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番外 by 三千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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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石+番外 by 三千界(6)
·“叶三公子想到俞儿姐姐就知道吃,眼下担心未出世的弟妹急昏了头了,早忘了你了·”习云一切一踹,皆是虚招,却足够晃得俞儿反射性一松一跳· ·“那还有……”叶侧将军叶老将军怎么会都没想到…… ·却已经被拉着直接飞檐走壁出了廊栏,出了院子,出了府邸。
 ·我看看下手两案热气腾腾的饭菜,叹了口气· ·罢了,他们回来热一热,刚好平时用膳时间· ·“时临·” ·“嗯” ·“你明日出发巡乾么” ·“嗯。
一边拎了蔡的那几个脑袋石头做的老东西去敲敲·” ·“……我若随行,你……”穆炎问的是我,看的却是菜·看的是菜,筷子却没有动。
 ·“护卫主君自有安排,除了平日随身的四个,并非我亲点·何况,我这两年没得闲,此番出去其实想玩玩儿,加上不会防碍理事,所以少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
你职务在身,恐怕不好脱开·”解释清楚比较好,我才不是他那种闷葫芦性子背后搞小动作的· ·“……”穆炎神色有些失望,人倒是松了下来,开始夹东西。
 ·不知怎么,一口嚼到一半忽然又停了· ·“怎么了”眼下,还有比食物更重要的么 ·“我……写信么”前一个字有些含糊,后三个字吞了嘴里东西,所以很清楚。
 ·我打了个激灵· ·眼下听到信字,便想到裘大公子裘隽的那些春词秋诗·大概因为我无诗词之名在外,加上主君和几个重要的近臣都知道我字拙如孩童,他才选了这招的。
 ·的确很会揣摩人心,人总想要得到自己没有的,易被具有那些的人吸引也是常理· ·所谓求偿心理· ·说实话,他诗词不错,迷倒一大片香闺怀春的贤淑女子,在烟花之地搏一个头等的风流名声,都可随手得来。
 ·问题在于,我明白他为何起意,加上以前不是没见过更好的,于是稍有闲暇心情不错时拿来调侃给青杨听,诸事繁忙无心玩闹时便只剩下一身鸡皮疙瘩,半声干呕了。
 ·试想那好好的倜傥公子,念着妹妹的名份家族的荣耀,写着铺路用的情诗,何等…… ·这饭好难咽下去…… ·“我……不写就是。”
穆炎呐呐,而后继续用饭· ·显然他看出我神色,却猜错我想的什么· ·“想说什么让人捎带便好,我公文来去不会间断·”穆炎写信,还不成了汇报军情。
而且,我实在不知和他聊什么·奈何他神色间一露沮丧委屈,我就觉得自己在欺负人,以前宠惯了弟弟们,眼下也一般没了法子· ·按理说写不写是他的公民权利,收不收看不看回不回是我的,可这怎么和他说得清…… ·我还真没力气狠心。
 ·说来,青铜镜模糊黯淡,他自己恐怕尚无机会有察觉·什么时候镜子的成本可以降下来,或者拖他去司工司军拆一块潜望镜里的让他对镜自照,不知会是何反应。
 ·还有,他这样子,传出去还不被麾下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笑到昏死…… ·嘿· ·可叹他在我身边初知人情世故,与人交往上的言传身教,他和我,多少掺了些孩童与母亲的角色成分。
我帮他打开普通人世的门,他挣扎着出旧壳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我,这上头的依赖,想改也难了· ·若是相守一世,自然不会有问题·很多事,慢慢来就是。
我有老成平静的耐心,而后有一个年轻的身体,他再拗再自觉卑微,我也耗得起· ·只是…… ·“好·”刚刚低头就了口饭,筷子顿在半空,犹犹豫豫问了句,“你会回么” ·“嗯。
只是可能因事耽搁一两封,你别介意才好·”别指望我像回复电子邮件一样处理,方便繁复不可比拟· ·邮件…… ·乾军不几年便远征,随后便是大量文武工农医的官吏赴新地建业,接着又是远征,接着新地新民新拔起训得的官吏,以及平民也会流动,家书邮件的投递也该考虑了…… ·“时临。
你……”穆炎半起身,又坐了回去,“汤盏里空了·” ·“嗯哦·”随它吧,差不多够七八分饱了,“穆炎,多亏你提醒。”
 ·“什么” ·“平民书信,公家投递·” ·“……你不吃菜了么”穆炎顿了顿,继续自己的问题,没有听进去我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伟大…… ·剽窃。
 ·“……你还饿么” ·吃完自己的瞄上我的了 ·他那案俞儿自然是按他的份量配的,这家伙怎么还想再来些 ·“没。”
穆炎搁了筷勺,几不可闻低道,“你用得少了·” ·……参照山里时候而言的么· ·那时多体力劳作,现下却是多操心盘算,热量消耗不同。
何况食有粗细,粗食糙米的,单位体积单位重量的热量也比细食精米的要少· ·眼下的生活需要时时保持精力,太饱就会容易像那天,犯困睡过头·若无主君相扰,我晚上睡子丑寅三个时辰,中午憩三刻,沾枕即眠,累计睡眠足够。
 ·所以可见,对我而言,如何用饭只是因为切换了环境,配合生活方式所致,不关忧喜· ·衣带也没有宽么· ·可我该怎么和他说 ·“杂物俞儿习云他们打理,我不用忙那些。”
斟酌词句,避开地雷区,“所谓动得勤饿得快,我成天就坐一边喝茶游神,自然吃不多·” ·“……哦·” ·一百零五 ·“此行便服出都,主君请止步,勿要再送了。”
 ·“也罢·”主君点点头,“随行侍卫六十,皆候于城门外·探前殿后的,则已出发了·” ·“多谢主君。
邮递一事,还累主君劳心·” ·“先生心思甚密,策划全善,只待交付司工司商协办即可,何来劳心之说·”主君长长感叹,“乾得先生,如得神助……” ·“主君过赞,时临愧不敢当。”
适时插口,“吉时已到,我等拜别主君·” ·主君好像染上了那些常常去他书房讨经论典的老头的毛病· ·算来,他也过三十五了。
只是,论起来我比他更年迈,为何却是他唠叨 ·“先生一路平安·” ·“主君诸事顺利·” ·“先生平安。”
少君一礼别道,而后立马又问,“先生何时回来” ·——我还没有出发呢…… ·“劝化旧蔡诸臣完毕,稍事游巡之后。”
我答,而后示意别过,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幸而我事先提醒主君,莫要让诸臣相送·否则光别,就得别上一个时辰六七刻· ·××× ××× ·换了比较普通的衣服,习云他们也是一个样子,前后一溜五匹马,小心翼翼做贼心虚地出了城。
 ·好在城里百姓习惯了,要看我招摇过市的话,每旬头一天的上朝时刻,到固定路线上去等·所以起码要到大后天,他们才会意识到我出门了· ·松口气。
 ·青杨已经等了不少时候了·一看我们出了城门,欢天喜地跳上驾车的位子· ·据习云说,那马车载了几叠书几件衣服,再就是用来让我午睡。
 ·叶耿此番不曾随行护卫的代价,就是主君出面请俞儿去叶老将军府小住,去陪叶柏心心念念的他老爹爹的待产小娘· ·俞儿以先生内府院中诸多药草,不可无人,婉拒了。
折中允了每日下午过去一看·主君本就无意勉强,叶耿也就只得如此了· ··叶耿执着是好事,但若不知取舍,恐怕终究不能如愿· ·老侧年迈,这番旅途必然有颠簸劳顿,天公不作美之类,留在府里养老为上。
它更倾向于每天早上的新鲜白菜,对城郊的青草也有些喜欢,对路上的灰尘却是毫无兴趣· ·“先生,先生穿平常人的衣服还是风采出众呢,青杨老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认熟了我们五个的脸好不好。
这小子是不是兴奋过度了· ·“先生·” ·我诧异,侧身回头,习云他们又在那里装无辜了· ·“穆炎叩见先生。”
 ·“在外不必多礼,仲校吩咐他们直接行路即可·”控马小退了几步,和他并立,方便说话· ·“卑职此番职责所在,若有不当,望先生指点,请先生海涵。”
穆炎垂手身旁朝后打了个信号,而后作了个请的手势· ·官腔打得很顺溜呵· ·“哦·”应了声,回完了神,轻夹马腹,“如此穆仲校可还要书信往来” ·“先生莫怪。”
穆炎控马跟上,不多不少落后两个马头,“安全之故,护卫俱是今早胥将军亲自秘拨,令我等来此静候,只道有护送之责,其余事先俱不知情·” ·“穆仲校呢”我稍后仰一些身问话,否则脖子就酸了。
 ·“……”穆炎移开眼,微慢了片刻才回答,唇角终究忍不住勾了一下,“不瞒先生,猜得了·” ·还学会笑了· ·两年军旅不是白过的。
 ·××× ××× ·刚刚入季春,植被都长得欢·绿葱葱翠郁郁,浅的深的·新叶关系,叶面上都闪亮有泽,讨人喜欢。
一大片铺地延伸,直到远山·中间一条官道明明很宽,眼下也被衬得窄窄·道旁移植了一年多的毛杨还小,可飘的絮不输少,吸入鼻子就会痒痒的,惹得一行连坐骑带车力共计六十八匹马响鼻此起彼伏打个不停。
 ·“阿、阿嚏” ·……为什么我也不能幸免· ·拎出颈子上挂的玉,按下暗扣,倒出一粒润喉的丸子含了。
 ·川贝枇杷蜂蜜丸,松花衣· ·却觉到身边略略有异· ·侧头看去,穆炎目光正落在我手上· ·再倒两颗,递给他,“仲校也要么” ·“多谢先生。”
穆炎接了,却没有吃,虚虚拢拳握在手里,反倒不着边际地问了句,“如此巧妙机关,不知何人所制” ·“不知道·”把东西挂回去,心里暗笑,好一个不动神色,旁敲侧击。
想想昨天他那样子,眼下还是别逗他了,于是直接说了实话,“托人觅得的,只是付了些银子,故而不晓得·” ·“甚是遗憾·”穆炎煞有介事道。
 ·说是这么说,我看他一点没有遗憾,反而蛮高兴的样子,腕上微用力,两个丸子就直直飞进口中,而后咯崩咯崩两声,当黄豆咬了· ·幸而俞儿没来,要不看到辛苦做的讲究诸多工序复杂的丸子这般下场,非得被气死不可。
 ·不知俞儿用来混糖的药汤倒底是什么,糖里带了微微一丝酸,含了竟真的不再打喷嚏· ·身后青杨问这问那,习云他们聊东扯西有一句没一句答着,身边穆炎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路旁大片田野里,近处劳作的农人偶尔扯起一句民谣,而后便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地,一人人应和着唱起来。
 ·田头跟着爹娘下田干活的孩子耐不住,跑到路边看,胆大的会用标准音说,“早安”,“一路顺风”之类,还有盯着马跟上一小段的·偶尔也有爽朗的姑娘脆脆喊一声招呼过来,尤带了乡音,而后在一大片行伍人的注目与回礼中红透了脸。
老伯们呵呵笑,干脆提早休息,蹲在田埂上磕磕烟斗看我们路过· ·不是每天都有看的· ·字典和公塾的效果不错· ·民风不错。
 ·政府机关……我是说官吏,也颇得民心· ·不快不慢行在其间,很惬意· ·××× ××× ·“先生,前面有河可以饮马,歇一歇么”习云策马上来,“已经差不多中午了。”
 ·“好·”虽然我心情太好,还不觉得饿· ·“先生·”穆炎回头看了一下,困惑,“先生府上的药官不曾随行么” ·“嗯,她留在府里,叶老将军的小娘快临盆了。”
 ·“那……” ·“怎么” ·“先生吃什么” ·“你们吃什么” ·“可……” ·“习云他们带了的。”
 ·不会抢你的那份的,放心啦· ·“不是,但……” ·“穆仲校忧心什么” ·“军粮粗劣,先生……” ·“你说什么” ·粗也算了,毕竟不能和府里的比。
居然敢说我配给你们的军粮劣蛋白质糖类脂肪,矿物质维生素,哪样缺了 ·纤维素……的确少了一些,可也够了。
 ·“……”穆炎吓得身子朝后一歪,惹得胯下坐骑不满地骚动了下·慌慌忙忙惶惶坐正,“……没、没有·” ·我愣了一愣。
 ·只是刹那间,戴了一上午的仲校面具尽数破裂,穆炎被打回原形,又变成了那个呆呆的黑小孩· ·忍不住摇头失笑· ·××× ××× ·这护送的六十人有些怪。
 ·说不出哪里怪,总之和一般兵卒感觉不同·就算严格挑选过,也不该是这样· ·因为此番不出乾,不走僻路,所以他们俱只着护胸锁子甲,戴轻盔,之外便是卒服。
 ·咬口饼夹肉干,慢慢咀嚼,慢慢想· ·其一,习云他们很放心的样子,好像四个集体去解手了·平时即使宫中,他们也不会如此松懈的· ·其二,他们聊的天很古怪。
内力的缘故,这个距离,他们声音轻轻,倒也还能听清楚· ·“我在去年的正月十四·” ·“前年九月七·诶,你” ·“去年三月十三。”
 ·“今年正月二十五·你呢” ·…… ·…… ·我抬头看看天,埋头咬一口东西,他们接龙一般,一个个聊过去,我实在听得腻了。
 ·在交流生日似的· ·可生日不该带年份,哪有一辈子过一次的· ·穆炎看看我手里少下去了的东西,递过个水袋来,人慢慢松下来,朝后倚到树干上,专心吃他自己的。
 ·我淡淡笑笑· ·天很蓝云很白路很长草很绿· ·随从们很古怪,就不计较了· ·一百零六 ·歇完起身,上马行路,腰侧一个东西微微硌到。
 ·一摸,是随身的钢匕· ·心里灵光一闪,我转头问旁边的穆炎,“你是不是有东西扔在我府里” ·“嗯”穆炎正预备翻身上马,闻言一脚踩在镫上停了下来,想了会,抬头道,“没有落。”
 ·“以前借我用过的匕首呢” ·匕字一出,穆炎眼里惶恐绝望了一瞬,而后皆数被压下去,答,“断了·” ·他这般的神色我还从没有见过,所以改了话题催了催他,“上马罢,他们都预备好出发了。”
 ·走了两三里,我重新开口,“穆炎·” ·“在·”他还是全身戒备· ·“哪里断的,什么时候断的,怎么断的,断了的去了哪了。”
我侧头看他,“我要真话·” ·穆炎刹那间脸色灰白,微动了动唇,吐不出音来· ·“说不了的话眼下不说就不说罢。”
只是眼下不说而已,“说来,这次老将军派的人是不是都和你同样出身” ·“是·”神色缓了一点,声音里还有些不稳,“将军在麾下各处抽调的。
将军说,这般,不用兴师动众比武竞技,更不用担心有人心怀不轨,或者给先生添扰·” ·“你是仲校,所以叫你带” ·“是。
六十人多少都有些军功,将军的意思,顺便还有劳先生教化一番·” ·“……”好会算计的胥老将军,“我先前觉得,习云他们特别偏袒你。
什么事都会护着你,原来是因为……”死士之间的认同感,同一种深入骨髓的经历的人之间的认同,“能一眼看出来” ·“是,不同。”
 ·“怪不得·别老是是是·”我对这个字过敏已久,“那,他们刚才聊的是把废铁扔到我府里的日子了” ·穆炎张张口,然后想起刚刚一句,闭唇,点了下头。
 ·“穆炎……” ·“怎么” ·“我府里专门拨来放匕首的仓库快满了……” ·“……” ·“穆炎……” ·“嗯” ·“要不用它们熔个东西,你说好不好” ·“好。”
 ·“上面多少得写点什么·写什么好” ·“……”穆炎颇感为难,想了半天回道,“祭匕之礼,各家多有文称颂……” ·我摇摇头,那番装神弄鬼,再几十年或者几百年,迟早会被有心人发觉,自己明知其中玄妙,加上身为先生颂先生,实在恶心,“要不……再等几年,至半夜不再零散有人投匕门前时,铸个碑,上面就刻……” ·刻什么好 ·“莫扰,什么都好。”
 ·“……”难得穆炎会安慰人,照旧剽窃一番,而后朝他献宝,“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
如何” ·“十步杀一人……”穆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嗯·” ·“千里不留行……”穆炎侧头看看我,看看前面延伸的长路。
 ·“嗯·” ·“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 ·“嗯·” ·“无贬,甚至暗含褒意。”
穆炎微微仰面,稍稍合目,迎风缓缓吸了口气,慢慢接着吐出余下的,“心怀天下,祭匕问日,然……为何能无半分憎怕” ·“为何憎怕”我诧异地看了眼穆炎。
 ·都曾经把其中一个剥干净吃干净过了,我什么时候犯过恶心了又为什么要怕 ··××× ××× ·近晚入镇休憩,皆如一般行人一样,投宿客栈。
还好镇子不小,客栈够大了·就是店家难免为马厩过小操心了一番· ·穆炎倒是说了,随行有带军帐·最简单的那种· ·嗯……哪里山水风景好来着,顺路野营去。
 ·公文消息传到,一一看过·大半纯粹事办成后禀告的好消息,剩下便是讨问指点的· ·当初首兴水利的同时点训拔擢各司人手,虽说累得半死,却真是无比英明。
 ·“先生·” ·“何事”穆炎好像一碰到公事就会唤这个· ·“禀先生,随行一十一位蔡朝旧臣已有兵卒带到,如何安排” ·“让他们跟在我们后面看风景,车马随意,宿食如无健康上的特殊需要,一律同办。”
我不由微笑,拖着尾巴肯定好玩,眼下还不到理他们的时候,“我们走得不快,老栋梁们吃不了什么灰尘·” ·“是,先生·” ·翻过一页学子游记里的野趣杂文,眼角瞄到他还在门口,于是转头问,“怎么了” ·“先生,诸事已毕” ·“公文已回,不必避嫌,进来坐吧。”
 ·再看了一页半,把那篇讲游学所见所感的看完·那年轻人考虑了半天家中有兄弟有姊妹,好不容易放下心来,叹着此生不孝大罪大罪之类,狠下心割了右侧鬓发入关,摸着短短一撮发哭丧着脸,而后到处看得目瞪口呆的样子,真正好笑。
 ·他若写了家书,尽可以托付司交,或者等乾将他家乡纳入版图就好·乾军向来不屠平民,若无意外,尽孝不成问题· ·于是端茶抿了口,摇摇头,翻下一篇。
 ·却发现穆炎在桌子旁边枯坐· ·“怎么了”留签,合书,问他· ·“穆炎打搅·”穆炎摇摇头,从旁边一叠里抽了一本,“借一册书看,无甚事。”
 ·“哦·”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穆炎·” ·“嗯” ·“你瞒了我很多事罢。”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穆炎猛然弹起身,呐呐,而后退开桌边一步,重重直直跪了· ·“我知道了的那些不必再提·”暗自叹口气,我蹲到他面前,“其余的,还请穆炎一一解惑。”
 ·“……我……”穆炎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 ·疮总是要开口才能出脓的· ·起身找了两个垫子,跪坐到他面前,把另一个递给他,“穆炎好像特别喜欢席地而坐。”
 ·他一时半会说不完,我也就一时半会起不来,我可不想膝盖疼· ·一百零七 ·“先生可有不适亦或饭食不合心意”青杨看我早饭吃得没精没神,担心道。
 ·“膳物皆甚好·”自然和府里不一样,但是又哪里不好了,一天两顿的馊馒头臭咸菜我还不是照过,“昨夜一时放纵,贪看乡野杂闻,未得好眠,报应报应。”
 ·近旁一桌子的蔡臣里,不知谁偷偷轻轻哼了一声不务正业之类,中气不足· ·倒也没有人接口,想来文臣们自己也是看的,武将则常听粗荤笑话,大概有些自觉。
 ·我吩咐过言论无过辱之处便随他们说什么,所以前死士们没有反应,我自然也懒得理他们· ·用毕,稍坐,结帐出门,继续行路· ·店家送出来,略略不舍,一边倒也松了口气。
 ·——客人多是好事,可客人这般多也比较累就是了· ·控马而行,侧头看看穆炎· ·他面色恢复了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那种,精神却不曾委顿。
 ·我掩口打了哈欠,把缰绳递给他,道,“有劳,我去马车里补个觉·” ·穆炎默不作声,接了,而后又去研究前面的路· ·脱镫撑鞍,腾空转身,倒坐了,瞄准青杨那里,找好落脚,而后拍马而起。
 ·习云他们四个大骇,习风慌慌腾身助了我一把,我险险落到车驾旁的位子上· ·“先生”青杨吓得半死,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充耳不闻,抱头揭帘钻进车里· ·——他们在,我怎么可能摔得了· ·而后听到车后的几十骑里似乎有低低的短促笑声,和清清嗓子的咳嗽声。
 ·修习心法虽不曾间断,据习云说,我如今已经差不多有常人十年的累积,可我的轻功无什么机会施展练习,大概也就如此了· ·真气修习一直稳当,看来穆炎当初说的没有骗人。
 ·当初…… ·倚垫半坐半躺,合眼,却忽然了无睡意· ·昨晚和穆炎对跪了大半宿,他结结巴巴磕磕碰碰,认了尾随我,引了老采药人到水边相救,以及后来护我平安入乾。
 ·断匕首一事还说不得· ·我固然可以迫他说,奈何一者他那般不堪重负,我狠不下心· ·更甚者,有些事,强逼出来和他自己说出来,大大不同。
 ·当然,要他自己说,还是得用些法子,否则必然等到老死也不知·不过那些法子,无伤和气罢了· ·我问他为何缉我在先,却又暗中护我一路。
 ·他僵直无措,欲言不能,张张合合,反反复复挨了半天,零零杂杂破破碎碎,花了小半个时辰挤出一句· ·道是,你冒险相搏,视我为仇,我安能迫你,又怎能再现你眼前。
 ·这一句,便够了· ·××× ××× ·本想穆炎必受了些惊吓,今晚不会再来,也不曾想唤他,让他好好个补觉。
不料和昨日一般无二的时候,他自己又来借书看· ·只是面色不好,灰白灰白·手上也不稳,书都有些抖· ·我拿余光打量他半杯茶,终于只得开口。
他这样,我还能怎么办· ·“穆炎·” ·“在·” ·声音硬硬,答的又是这个字,想必神经已经绷到极限。
 ·“你清明那天说了,充做我暖炉·”放下书,抽了他手里的,都搁到一边,面对他,正正经经问,“这话,眼下还算数么” ·“……”穆炎合合眼,很快睁开,脸上血色如潮般涌回,皮肤又变得黑黑。
定定看我片刻,确认了不是玩笑,点点头· ·看着穆炎一点点松下来,我心里酸涩,也有怡然·胸口闷痛,呼吸倒开始轻快·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触触唇,稍离,等到穆炎完全松下来,又浅浅啄了口。
 ·而后,指指自己的脸上同样的位子· ·穆炎忡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依样画葫芦,触一下,稍离,而后落了个吻· ·不由微笑· ·乐了一会,正想讨个拥抱,却听到了久违的,很熟悉的声音。
 ·——咕噜噜· ·一百零八 ·无言· ·用过晚膳一个时辰左右,怎么就又饿了呢 ·不过,他昨晚被我问成那样,今晚自己又过来,想必晚膳吃得不安生,没好好用。
 ·得喂饱他…… ·穆炎局促,瞄瞄门口,大概想出去填些东西,却没有起身,在我唇角啄了一口,而后倾身抱过来,脸埋在我肩上,“时临。”
 ·“嗯” ·“时临·” ·“嗯·” ·“……” ·我觉得到他唇间有气息拂出来,在说什么,只是他没有出声,我也不知道。
 ·伸手环了他,另一手扳起他脸来,“怎么了” ·扭头看去,穆炎近在咫尺的侧脸,瘦黑黑的,唇上反反复复一开一闭一合,偶尔喉结艰涩地滑动一下,而后继续重复。
眼神里面间或一闪而过的破碎无助,让人揪心难过· ·“说出来·”我拿手蒙了他眼,而后慢慢移下来,“说出来就好了·” ·“……起……” ·手心指间的两片微痒颤栗着合上,沾了些微湿。
 ·“……不起……” ·鼻下进出的气息短短浅浅,温温热热· ·“对不起……” ·原来是这一句。
 ·目光回落到穆炎唇上,微微走了神· ·想起大暑前一天那个晚上,他磨不过,无声无息答了三个字时,唇形也是这般· ·原来是对不起。
 ·那时却以为…… ·一时间不太明白· ·他这几年,任我索取,事事因我而起,事事听凭于我,倒底仅仅因为愧疚和依赖的惯性,还是有别的感情在里面 ·“……对不起……” ·我终究把手又往下移了寸许,捂了穆炎的唇。
 ·但是,刚才隐隐冒出一丝替他做些宵食的念头,已经没了· ·他当年既然暗中护我一路,并未要置我于死地,也就没什么了· ·梁长书眼下已死,即使万一苟生着,于穆炎和我之间,也无碍了。
 ·可,有些事能够释怀,有些局面会柳暗花明,有些人…… ·却未必真的得到过· ·××× ××× ·陪穆炎去客栈前面一层用了些宵点。
 ·我一小盏羹,他一大碗青菜牛肉面· ·他果真没有好好用晚膳,我看他那般专注,无心它顾,忍不住摇摇头· ·这些年,倒是两个馒头和四个馒头依旧。
 ·按规矩,夜宵酒果不在三食一宿之内,得自掏腰包·待吃完,才发觉两个都没有带· ·我回了自己房里,素来习惯换衣洗漱·他则是卸盔解甲,又兼不负责管帐。
 ·失笑· ·我坐那,他去拿,谁叫他房间近· ·其实店家也不会急着这笔小生意,毕竟我们一大帮都住着·不过不习惯拉帐而已。
 ·××× ××× ·穆炎还是暖暖的身子· ·捂得好舒服· ·小小内疚一下· ·这次,下次,然后还要下下次。
 ·我保证· ·反正他以前不懂情爱,现在多半也不明白,往后一样未必懂· ·我并非自诩圣人的救世主,他若另有邂逅,我放得开,他若无醒悟的一天,那就归我了。
 ·本就不该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 ·至于亲手衣食…… ·有心情的时候,偶尔一为罢· ·说来暖和了应该容易睡着,偏偏相反。
 ·饱暖思…… ·果真没错· ·他饱了,我暖了· ·然后就思了· ·他身上多了不少伤疤· ·以前就很多,多得那几月时间里,我尚不足以记清楚。
 ·可…… ···手游走在胸腹背肋· ·这几条大狰狞的,却是当初的确没有的· ·履历只载军功,不载受伤记录·回头得改进一番,恰好随军医药开始筹…… ·唔…… ·…… ·“不要么……”穆炎沮丧,强自抑平喘息,缩回手去,“不想要我了么……” ·“想。”
先抱住他,免得他跳将起来,“只是,大概当初箭伤坏了元气,这几年,俱靠用药的·” ·“你、你……他竟然……”穆炎一愣,而后身上重重一僵。
 ·空气瞬间降温· ·这回,却不是当初赶路那几天一般故意吓我的· ·“别恼,听我说·”好冷……搂住他缩到被褥间,盖密实了,“前日,我也不知道你站了多久。
劝习电的两番话,你听全了么” ·“不必暗自生恨,不须妄自菲薄·”穆炎轻声道,而后忽然又僵硬,“你既愿意,我……但、但是……明明……他竟……” ·“穆炎。”
我扣上他肩,捏捏敲敲,教他松下来,“你骂我不择手段也好,夸我不受拘束也好,那的确不是他迫我的·当初他定三日之约,给我三天时间选·要么以此取信于他,当即委以重任,托以国业。
要么先为一般幕僚,慢慢确认忠心无贰,再做打算·前者不日便可着手,后者何年何月·所以我并无犹豫,托堇青相助,三天里暗地购得所需药物,以及这机关隐秘的玉。
此后的,你便知道了·” ·身子骤然被紧紧箍住,穆炎的力气还是大得生疼,这次我却没开口叫他放开· ·一时默然· ·窗外客栈后院中有虫鸣,以及给军马加夜草的声音。
 ·我静等· ·“走……走”穆炎忽然噎声道· ·“呃” ·“离乾”声音低低,而后大起来,重复,“离……” ·“穆炎,已经过去了。”
拜托小声点,赶紧竖了根手指到他唇前,“我偶然间不小心露了馅·至今已第三年,其间所立所兴,昭昭明目,他已然信我,不会再有这些了·” ·“可……可若是……” ·“若有一日再犯,我绝不姑息,也不拖沓,和你远走。
万一走不脱,便同死·如何” ·“……好” ·好字刚出口,狠狠咬上我肩。
 ·以前从来不知他会如此,眼下被他吓了一大跳,疼得龇牙咧嘴,哭笑不得,倒吸着气,到底由着他去了· ·还好他咬在骨头那里,不然我就成夜宵了。
 ·劝他的话说得快,到这时,左肩生疼,手臂肋骨被箍得几乎断裂,胸腹空气挤压完毕,呼吸不畅,忍耐着等他回神,才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这般的不负责· ·乾近年的确大兴,但很多大计划刚刚开头,除我之外又无人知下一步如何,故而若现在忽然撒手,不过给乱世五雄添了个佼佼者而已。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人在忙乱间匆匆答的话,往往就是真相·我的确会为穆炎舍乾·虽然,我无法确定,对他而言我属于如何的角色。
 ·不过,他既然可以为了见我,生死间博得功名,又为我弃之如敝帚,任谁都能明白,我对他很重要· ·最重要就是了· ·死人旧事不算,现下往后而言,最重要。
 ·足够了· ·身在异处异世,诸事诸人皆不同于往日,何必执念·难得糊涂,也是对自己的宽容· ·一百零九 ·次日又在马车里补眠。
 ·小睡醒来,坐着发了会呆· ·有些事穆炎和我俱心中有数· ·主君国务繁多,尚有后宫妃妾·我平日累于诸事,身子底子不好,也不可能吃得消夜夜春宵。
杀鸡无卵可取,这种蠢事主君自然不会做·我无重无要也不会去宫里,以免和诸妃徒增嫌隙·那些女子,岂止仅仅一个女子而已,她们背后,乃是乾的一干臣子,大姓大户,乃是乾的君臣和睦,上下一心。
故而除以此取信后,尚未拜先生前短短一段日子,后来便是大朝时,或有留宿了· ·这般,用药次数累计不出四十·算入后来加倍份量,也止于五六十颗而已。
那药又是上好不伤身的· ·当年老郎中之语,我尤记得,那些晚上,穆炎也不可能忘了·只是我眼下心淡情薄,随波逐流·他眼下心存愧疚,不敢再求。
 ·拼拼凑凑,终有旧隙· ·虽说憾恨,可两人再聚,已是难得· ·就这般罢· ·乱世间能得如此,天命已然留情了· ·“先生。”
青杨转头朝车里,“前头就快到亟城了·” ·“好·”赖在背后垫子上打了个哈欠,而后伸个懒腰,弯腰曲身,钻出车子。
 ·“先生……”青杨往旁边挪挪又挪挪,腾出一大块地方让我起跳,满是莫可奈何· ·习云摇摇头,小声叹了口气,习风半侧脸拿眼角朝这边瞟了一下,没有什么表情,又转了回去。
习雷按着脑门哀叫,习电一把拍下习雷的手,于是两个都装作若无其事,只是俱控马朝左右两边让开几步,空出中间一大段路来· ·我心里暗乐,用心看准· ·拉车的马,并驾的四个,前头那匹空马。
 ·稍吸口气,朝前跃出,不忘右手往车门侧一拍,借了把力· ·一、二、三—— ·耶 ·完美着陆· ·踩了马镫,轻夹马腹,直身挺脊,小幅度甩甩头,几缕碎短鬓发随风拂往脸后。
 ·含腹敛肩,极目远看,眺望前路,心情甚好,不由淡淡微笑· ·穆炎递缰过来,唇轻抿着勾起,眉眼间笑意盈盈· ·真的会笑了阿· ·他昨晚发觉自己咬了什么之后,难免一顿人仰马翻。
今天早膳倒没少吃,只是脸色不太妥当· ·眼下这样就没事了· ·“阿、阿嚏”、 ·所谓乐极生悲…… ·奈何杨树乃天然优势林种,生命力强悍,又能成材,夏阔叶遮晒,冬落叶透阳,路边绿化防风止尘,不种这个种什么。
 ·拎出颈子前挂的东西· ·诶 ·侧头去看穆炎,穆炎已然转开脸,垂首看前路,面上微露不安· ·居然先斩后奏。
 ·昨晚他被自己吓得不轻,后来上完创药缠了几圈绷带便睡了,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线换了根·麻线,不曾染色·是书册装订里,上好的用线。
我记得当时一个家中藏竹简过万卷的书痴乐颠颠跑来献宝,道是有防蠹防水的数道工序,坚韧,耐年年岁岁的干湿交替,不易脆断· ·那人家中田产颇厚,自己并非不事生计,不懂事故,经营得不错,故而不缺什么,亦不求什么。
我便请他去书房里,他果然抱了一叠自己不曾收全的书,又乐巅巅跑回去了· ·这工艺,当然大力推广·后来又有所集长,尤胜原来· ·石头么,依旧。
 ·塞塞回去· ·想了想,又拎出来,塞到内衫里· ·微凉,而后慢慢温凉了· ·“穆炎·” ·“嗯” ·“换下来的东西呢” ·他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心虚。
一手在怀里摸索摸索,递过来一个小小木盒· ·我抽开盒盖,里头半盒子糖,玉却不见踪迹· ·“玉呢”掂了颗含了。
体温的缘故,有些化了· ·那玉可以隔些温,我又是一直挂在外衫里头的,不会这么惨· ·穆炎撇开头,语调平板,硬梆梆挤出两个字,“扔了。”
 ·……他在闹别扭 ·“穆炎·”我递过开了盖的盒子,“扔了就扔了·要吃么” ·他拿了颗,眼神往我颈子上溜了溜,手腕一翻,浅浅黄色的松花糖“唆”一下,隔了尺余,从低往高飞进嘴里,接着又是“咯崩”一声。
 ·下一刻,我眼角余光看到有什么从他另一边身侧,朝远远的坡下江里落去· ·大大诧异,上上下下把穆炎打量一遍· ·他居然跟我说假话 ·想扔了怕我真恼了,故而先藏着了,探了口风,见我不介意,所以立马处理了 ·还仗着武功好,自以为我不知道。
 ·他就不怕我这会会恼了,叫他去捞么 ·穆炎被我看得不安,惴惴问,“怎么了” ·我回头扫了眼习云他们。
 ·那四个一个个别开眼,一幅打死我也没看到的样子· ·罢了罢了,还是我的侍卫呢,谁不知道你们啊,碰到这种时候,胳膊从来不往里拐· ·“检查仪表。”
我回答穆炎,掸掸袖子,理衣正冠,“不刻便到城门了·” ·一块玉而已,本Madam不屑和你们计较 ·Madam…… ·一百一十 ·亟城已经出了乾的腹地,乃是接壤劭国的两大边关之后,第二道防线。
当年入乾,之后便是从这里取道而进都的·那时所见,卒多于民,军马多于耕牛· ·如今这里,则已经成了一座真真正正的大城· ·此地往年受水害、兵役之类,民生艰难。
眼下劭或自己臣服,或今秋发兵取地,势在必得·通衢一修,粮草徭役来去方便,官法改制,也就不再受近关之害·水利又大修,已成系统,正开二期工程……我是说正在继续修……故而可谓两者皆去。
 ·亟城附近地势平坦,于是开田甚多·部分土壤低洼盐碱,好在盐碱不算太严重,抽旧水,灌新水,如此反复,而后下人畜肥中和一番,大部分利用·而且,自有能够适应,甚至喜欢盐碱的作物。
 ·新开的田,有专人指导,农具不可同日而语外,改去了诸多陋习·头年,也就是去年,风调雨顺算不上,尚得以饱暖·今年开春后老天一直作美,进城之后,店铺人流,扑面一片隐隐约约酝酿着的喜洋洋。
 ·很开心· ·即使不择手段,即使不得休假,能得如此结果,又有何憾· ·更重要的是,穆炎如今重回了我身边· ·……还闹起了别扭。
 ·如此,有些旧事,我就可以不问,也能够放开·往后,他说得便说得,说不得也就说不得· ·人生在世,努力追寻之外,尚须知不可苛求·退一步而言,我又何曾坦述自家来历。
 ·××× ××× ·“卑职杨燔拜见先生·”白面褚袍,尚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在厅侧门帘外露了个头,又退回去理理衣冠,而后急急进来深揖见礼,“恭迎铁羽仲校。”
 ·我们一路便服,也没有惊扰传急件的驿站,这开年刚接任不久,和一般书生貌似无异的城主,事先没有得到消息,匆匆忙忙扔开公文案牍跑出书房来,右手手心不知怎么,沾了一大片墨汁,一抱拳,左手背就花了。
 ·青杨憋不住轻轻嗤笑出半声· ·“无妨,不必多礼·坐·”我指指旁边两排的首位,“此番前来别无其他,陪十几个人小住几日而已,倒是他们往后须安排在杨燔辖下城内,另会增几十个官派专仆,此上杂务,有劳杨燔费心。”
··“小事小事,先生实在折杀卑职·” ·杨燔自然看到手上那两片黑乎乎,面上微红了红,恭敬答完,坐下,拿茶盏旁边一并呈上来的湿巾子擦擦手,“不知这些人何等来头,竟累先生亲自操心” ·“几月半年后,便是大乾的得力官吏。”
我喝口茶,玩笑,“到时候便是杨燔的同僚了·故而,趁此良机,杨燔可要多多卖他们几个大大的人情·” ·“怎敢怎敢,卑职自当尽心尽力。”
杨燔双手摆摆,面色郑重,“可这这,乃是份内公事,份内公事·” ·我点点头,笑笑认了他的话· ·身后青杨噗一声喷出来,又自己捂了回去。
 ·杨燔开始吩咐手下,安排食宿· ·我得空,扭头去看另一边首位的穆炎,想瞧瞧他往日对着公事往来,倒底拿什么表情对付的· ·却对上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而后是一丝被抓现的赧然。
 ·下一刻,穆炎起身,匆匆一礼而出,不知传什么令去了· ·××× ××× ·习云他们跟了两年,不用我说,该注意的都注意了。
所以午间的接风宴小到极致,同用的钦佩归钦佩,言行举止恭恭敬敬之外,念念叨叨歌功颂德的一个也没有·应对繁复会惹人厌外,我剽窃又剽窃,被人一夸,就会鸡皮疙瘩满身爬,实在有些过敏。
这般的,倒还能对付· ·席间他们不过简短报几句所责之事,我不过适度点一句,而后夸一句,碰上小心惶恐过头了的,再捧一句就是· ·吃完大多尚有公务要理,我也不例外,于是一一别过。
 ·睡三刻,起·照例拉拉压压,伸伸展展,而后理事· ·中间休息了一次,心血来潮,把习云他们赶远点,跳了会舞· ·踢踏舞。
 ·可惜当年只学了两个多月,就被砸过来了· ·公文送出不会会,穆炎就过来了· ·哪有次次这么巧的…… ·也对,此行的前探后殿,和随身几十骑互相轮换。
送公文的,说来瞒不过他· ·……他可以去管探子了· ·“他们逛街逛得如何” ·“嗯……”穆炎站着,摸摸剑把,斟酌用词。
 ·好像不太好形容的样子· ·“叹气的,沮丧的,惊叹的,好奇的·”我指指垫子,叫他坐,“还有吗” ·“有一个……”穆炎大概觉得有些不屑,“……出水了。”
 ·“……哭了” ·“老泪纵横·” ·“……”看看右手心,记得昨晚这里湿湿的,“你不也一样。”
 ·一语既出,顿时无声· ·一百一十一 ·对着闷坐了一会,聊了一会,天色就暗了· ·穆炎也没回给他安排的院子去,在我这边用的膳。
 ·膳可以传过来,洗浴却有些麻烦·穆炎在我这,除了习云他们四个知道,青杨都未必知道·不是自己府里,不好再传一次,于是一个人的水两个人一起用。
 ·呜呜呜…… ·我的热水泡泡澡…… ·被穆炎报销了· ·两个人洗,点火再自然不过· ·亲吻游走之间,偷偷摸摸他胃部。
 ·——晚饭果然又不见了· ·穆炎有些生涩,而后渐渐娴熟起来· ·好像生疏久了,重新回温一样· ·这个念头一动间,我稍稍移开点,近处细细看了看他。
 ·他尚迷醉在吻里,气息乱乱,没有注意· ·——镀城那夜一别,他不会是,再没沾过人罢 ·此般的事,我不会,他却是…… ·能怎么办。
 ·于是描摹着他眉眼,再吻过去· ·在洗过澡,又凉得差不多的水里,我会觉得呕· ·所以出水擦干,转移阵地· ·擦的时候却也不想放开他,黏在一块难度高了些,可是很好玩。
 ·黏啊黏,一直黏到床上· ·穆炎却忽然停了· ·“怎么了”不会吧,两个既然都想要的,难道留下来的时候没有想明白么,这时候还要拘泥。
 ·穆炎没做声, ·把我拉起来,往被子里一裹,背朝他摁着坐了,接着略略顿了会,呼吸便已被控制得几乎如常· ·以前我听不出区别,可是眼下有相当于平常人的十年内力修为在,却听得出不一样。
 ·下床拿了什么,回来开始替我擦头发· ·刚才我自己大致擦了的,现在他却是一点点细细吸干· ·他明明拿针都灵活,此刻十个指头却笨笨的。
 ·很慢很小心· ·顿时,心里酸痛· ·而后,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骨子里冷出来的半夜,欺着他借来暖暖之前,初初醒来后,洗完睡觉前,也是如此。
 ·那时他手法平稳,眼下,却带了微颤· ·“呆会罢·” ·“着凉·” ·膝前床铺上有一根落发,从裹着的被子里腾出手,捡来绕在指间把玩。
 ·微湿,长长,乌黑,顺直· ·不知还可以说什么· ·只好让他慢慢地,一寸寸地打理· ·××× ××× ·穆炎还是很瘦。
 ·交互的吻里,捏捏他脸颊,戳戳· ·没有肉· ·而后自己的脸也被戳了几下,顿顿,大概觉得弹性不错,皮肤还顺手,又是好几下· ·微微好笑,他当新花样了,学得还是很快。
 ·他沿着颈子轻轻点下去,而后开始啃吻,力道有些重·说来,刚才也忍了很久了· ·抚过他肩膀,沿着两边大臂走,绕到肩胛,顺着背肋游向脊凹。
 ·也没有什么皮下脂肪·脊凹线也就很深·比我明显得多· ·他的吻一路到了脐下,而后不可察觉地顿了顿,没有去小腹,沿左边腰侧回上来,拿左手撑起身,右手摩挲着,抚上大腿侧。
 ·我支起腿,有一下没一下蹭着他腰肋,手上继续往下游走· ·胸口倒是有些不是肌肉,也不是皮肤的组织· ·——不过也就那小小两个。
 ·揉揉,捻捻,拨来拨去,弹上弹下,左点右吹,好一会· ·穆炎本来专心往我后面送软膏,我玩过火了,他耐不过,自己动了下,躲开了· ·躲开就躲开罢…… ·接着走到腰。
 ·老样子· ·似乎还小了些· ·实在,实在实在,太瘦太精了· ·腰侧被轻轻一握,往上抬了抬示意· ·简单明白而直接的肢体语言。
我用惯了的· ·收了腹支起髋,由着他塞了东西垫到身下过来· ·而后他开始进来· ·有些痛· ·说来,今天洗的时候光顾着和他闹了,破天荒的头一遭,居然忘记准备。
 ·他很慢·熬得很辛苦,呼吸里听得出来· ·想催他,想想还是不要冒弄伤的风险的好· ·他替我打理的时候点灯的·昨晚咬的一口,回神时候,折腾成那么…… ·于是自己手上也老老实实安分了些,集中心神呼呼吸吸,再松下来些,稍稍调整些方向。
 ·有汗水一滴滴落下来· ·热热的烫烫的,落在胸口,越来越多· ·以前他都得密密实实蒙在被子里,那是难免·但眼下不蒙了,竟然还是一样受罪。
 ·身体记得他,后面就好了· ·进出间,酥酥麻麻颤颤,开始一点点传上来· ·想要他· ·无关敷衍,无关利用,只是单纯想要他。
 ·正想开口劝他放开些随意些,不知怎么,心里觉得不安,于是摸索找到他脸颊,往眉眼间描摹过去· ·穆炎一僵,雕塑了· ·……湿的。
 ·他骤然别开头· ·“不丢脸·”他想的还不好猜么,下午刚刚有一出· ·他不语,覆了我的手,挪开· ·“男儿有泪,固然不轻弹。”
由他拿开左手,右手慢慢摸索过去,转过他脸来,然后拿手指抹干,“却也只是,未到伤心处而已·” ·他没再转开,任由我一点点擦,忽然间却又把脸埋到我肩上去了。
 ·有热热湿湿的东西落在褥上,轻轻的吧嗒吧嗒,间杂在低低短短的粗粗喘息里,响在我耳边·身上贴着个人,硬硬瘦瘦,泰半的体重,胸口有些闷闷· ·我不晓得穆炎还活着,更不晓得会重见复合。
 ·否则,自然明白他会在乎那些,会闷在心里说不出来地介意· ·那,我当初也就不会那么选了· ·上上下下慢慢抚着他背,那声音一点点稀稀拉拉了。
 ·过了好久,渐渐止住了· ·“穆炎·” ·“嗯”带了点鼻音· ·我该不该告诉他,他在我身子里面的,这么一哭,已经…… ·算了,要不,他没准以为我传染了给他。
 ·“为什么哭”试试看能不能慢慢解开些心结·否则,我回不去以前的莫名其妙,他光顾着难过,两个都……那可真有的操心了。
 ·良久没有声响,而后一个吻落在左肩· ·淡淡的伤疤上· ·那采药人给包里,银子,药粉,净布带· ·药粉很好用,我昏迷,不知道那老伯怎么取的箭头,穿透性的皮肉伤没什么扩大,愈合了也就无恙了。
脸上疤痕褪完后,药膏还剩了点,于是抹了身上的,所以现在只有条淡疤· ·“为、为什么……”等了一会,低低的声音答道· ·“……”因为箭伤,所以有疤。
 ·他想问的不会是这个罢· ·“……不停、停下来” ·“呃” ·“那、那时……你……”穆炎忽然失控吼了出来,嗓音嘶哑得不成,“血、血……血” ·“……”停下来去给梁长书陪葬 ·“为、为什么……为什么……”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开始落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快,“为什么不、不停下来” ·“停下来,你就赶上了。”
我尽量平和点,提醒他· ·穆炎愣了愣,“是、是啊·” ·“然后呢”心里冰下去,当初的绝然一分分想起来,呼吸很快均匀,声音也冷静下来,“然后带我回去见你主子” ·“……”穆炎僵硬,没有说话,默认了。
 ·“你到现在,居然还是宁愿我去给梁长书陪葬” ··——你把自己的命看得轻贱还不够么 ·推开他,坐起身,下床。
 ·再呆这里,难保我不一刀捅了他· ·一百一十二 ·赤身落地,束起的发垂拂在背上,及腰长,丝丝滑滑的,念里闪过穆炎刚才那般的小心笨拙,心里柔了柔。
 ·只是身后一时没有动静,我此刻实在恼得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眼下还是先各自静静的好· ·——拿刀捅他其实也没什么,因为论武我是捅不到的。
问题在于他会不架不招不闪不避,这才是麻烦的根本· ·够了内衫草草套了,而后拎了外衫,便往外厅去· ·刚刚迈出两三步,却被从后抱住了。
 ·紧紧的,大力得骨头都好像吱吱嘎嘎叫唤了,痛· ·可他整个人都在颤,我也就没法挣他· ·还能怎么办 ·一、二、三、四、五,吸气吸气,吸气吸气吸气。
 ·六、七、八、九、十,呼气呼气,呼气呼气呼气· ·一二三四五,不气不气,不气不气不气· ·六七八九十,不气不气,不气不气不气。
 ·…… ·…… ·“不……”站了良久,隔了层衣料,背贴着的胸口起起伏伏,他喉咙那里沙子磨砂子一样一声涩极了的吞咽,又顿了好一会,发出第一个音来,“……不、不走……” ·“好。”
对着屏风外半室月色,我闭闭眼,无声换了口气,答应他,“不走·” ·胸口肋间肌根本全被箍得不能动,要不是我会腹式呼吸,早快被他闷死了,哪里还能说话…… ·“不、不是……” ·“……”原以为我答了不走他会说得顺畅些,可居然反而更艰涩几分。
 ·只是,不是什么不是不走那你倒是放开阿…… ·“什么” ·“不、不是的……” ·不是的和不是不是没什么不一样么。
 ·“不是,不是的,不、不是……” ·怕我不信么…… ·“好,不是,不是的·” ·这话一出,穆炎骤然懈下来,膝盖一软,往前一撞,顶到了我腿弯。
手却不松,整个人就那么挂我身上了· ·却也抖得更厉害· ·继而,肩头复被热热的东西滴落到,依旧没有呜咽,只是难免哽到了,换气也不稳。
 ·心里一软·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好像中断了一会· ·骇得连哭都忘记了么· ·我哪里真能怎么着了他,奈何他却难免被我吓到了。
 ·但是,到底是什么不是 ·很多事,已经懒得再问了· ·今晚这番折腾,也实在累心· ·“穆炎·”我扣了他手,朝后转身,“歇了吧,累了。”
 ·他却不松,不动· ·于是我也就转不了身· ·“不是……” ·“……”又来了。
 ·“不、不是……陪葬……” ·我一愕· ·梁长书那时候已然理智不再,直白而言,神志不清了·莫非临终还回光返照,请我回去喝杯茶不成。
他虽有能,自恃身份,性子又嫌狭隘,成人之美的可能,实在微末· ·“好,不是·”觉出里头隐隐不对,胸口突漏了一跳,我反手身后,抱了他,“慢点,别急。”
 ·“汤、汤大人……” ·“汤大人” ·“嗯·汤大人……吩咐,找……” ·“……”穆炎还另有主子不是吧…… ·“穆炎,那汤大人你之前可认识那时何处做事什么身份我可有见过” ·“是。
梁府做事·大夫·诊过两次脉的便是·” ·“我伤了你之后,给你开药的那个四十几岁的大夫”有些印象。
医德不错·他姓汤 ·“是·” ·“他叫你找我” ·“是·” ·穆炎越答越顺溜,我越问越受不了。
 ·忍忍,过敏固然要紧,眼下问清楚更要紧…… ·“找我回去” ·“是·” ·“回去做什么” ·“是……看看梁长书。”
 ·“送他归西” ·“不是·” ·“……那是”你倒是自己说阿,靠我瞎猜要猜到何年何月。
 ·“汤大人的意思,只有公子……只有你,劝得了·” ·“……”治一个疯子,把我当神仙不成,穆炎还真给信了,“他令你出来找我,所以你出来找我了”死士不是一生奉一个主子的么。
 ·“……没·” ·啊 ·穆炎既然一心求死,那汤大夫也不可能打得过穆炎,不要告诉我那大夫有法子威胁得了他。
 ·“那你怎么会来找我” ·“汤大人吩咐……” ·吩咐和令有不一样么 ·越来越糊涂了。
 ·“……吩咐我,请公子去看一趟·” ·称汤大人和用吩咐,似乎皆源于当时的身份之差·何况我和那大夫并无叫恶,穆炎没改口,也便是因为此了罢。
像梁长书,也不知他怎么才改过来的· ·最重要的,已经在了· ·“穆炎·”我小心拍拍他手,叫他松一点,原地转过身,面对面抱了他,“就是说,你没想叫我死了” ·他身子一僵,“……死、死” ·“没事,我不是在这里么。”
手和手在他腰后交握,我扣紧他,“你说……大人请公子回府一叙·”那句话,倒还记得清楚,“那大人两字,是指汤大夫了” ·“没。”
 ·“……”不是汤大夫吩咐的么,“那,指的梁长书” ·“是·” ·“……”这么着问不清楚,“汤大人怎么吩咐的,原话大略上还记得么” ·“去请皇甫公子来,他能劝得了,快,快去,快去,就说大人要见他最后一面,他不会不应的。”
他一口气说出来,没什么拖泥带水,又是那种平板语气· ·穆炎好记性· ·三面之缘而已,其中一次我还是昏着的·那汤大夫,看人好眼力,处事好通透。
 ·的确,不会不应· ·“做什么不照原话传你又叩又禀的,偏偏没说见最后一面·”要是他说明白了,何至于后来那般多起落。
 ·“……”穆炎手上刚才松了些,这会又加了力,“你走了·” ·一时有些不懂,想了会才明白· ·——你走了。
 ·你不要我了· ·所以他缩回去了· ·“你……在里面看着我走的”心里,痛起来· ·他那时,滋味不会比我好。
 ·脑袋埋死在我肩上,他良久没答· ·入目,床上被褥一片揉皱,正面纱帐,一侧斜斜垂外,一侧歪歪垂内,哪里一个乱字了得·如同往事纷纷杂杂,我实在也……没法介意他答不答了。
 ·而后耳后传来低低的颤声,穆炎道了三个字,“听得的·” ·紫笋白毫 ·那日大朝,我随父君听议· ·那日先生照例坐在一边,喝茶,神游方外。
 ·那日先是司农的几位报了各地各项作物情况,又将新开的,间种药物和林木的山田呈述了一遍,结尾短短几句总结· ·父君面色一直舒宽,寥寥数语,点拨一番。
 ·而后是司工的几位报了蔡境内和司农协办的水利修建、通衢铺设、钱币重铸、度量衡统一等等诸事· ·负责的魏老承事,也是我母后的二伯,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早忘了刚刚自己还口口声声先生持香春祭不合祖例,特特把水利之便颇得民心之类话语念了重音,朝先生那边瞟了一眼又一眼。
 ·这是在抛媚眼么…… ·奈何先生捧茶端坐,兀自神游,浑然不觉· ·我忍俊不禁,低头装作专心看奏事·父君面上无动静,手指忍不住却在案下敲敲坐垫,十分轻快。
 ·听说臣子间有打赌谁奏事能不须主君重重的“先生”二字,而能将先生拉回神的· ·老臣们当然不会参一把,却难免被人当作下注对象· ·大概,他们自觉能打破头例,也是殊荣。
 ·××× ××× ·这日大朝快到末了,有四位年轻校尉入朝谒见· ·父君特地召的· ·他们黑铁锃锃,佩剑而入,一身肃杀,大厅内霎时冰寒。
 ·父君本以为先生会警觉,毕竟先生习武数载,箭术卓越· ·……起码射靶子时十分不错· ·奈何候了片刻,朝上已经落针可闻声,飞鸟入而折。
一干年轻臣子,连带我自己,热血沸嚣,眼中神色被煞气所激而勃发,先生还是无知无觉· ·父君无奈,只得出声示意· ·而后四人自报姓名职务,简短谒见。
 ·先生面色平常,仿佛见惯,一一回礼· ·下一刻又神游去了· ·……叹· ·接着议事,我抽空看了眼先生。
 ·先生恰好举杯就茶· ·一口抿入,唇角浮起浅浅淡淡一丝笑意· ·不是礼仪周全的笑,而是怡然自得,舒心畅快的· ·原来先生喜欢紫笋白毫。
 ·说来这茶的名字还是先生起的呢· ·那是高些的山头上,地势遮风朝阳的暖处,野生的茶树,早早抽出的新芽,细细制得的· ·先生说,那般时节,正逢初笋冒头,笋头尖壳上尤带青紫,而茶芽带雾白微毫,故而唤了这茶紫笋白毫。
 ·先生物欲极淡,无喜无不喜,事事走神,略略偏好这茶,虽说不嗜,也已经实在难得· ·××× ××× ·那日晚膳,我照例和父君同用,献宝说来给父君听。
 ·父君果然面色舒展,笑道,今年新得的紫笋白毫不多,倒是尚有五两,勉强可作薄礼· ·我年少,先生说不可多喝茶,否则会长不足身高。
 ·我虽不信,却也…… ···不敢多喝· ·所以倒还有一斤有余· ·那日父君留宿了先生宫中,想来必会带去,故而我急急吩咐人去取了来。
 ·父君和母后早年坎坷,我记事早,印象里他们一直是患难与共的了· ·父君忙与应事,和母后之间所得温存不多,待得登基,又安内攘外,尚有两次出征出巡,待到诸事初定,母后却不久便撒手人寰。
 ·我起初年尚幼小,难免恨父君·后来知父君辛酸,却也责怪不得· ·再后来渐通人情世故,才晓得父君母后之间,相扶相助,相知相惜之外,也有隔阂猜忌。
这般种种,多为身份职责所限,注定不得圆满· ·母后去得不放心,父君又何尝不是遗憾诸多· ·母后魏家长女,貌美音轻,贤淑能干,手腕有力之外,自小得父母长辈宠爱,也当然有女子小心性,喜精致美食,好玲珑玩物。
 ·早年两人患难之际,无暇顾忌不说,后来母后卧榻,父君一人独支内外,也不曾有机私下用心探究母后喜好,以为馈赠· ·母后过世之后,父君两妃诸侍雨露均沾,按例封赏。
之外,自也从不曾见父君挂心哪个妃子喜好· ·直到先生入乾自荐· ·父君钦佩先生学识,结私交· ·不出一月,拜先生· ·而后自当建先生府。
 ·先生喜净,眼馋城北温泉·父君本意引流,先生却嫌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直接将府邸安到了城北角· ·我只得一边暗叹· ·先生心思玲珑,为何却不明白,父君只不过想他住得离宫中近些,来去方便。
何况先生擅水利,引流一事,他若稍稍执笔为图,安能耗费几何· ·此后两年,父君有留,先生必应·父君有赠,先生必谢赏· ·却再无其他。
 ·我小心试探,先生素来喜拍我脑袋,那次尤其大力,道什么…… ·小小少年郎,自幼宫中长·莺语充耳侧,软玉满怀抱· ·而后大笑而去。
 ·竟是暗嘲我思春……可他自己却不解风情尤甚 ·××× ××× ·次日晨起去礼父亲。
 ·自然要好好看看父亲面色· ·应该眉眼含笑罢 ·不对……应该面有倦色· ·也不对…… ·…… ·父君独坐亭中饮茶。
 ·那茶却是紫笋白毫· ·我诧异· ·先生从不曾推拒父君馈赠,倒是封赏之类大事,父君皆与先生合议妥当才颁旨· ·父君招呼我同饮。
 ·面色平静,眼里却萧条· ·母后去世我和父君皆有准备,那时我伤心哭泣,却从不曾得见父君落泪· ·那时父君面色平静,眼里落寞。
 ·却也不曾如此萧条· ·我想问,却问不得· ·坐下与父君同饮· ·良久无语· ·末了,父君道了一句· ·“鐤儿,信人则用,不信则止,莫要图一时之便而为难于人,否则……” ·否则如何却哑在口中,父君终是未说。
 ·而后无声长长一叹,起身去理事· ·此后,父君再未留先生宿于宫中· ·××× ××× ·后来接权掌事,才知先生身世凄楚。
 ·那暗探的秘报封在秘阁最不起眼的盒中,只有父亲曾经得以一阅· ·想来父君留了给我,正是为了说完当年那半句话· ·故而我看过,便将它烧了。
 ·密报日期是先生初入乾首年秋,九月一十一· ·探报之人,不曾归乾,封了密报着人传回来,便于镀城郊外自刎· ·那人本是死士中极得力的一个,当时距先生祭匕已近月,消息早早放出关外,天下俱已震惊。
 ·他如此…… ·只为这秘密,他自觉背负不起· ·若是当年父君多等一季半年,得了暗探回报,再做打算…… ·亦或得报之后早早知悔,赤诚相待,而非自以为先生应对坦然便是甘然…… ·若是当年先生一心一天下之外,尚有一丝软肋不堪…… ·亦或曾分上半点心思怜己艾己…… ·明坎坷,晓曲折,再回头看父君当年所作所为,看先生应对间分寸把握,我终于晓得,原来,父君不曾说完的那半句,乃是—— ·否则,天下尚未得,得的却已错过。
 ·××× ××× ·父君母后若是注定,与先生之间,却是自失· ·我不知,父君当年若委身示诚,能否有机挽回。
 ·我也不知父君是否想到过· ·因为之后,再无良机· ·紫笋白毫,年年依旧· ·喝茶人却已不在· ·每逢新茶来,几两一竹筒,搁于书房案前。
 ·我少时被先生所吓,不喜茶已成习惯· ·——身高倒是长足,高于父君年轻时·看来先生未必欺我·不过他仗辈份之尊耍弄于我,却是事实。
 ·所以,几两茶,一搁就是一年· ·鲜少冲泡,新茶换下旧茶时,旧茶依旧满罐,碧绿微白,清香淡淡· ·我只是,想醒己· ·莫要如父君那般。
 ·及手,错过· ·一百一十三 ·一夜癫狂· ·只想纵着他· ·当年的事,两个固然都没有什么错,却又哪里不能说是都错了。
 ·我心绪激悲起伏里,那般想也是难免· ·他么,一直那样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这两年我虽寂寥淡漠了些,身在繁华,心里清明,所见所闻困不得我,所遇所阻难不了我,故而不曾有何坎坷。
 ·可他身上新添的那些疤…… ·所以只想纵着他,纵着些,多纵着些,再多纵着些…… ·但,纵必有纵的结果· ·晨光微曦。
 ·而后有淡淡的金色打到屏风脚,接着一点点往上爬· ·往日此时我已经起身洗漱,打完坐了· ·眼下则还软在被褥间,瘫得不想动。
 ·我的腰腹肌都不存在锻炼不足的问题,几个时辰前,却硬折腾得无力·现在一有用到的动作,就酸痛· ·这滋味,以往只在力量锻炼过量时尝过。
 ·也没这么惨· ·股间后方,酥酥辣辣的,不知是不是要吃流食度个几日了· ·穆炎半趴着,脑袋埋在老地方,近得我略转转脸,就会蹭到他。
 ·束发乱了大半,呼吸拂在我脸颊侧,肩压在我胸口·右手揽了我,扣了我放在身侧的左手·右腿还缠在我腿间,把我半边身子压得麻麻· ·他醒了,醒得比我早。
可不曾想到要放开我,让我活活脉,反倒搂得紧些· ·我好像就是因为呼吸出入都有些困难了,加上他身子又开始不安分,都抵到我大腿根了,才醒过来的·否则大概还能睡一会。
 ·穆炎自己反倒没有察觉·只是安安静静搂着· ·算了· ·这姿势实在不算舒服·然,我昨晚,一夜恬然好眠· ·所以,由着他罢。
 ·右手根本没了知觉,只好拿左手替他拢了发到脑后· ·“穆炎·”摸摸他眉眼,侧头看看,多少还是肿了些,“怎么办” ·“……嗯”他感到些不适,但尚无自觉。
 ·“你眼睛·”凑过去吻吻他眼睑,有些微微的咸涩,“没法出去见人了·” ·而且脖子上,下巴关节低了寸许的地方,被我落了吻痕。
 ·纵了他,也就,纵了自己· ·穆炎没应声,搂了我转了个大半个身,翻得我趴在他身上·手摸索摸索,把我的头发又束了束,而后便没了动静。
 ·他这模样…… ·一个姿势躺久了,自然而然地换上一个· ·根本就不曾听进我说的话什么意思去,更不用提为此操心了· ·××× ××× ·“先生要向穆仲校询问些事” ·“嗯。
原先安排的诸事非亲去不可的延后一日·”从桌上一叠上拿了看了一大半的书在窗边的椅中落座,翻到留了签的那页,端杯就了口茶,眼角余光看到习云再一次扫了内室门帘一眼,我权作不曾注意到,开口,“至于那十一位客人,今日照原打算请他们去城中公塾看看便是,下午还是到辩堂听听玩玩儿。
我在与不在,无关要节·” ·“好,先生放心·”习云稍礼起身,一副十分乐于领命的样子,“先生放心和穆仲校细细商讨就是。”
 ·这小子……越来越皮痒痒了· ·习云揭帘而出,恰好穆炎从院子里回来,揭帘而入· ·公办中差吏进出的惯例,都是揭面前右侧帘,好似旋转门一般,以免繁忙来往的司署下人撞人。
 ·门帘两侧差不多同时起落,习云跨出外头,呆了呆,回头诧异地看了眼穆炎· ·穆炎目光游离了下,落到我身上,神色安然间微微有些惭意,在门边略略踟躇。
 ·我回了个浅笑示意无妨,朝旁边几上另一杯茶稍稍指指,而后隔着细篾竹帘,瞟了习云一眼· ·——傻了吧,你还真以为有人卧床不得起了么。
 ·还好穆炎的吻痕在左边· ·××× ××× ·早膳破例由习风送来,合着一起拿过来的还有两盒膏药,一瓶药粉。
习风点着一盒说是去淤的,而后道那药粉是上好的创药,面上不动声色,却没有说还有一盒什么功效· ·不知习云躲哪里去了· ·吩咐去借把琴来,看着习风掩门退下,忍不住好笑。
 ·用过膳,撤下东西,我一边打开那盒药膏,一边问穆炎,“你想要调来我身边,还是想要继续从军” ·“从军·”穆炎左思右想了不知些什么,过了好一会,答。
 ·不知道他拐了什么弯,我本以为他会要留于我身边·其实留有留的好处,从军有从军的好处·穆炎性子再别扭,也不意味他是我的附庸·那个环境里,更容易习得一些对他有益的东西。
多经阅历,多开视野,他也就慢慢换出来了·加上他身手好,所以我点点头,没什么迟疑,应了· ·“不过,你得答应我·”给他在那个小小的痕迹上轻轻抹了些去淤的,“建功立业也好,贪生怕死也好,要好好的,要平安。”
 ·穆炎原本半垂着眼端坐,面上有些红·听得后面半句,愣了愣,困惑地看看我·接着听到后面的,点点头· ·“阵前畏敌脱逃,军法,斩。”
我替他说了未出口的疑惑,“我知道·我不管·我就是不管·无论你怎么着,总之、反正,你得平安·” ·——我又不是没无赖过,再多几次又怎么了。
 ·“好·”指尖皮肤微微一热,穆炎答应了· ·“穆炎,你记得罢,我许了你的·”好一个字,实在不够保险,“这上头也一样,你若有万一,我便同死。”
··——看你小样的敢玩命不· ·眼里一动,穆炎正急急要说什么,我盯着他眼睛,断然抢白,补充了句,“绝无一刻延搁·” ·穆炎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喉口一滑而咽,唇一抿,用力点了下头。
 ·门口轻轻一声“碰”,而后是琴弦震动的微微铮响·穆炎和我扭头看去,青杨险险稳住滑落了一半的琴,抱好,而后揭帘进来放了,又转身出去,动作如常,人却一整副魂魄不全的样子,忘记见礼打招呼不说,还在垫子上绊了一下。
 ·吓到这孩子了· ·按说穆炎和我都不该没有察觉,奈何刚才正说到这般的事上,难免分了心了· ·××× ××× ·“后来呢” ·“归乾。”
穆炎顿了顿,略略偏开些头,貌似去看那窗外门外郁郁葱葱的庭院花木,多了会才继续,“殿前受封·” ·他说得很简单,我却着实心酸。
殿前受封,众人之间,不过一二十位新拔校尉,按说实在耀眼,偏偏我逢而不觉,他……官至仲校,以故人同乡之名递贴先生府又何尝难了,可他却…… ·怕我怒他驱他么…… ·而且,从名入军册说起,直说到去年受封,只字不曾提到那些新疤来历,报喜不抱忧。
 ·暗叹气,一身无力· ·“穆炎·”停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捻拨,倾身过去搂住他,“穆炎……” ·“嗯……”穆炎拥了我,脑袋又埋过来了。
 ·“以后,凡事,都要叫我知道·”亲着他脸颊,“要开口,穆炎,一定要说出来,说明白·你武功那么好,我再生气,你抱住了也好,点了穴了也好,总能说得的。
要不·再有这么一次半次,那般,你要你自己怎么办你又要我怎么办 ·“嗯·”身上的桎梏紧了些,加了三四成力,而后又忽然加了一把劲,“好、好……好。”
 ·一百一十四 ·宽敞整洁的庭院,方石板铺就,一块石板便默认算是一个位子了·另有几行几列不相连的、不足尺高的常绿矮灌木隔出了其间布局。
今日天气很好,故而学子多在此露天厅里,自带双净鞋换了踩进来,铺了垫子,或者直接跪坐了,听辩的争论的,满满都是· ·我着了便服坐在后面些·前头的几个场中,争得激烈的,研讨工艺正入心的,探究演算之术的,老老少少,本地的削发入关的,各自循着自己上心的事物扎成堆。
也有纯粹读书读得头昏眼花的,来此找同窗闲聊·无论哪种,声音都不大· ·老蔡臣被讨论礼仪的几个年轻学子气得胡子发抖,一转身看到有个刚刚从田头回来,腋下夹了大卷图纸,没带净鞋脱了脏靴只着布袜,草帽都没摘,身着的便利劲衣的书生,从矮灌上跳跨而过,直奔某处而去,更是吹胡子瞪眼,再一转身看到众人间的几个女弟子,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堵得颤巍巍说不出话来。
 ·年轻些的那几个臣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尚有余力捶胸捣足罢了·倒是也有几个,若有所思· ·心里好笑,他们昨日不是已经听过一下午了么,怎么还看不惯。
 ·看看身边的穆炎,他显然没有留心那些争论,只是一径陪坐·颈上的痕迹褪得差不多,皮肤黑的缘故,已经看不出来·此时见我看过去,轻声问了句何事。
 ·我笑笑摇摇头,再去看那几个故日臣子·午后的春阳懒洋洋地洒在身上,暖暖酥酥的,走了神· ·昨天我拿了自己的命去胁他,实在越来越无赖,越来越……无话可说了。
 ·只是他似乎很吃这一套就是了· ·他留在军中,往后出征,难免聚少离多·只是有今日不容易,这般又怎么可以·看来我稍稍用些特权才是。
 ·上次和主君说起梯田,主君的意思,到时候,旨意他不亲去了,由少君去颁布就是·也好把这大大的名声,交由未来的天子·此间男子性命,尤其操劳不断,刺杀鸩毒必逢的帝王家中,难得长寿。
主君不年便不惑了,大概自觉一天下之后,也差不多天年将近了,凡事也该逐步交付少君了· ·主君这般打算,我当然是同意的·眼下,不妨因着这名头,常往新地跑跑。
主君自然要镇守国都,而我却不须·穆炎出征,我便跟着去·穆炎回朝,我也回朝就是·反正我要理的事来自各处,在何处理不是理,公文来往如梭如网,挪一挪集散地也不耽搁多少传递。
 ·“此等无礼无仪之所,老夫宁死不教” ·我盘算得正美,微微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白胡子半秃顶的姜饧,正冲我怒气勃发而吼,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姜大人不教便不教,时临自然不会勉强·”起身看看他身后六个文臣,其中两个神色平和间,尚被旁边的议论吸引了不少注意· ·擒贼先擒王,姜大人一服,后面那六个少说也服五个半。
姜大人不服,他积威之故,后面那六个又大半算是他半个门生,故而想服也只能心服,不得为大乾出力· ·奈何主君礼待周全,若干能辩之士轮番劝说,他每次都不理人,听得烦了,必大骂乾国离间而后赶人出门,倒也没有在其他方面描白为黑。
不曾自戕自残,却也不肯事二主· ·前日逛街逛哭了的便是他了,在书店里对着纸书册激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昨日我让人传话于他,道是不肯为臣,教书也可以,以发扬学识的时候,他也多少有些动心犹豫。
满腹经纶自然想要传人著书,但是显然不屑来教这般的学生,更何况其中还有女弟子· ·姜饧沉默了一下,有些松口气也有些意外,没有料到我未做纠缠,应得这么快。
 ·“姜大人,各位,这边请·”我朝院门外示意,领了他们出去了· ·我本来就不指望他答应,不过讨价还价的开始罢了· ·××× ××× ·穆炎先下了马,而后立到我鞍左。
 ·身体动作间有些不适,第二日了,倒也还好·那另一盒药膏穆炎嗅了嗅,脸红了半天,道是抹擦伤消肿,愈创润滑的·所以眼下,我还剩腰腹肌肉的酸胀而已。
 ·见我如常,穆炎微微松了口气,而后朝一边扬扬下巴示意· ·身后的文臣之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正忙得热火朝天,众人看了看我们这行人,虽好奇,倒底手上活要紧。
不过其中四个赤了半身的精壮汉子互相瞅瞅,面上尴尬,溜到远些的地方帮忙去了· ·我回看看穆炎,两人俱是忍俊不禁· ·本地驻军日常训练之外,有空会轮着来帮帮新安家的流民。
此处便是其中一个较大的新开聚居地了,公用的深井,临时住房,周围正在开拓的大片荒地·那四个武将便在驻军之中·他们昨日还有些自持身份,不过驻军中的校尉将领轮得劳作之日,也和士卒一般,加上众人皆忙碌,他们也不好闲着。
 ·看守他们的报说,昨日本来他们戳在那做柱子,奈何有年少的新民兴高采烈,慌慌忙忙,加上习惯了帮忙的人黑脸大力气,面凶人好活麻利,不觉异常,冲过来一手一人,急急扯了其中两个就去了。
剩下的两个已经够尴尬的了,不会会又过来个水灵灵的小女孩,端了一大碗水,问他们是不是累了,道是,老人孩子做些杂活,兼用来供人休息的棚子在另一头…… ·然后,他们也就干上活了。
 ·于是,轮班监管他们的侍卫和他们搭手忙碌· ·这般的新地多呢·他们搭完前鄂民的屋子,挖前蔡民的井·挖完前蔡民的井,拓前尉民的田。
拓完前尉民的田,开前劭民的沟渠·我就不信,如此下去,各处民众闲闲磕牙之间,大乾治内乾外两相对比之下,他们没有悟的一天· ·既然当初没有殉国,早晚得给我干活。
 ·酷刑要挟 ·我有梁长书那么低级么· ·隐居等死 ·又没有杀你们的家人,屠你们的降卒平民,没门。
 ·××× ××× ·“这是新民的习字之所·”细细看过各处,我领路,钻进一人半高的临时教棚,揭帘让一干旧蔡臣进来,“每日晚膳后自有人在此授些文字,教些计量。”
 ·棚子简陋,挡雨遮风而已·泥地,行行列列的小矮桌,没有座椅· ·穆炎跟在最后,人未迈入,已经先接了我手中帘子· ·指尖触及,他是温的,我也是温的。
 ·他们七个默然不语,稍稍打量· ·棚内,两壁几支火把,前头正面一块浅色的光滑石板,教案上一笔一墨一砚而已,再就是矮桌上粗粗打磨的石板木板,和自己扎的笔了。
 ·“时临惭愧,百业待兴,事事人手不够·”我稍转身,面朝他们一行人道,“姜大人若是觉得城中教塾里学子粗鲁,不知可愿为首在此相助新民,从头教化” ·我已经备好了无赖手段,没有想到姜饧稍稍迟疑,背对着我,点了头。
 ·穆炎侧头看我,微微一笑,轻磕剑把,教棚窗席瞬间被齐齐揭起撑开,明亮的日光刹那间充满了原本晦暗寂静的教棚· ·他们促不及防,刚刚适应昏暗,又耀花了眼,几声惊呼之外,却没有人抱怨,陆陆续续以袖遮了些光,往两边望出去。
 ·窗外,一片片生机勃勃的忙碌· ·炫目的光亮· ·扭头回看穆炎,满心欣然· ·他在身边,这消遣,这一切,都变得有意义起来。
 ·一百一十五 ·又过两天,眼看就要瞒不住身份,将那十一人扔在亟城,别过年轻能干,乌龙常出的城主,我们继续行路· ·所谓磐石不移,水滴而穿,我拿个榔头敲,还嫌累着自己呢。
留了他们在那里,让新民去做滴水好了·巡视回途,顺道看看便宜能不能捡了就是· ·劭城借粮不久,又派了使者来,主动求并,不过对于原套君臣的处理颇有不安。
主君不杀而封,臣子有能自然用,无能则养·当然,兵卒旧部要皆数打散插入乾军,和劭接壤的边关诸军也开始准备赴新的边疆驻扎了·并书不日便可定约,眼下就是要注意劭王的安全,防尉鄂等国的暗招。
 ·原王自然封得半闲,不过礼上的祭主还是归他·新官吏带去新制度新技新术,推广普及,造福百姓,加上原先借粮之惠,民心收拢不难·这些原先主君和我就有准备,现在一一细化而已。
 ·按说我不回都参议有些失职,但既然主君不曾明令下旨急召,我还是玩我的,大不了顺路一直巡地巡到劭,将功补漏就是·倒是少君来信里大叹,道什么定约仪式意义重大,不在场甚是可惜,之类之类。
 ·“穆炎,今日可是要宿野” ·“嗯·”我先头已经问过两次了,不过穆炎依旧答得从容耐心,而且比上一次更加详细,“此路去硻峰关虽因调兵之用而有通衢,山势之故,沿途多猎少农,有村无镇,没有足够大的客栈。
前探来报,再三里左右有水,今晚便就水而宿·” ·林道如廊,郁郁葱葱,此地在乾内,加上周围有撒出去的探子,不必担心安全,我大乐· ·哦哦哦…… ·穆炎越来越能说会道了那。
 ·哦耶耶 ·好久没有野营了· ·可惜在骑马,而且还在队伍的最前头摆样子供人瞻仰,不好手舞足蹈· ·××× ××× ·帐篷很快搭好,在山溪旁地势高了不少的坡半腰上,扯绳树干之间,再钉几个木栓拉起就成。
灌木杂草砍来割了铺了,上头摊一张油布就是床了·非寒冬时节,军旅生涯向来如此· ·我的帐篷大小之类一样,就是得了个僻静遮风的好位子·另外还高级了一倍,油布上多了一层帆布,几个马车上搬来的垫子。
 ·看看四下的几个帐篷,看看篝火堆,我微微困惑· ··他们搭的远不够六十人之用· ·“天色无雨意,有的去树上宿了·不在军营,也就随意。”
穆炎道,一边削了树枝,将剖洗完的兔子穿了· ·……死士生涯的后遗症· ·“我来吧·”我伸手,示意他把兔子给我。
 ·“……时临”穆炎不确定· ·“嗯·”我确定· ·穆炎眼里一亮,没有说什么,麻利地递过长枝,四下看看,不知瞅什么去了。
 ·我架了兔子,拨拨火,刚刚坐回原处草堆上,腰上忽然多了一圈温热硬实·穆炎侧躺在我身后,蜷着身子横着缠到我身上,搂紧不放了· ·瞄瞄四周,距离这个帐篷都有些距离,不少人去附近狩猎打点野味了。
面前这只兔子最先打到,所以先拿来给头儿· ·没有虚礼,很简单而真实的尊重· ·——他不会是为了不叫别人看到,又实在想抱,所以用了这么个姿势吧 ·野地之故,再怎么整,远远看来,草丛遮掩下,穿的又是便服,不易察觉。
 ·曲了食指刮刮穆炎的脸,这家伙· ·穆炎转头略略避开,而后我手背上微微一湿,还没反应过来,无名指指尖落入了温热的口中· ·我微微抽了口气。
 ·指纹处被轻轻一舔,而后指腹,而后第三指节也被含入·热热的鼻息一下下拂在手背上,穆炎好像要把我整根无名指吞下去似的用力吮,下一刻,却又给顶出来,咬着第一节指节,舌尖刷着指尖玩闹。
 ·前一刻,指上的触及之处还皆是温热软湿,乃至他咽喉那里小小的小舌头①,这一刻除了微痛,便是微痒,便是湿湿的皮肤悬在微微的山风里凉凉·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左侧大腿有逐渐硬朗起来的东西顶到,我想我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先吃我,再吃兔子· ·……我没有意见…… ·“仲校,仲校” ·穆炎一僵,放开我坐到一边,抱膝遮掩了,稍稍换气,开口问,“王聃何事” ·“南偏西有鹿群踪迹,三十头左右,现应不出四五里。
可否拨几个兄弟” ·“行,去吧·”穆炎松了口气,应了· ·我刚刚张口欲说什么,穆炎已经冲那人急急而去的背影加了后面一句,“领头公鹿与怀胎母鹿不得猎” ·“是老规矩了,仲校怕我忘了不成”远远传来答话和玩笑,而后便是几声招呼,数个人很快地去远了。
 ·……他竟然……都记得· ·记得理所当然,令得自然而然· ·忽然间揪过他,狠狠吻下去· ·“你……”穆炎大骇,一把按倒我,滚离火堆,隐到暗处,拿手隔了唇间,微喘着急道,“小心些……你” ·“无所谓。”
我放弃他的唇,拿牙咬开他领子,直接往下埋头,“不怕……上火的……爱看……看就是了·” ·穆炎身子一跳一颤,皮肤温度骤然高起来。
 ·××× ××× ·连跌带撞进了帐篷,连咬带扯解了外衫,连踢带蹭去了鞋袜,两人倒在铺上滚成一团· ·帆布粗糙,内衫半褪,翻滚间,赤裸了的皮肤摩到,在力道挤压中微微擦痛,而尚裹在衫子里的,所触所及则是如水的顺滑。
两厢对比,全身如坠冰火交隔之所· ·顾不得褪内衫,抽了穆炎亵裤腰带,褪下膝盖,摸过衣物间随身的药膏,我跪坐卡到他腿间,涂满自己,手指找到紧闭寂寞了两年多的地方,抵住,而后直接一分分送了进去。
 ·他全身瞬间挺直,重重吃痛,却没呼出声,只是深吸口气竭力松下来,仅仅面色间几分惶惑不解· ·一手抚着他胸腹新疤,下滑到他小腹,一手紧紧缠扣了他五指,我稍稍抽身,狠狠撞进去。
 ·他身上新疤里的这道,哪里是一般的重伤…… ·——这个男人,差点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明明已经可以相守,却差点因为乱世人间的时势世事纷纷杂杂,因为一场阴差阳错,因为他的口拙沉默,因为我的一时误解,不明不白地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穆炎两个字,差点就那么湮没在军册里……他要辩解的事情从此再无机会申明,他从军的目的从此没人知道,他的人和姓名从此没有人记得,他的白骨,从此孤寂而埋 ·“时……临”穆炎眼下痛多于快活,却还是尽力打开腿,缠上来。
 ·我想哭想叫,过了极限,却反而哭不出来·他空着的一手刚好伸上来替我拨了散乱的鬓发扣到耳后,我想也不想,一口咬上他小臂外侧· ·……我知道那晚他为什么咬我了。
 ·憋闷的苦涩和恐惧泄出去不少,齿舌间有咸咸的血腥味,人清明了些,我换口气缓了些,退出身来送了药膏进去,而后在吻里,使出所有解数挑逗纠缠,手掌摩贴,十指狂舞,沿着他的伤疤,身体的线条,一路癫狂,探下小腹,全心全意,尽情尽心施展,施展我会的一切。
 ·于是穆炎在惊讶的喘息里,干干脆脆忘记了动作·他的长柄菌因为吃痛蔫回去之后,又如雨后出土一般,一点点再次精神起来· ·从来没有对他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山里时候怜惜多于依恋,依恋多于独占之心。
 ·可眼下,我确定· ·他注定是我的· ·注定值得我倾尽所有· ·注定和我两人一世,半生紧缠· ·我也知道了,自己莫名其妙来莫名其妙去的,是什么了。
 ·尽量慢些,重新滑进去,把握了方向,到了深处,沉些身子,朝他小腹上发力顶去· ·——我记得是这里· ·穆炎身子一缩,骇出一声沉哑的吟喘,反射性扣了我两肩,眼里迷乱而困惑。
 ·——是,没错,我从来没有和他这么疯过· ·可现在开始,也来得及· ·前世所有的爱恋都有两个独立自主的自我,但穆炎的自我晚了二十多年才诞生,对外人倒也还好,可面对我的时候,稚嫩之外,还卑微生涩,令人又恼又心疼。
 ·没关系,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我来调整自己,我去适应他· ·我会让他好好的,会让他开心,这般,就可以了· ·××× ××× ·①:悬壅垂 ·一百一十六 ·打结。
 ·打了个蝴蝶结· ·打了个漂亮的小小蝴蝶结· ·“穆炎……”心里愧疚,声音也愈发讨好起来,松开手指间的净布带,放下他小臂,搂了他,“穆炎穆炎穆炎……” ·刚才…… ·——不该叫你痛到的。
 ·穆炎回抱过来,力道随意,不重不紧,下巴在我肩上左右蹭了蹭,埋头轻咬着我肩颈交接处,· ·他摇头我知道,他哪里会抱怨我,得慢慢教会他才好,可…… ·他眼下在咬什么 ·做甚么一路咬到肩头 ·一排落点,四五个,距离匀称,力道相似,啃噬轻咬,用力吮吻。
末了,稍稍离开些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在其中一个上头又加工一番,再看了看,而后很满足地吁了口气,脑袋又搁回去了· ·肩上沉甸甸的,怀里暖暖硬朗,圈着他的手被垂落在背后的发丝拂得痒痒,皮肤还有些余烫,赤裸相贴得很舒服,我却嘴角微微抽搐,头皮似乎有些凉嗖嗖的。
 ·——自己莫非是各城里,疫检通过后,屠宰了,盖完专用章,入市待售的牲口肉 ·罢了· ·他自己虽不曾明白意识到,但不想和人分享的念头,已经自然而然,现于亲昵狎玩,实在实在,不错不错。
 ·说来,他也差不多饿了,开胃菜就开胃菜罢· ·××× ××× ·呜呜呜…… ·舞勺弄铲将近三十年,还从来没有这样失败过…… ·兔子没抹烤料。
 ·没抹烤料也算了,盐都没有沾· ·盐没有沾也算了,焦了· ·焦了就焦了罢…… ·可另大半,尚是生的 ·给穆炎善了后梳了发,他眼下在里面慢慢穿,顺便收拾痕迹,我溜出来准备正菜,看到的,却怎一个惨字了得。
 ·“习云,习雷”我蹲在火前研究了半天,叹口气,起身,算计着朝十来丈远处守着的两个招招手,“你们,过来。”
 ·——看在没有听壁角的份上,你们的先生将赋予你们神圣的使命· ·××× ××× ·“这,什么”穆炎凑近炭火埋着的三团泥叶包包,吸吸初初开始冒腾的香气,面色好奇而困惑。
 ·想到什么,他低头按按自己的肚子· ·——咕噜噜· ·我微笑,加拨了些炭木热灰盖上去,没有答· ·吃了就知道了。
 ·两团大的你的,一团小的我的· ·兔子脊肉,野果莓子,清明菜,碎馍馍· ·杂煨· ·野果莓子味道浸入干粮,酸甜可口。
焦的半边兔子开了大骨刮了髓抹在菜叶上,肉块合着嫩茎叶,肥腻清馨交互入味,便是鲜香宜人· ·肉去焦皮,剔骨而剞,盐料入味不会慢·果去了骨,莓子本就无核,菜嫩馍馍碎,所以很快就会好了,穆炎你稍等等罢。
无核无骨,加上莓果汁液之故,煨得湿而不水,绝不会干硬,呆会会随你怎么吞,不可能噎了你· ·把匕首擦净,倒了些水冲冲,火旁晾干,归鞘· ·说来,还真亏了学了些武艺,才能把石家厨刀最难的剞字决,发挥得淋漓尽致,赶在穆炎出来前,将那只半焦半生的兔子物尽其用。
 ·××× ××× ·“仲校精通厨道”王聃拎了只半大的鹿,已然剖洗完毕,一边和习云搭手把鹿架烤了,一边扭头瞧瞧穆炎在用的东西,试着回想,面色不解。
 ·“太阳没落山后去了·”习云特地朝东边的方向看了看,煞有介事道· ·王聃乃穆炎直属手下,跟久了不曾见过穆炎这手,自然觉得惊讶。
 ·至于习云……皮真是痒痒那· ·我没吱声,拿现削的扁调羹挖了勺莓子碎馍,送进口中·好似有些胀了……不过已经见底下层层叠叠的旧笋壳了,最后几口,吃完吧。
 ·穆炎塞了口东西,溜了一眼过来瞅瞅我,不晓我是否介意别人知道,不知如何作答· ·“洗手煮羹汤,甘沾油盐忙·白刃细剔骨,清明精挑香。”
我心里好笑,看定穆炎,“若有一天许了人,便是连带这手厨艺也许了·和仲校有缘的那个,端得好福气·” ·手里一顿,穆炎眼里一亮,脸上腾地红了。
 ·“仲校……”王聃被我成功误导,对着穆炎一副你瞒得我好辛苦的惊讶愤慨,正待开口把穆炎戏谑捧夸一番,习电过来,一把扯了他就走,“猎鹿辛苦,尚未得以一歇罢这边这边,早些的山鸡已经熟了,先用些,先用些。”
··“先生·”习云看看朝他们那堆火去了的两个,看看留在那边烤山鸡烤得有些手忙脚乱的习雷,指指新烤的鹿,“俞儿不在,我等手艺不精……” ·“自不须你们打理。”
 ·“闻过香再用粗炙……弃之可惜,食则无味……” ·我懒得理他· ·明知道我不会答应还问· ·“那……”习云一幅可怜的委屈相,“先生免了我们的罚罢。”
 ·果然,这才是真目的,只是这招退而求其次,用得好拙劣· ·淡淡撇了习云一眼· ·我有教得如此糟糕么· ·习风在习云背后拽了他一下,习云摸摸脑袋,两人也起身过去了。
 ·穆炎抱着吃到一半的第二个,往我身边挪了挪,而后继续埋头苦干· ·我失笑,做了一件很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事· ·——探手摸摸他的腹部。
 ·结局 ·四年后· ·冬末· ·一路狂奔疾跑,白马被战场残留血气所激,展脖长啸,点将台已然在望,我再顾不得太多,一击鞍背,腾身而起。
 ·习云知晓我意,轻身腾越,半空里借了我一掌· ·凭我三角猫的功夫,要越过诸多排的铁甲跳上两人多高的台子,实在痴人说梦·有了习云借力,才能勉勉强强落上去。
 ·穆炎一瞥之下不假思索挥马鞭卷了我腰,接了我稳稳落地·下一刻却推开我,大愕,低低喝问,“你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显然是刚过去的漫长鏖战所累。
 ·我迈前一步,微笑,答,“来替穆将军收拾这五十五万俘虏·” ·“你……”穆炎张口欲言·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我一手摸过他腰上帅印,递给习云,一手捂了他嘴。
 ·习云在我身侧,亮出帅符,高举,长啸,“先生在此,乾军听令” ·穆炎没有犹豫,立刻叩了,几位将领互视一眼,也利利索索,纷纷叩地。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运用自己能调乾国全军的权利· ·感谢养马种粮配医给药锻铁铸甲的丰功伟绩,我不曾领兵一日,先生却有军威在此,尤胜不少将领。
 ·转身,踏前几步,站到台沿,我沉默不语· ·今夜只是微微有风· ·天助我也· ·星空明朗,夜幕深邃,月牙牙却只有一线。
 ·再好不过· ·不过片刻,四周远处,有明亮的白色点点光团升起· ·俘虏间惶恐躁动· ·我微笑,略略抬手示意· ·习云打开手中白绢,念,“奉天命,承世运…… ·穆炎,我虽厌装神弄鬼,为了你,再耍几次也无妨。
 ·××× ××× ·“割发投乾” ·“没这么简单,他们之中,旧兵早年杀戮成性,新兵亦悍狠非常,所以还要将他们迁徙混居。”
 ·“迁徙混居” ·“没错,降军五十五万,饶而不放,择民风彪焊狠辣之处,混居·” ·“但是……” ·“这样不及坑杀彻底干净,且很可能后患。”
 ·“不错,先生为何……” ·“穆将军杀的人已经太多了·”我郑重道· ·“我……”穆炎一噎。
 ·“将军以为呢”踏前一步· ·“是·”穆炎忽然退后一步,跪地重重叩首· ·“将军为乾,此心昭昭。”
心下一叹,逗过火了,跪到他面前,和他平视,老实招待了缘故,“不过将军可曾想过,此番若尽数坑杀,将军即使韬诲有加,却又该如何自处” ·“先……生” ·“东平五十五万酷军,亦是东平五十五万子弟,将军如此,必为东平众人所谴。
众口铄金,他们若指将军为妖为孽,要将军倾命来赔,吾王为宁民心,又安有他法” ·“是·” ·“将军为剑为刃,锋芒所指之处,溅血在所难免。
将军不需悲之愧疚之·今日前来,其实想和将军要一样东西·” ·“但取无妨·” ·“将军的剑·” ·那把先生命名,主君亲赐,随着往日的赫赫军功,此番史无前例的冬战,随着穆炎的两字,随着大乾的铁甲劲弩,利刃快马,名动尉平两国,声扬四方的将军剑。
 ·穆炎愣了一下,却也只是微微的一下·而后解下腰侧的专诸,一理剑穗,平托,奉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 ·黑不见底,不知情绪。
 ·垂眸敛神,沉静无语· ·接过专诸,缓缓抽出· ·“好锋” ·握鞘接过专诸,右手持柄,缓缓拔剑,我衷心赞了两字。
 ·剑出鞘,映着帐中豆灯微弱的亮光,寒芒一闪,凛冽摄人· ·丢开剑鞘,左手平持剑身· ·起右膝,运气,双手着劲,全力猛扣· ·只是微响,只是须臾,铮然悲鸣中,绝世好剑,就此毁于我手。
 ·松手丢开两段剑,再看穆炎· ·他面上居然露出已经很久不曾见到的表情,不知所措的茫然· ·不由微笑· ·当年他输给我五年真气,却负累他自己良多。
今日总算以那五年为底,替他断了把剑,做了件好事· ·“将军剑已断,无以为刃,不如归去·” ·“先生” ·“鄂归心,尉已收,平大败,唯余全,不足虑。
天下大局已定,我王英明睿智,少君风华正茂,诸臣忠心得力,使吏务实清廉,水已治,患已平,风雨均无忧,丰年亦连连,将军难道还有什么放不下” ·“先生放下了么” ·“本就一孑然过客而已。”
 ·“那,先生要往何处去” ·再也忍不住,解了腰上锦囊,随手扔到一边,我笑起来· ·早该在当初想到,他选择留在军中,不过因了我要一天下。
 ·穆炎穆炎,今日我断了你的剑,抛了自己的章,你我从此,就不要再忙于此事了· ·开始还只是轻笑,慢慢不可遏止,起身扶了令案,想收敛些,到后来却还是笑到弯腰。
 ·轻松,而畅快· ·“穆炎·”笑得肚中抽痛,几乎跌着撞到他身上,我伸手去卸他的锁子甲,“当年一别,从未想过你会……如此,是我的幸运,又安有不相惜的道理。
你就认了命,脱了这身锃亮精铁,挂了帅印,陪我穿布衣去罢·” ·“好·”穆炎眸中光彩盛起,答了一个字,笑意盈盈· ·手上动作一顿,挑挑眉,我凑近些细看。
 ·——记得,他的眼里,从来都是无情无绪的深不见底,极少有情绪一闪,这般亮起便不暗的时候,还真没有· ·穆炎脸上红晕忽起,移开目光,垂下眼帘,低头解甲。
 ·呵…… ·××× ××× ·“不是鬼神,那是什么” ·“灯。
极轻的纸糊灯,蜡烛一点,就会上升·”我洋洋得意,拿剽窃改进的孔明灯朝他献宝,“那些材料事先都浸油晾干了的,升到半空,破裂之时,稍沾了火星就会烧个干净,担保无人知晓我作了手脚。”
 ·“……”穆炎满面惊讶困惑,半句夸奖也没有给我· ·“回头……”失望地打个哈欠,忙了两天三十来个时辰没合眼,尤不死心,“做给你看。”
一定叫你目瞪口呆· ·“好·”穆炎拎着自己那匹的缰绳,落到我鞍后,抱了我,取了我手里的缰绳,“睡罢·” ·“嗯……”扭头亲亲他,侧身坐了,裹裹披风,挡了快马疾跑时的劲风,开始沉沉睡去。
 ·他会抱着我换马的·我赖着他就好了· ·习云他们这会,也已经各自散出百里了罢· ·习电此去,到底会不会打昏堇青带走呢 ·也不知谭广这两年,有没有找到成冉。
 ·正旁听到,大概又在愁我没银子置办院子了·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一妻两妾再替我操心罢,你眼下降了闲了无所事事了,人家怀得生得也勤快了· ·老侧往后我不去那条河边祭宣纶了,你要吃白菜自己去田里啃罢。
要是怕人驱赶,将就了河边嫩草也是好的·你个老驴子,都去陪宣纶了,就不要太挑嘴了· ·青杨再过五个时辰便要醒了,恐怕伤心难免·可谁叫他是主君的人。
我往日事事不瞒他,是因尚无瞒的必要,更是为了取信与他,取信主君· ·主君很可能本就不打算保穆炎,只等收了全,恐怕,就会算这五十五万的帐· ·可惜,他不了解我。
 ·除了一心一天下,除了擅治民擅水利通百工,除了和穆炎旧情复合,除了一手好菜,他不知我会别的· ·不知道我只对穆炎没有戒心· ·不知道我连习云他们都防了一手,只是好在不须用到。
 ·不知道换个握笔姿势,我其实可以写一手好字·不知道很早之前,我就明白就他对我何种感怀·不知道无赖心性之外,我还精通朝堂算计——不过有他打理,我没有必再要分心培养自己的势力,只须剽窃再剽窃,广兴百工,治民丰田,厉兵秣马。
 ·六年,我用了六年· ·此年代的战争,不过看谁消耗得起而已·绝对优势的生产方式一打造,谁便也耗不过大乾·试问,有哪国能以军民比例一比六的比例,支持百万雄狮四季征战 ·而一旦冬无饿殍,四方民心一归,人口,这此世间的第一资源,便不成问题。
百工一起,军备一精,于是四雄联手也未必能奈何大乾·何况乾封关而兴,起势之快,根本教他们措手不及 ·一年年,我攒碎银票·攒给宣纶,也是攒给自己。
 ·面额都小,不像大额的有编号印记,如今的大乾境内,随处可以兑取,也就随时可以做跑路的路费· ·其实只要几十两银子,就足够我落户之需· ·我当初向西之日,的确有陨身殉命的准备,可那是最坏的准备。
 ·穆炎既然回了我身边…… ·焉能不走· ·穆炎穆炎,金戈铁马间开国拓疆,你学得不错,进退得宜于朝堂之上,与你而言已经不易。
 ·为刀为剑,天下太平便得归鞘封得牢牢·主君虽有容,可曹操有个粮草官,报了一句话,丢了一个脑袋·赵匡胤有杯琼浆,配着良田豪宅,美女厚禄,束缚了他黄袍加身前,大帮的好兄弟。
 ·你虽堪比白起李牧,廉颇王翦,不逊那个拉弓射大雕的塞外人,却难参透这为将之责,安内攘外之中,其重其要,乃是…… ·——精、于、养、寇 ·那分寸,那心机,岂不是为难你,如同叫你每顿只啃得半个馒头 ·你不知道,也不须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打算叫你知道 ··你虽已而立,却也依旧是我的呆呆黑小孩。
 ·直到七老八十,直到齿稀发雪,还是黑黑好了,尽管呆呆好了· ·我守你· ·我缠你到老死· ·焉能为了天下任你陷于不利…… ·焉能不走 ·焉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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