国,其实不过就是这双手· ·粗糙,带了硬茧,夹杂着旧伤口,老疤痕。
 ·可其实,还年轻得很,不过二十三而已· ·幸而,它们尚有力而温暖· ·寺御君侧头瞄我一眼,摇摇头,倒没有咳嗽捣乱·还剑归鞘,伸手两指一搭,把了我脉,“一夜便起内息的奇才,竟然怕冷怕得……” ·他忽然顿住了话头。
 ·“怎么了”我只不过不会逞强来个迎风伫立而已· ·“你……”寺御抬头正欲说什么,又猛然转身朝城楼阶梯看去。
 ·穆炎差不多同时朝那边看去· ·而后是成冉汤烷· ·我不解其意,侧抬头带了询问看看穆炎· ·“有快马·”穆炎道,手臂紧了起来。
 ·他话音刚下一会,我也听到了一匹快马的蹄声,由远而近,由轻而重,劲快密集,而后一声长长嘶鸣,一卒飞奔而上,满身风尘煞气,重重叩向寺御君· ·“报——国柱大人,庞大人投平,领兵围都” ·八十三 ·梁长书府邸主院正厅。
 ·“那庞谦……”一路跟着寺御君急急而来,路上纵马有风,不好开口,眼下连门前上头牌匾所书何字也来不及看,我进门就问。
 ·“两代二十多年老臣·”梁长书答,显然尚不信如何就倒戈了· ·寺御君亦是不明· ·不过已经往城东布置人手,并加派了不少探子出去,高手有限,连带我身边的几个也一一调遣了。
 ·镀城倚山而建,本来平军压境,城东城南并无太多可忧,眼下却…… ·又是快马声,直至正院厅前· ·黄花彪马人立而嘶,马上人一跃而下,抢进厅来,“报——国柱大人,东境四城二十一镇,流言四起,谓王迫庞三小姐入宫为妃,庞三小姐撞柱堂前,庞大人愤而倒戈” ·梁长书起身拔了墙上挂剑跨前几步,眼看就朝报卒砍去,险险止住,拄剑在地,颤声问,“庞家二女才貌之名赫赫,甚得王兄宠爱,育有一子二女,王兄安会如此糊涂……四城皆乃庞大人治地……流言此事……此事确实否” ·穆炎往我贴近了一些,把我往后拉了点。
 ·随着穆炎退开两步,如同当头一道闪电劈下,我恍然,“如此,东平在梁经营何止一年半载” ·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岳飞身后总是被唾骂的那个影子,秦桧,史已难考,但假若他真的是辽国棋子,在当年他的立场而言,何尝不是……卧薪尝胆数十载,一朝功成生死抛,君名从此天下闻 ·而如今,这庞谦,恐怕,货真价实间谍一个。
 ·但他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流言四起,东境四城投诚平军,镀城亦有大军压境,而那皇都,由庞家二小姐可见,庞家在宫中素有经营·如此又怎么可能铁桶一团一致对外 ·寺御君沉吟片刻,闭闭眼,再睁开,眼中已是寒光剧盛。
 ·“寺御君做何议”我问· ·“王都……尚有军六万·”梁长书跌坐身后椅上,呐呐道。
 ·却知道并非就此平安了的· ·“东平大军明日压城·”寺御君起身,“梁大人,我等还须早些歇息才是·” ·“……寺御君……”梁长书垂看地上,低低道,“不妨在梁某府中将歇。”
 ·此言一出,厅内气压骤低,厅外,梁长书手下兵丁和寺御君的麾下立马也是剑拔弩张· ·“梁大人此话何意”成冉仗剑而问,森然开口。
 ·若有一言不合,便是血溅五步· ·平军未至,这里倒是先要内讧了· ·“寺御之妻乃庞家长女,当年王亲自主婚·眼下尚在王都,大人有此猜疑也是难免。”
寺御君面上不温不火,眼底却是阴翳一闪,“如此,大人若不介意,寺御在此静候快马来报就是·” ·松了口气· ·还好寺御君明白通透,不至于因小失大。
 ·左右看看,我拉了穆炎坐到墙边最大的一对椅子里· ·今天就得在这通宵了· ·当然要抢个舒服点的· ·正团在椅里,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忽然听到寺御君问道,“军卿困否。”
 ·“嗯·”我点点头,想想不对,撑开眼睛,坐正身子,“尚可·” ·军情紧急,我怎么能睡· ·“皇甫公子任应参的住院尚无人入住,若是不嫌,将就着稍事小歇就是。”
梁长书挥手唤过一边小厮,“领路·” ·“是·” ·我看看寺御· ·寺御微摇头,无奈叹,“若有军情,寺御自当令人通报军卿。”
 ·压下心里大乐,也不敢答话,怕忍不住笑出来,我起身,朝那两位施礼辞退,扯着穆炎,一本正经跟着那小厮去了· ·迈出厅子的时候,听到身后梁长书道,“去,给国柱上些热茶暖点,莫忘了院中兵将。”
 ·梁长书此番示好,厅内气氛缓和了些· ·他强留寺御君也是无奈,这般应该消去不少寺御麾下对他的芥蒂了· ·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梅蕊桃青康羽另有差使,都不在这院子里了,冷清不少· ·那领路小厮回头打了些热水上来,我和穆炎洗了洗,睡下了· ·“穆炎……”要打仗了。
 ·“怎么” ·“穆炎……”怕· ·“没事·” ·“穆炎……”那可是杀人那 ·“我在。”
 ·“穆炎……”你难道就喜欢么,也是不想的罢· ·“没关系·” ·“穆炎……”奇怪…… ·“嗯” ·“穆炎……”为什么我会在这时候想要他 ·似乎因为前段时间忙着防患于未然,一日下来往往疲惫不堪,又多了打坐一事占去不少时间,有好几天了。
 ·而且人一激动,容易,容易…… ·穆炎搂着我,自然知道我怎么了,没有再说话,解了自己的内衫,又来解我的· ·什么也没干呢,他的气息就已经渐渐粗重起来。
 ·“穆炎……”我忍不住低低笑他,“我困了·” ·“……”穆炎停了停,开始不甘不愿地开始把衣服系回去。
 ·“你来”我负责享受就好· ·穆炎顿在那里,一手捉着我亵裤腰际,良久没有下一步动静· ·“又不是没要过,一次是,两次也是么。”
 ·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穆炎重重扯开我身上最后一件蔽体衣物,赤条条覆身上来· ·我摩挲摩挲他· ·穆炎低头看了我良久,有些自暴自弃地朝肩胛那里吻了下去。
 ·我心里暗笑不已,而后被他撩得忘了困意· ·八十四 ·尚带了余喘,叼着穆炎耳朵,我絮絮取笑他·穆炎从来说不过我,何况这种时候,于是埋头在我肩侧,充耳不闻,只是呼吸一顿一乱,皮肤一热一烫的。
 ·真是的…… ·正捉弄得开心,穆炎忽然肩上一紧· ·“怎么了” ·穆炎没有答话,从我身子里退出来。
 ·他动得略嫌鲁莽,两人都还敏感,身后有东西流下,我咬牙,喉咙里低低哀叫了一声· ·穆炎也忍不住一喘,而后起身绞了帕子过来,极麻利地替我清理。
 ·我趴在那由着他动,时不时看看房门· ·若是报信的足音,这会也该到了· ·果然,正穿到一半,外面成冉叩道,“军卿大人,宫中哗变,王死于乱军。”
 ·梳发正冠,回头看看,穆炎早就妥当了· ·——似乎他们连穿衣都训练过· ·开门而出,一边跟着传话人去正厅,一边问,“庞妃之子如何” ·“安然无恙。”
 ·倒吸了口气· ·第一顺位继承人· ·东平显然将得到一个幼君的臣服· ·而后,梁将归入平国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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