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过青山/边城响马之凤过青山 by 香小陌(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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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过青山/边城响马之凤过青山 by 香小陌(下)(2)
·军师这时吩咐众人,将马匹全部驱散赶走··息栈不由地小声问慕红雪:“红姐姐,马没有了,我们下到平地,如何撤退”·“这山坡太过陡峭,马下不去。
咱们走大路一定会遭遇马家军的骑兵,只能让马儿绕远走大道,咱们走隐蔽的小道·你放心,马儿还会回来的”·“还会回来”·女子朝他微微一笑:“老马识途么,娃子不懂这个”·息栈心中隐隐伤感,马儿这一去,还能回得来·忍不住恋恋不舍地抚一把赤骕骦的鬃毛。
小红马的一头艳丽毛发仍然扎满小辫子,满脑袋丝带飘飘,保持着绺子里独一无二的爆炸雷式的发型··一片红云裹在马群中,与那一匹身躯高大、引人注目的黑骊马并肩奔驰,渐渐消失在半山腰的云层雾霭之中。
丰老四仔仔细细在峭壁山崖上勘察一番,着人拿刀枪掀开几片树丛灌木,最终笃定地寻到了某一条小径··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这隐秘于山体之中的小路,只有绺子里几个“内码”人知晓,常年废弃不用,如今早已铺满枯草灌木。
岩壁土坡上某些地方略显平滑圆润,似有被人踩踏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竟是一条路··北麓山坳常年难见阳光,潮湿阴冷·息栈的身子一旦没入到树丛中,如同进了冰窖,寒凉之感立时从四面八方袭来,湿气在骨头缝儿里钻来钻去,酸痛难忍。
仰脸看不到日头,就只见着一片笼罩了阴霾的藏青色山脉;俯身也找不见路在哪里,山体上的植被足有一人高,交错纠缠,分明是要披荆斩棘,从看似没有路的山坡上开出一条路来·息栈将背上的小包裹用力系紧,一手攀着藤蔓,一手持鸾刃劈砍开前方的路障,在林丛中艰难前行。
阴森潮郁的灌木不时伸出锋利触手,阻挠他的脚步,干涸的枯枝在脖颈和小脸蛋上划来划去,躲闪不及,满头满脑留下道道血痕··踉踉跄跄,晕晕乎乎,也不知走了多久。
两条腿像被抽掉了筋,意识已渐迷糊,眼前就只剩下一团又一团张牙舞爪的树妖木怪,魑魅魍魉......·山区的夜幕降临得特别早,日头刚刚被山峦遮住了半个脑瓢,渐淡渐弱的光芒就被遮天蔽日的树筋叶脉挡在了密林之外,脚下已然寻觅不见路径,两眼一抹黑。
跑路的这一伙绺子,这时人困脚乏,趁着天黑,猫到半山腰的岩洞土沟之中,遮风避寒·攻山的那一伙人,咋咋呼呼一天了,伤亡不少,这会儿估计也累得够呛,找地方驻营扎寨歇着去了。
两边儿的枪声渐息,整座野马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安然··只有脚腕的酸痛提醒着少年,自己刚刚经历了大半天的激战和逃亡·脚底板磨破了皮,血浸透掉棉布袜子,这时已经结痂,将脚板、袜子和鞋底粘在了一处。
大掌柜后脚赶了上来,身形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寻到绺子里一伙人藏匿的几处洞穴·悬崖下,沟壑里,山洞中,遍地趟得横七竖八的伙计,人枕着人,人叠着人,就地打盹,修养整饬。
男人在一条被风的壕沟里寻到满脸尘土和血痕的小凤儿,连忙将娃儿从沟里一把拎了出来,心疼地要命,低声问道:“咋在这里呆着,不找个山洞躲着”·息栈抱过大掌柜的头,借着微弱的一丝光线,仔细看了看:“你没伤到吧......唔,山洞里人太多了,这里松快一些,不想跟那么多人挤着睡......”·本来么,小爷我也不能跟其他崽子说,咱是大当家没过门儿的小少爷,起开起开,把山洞让给我·大掌柜知道这娃一贯面皮薄,忍不住怒骂:“这都啥时候了,还这么酸不拉叽的臭毛病逃命跑路你还想睡单间儿夜里头冷,看把你的小鸡仔儿都能冻掉喽”·息栈无语。
这男人怎的不惦记别的,一张嘴就是炕上那活儿.......·山洞里点着几丛篝火,怕被敌军看见光亮,只能拿柴火和树叶拢着火苗,人挨着人挤靠在黯然的火堆旁,借几缕干燥暖热的气息。
别看慕红雪是绺子里唯一一个女子,到了这野外,负责烧火做饭的可不是红姑奶奶·她一向只管吃,做饭的从来都是后勤大总管潘老五··潘五爷弄来一口破锅,拿小米熬稀糊糊,糊糊熬得稀里咣当,透亮见底儿,小米都填不满牙缝,却还是一次又一次被饿狼们哄抢一空。
大掌柜老鹰一般飞身扑了上去,就只抢到个锅底,狠命刮了半天,刮出半碗糊糊汤··掏出怀里带的石头馍馍,粘着热稀糊糊,和小凤儿一起凑着头,胡乱填塞了充饥。
这才发现傻凤儿出门竟然连干粮和水都没有带,撒腿子跑路竟然是个裸跑·“你傻啊你,咋个不带馍馍和水这一整天没渴着你”·“唔......我忘记了......”·大掌柜气得愣愣地盯着息栈,一把扯过娃儿身后背得鼓鼓囊囊的小包裹。
果然不出所料··小凤儿把细心攒的一百多个片子,全丢在了坍掉的屋子里没拿,当然也没带猪胰子和洗澡桶··男人捏着息栈的下巴,狠狠摇了两把,嘴里一通数落:“你说你这傻羊羔子,老子这顶帽子能做成热白馍馍填你的肚子么 老子这块牛皮能当肉吃么......以后甭给俺整这些没用的东西无论到了啥时候你都给老子记着,你乖乖保住自己的小命儿,比啥都重要”·息栈皱紧眉头,白了一眼大掌柜,执拗地说道:“馍馍哪里都能找到......你送给我的东西,我要留着的......”·大掌柜抓狂地朝小凤儿挥舞拳头,心里还是不落忍,又去拿那口破锅自岩洞里接了冰冷的涧水,烧热呼了,喂给息栈。
知道这娃儿一向离不开热水,才一天没喝水,脸色就已显出苍白虚弱··热水端到嘴边,就着小唇一点一点灌了进去,怀中的少年,身子渐渐绵软,冰凉的指尖淌出热流。
大掌柜在人堆儿里毫不客气地拱来拱去,挤出一块将将能盛得下两枚馍馍瓣子的方寸之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占住位置,背靠着石壁,把息栈抱在自己怀中搓着,晤着·那顶旧帽子扣在小脑袋上,给他拢着热呼气儿,再拿熟牛皮垫子将他裹了个严实,驱挡湿寒。
 ·怀里的小羊羔蜷缩成一团,眉心紧蹙,嘴角紧闭,没见一句牢骚和抱怨,就只拿自己的脸蛋贴着男人的胸口,默默地忍受潮湿和阴冷,饥饿和干渴。
黑暗之中,男人低下头,嘴唇轻轻蹭了蹭少年的头发:“忍着点儿,嗯......等出了这座山,俺找个妥善地方安顿了你,不会让你跟着俺在这荒山野岭上吃苦......”·军政府一旦在若干个县城发出通缉令,全城严厉搜捕野马山的土匪,大掌柜这一张出了名儿的浓眉大眼的俊脸,是断然不敢在有人出没的地方露面儿了,只能躲进深山。
可是息栈这张面孔并没几个人认识,他随便就可以隐姓埋名藏在城里哪个犄角旮旯··息栈动弹了一下,抬眼看着男人,目光中是一丝略带虚弱的柔软,轻声反驳:“小爷哪有这么不禁使唤你小瞧我.......我就只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镇三关在少年耳边笑道:“呵呵,这回还敢嫁给老子做媳妇么怕了吧”·息栈冷哼:“唔,你敢反悔你把我人都挪进屋了,还能再挪出去么......你不要想着撇开我。”
漫漫长夜,月遁星移,山风冰冷刺骨,寒气凉彻心肺·只有洞中一畦又一畦隐匿压抑着光芒的火堆,仍旧暗自燃烧,生生不息......·黯淡的火光映照出一张苍白的脸,此时定定地注视男人,面颊上点缀了洇血的伤痕,眉宇间镌刻着动人的坚强。
四目暗然相对,刻骨的深情,眸光中纠缠不灭··注:·① 擦沟子:擦屁股,比喻做活儿时负责断后行动··60、身陷重围堕险峪·第六十回.身陷重围堕险峪·长夜缓缓耗尽,天际泛出淡淡的紫雾。
息栈在梦境恍惚中被嘈杂声惊醒,才一睁眼,只见黑黝黝的山洞洞口掠过数粒枪子儿,刺鼻的硝烟瞬时腾起·双眼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就被几道摄目的火光划破瞳膜,留下一片尖刻而灼热的印痕。
大掌柜一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息栈叽哩咕噜滚下男人的身子,浑身骨节仍然酸麻疼痛··山腰上放哨的伙计打起了急促而嘹亮的唿哨··天还没亮堂呢,他们又被攻击了·这一回可是连放尿的功夫也没了,无需大当家的吩咐,众人抄起家伙,从沟壑、洞穴之中一涌而出,拔腿跑路。
镇三关抽出双枪,一把搂过息栈,将小凤儿护在自己腋下,埋头弯腰冲出了山洞··黑暗之中,漫山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来来往往、交错密织的枪子儿将人群裹在当间儿。
耳畔不时传来哀嚎,有人中弹倒地的惨叫·身边儿逃窜的人时不时朝天喷出一洼子血水,溅得息栈满身满脸都是·有人被一枪崩碎了脑门儿,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地扑倒,毙命;有吊着胳膊、断了手的伙计,痛叫着咬牙继续抱头撒腿子;若是不走运被打到了腿脚,跑不动路,就只能歪在地上等死,这时候是谁也顾不来谁。
知晓山下定有骑兵围堵,伙里的众人没有马,无论如何不能碰到马家军·大掌柜这时一声令下:“都往山里跑,别走大路”众崽子们跟随几名头领,埋头向大山深处逃窜。
越是没有人烟的地方越是难走·息栈从男人怀中挣脱,抽出长剑,劈砍眼前的荆棘树丛,帮大伙儿辟出路来·脑后不时刮过一阵阵的枪子儿,如同朔风卷舞黄砂,尖利地呼啸。
撵上来的那一队狗*的敌军,也不知是哪一路的疯狗,竟然咬上了就不撒嘴,玩儿命地追赶,一股子偏要将人赶尽杀绝的架势··少年忍不住心中暗骂,鸟这帮人也不嫌累,觉都不让小爷睡踏实了,累死个人,追什么追啊·满眼黑洞洞的,除了四下里的枪子儿划溅出的火星,眼前完全没有光亮。
乱军仓皇之中,偏偏逃进了一条绝路··一旁的丰老四被脚下碎石拌了一跤,伸手一摸,顿时惊呼:“不好这是‘口袋沟’”·口袋沟,顾名思义,就是长得像个米袋子似的一条沟,只有一头儿敞着口,一旦跑进去,就出不来了。
沟里遍地都是嶙峋的乱石,稀稀拉拉有那么几条小溪流,就像是这道沟渠的筋脉·溪水潺潺,让死气沉沉的沟子缓缓淌动出一丝活气儿··大掌柜冲丰老四吼道:“四爷去前边儿找路,这儿有老子顶着”·说完推了一把身边儿的息栈:“快跟着跑,找路逃出去快跑”·队伍这时已经被冲散,七零八落。
逃进了口袋沟的,大约就是绺子里一半儿的伙计,有那么四五百人··息栈放眼一望,约莫看见了丰老四和潘五爷,却不见慕红雪和黑狍子·红姐姐和那黑炭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找见活路,也许逃进了另一条道儿,亦或许,已经被后边的敌人撵上,激战在一处......·息栈随着队伍越逃越深,跑到了口袋沟的沟底,才发现这沟子名不虚传,果然就是个米袋子·沟底根本就是一条死路,无处逃生,眼前是足足五六丈高的一块悬崖,缓缓就着一些坡度,但是一般人徒手绝对爬不上去。
阴凉的石壁缀满厚厚一层青苔,滑不溜手,估摸着几百年都没有人动手扒拉过··沟子口的枪声愈加刺耳,振得耳鼓嗡嗡作响,敌军已经愈加迫近,将他们围堵在口袋沟中,这时若是将米袋子的口一扎紧,就等着瓮中捉鳖了。
大掌柜派人在前边儿顶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面色严峻,胸口剧烈起伏,急切地问道:“四爷,有路没”·丰老四朝悬崖上一指:“上去了就能脱身。”
镇三关抬头一看崖顶的距离,倒抽一口寒气,牙根搓得“咯吱咯吱”响··二人这时心有灵犀一般,目光一齐投向了息栈··这悬崖,只有小凤儿一个人能上得去,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别人都没戏··镇三关吩咐:“息栈,你上去”·息栈接口道:“我上去了你们怎么办”·真是废话,小爷若是想独自跑路,早就跑没影儿了,我还能不知道,自己用不到一泡尿的工夫就能爬上去问题是,这几百口子人呢,还有你也困在这里呢......·丰老四指着悬崖上边儿挂得东一条西一条的藤蔓:“小剑客,你看见那些藤条了你先上去,把那些藤条拢起来,搓一搓,能搓出几根算几根,我们这些人就能爬上去”·大掌柜立即吩咐:“就这么办息栈你动作快些,赶紧上去,其他人都跟上老子留下断后”·息栈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和剑,揽住一根藤条,一脚蹬住岩石,这时听得谷口一片密集爆裂的枪响,大队的敌军似已集结,堵住了沟子口,这时开始洋洋得意地高声呐喊,发动心理攻势:“野马山的土匪,你们跑不掉了赶快放下枪投降一条枪换十块大洋哪个打死了镇三关,赏五百大洋哪个把镇三关活捉了绑来送去司令部,赏一千块”·息栈眼前立时掠过某个令他几乎崩溃的场面,惊怒之际,忧心地看向大掌柜:“你跟我一起上去”·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你们先上去,对面儿攻得紧,俺能拖一时是一时”·镇三关说着话,从身边儿伙计手里抄了三杆长枪,掠走满满一马鞍袋的子弹夹,又转向潘老五:“五爷,还有多少手雷......就四个了都给俺”·“当家的,您把这冲锋枪带上,这个好用”·绺子里一共两把冲锋枪,一把在黑狍子那里,这厮已不知去向,另一把在潘老五这里端着。
镇三关看了一眼“汤姆森”,咬牙说道:“那枪值钱着呢,买都买不来你们拿走,以后还用得着......你们赶紧快走”·几个能征善战的老伙计自告奋勇与大掌柜一同去狙击敌人,为绺子里其他人逃命争取时间。
镇三关也不推脱,带着那几个人就要冲回去··息栈这时急得冲男人吼道:“你千万当心等我将人都弄上去,我下来与你汇合”·镇三关蓦然回过头来,目眦爆裂,眼眶通红,怒吼道:“你小崽子听话,让你上去你就上去,不许再回来”·“你......不行,你......”·息栈呆怔地望着男人,喉头哽咽,急得说不出话。
那一刻只觉得气血涨脑,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抽搐地疼··二人四目相对,眼眶都生生地快要渍出血水来··息栈明了,他男人这个架势,就是去拼命了,有去无回。
因此连冲锋枪都拒绝带,怕带去了就拿不回来......·这绺子里的规矩,冲锋陷阵,大柜要揽在前头;到了生死关头,也从来都是大柜负责擦沟子··野马山的前一任大掌柜,当年就是这样战死的。
尸首被大卸八块,挂在玉门关城楼上示众··息栈这会儿简直是难以置信,绺子里的头领和伙计们对这样的情形显得习以为常,并无异议或是阻拦,竟然就由着大掌柜去玩儿命。
自己以前从来就没听说过,出了事儿做头领的要抢在前头去送死的·匈奴骑兵来犯,皇帝老子难道要亲自去河套打阻击被杀败了逃跑,皇帝老子会不会说,老子是皇帝,百夫长、千夫长、骠骑将军们你们先跑路,朕来断后·难道不应该是,请皇帝老子先行一步,留下咱们这些做将军,做侍卫,做崽子的拒敌护驾·这民国时候的人,都不懂得上下尊卑,都不区分前后左右么·少年眼看着急得要掉泪,不愿意走。
镇三关气得大骂:“你个小崽子别在这儿耽误功夫老子这儿几百条人命呢,全副家当都在这里,今儿个你要是不能把这几百人给俺弄出去,老子饶不了你这要紧的时候,你这娘们儿唧唧的哭什么哭还不快滚上去”·身后的枪声愈加猛烈,汉阳造的枪子儿轰射而来,“突突突突”砸在悬崖石壁之上,穿凿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弹孔痕迹。
刚才留下来顶着的那一小队伙计,估计已经被打光了··大掌柜这时没有闲工夫教训息栈,头也不回冲向了谷口··山谷之中漆黑阴森,枪管子里喷吐的灼然炙焰,烧红了谷口的乱石滩,烤热了口袋沟里的每一丝空气。
扑鼻而来尽是呛人的硝烟,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儿,那种难闻的死人味道,简直让人想要干脆窒息掉,不再活着喘气儿··息栈趴在悬崖顶上,拼尽最快的速度收拢起四散悬挂的藤条。
藤条之中浸满阴湿的水气,十分地坚韧,每四五根藤蔓拧在一起,搭到石壁上,足够那一群大活人攀上五六丈高的崖顶··沟底的伙计们背着家伙,拽着顺下来的藤蔓,手脚并用,纷纷往悬崖顶端攀爬。
山谷中窜来窜去的枪子儿不长眼睛,时不时有伙计被流弹射中,哀嚎着从石壁上仰面栽下......·息栈只嫌自己两只手不够用,搓藤条搓得不够快,手指肚、手掌心儿的小嫩皮,不一会儿就已磨得鲜血淋漓,露出一块块斑驳的红肉,却根本顾不上疼,仿佛两只手已经不是自己的。
恰在这时,身后突然枪声大作··息栈登时眼前发黑,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腹背受敌,那可真是,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活这一盘死棋·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浓夜之中闪出一袭亮眼的红衫,竟然是慕红雪身后呼啦呼啦跟着一大帮人,分明是黑狍子以及野马山那另一半儿伙计·原来这帮人在黑漆漆的夜色之下也辨认不清道路,歪打乱撞,穿过一片荆棘丛,拐进了另一条路。
偏巧这条路是个上坡,七拐八拐,似乎甩脱了追兵,拐到这里,就撞见了息栈··息栈见着红姐姐这一伙人,激动得简直喊不出声音··众人见面像见到了亲人一般,二话不说,摆开一圈儿阵势,趴在崖口上帮忙找藤条搓绳子。
黑炮头带着一队人,在山谷左右两侧,以长枪火力还击谷口的敌军··困在沟底的崽子们被一个一个捞了上来,粗略一眼看过去,这一路上到这里,已经损失了一百来人。
息栈急急地拽住最后一个爬上悬崖的潘老五:“看见当家的了么”·“没看见啊当家的还没上来么”·息栈气得简直想将五爷一脚再踹下去当家的没有回来,你这做“扈从”的,凭什么自己跑回来,就把大掌柜扔在下边儿不管么·丰老四连忙伏在崖口上,嘴里唧唧咕咕,打起了唿哨。
这唿哨声是每个土匪绺子特有的联络暗号,只有自己人通晓,外人听不懂··书生吆喝了半晌,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众人顿时脸色大变,面面相觑··山谷中的枪声仍然响彻半空,只是能听得出来,对方的势头愈来愈猛,野马山这边儿剩下的活口已经不多,阻击的火力愈加衰弱。
息栈颤抖着吼道:“四爷,你刚才究竟打得什么暗号”·“我说的是让当家的立刻回转”·“那他为什么不应”·“......”·“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呢”·“......”·“他为什么不应呢......为什么不回应,为什么不回应,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应啊”·息栈抓住丰老四的前胸衣襟,口里不停地唠叨,瞳仁的神色已近乎疯狂,声音哽咽,浑身抽搐,几乎无法呼吸。
而他问的话,没有人能够回答,或者说,没有人敢去设想那个可能的答案··眼前的慕红雪面色煞白,眼眶慢慢洇湿,张着嘴说不出话,表情像是魔症了。
身后的所有人都面孔呆滞,僵硬在那里不动弹··这时忽然听得沟子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唿哨,划破夜暮,是大掌柜的声音··众人眼睛一亮,顿时全都趴到崖顶。
慕红雪急切地与那唿哨声对起话来,来来往往几个回合,女子的面色愈加难看,嘴唇发抖··就连息栈这半瓶子醋,都约莫能听懂那一声唿哨的意思··大掌柜说的是:全体人马赶紧撤,快走·正在这时,谷口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浓烟滚滚,分明是一颗手雷爆炸的可怖动静儿。
一口气儿还没喘过来,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又一颗手雷··巨响之后,再也没有唿哨声传来,除了炮火雷动,眼前俨然是一条死谷··火光闪耀之下,遥遥看得见,口袋沟里一片狼藉,尸身遍地,哪里还有活口......·息栈的耳畔隆隆轰鸣,心内冰冷刺骨,一潭死水。
大掌柜这时竟然让大家撤走,而自己不回来,他显然是被敌人的火力缠上,撤不下来了··或者是,已经,已经,出事了......·心房在胸腔子里溺水,绞痛,挣扎,滑落,无法喘气,窒息一般,周身的血液渐渐冰冷......·短短两天前的恩爱欢好,柔情蜜意,此时余温犹在,整颗心却仿佛已堕入黄泉,不识人间滋味。
众人这时想到大掌柜有一线渺茫也许还活着,急切地抄起家伙就要下悬崖去捞人,黑狍子和慕红雪俩人将长枪扛在背上,就去拽藤条··息栈这时突然大声说道:“你们这些人都别下去了这些藤条怕是禁不住这样往复地折腾,你们下去就难上来,我一个人下去就好”·“你一个人怎么行对方火力太壮,你应付不了”·息栈坚定地说:“你们在上头掩护我,我下去,一定把当家的带回来”·慕红雪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我跟你下去”·“不用你等着我把当家的带回来。”
息栈说话间挽起一头长发,用丝带扎成高高的马尾,又解下背上的包裹,“红姐姐,我的东西你帮我收着......你千万收好了,我可还要的·”·丰老四这时叮嘱道:“小剑客,你记清楚口令,短促三声唿哨,是让我们火力掩护,拽藤条拉你上来;两声鹧鸪鸟叫,是让我们再下去人支援你,你记住喽”·“记住了。”
息栈这时面色缓缓冷静下来,扫视众人,咬牙说道:“还有,一声悠长的唿哨,是让你们全部撤退,不用等我......”·慕红雪惊道:“小剑客”·息栈抿了抿嘴唇,眼眶中饱涨的泉水暗自涌动,声音飘渺在天际:“红姐姐,你知道我的......我跟他,无论如何都要在一处。
你记着,一声悠长的唿哨,意思就是,就是,就是.......就是你们赶快走,不用再等我了......”·少年哽咽了半晌,终究说不出口那一句让人肝肠寸断的“就是大掌柜已经殁了”,所有人却都听得明白他所指的意思。
又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沟子口的方向火光冲天,烈焰升腾··熊熊火焰映照之下,小凤的身影自崖顶纵身一跃,张开双翼,跳进了深谷··61、勇小凤单骑救主·第六十一回.勇小凤单骑救主·息栈的身子刚一落到沟底,立时两脚一软,差一点儿扑倒。
一只脚丫子杵到一口袋松松垮垮、没有生气儿的山药蛋,崴得生疼,还溅了一脚的黑血··整个沟底躺得都是死于非命的伙计,多半是在攀爬悬崖的时候,不幸被流弹击中,从两三丈高的地方摔下,后脑着地,立时毙命。
前方一片黢黑,只有枪口闪烁轰鸣之处,才隐隐约约看到些光景儿·息栈把心一横,埋着头猫着腰,沿着山沟沟一侧的石壁,向谷口蹿去··一路上被绊倒了无数次,每一次挣扎起身,摸到的都是尸体。
心里哇凉哇凉,强忍眼中的泪水,将每一具尸身掰过头颅,手指在黑暗中细细地摸索鼻子、眼睛,寻找自己的男人··大掌柜就算不在了,也绝不把他留给敌人··脑袋上方,崖顶和沟口的两拨人马,各自使足了力气,远距离狂轰乱扫。
围堵在沟子口的敌军几次想要往里冲锋,都被崖顶遥遥袭来的一排火力给逼退了回去··就在这时,前方一块大石之后,突然火光一闪,汉阳造的爆脆枪声·敌军阵中一名正在指挥喽罗们压上的小头领,头颅像是从脖颈之处被一掌掰弯,脑瓢往后一甩,脑瓤子迸裂。
枪火闪耀之处,息栈恍惚看见,那人是被硬朗的一枪命中眉心,掀掉了半只脑壳,只剩了一只下巴颏子,挂在脖颈上招摇··这枪法......·是他......·一定是他......·息栈激动地浑身发抖,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向着那个方向爬去。
架在大石上的一杆长枪,仍然在顽强地射击,利用对方开火之时闪出的亮光瞄准,一枪命中一个脑袋,弹无虚发·只是黑暗之中,每一次拉栓上膛的动作,似乎愈加沉重费力;而每一枪和下一枪之间间隔的工夫,似乎越来越长......·眼球被烟火炙烤得干涩生疼,鼻间哽咽,却已经挤不出泪水。
息栈迎着漫天飞舞的枪子儿,穿过乱石滩,爬向黑色深渊中那一拢淡漠的身影··“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息栈扑上去一把拽住男人的腿。
手心儿里摸到一片湿滑粘腻,抖索着张开手来一看,分明是一团模糊的血污··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黑暗之中,布满血色浓烟的眼眶中闪动着两枚灼灼发亮的眸子,男人惊怒之际狂吼:“息栈......谁让你来的”·息栈声音抽泣:“当家的,我,我带你走......”·“滚回去”·“我不走我带你一起走”·“你不要命了老子让你滚回去”·俩人正争执间,对方阵中火光一闪,怒吼的机关枪扫射过一排子弹。
大掌柜一把扑倒了息栈,枪子儿打进四周遍布的岩滩怪石,溅起一掊一掊的砂砾石屑··大掌柜缓过初始的一阵暴怒,急切地说道:“息栈,听老子话,赶紧回去”·少年不答话,火光之中的一张脸,冷酷而倔强。
这时一把薅过男人的脖领和腰带,就要提着走·刚要试图踮起脚来飞上天,脚腕一软,“咣当”就拍在了地上,踉跄挣扎,却死活也腾不起身子··一天一夜的激战和逃亡,缺食少水,此时已是筋疲力竭,强弩之末,哪里还飞得动更何况手里还提着一个不能走的大活人。
情急之下,息栈转眼四下寻觅·大掌柜孤军奋战,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会喘气儿的活口·息栈扑向了周围遍布的尸体,从尸身上“唰”、“唰”、“唰”抽出许多根细韧的牛皮带。
迅速将这些皮带一根连一根地扣上,结成一道长绳,又怕受力不持,特意打成两绕,扽过男人的腰,将二人背靠背捆在了一起··大掌柜挣扎不过,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你个小狼崽子,你从来就不听老子的话老子回去再拾掇了你”·手里也没闲着,一边儿扯着嗓子狂骂,还一边儿不忘给两把盒子炮重新上弹夹,抬手又卸了几颗离得最近的脑袋。
 ·息栈一声不吭,伏下身子,尽力压低身形,以免身后的男人中枪,向着幽深的谷底,一步一步爬去··小凤凰到今天才知道,他男人可真他妈的沉·这若是让大掌柜来背小凤儿,那敢情好,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就可以拎起来走,跋山涉水都不怕。
可这一回竟然是小凤儿背大掌柜,一个腿软脚软,疲惫不堪,一个身中枪伤,血流不止,俩人摞在一起,简直就是寸步难行··往日里一步凌波轻鸾,潇洒地跃出数丈都不带脸红喘气儿,这时却只能两手攀地,一寸一寸往前挪。
乱石滩上怪石嶙峋,硌得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皮,伤处渗出的血渍,将中衣、皮袄与皮肤粘成了一坨·爬出不远,一不小心就陷进一洼子水里,泥浆呛个满脸·沟子底明明就在不远处,爬起来却是那般遥不可及,恍在天绝之处。
身后似有追兵涌来,枪声贴耳而过,新伤摞上了旧痕,燎得火辣辣地疼··息栈这时才想起军师适才的叮嘱,赶忙打起了唿哨,三声急促的短哨,连着叫了几番··山崖之上立刻有了回应,焦急等待的人这时像打了鸡血一般,声音里都透着激动地颤抖,一排排的枪子儿随即朝着敌军阵营凶猛地泼洒而下。
终于跋涉至沟底,摸到了斑驳粗糙的岩壁,息栈赶忙揽过几根藤条,将大掌柜和自己结结实实地缠绕上几圈儿,一脚蹬上悬崖,奋力跃上··息栈发觉,如果说马师长是一口袋山药蛋的话,这会儿背上背得这位,简直就是三口袋山药蛋的份量。
平时怎么吃得,竟然可以这样沉·才一上悬崖,立时觉得胸口和腹部捆扎的皮带、藤条,迅速地勒紧,狠狠坠了下去,整个身子都被抻长了一截似的,血管儿被拽脱,胸口和五脏六腑都颠倒了位置。
手里紧紧揽住一把藤条,脚尖扒住岩石的缝隙,每攀上一步,都觉得身上的绳索又坠下一截,完全喘不上气儿,头昏脑胀,脸孔憋得发紫,心口快要被勒吐了血·坚韧的藤条攥在手心儿里,如同带着倒刺儿的铁索,反复切割破皮露肉的手掌,十指连心,疼得息栈忍不住吭出了声,“咝咝”得抽气。
几颗枪子儿突然袭掠,悍然砸在身旁的石壁上,火星溅射,弹片的碎屑戳进手臂,吃痛,无声的战栗··只是脊背的微微几下颤抖,身后的人已经察觉,这时低声哼道:“羊羔儿......”·少年急促地喘息:“唔,你,你再忍一下,很快就,很快就到了”·“小羊羔儿,把老子搁下吧......”·“.......”·“听话,快点儿,把老子搁下。”
“不行”·“呵呵,老子知道你仁义,老子到了地底下也记着你的好......你自个儿上去,听俺的话,嗯” ·男人的声音微弱,却透着某种万般熟悉的温情。
那时,每一次完事儿之后,从身后抱着小美羊羔揉搓的时候,在耳边轻哼慢道,就是这样的声音··息栈这时突然爆发,抽泣着怒吼:“你闭嘴”·“羊羔儿......”·“你还说你还说你,你......我把你搁下,搁到哪里把你扔下去么你,你......我会那样的么,我是那样无情无义之人么我若是,若是那样,你还娶我做什么呢你娶我做什么呢你,你......”·那一瞬泪如泉泄,江水迸发。
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上一世已然经历过一遭,为什么竟然还要再来一次·今日就算是死,也要将男人挪到一个清清静静、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不愿意让大掌柜落到敌人手里,不愿意让他被挂到玉门关的城楼上去。
息栈伏在石墙之上哭出了声,浑身抽搐,蜷缩的手指楔进了岩石缝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支撑着两个人的份量·全身筋疲力竭,一寸一寸地坠落,溺毙一刻的垂死挣扎,不甘之中的隐然绝望,像一把刀子剜割着心房,皮开肉绽,血骨模糊。
大掌柜正欲开口说话,又是一阵枪林弹雨扫过·男人只听到身后的娃儿“啊”得一声,二人捆在一处的身体失重一般猛然下坠,在悬崖上滑脱了两三米,眼看就要砸向谷底。
少年奋力挣扎之中似乎是扒住了墙壁,身子两侧的碎石不断崩塌,滚落,天旋地暗··大掌柜心里一凉,与少年背靠着背却又看不见人,急慌慌地问:“息栈息栈咋了伤着了么”·黑暗之中没有回应,令人揪心的死寂。
“息栈息栈你咋了”·“息栈羊羔儿”·小凤儿并没有中弹。
还算幸运,那一阵枪子儿,不偏不倚扫过他脑顶上方,打断了赖以持重的几根藤条··一阵剧烈地晃动,手中紧握的支撑突然无力下坠,挂在崖壁之侧的息栈,惊恐无措之时四脚挣扎扒墙,迎面就撞上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两眼发黑,金星儿在眼前打晃,一瞬间的眩晕,陷入酱黑色的无底沉渊......·男人焦急的喊声自脑后传来,将少年从一团混沌中唤醒,恍惚之中抖了抖脑袋,鼻腔里涌出一股带着腥味儿的稠酱。
“唔,嗯......”·“羊羔儿伤哪儿了”·“唔,没,没伤着......”·息栈艰难地张口,吸吮四周浓腥酸涩的空气,身子稍稍一动,眼看着就要坠入深渊。
后背上的负重将捆扎的绳索绷到了极限,肋骨都要被男人的份量勒断成几节儿,几乎窒息··惊恐绝望之时,忽听得脑顶一声清脆的鹤唳,眼睫瞭转之处,闪着红光的一条长蛇袭来·小凤儿只一瞥就认出了慕红雪的鞭子,如见救命稻草,迅捷一把擒住空中的鞭梢,稳住了脚步。
·悬崖顶端隐隐传来细碎响动,一条一条的藤索纷纷坠下,一张张焦急的脸,一双双疲惫而忙碌的眼,遥遥地寻觅崖壁上挂着的两枚身影·无数只手伸了下来,远远地召唤,即使距离尚自遥不可及。
少年紧咬牙关,伸手抓住脑顶的藤条,奋力攀爬·隔着一层迷蒙的绛红色水雾,眼前那一团一团的人影,忽明忽暗,在指尖不远处殷殷召唤......·瑰紫色的晨雾自天际缓缓升腾,拨拢开炼狱一般的暗色天幕。
山峦之巅泛起鱼白,金红色的朝霞吐纳和暖的气息,笼罩了整座野马青山,抚慰着逃亡路上的颠沛离人··****·疏勒南山··甘肃与青海交界处··山体绵延,丛林密织,林中偶有虫鸣兽动,诡谲窸窣。
这里离玉门、酒泉甚至更近·依着丰四爷琢磨的“灯下黑”的道理,马家军的人或许预料不到,这批逃亡的土匪并没有向着关外的大漠奔窜,而是蹿到了家门口的疏勒南山。
生火的岩洞之中,耀眼的橘色火焰映得男人的脸烨烨发亮,额头和鬓角淌落一串一串滚热的汗水,水滴中缭绕摄目的火光··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大掌柜褪掉皮裤,右边儿大腿上有两枚骇人的枪眼儿,皮肉被滚烫的枪子儿烧穿,一片焦灼烈土,血水洇湿了半边儿身子。
几根救命的“上吊绳”白布条子胡乱缠在腿上,聊以止血,要不然这一路崎岖颠簸,血早就流光了· ·丰四爷找了一把柳叶腰刀,仔细地烤干净,几个人按住大掌柜的腿,给他取子弹。
息栈跪在身前,将男人的整个上半身揽进怀中,掌心轻轻地拍抚·大掌柜的脸色略显苍白,紧闭的眼眶上睫毛微微颤栗·息栈的下巴就顶在他的额头,面庞却比他还要苍白。
十根粗糙的手指,沿着少年的肋骨,往复摩挲,指力愈加沉重,几乎抠进了肉里·眉头蹙紧,一声不吭,只有胸腔子偶尔爆出的急促喘息,似骨肉绞磨,撕扯人的神经。
息栈附在男人耳边哄着:“忍一些......一会儿就好了,就不疼了......”·丰四爷手里一刀子剜了进去,楔出一颗血漉漉的子弹头··男人喉间重重吭出了一口气,汗水顺着脖颈暴凸的青筋蜿蜒而下,内里的中衣都湿了个透,没有说话,而是一口咬上息栈颈上的一块小肉,牙齿略微颤抖,辗转研磨唇齿间的肌肤。
口中含着的少年,鼻间抽泣,眸子上往复滚着泪花,不知是因为颈间吃痛,还是太过心疼,忍不住说道:“四爷你轻一些,再轻一些......他疼呢......”·难过地凑上大掌柜的额头,凉凉的嘴唇落在男人汗湿的发际,不再避讳四周无数人的眼,就只看着面前这一张脸,轻轻吻着,默默流泪。
四下里无数道视线交错,略显尴尬,伴着几声轻咳,却没有人张口打搅息栈和大掌柜··生死关头,哪里还要再计较世俗伪善的眼光,哪里还需要再端起那些充给外人看的矜持面孔。
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今儿个晚上拖下来的鞋子,不知道明早还能不能穿上··摔碎在瓦砾堆里的那两枚鲜艳的大红灯笼,不知道有朝一日还能否重新挂上。
一生一世共白头的承诺,不知今生何时能够兑现......·有伙计递过来一小颗大烟膏子,用丰四爷的旱烟枪胡乱烤热了,拿给大掌柜抽了几口,压一压痛劲儿··息栈不解:“四爷,这给当家的抽得是什么烟”·“这是大烟膏子,能止疼的。
这年月若是想用麻醉药,除非去省城里正经的西医院·荒山老林里,全靠鸦片膏了·”·“是这样......”·“这东西不能多抽,抽多了上瘾。”
“哦·”·“小剑客没见过这东西呵呵,这物只能抽,可不能吃·有话叫做‘烟膏子就酒,小命马上没有。
’就只用杏子那般大小的一颗大烟膏,吞下去就可以要人的一条命·”·息栈听得心中有些硌硬,这般不洁净的东西,怎的给大掌柜抽呢,抽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手指轻轻抚摸男人的头颅,指腹顺着发线在湿漉漉的发髭间游走,无声地安抚··黑狍子端了一碗热水来给大掌柜灌下,这时笑呵呵地说:“嘿嘿,当家的,这热水怕是不够劲儿,要不然您尝尝小剑客,啊,不是,尝尝您小媳妇的童子尿,据说包治百病、起死回生哩”·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一旁有人接口:“不是‘据说’,俺们都亲眼见着了,就是包治百病的神仙水儿”·息栈正待翻白眼瞪那伙计,又有人起哄:“说啥子呀你们小剑客这会儿还是小童子么早就被咱当家的骑上去给开苞啦尿水已经不管用了吧”·“噗......嘿嘿嘿嘿哈哈哈哈”·一伙山贼在这关头竟然还能插科打诨,还能笑得出来·息栈无语,被这一大群无耻下流的鸟人取笑得面红耳赤。
伙计们默然聚众围观小剑客与大当家当众抱成一团儿腻腻歪歪、又摸又啃,已经围观老半天了,早就憋不住要说点儿啥了··这时冷不防听见怀中男人喉间轻咳一声,半闭着眼,淌着汗水的唇竟也迸出一丝笑意,哼道:“呵呵,老子早就想尝尝这神仙水......羊羔儿,给俺来点儿”·众人抽搐狂笑声中,小凤儿怒哼哼地偷掐了男人一把:“小爷没有你歇着去......”·夜深人寐,月晦风扬。
火烬影斜,鼾声正长··岩洞深处干燥僻静的一角,息栈和大掌柜以牛皮垫裹身,躺在一起··黑暗之中四目想对,静静地望着·凑上唇,贴合在一处,轻含对方的唇瓣,令人心安的温热与柔软,情到深处的抵死缠绵。
“当家的,知不知道紧咬咱们不放的那一路敌人,究竟是谁”·“看着不像官军·”·“不是马家军的人”·“不是。
扛得家伙事儿和摆得那阵势,是土匪·”·土匪·土匪......·息栈和镇三关对望一眼,同时轻声念叨出名字:“柴九·”·息栈这时心中只恨当日在安西城,怎么没有把那姓柴的家伙给一剑戳死。
妇人之仁,留了个祸害,如今竟然如此凶残,差一点儿就害了大掌柜的性命·这厮果然是块狗皮膏药,死咬上了就不松口,穷追猛打,纠缠不放··下次若是再见着了这柴皮膏药,定然要血今日之仇这鸟人敢打伤了自家男人,小爷在他身上也戳十个八个窟窿·大掌柜拉过小凤儿的手,两只小手掌如今缠满白布条子,偶尔裸露出一块骇人的红肉。
“傻羊羔子,疼着了吧逞能......”·少年冷哼一声不答话,翻过手掌,用没有受伤的手指甲,轻轻抚着男人的面颊··男人眸子里流动着两抹浅浅的柔金颜色:“羊羔儿,老子是不想欠了你。
老子要是这回真的躺了,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你知道就好·”·“呵,老子打从娘胎生下来就是个土匪,这辈子就是打打杀杀,亡命边关,将来也不会有啥好下场。
羊羔儿,你可真的想好了”·少年的两枚凤眼刻着决绝,恨恨地说:“你别跟我讲这些,你还没娶我呢你说了要跟我成亲的,你这人说话究竟算不算数呢”·镇三关咧嘴笑道:“老子说话算数。”
唇齿畔依旧是几缕迷人的深刻皱纹··息栈倔强地啃咬下唇,瞪着男人:“好,我信你的话,那我等着你娶我·”·说话间眉心扭在一处,眼眸径自涌动淋漓雾水,喉间哽咽:“从来就没有人说过要娶我的话,上辈子没有,下辈子不知道在哪里,就只有你一个......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就等着你娶我的......”·大掌柜定定地望着小凤儿,这时扯过少年的一只手,探进自己的裤腰。
息栈皱眉:“你干嘛......”·“老子‘想’你·”·息栈窘得哭笑不得:“你这会儿还能‘想’我”·男人挑眉笑道:“咋个这会儿就不能想你俺天天都想着俺媳妇。”
“你又不疼了刚才也不知是谁疼得到处咬人你也不怕待会儿血全都涌出来......”·“呵呵,过来,羊羔儿,让俺再摸一把小嫩肉儿......”·缠着布条的粗糙手指,没了往日的灵巧温软,这时略显笨拙地在男人身上抚弄,偶尔碰疼了各自指缝和腿上的伤口,皱眉,喘气,轻声地咒骂。
息栈把大掌柜的头楼到怀里,摸摸脑后的硬发,轻声哄了哄:“不要胡闹,乖......等你好了,等你伤好了......”·喉间压抑不住抽泣,泪水偷摸流淌·男人凑上来吻,吮干净挂在息栈眼角和脸庞上的道道泪痕,粗裂的指痕在少年的胸腹与腿间游走。
借着夜色和衣物的遮挡,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紧密地贴合,轻轻地磨蹭,温存地抚慰··流荡天涯之际,生死一线之间··62、人离散流荡天涯·第六十二回.人离散流荡天涯·午后。
春日的阳光穿透密林尖梢,星星点点,缀满山峦··林间隐蔽处的一口小潭,高山积雪融化而就,潭底湿滑,涧水清冷··四下无人,少年泡在潭水中,逃亡路上,难得地享用一次热水澡,水声玲珑,白气袅袅。
荒郊野外,没有锅灶,也没带洗澡桶,这些难不倒咱心灵手巧的小凤儿·这会儿好不容易找见这么一处水潭,于是在边沿儿坑洼处,用大大小小一堆岩石,将水潭分隔出一洼“泻湖”,大小刚好能盛进自己的身子。
又生起一堆火,将两块圆不溜丢沉甸甸的大圆石头投进火堆,烤到最热,冒着“咝咝”的白气儿·拿剑把石头拨弄到人造泻湖中,冰凉的潭水立时温热润手。
还嫌不够热,再烤两枚石头蛋,这会儿泻湖里开了锅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长发挽到头顶,后颈靠上石沿儿,热浪浸暖周身血脉·随手于潭边拾两把香草,投入水中,掬一捧山野间的通透幽香,看素水碎红在指尖流淌。
岩洞的角落,大掌柜闲极无聊,手里来回摆弄他的两把高档盒子炮·大腿上的伤口才刚愈合,尚自隐隐疼痛,无法走路,只能看着别人在眼前蹿来蹿去,着实把这人憋得够呛。
息栈跪在男人身边儿,帮他褪下裤子,·大掌柜伸手过去,拎起小凤儿的下巴摇了摇:“上哪儿玩去了”·“沐浴·”·“哼,真是个少爷......老子又亏待你了。”
息栈不搭理他,拿了几枚洗干净的宽厚树叶,专心擦拭男人大腿小腿上的血污··大掌柜手中的一把枪,“哗啦”、“哗啦”被卸成七零八碎的一堆零件儿,息栈惊奇地看着他将那一堆铁零件儿一把又抓回到两只大手里,“咔”、“咔”几下,装成了一把枪。
洞口处,黑炮头那一泡尿才撒了一半儿,嘴里哼着哨子,抽动着两条肩膀,在那里慢悠悠地哆嗦最后几滴驴尿水·大掌柜这边儿枪已经装完,扭头冲黑厮暴躁地吼道:“他奶奶的,下回撒尿滚远一点儿你在那门口尿,老子这儿还睡不睡了”·息栈眼里露出一丝羡慕:“唔,你装枪怎的装这么快下次也教教我么”·“呵呵,你想学啊”·少年很认真地点头:“嗯”·大掌柜冷笑一声,伸手调戏一把息栈的脸蛋:“哼,你小崽子要是把俺这几招都学会了,你就可以在这绺子里做大柜了”·战乱纷飞的年代,能在土匪绺子里做大柜的必然都是神枪手,必须精通“十步装枪法”。
啥叫十步装枪就是在裤兜里,褡裢中,或是粪筐里,藏一把零件儿,一声令下,两手抓起那一堆零七八碎开始装,脚底下迈着步子,十步以内,这枪必须得装好,拨栓上膛就得能开火。
十步以内装不上的,就别腆着脸跟别的头领争大柜的位置了,不然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敌人都冲到眼眉前,您那枪还没举起来呢就被点了··某个很拽很牛掰的大掌柜其实不用十步,曹家老三能七步作诗,咱大掌柜七步就能装好一把枪。
这厮二十年前,自己的巴掌还没有盒子炮大的时候,就开始耍枪了··息栈从男人脸上收回痴痴然的视线,拿过自己的一领中衣中裤,打开撕成布条条··大掌柜诧异:“好好的衣服你干哈给扯巴了”·息栈皱眉看了看男人腿伤上暗红色的溃烂皮肉,十分忧心:“伤口上缠得那些破烂布条不洁净,你看都要感染了......这衣服我刚洗过的,烤干净了,给你用这个。”
“你自个儿不是没衣服穿了”·“怎的没衣服穿我又没有光着身子......”·“呵呵,羊羔儿,老子这皮糙肉厚的,禁折腾,这点儿小伤算个啥可别把小少爷您身上那细皮嫩肉的给硌坏喽。”
大掌柜嘴里唠哩唠叨地揶揄息栈,眼中却缓缓流出温存暖意,轻声吐气道:“过来......”·息栈冷哼:“做什么”·“过来,抱一会儿......”·息栈不理,躲开他的胳膊,低头弯腰给男人包扎伤患。
细软的丝绸包裹在腿上,定然是比那些粗布条子舒服多了··男人还是没停嘴:“过来,过来让俺抱一会儿......老子让你过来妈的,老子这会儿动弹不方便,你自己老实滚过来”·息栈嘴角翘起一枚淡淡笑容,眸底浸润着被人疼爱的得意,甜丝丝的。
四下瞄了瞄,伙计们大多出洞晒太阳去了,于是四脚着地,小猫一般,想要滚到男人怀中,腻歪一把··山下“砰”、“砰”两声脆响,毫无预料,洞中的人如惊弓之鸟迅速弹开,遍山的鸦雀呼号飞掠。
洞外一片嘈杂,山腰上各处掩体内的土匪立刻就有了回应,一时间枪声大作··息栈面庞上的笑容和血色被枪声轰得一干二净,急急地给男人穿好衣服,一把揽过臂膀,架上自己的肩头,撑住腰杆,将大掌柜扶起:“走,我带你走”·黑炮头将用来做水碗的一块破瓦片狠狠摔成四个瓣子,破口大骂:“他奶奶的这群鸟人,狗*的乌龟王八蛋,还让不让人活了”·狗再怎么日也日不出乌龟蛋,这厮的确是连着好多天跑路,跑糊涂了。
步哨急吼吼地冲进来报,神色惊慌:“当家的,是马家军,马家军”·在场众人暗自变了脸色·这一趟走得这么辛苦,就是为了躲开马家军的王牌骑兵师团,今次若是被这帮人给撵上,伙计们没有马跑不快,恐怕真是要被围歼的下场。
更何况,现在还有个腿脚不灵的大掌柜,只能找人用担架抬着走,根本就跑不掉··黑狍子急得吼道:“狗*的,这姓马的跟咱们玩儿命了打就打,老子难道怕他哩......俺说军师,你是个丰半仙儿还是丰半瞎前儿个咋卜的卦,卜了个臭卦你不是说跑到这疏勒山就安全了么早知道这样儿,还不如听俺的,一直往西进新疆,好歹能出了他姓马的地界”·慕红雪怒道:“你现下埋怨这些有什么用不如拾掇拾掇你手里那几杆子枪,待会儿上阵别哑火了”·丰老四的一张瘦长脸这时像是涂了一层石蜡,泛出很难看的牛屎黄色,往日里的气定神闲都找不见了,咬着牙说道:“哪个能料到马家军这一次剿山如此穷追不舍,往日里拉出来打几枪,应付应付上边儿的差事,就回去了的......剿匪得的饷银少,伤亡又大,这么拼命追赶,追到深山老林里来,究竟为的什么,书生真是想不通......”·众人这时没闲工夫听四爷掰扯,纷纷看向镇三关,等掌柜的发话。
大掌柜后背靠在岩洞石壁上,阖上双眼定了定神,两只招子再次睁开,面色如山岩般严峻,就吐出两个字:“突围·”·黑狍子端起冲锋枪,吼道:“你们护着当家的赶紧走,老子擦沟子”·大掌柜瘸了,按照位次,就该轮到炮头去断后了,总不好让书生,女子,和做饭的大总管干这脏活儿累活儿。
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两名身材强壮的伙计,用一柄树枝麻绳捆扎的粗制担架抬了大掌柜,在其余人等掩护下,冲出洞外,冒着枪林弹雨在山间小径上奔逃。
男人的份量的确是忒沉,一个顶仨,跑得那俩伙计呼哧带喘,挥汗如雨··息栈寸步不离大掌柜身边,手里提着两根枪管子,四方警戒··大掌柜也没闲着,等拐到山林转角处,眯眼瞅准了空档,随手拿盒子炮“啪”、“啪”撩了两枪,又命中了不知道哪两个倒霉蛋。
山下机枪声四起,重武器的骇人动静··山路上不时有伙计中枪倒地,挣扎着滚下山坡··前沿阵地上的官军,开始拿大喇叭筒跟山上的人喊话:“野马山的土匪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枪赶快投降,不要妄图负隅顽抗”·回应喊话的是黑狍子扫出来的一梭子子弹。
山下的军官继续锲而不舍地喊话:“土匪们听好,你们今日交出那个名叫息栈的小剑客来,缴枪的不杀”·山上的人一听,啥意思,点名要小剑客·“只要交出小剑客,不要顽抗我们师长大人不会为难你们”·众头领和伙计顿时愣神,咋着,这啥时候俺们野马山英俊威武、炯炯有神的大掌柜,脑瓢子都不值钱了竟然不要俺们交出镇三关,而是要交出小剑客,这什么乱七八糟·丰老四趴到草坷垃里,掏出个单筒袖珍望远镜,眯着小眼睛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扭身说道:“这不是第二师的骑兵阵。”
“那是哪儿来的一帮鸟人到底是不是马家军”·“是马家军,看着像是第一师的人·”·众人不解:“第一师第一师不就是那大烟鬼师团么奶奶的,这帮人不在炕上耍烟枪,也跑来剿山,起什么哄啊”·息栈已经闷头想了多时,这时抬眼说道:“他们既然是冲我来的,我留下,掩护你们走”·大掌柜迅速接口:“不行。”
“当家的,这伙人是那个马师长派来的对不对那马师长想必是对两次之事怀恨在心,想要捉了我去·如此甚好,你们想办法突围,我来对付这人”·大掌柜阴沉着脸,目光冰冷:“不成。”
这时山下又是一通机枪的狂轰滥炸,扫过丰老四蹲过的草坷垃,幸亏这书生眼贼脚快,一缩头,连滚带爬地跑走··“土匪们,赶快交出小剑客,不然今日就将尔等全歼于此地给你们一刻钟的考虑,赶紧交活人出来”·息栈一把揪住书生,急冲冲问道:“四爷,当家的应当从哪个方向突围,胜算大一些”·“呃......现下应是沿疏勒山南麓,进青海。”
“好,你们走南麓去青海,我走北麓,引开这帮人”·大掌柜这时硬撑起身子从担架上跳了下来,受伤的那条腿脚掌刚一沾地,牵动了大腿伤处的几条肌肉,立时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儿。
·“当家的......”·男人吼道:“老子说了你不准去”·“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会见机行事,他们也没那么容易抓到我。”
“说了不成就是不成老子说话还不顶用了”·大掌柜这时突然怒火爆发,眼眶都要滋出血来,抽出腰里的枪拨栓上膛,咬牙切齿骂道:“狗娘养的马俊芳......老子这还没躺呢,就敢打上门来跟俺要人,乌龟王八羔子,有种他上得山来见见老子,老子一枪一枪地剐了他”·手掌一把撑在一旁的伙计肩膀上,那伙计忍不住捂着肩膀“嗷嗷”叫唤起来,身子就瘫了下去。
大掌柜用力过猛,把那伙计当成了马师长,几根手指的力道差一点儿掰断这倒霉蛋的锁骨··大掌柜拎着枪,拿枪管子指点黑狍子:“去跟山下边儿的人说,让那姓马的出来告诉马俊芳,息栈是俺镇三关的人,他想打俺媳妇的主意他休想除非老子今儿个在这儿躺了,不然老子今天就让他躺了”·男人暴怒之下,本已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在旁人看不到的皮裤内里,新鲜的血水浸透了白色的绸缎。
一条腿勉力支撑着份量,身板有些微抖,额头洇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息栈情急之中,架过男人的臂膀,将大掌柜拽开几步到僻静处,低声道:“你听我说,那马师长无非就是脖子上被我戳了两个洞,想要把吃得亏找回来,你且不必担心,我自会与他周旋。
听军师说这大烟鬼师团就是一群软蛋,战斗力比骑兵师差得远,你带人从反方向突围应该可以走得脱”·镇三关双眼之中含着戾气,恨恨地说:“老子绝不会扔下你一个人挡着。”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可意气用事”·息栈心想,我知你一定不放心我,可现下这个状况,若没有人拖住敌军,一旦骑兵撵了上来,男人这腿脚不便,怎么能跟对方面对面硬拼大掌柜若是在往日里,全须全尾的,别说对付一个马俊芳,以一当十都不成问题,可现在伤得这么厉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次陷入重围·四周炮火纷飞,山上山下两拨人再次以火力相持,各自都伤亡不断。
熊熊火光映在男人一双金棕色眼眶中,瞳仁里尽是烈火和硝烟薰燎出的一片血色··息栈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男人血红的眉眼,揽住腰杆,轻声道:“你别怕,我一定回来与你汇合。”
镇三关怔怔地望着息栈,脑中耳畔莫名回荡的,却是丰老四那一日与自己的交谈··少年早夭......·流荡天涯......·横死沙场......·马革裹尸......·一字字,一句句,挖心捣肉,撕扯神经。
心口如被炮火击中,骨肉崩塌,几欲呕血,眼前一片电闪雷鸣··镇三关一把抓住息栈的胳膊,死死钳住,牙缝里吐出带血的一句话:“老子说了要好好护着你,今儿个老子就是躺在这儿了,也绝不会丢下你”·息栈目光决绝,盯着男人的眼睛:“你敢躺你若是躺在这里,就是逼死我”·“羊羔儿,你......” 男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的,我横竖都是跟你在一处,无论上天还是入地......你若真心怜惜鸾亭命苦,这一世除了你,没有别的亲人,没个依靠,就好好给我活着”·凤目之畔波光潋滟,眉宇之中自带深情,少年紧咬小唇,两手指尖没入男人鬓间的黑发,指腹扫过头颅的铿锵轮廓:“记着你自己答应的事......我等着你来娶我,你好好活着。”
半山腰的壕沟里竖起一杆歪歪扭扭的“白旗”,是白布条子缠在树枝上做的··“别打啦别打啦我们交人,我们交人”·无数条枪管子瞄准之下,一枚白色身影顺着半山腰的藤条,缓缓坠下,身形在灌木藤蔓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绺子的大部队护着大掌柜,迅速隐没于山林小道,向南麓攀去··少年隐蔽于树丛中,高声喝道:“是哪个方才说要见见小爷你们马师长现在何处让他出来说话”·息栈心想,只要再见到那马大山药蛋,就不惧再劫持他一回·山下军官举着大喇叭吼道:“小剑客速速弃剑投降只要你不反抗,我们不会伤你”·少年心内冷笑,这马俊芳若不是心怀恼恨想要报复,便是仍然打着歪主意觊觎自己,两军交锋阵前,仍旧意图不轨惦记着那种事,这厮果真是个- yín -棍·回头隐隐瞥见大掌柜他们已然跑出老远,心下已定,纵身一跃,飞上林梢。
刚才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这会儿手里又没有提山药蛋,身子顿时利索了很多··小凤儿脚尖点踏着盘根错节的灌木枝桠,飞速攀越穿行,从半山一路杀奔山脚而去。
山下的大头兵列开阵势,遥遥看见小剑客的身影,风声鹤唳,凤卷寒砂,悄然杀到眼前,纷纷惊惶地举起了枪·才放了几颗冷枪,就有军官狂吼:“别开枪不能开枪师长大人不让开枪要抓活的,抓活的”·抓活的奶奶个巴子,这小鸟在天上来回来去飞,怎么抓活的·大头兵们一阵抓瞎,恰在这时,少年瞅准了空当,一剑划出一道缺口。
人头滚落之际,轻盈的凤身落上那一匹无人的空马,掉转马头,朝着大掌柜他们逃亡的相反方向,纵马绝尘而去··63、行路难妖鬼缠身·第六十三回.行路难妖鬼缠身·话说咱丰半仙儿就是个半仙儿,算得那一卦并没有臭掉。
马家军的骑兵师用野战炮将野马山轰了个七零八落,上骑兵冲了一阵,上得山来一看,土匪们早都跑光啦,匪首镇三关在哪里也没见着人影儿,于是干脆放了一把火,烧掉山寨,掉头回转。
连追都懒得追一步··堂堂的马家军第二师王牌骑兵团,那是留着用来打阎老西儿,刘老敢,打陕北红军的,马大帅竟然派这帮精英远道去野马山剿匪,师团上下心中不满,本就不乐意使出全力去玩儿命,怕这帮土匪狗急了跳墙。
这会儿一看土匪弃寨跑了,兵不血刃,正好回去交差··跟在精英师后边儿出来晃荡搜山的,是马俊芳麾下的大烟鬼师··马师长的目标当然不是镇三关,而是息栈。
因此大掌柜一伙人往山后跑路,大头兵们更加懒得追,这时全部掉转马头,向单人独骑的息栈扑去··马大师长许诺了,谁能活捉小剑客,一根汗毛都不损地把人给带回来,赏十倍的月俸,外带师长大人家库存的五十两大烟膏,全部拿走。
烟鬼们这时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眼珠子都瞪出蛛网红丝,遥遥瞄着小剑客马背上驱驰的背影,看进眼里的分明是五十两黑黢黢的鸦片膏子··这些大头兵跟土匪之间又能有多少深仇大恨那个年月分明就是兵匪一家,穿上这身灰皮,老子是兵;卸掉这身灰皮,老子上山就能做匪。
因此什么镇三关什么小剑客,追哪个赏的银子多,老子就去追哪个·不赏银子那老子才懒得追呢,回家炕上搂着娘们儿抽大烟去·少年在前方纵马狂奔,大队人马于其后疯狂追赶。
领头的几个军官遥遥呐喊:·“小剑客小剑客你慢些跑我家师长大人要见你”·“他奶奶的这小兔崽子,老子让你慢些跑老子挣几块大洋容易么,你给俺们站住”·息栈见那些追兵竟然都不放枪,就只跟他赛马,这下子正合心意,有多远跑多远,自己跑得越远,大掌柜就越安全。
一路向东北方向奔驰,踏过疏勒河,向着浸透嫣红血色的遥远天边而去......·落霞染域,孤雁哀鸣··沙海连波,月夜寒暝··事实上,息栈在某一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跋山涉水引开追兵的能力。
因为他不认识路··当时一心只为了帮大掌柜撒腿子躲开马家军的追杀,哪里想得了这许多,不敢走大道进城,就专拣荒郊野岭的偏僻小路··跑出去了才发觉,自己本不是土生土长的关外人,对这地界的地理水文极为不熟,平日里出门都是跟随大掌柜左右,抬头只认白太阳,低头只看马脖子,从来就不需要自己认路。
这会子单人独骑,无人指引,也不像丰书生走到哪里都怀揣着望远镜和罗盘那两样新鲜物件儿,息栈赫然发觉,自己恐怕是迷路了·边关大漠极荒极寒之处,地貌千篇一律,一望无际的荒漠与沙海,边缘斑驳点缀几株沙枣和胡杨。
少年走走停停,兜兜转转,不时被后方的追兵惊得策马狂奔,停下来却更不知身在何处··夜色昏暝,如水的月光铺撒在荒漠之上··起伏的沙海如同滚滚的白色波涛,风乍起时,溅出朵朵浪花,在空中扬碎。
沙丘的尽头或明或暗,隐隐浮动紫红色的雾气··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人困马乏,再也走不动,息栈从马上出溜下来,蜷缩在一颗干瘪的胡杨树下背风之处。
黑巾裹面,白布围脖扎紧领口,四肢恨不得都缩进了躯干,还是冻得手脚僵硬,浑身战抖··别说胯下的小鸟要给冻掉,呼啸的朔风从前胸后背倒灌进来,冻得人心口刀割一般疼痛,胸腔子里浸满一股一股的冷气儿,往复乱窜。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挣扎着爬起来,想要上马继续找路前行·脱缰亡命了一整天的马儿,得不到食物和水源,这时一头栽倒,跪在少年面前··息栈心下立时一慌,赶忙扑上去抱住马儿的头安抚。
骏马的一头乌黑鬃毛裹满了砂石土粒,一双杏核大眼流露悲伤,修卷的睫毛洇湿泪液,倒伏侧卧,将脸枕在少年的掌中,缓缓阖眼,气绝而亡··烈风漫卷黄沙,昏天黑地。
沙海在眼前缓慢移动,连绵如波··水......·哪里有水......·蓦然发现沙丘中一株歪歪倒倒的沙枣,激动地扑过去,用鸾刃割开皴裂的树皮,寻找最后的水源,急迫地凑上口去,嘬到嘴里的却尽是干涸枯萎的茎干,没有一丝残存的汁液。
周身的血液仿佛已然凝固,经脉阖闭·少年踉跄前行,酸痛的脚踝在沙坑中挣扎,绵软的膝盖支撑不住重如铅管儿的双腿,折跪在地,缓缓跌进沙丘··最后一脉气力已被抽尽,身子里所有的水分似乎都被头顶的灼灼烈日烤干蒸发,小凤儿成了烤小鸡,活人做了木乃伊,今日难道就要倒毙于荒漠路途之上·也不知大掌柜他有没有脱离险境,现下可寻得安稳的躲藏处·临死都不能再见他一面,死都不能瞑目......·风动云涌,沙丘幻形。
昏迷恍惚之中,倒伏于地的半边儿脸蛋隐约觉察出大地的震颤摇动,耳畔马蹄隆隆,人声嘈乱··息栈勉强睁开羽睫,透过一片沙雾,映入眼帘的是林林立立的马蹄,碗口般大,于眼前近在咫尺之处往来奔踏,杂乱穿梭,仿佛随时一脚就要踏破自己的脑壳。
“当家的,看,这是......这不是小七崽子么”·“呵呵,果然,就是这小兔崽子”·“他竟然在这地方怪不得咱们把整个野马山搜遍了也搜不到他们,那镇三关会不会也在附近”·“哼哼......四处散开搜一搜,有没有镇三关”·息栈以手掌勉力撑起上身,抬眼望去,面前一头身形高大的双峰骆驼,遍体毛色金黄,双眼如凸出的铜铃,嘴巴张开比自己的头颅还要大,海碗般圆阔的驼蹄,一脚下去即可碾碎人的脊骨。
 ·骆驼背上的男子玉面俊容,下巴颏上一撮膏药胡须微微颤动,冷笑道:“小崽子,没想到吧,你终究还是逃不脱我的手掌心”·只瞥了一眼,息栈顿时心如死灰,这一次该着自己倒霉,落到这厮手里,真是插翅难逃。
反抗对方人多,逃跑没有力气,求饶肯定没用,只能坐以待毙··且就算是死,这厮估计也不会让自己死得太痛快......·柴九伸手悠闲地掸了掸貂裘一角的尘土,挑眉笑道:“小七崽子,老实跟爷交待,镇三关人现在何处,躲到哪个洞里去了,嗯”·息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闭眼不答。
“呵呵呵呵,你别以为装死老子就没办法对付你你最好赶紧讲实话,爷可以饶你一命·”·息栈轻哼一声,眼角淡漠的目光扫过骆驼蹄子。
玉面柴九眼神稍一示意,手下几名壮汉从马上扑了下来,三把两把扯光了少年身上的皮衣皮裤·息栈自己的中衣用去给大掌柜包扎伤口,这会儿长途跋涉之下,身子给兽皮和风沙凌剐得现出道道干裂粗痕。
一阵疾风暴雨般的鞭打,劈头盖脸落下·几条马鞭将少年的身体卷裹在当中,鞭身蕴置刚猛的力道,重重地回旋抽打,在每一块雪白的肌肤上滞留鲜艳的血痕··息栈紧紧咬住小唇,一声不吭,手臂护住头脸,蜷缩成一团。
鞭痕在肩头和腰侧交错叠置,新伤压着旧痕,血水自微颤的伤口处慢慢洇出,斑斑点点,红玉沾染白沙··“小七崽子,镇三关到底是活了还是躺了,嗯”·“他逃了是不是走得哪一条路逃得逃到哪里去了”·“野马山的人到底都藏在哪儿怎的就你一个人”·打手们再一次扑上来,将少年的身子仰面按在地上,掰开手脚,扯成个“大”字形。
暴虐的皮鞭上下飞舞,专拣手臂和大腿内侧最细嫩的小肉上蹂躏,自小腹凌掠而过,又落到身下最为娇嫩脆弱之处,猛烈地抽打··息栈疼得全身发抖,不愿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呻吟,不想给大掌柜丢脸,上牙嵌进小唇,磨出了血。
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砂地上跃动,却无力挣脱无数只粗壮大手的钳制,每一下挥鞭都撕扯开下身的皮肉,伤痕深刻入骨,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持鞭之人满脸横肉,脑门上坑洼爬行着一大块癞痢疮,丑怪无比,这时迸发张狂的狞笑,挥洒着某种暴戾的快感。
满意地欣赏眼前的少年,血肉模糊的身体垂死扭动,胸腔中隐隐发出痛苦不堪的喘息哀鸣··很快昏死过去,又被几道鞭子抽醒··眼前缓缓失去焦点,全身的液体似乎已经流失殆尽,喉头如一块烧灼之后的焦炭,已然发不出声音。
脑门上爬癞疮的打手在头顶冷笑:“哼哼,血流光了吧小崽子口渴吧,想要水吧,啊哈哈哈哈”·少年奄奄一息,说不出话,两片嘴唇枯萎干涸,毫无血色,眼睁睁看着那壮汉- yín -笑着拎起皮囊,将半袋子水一点一点泼洒于面前沙地之上。
柴九自怀中掏出一枚晶莹透亮的内画鼻烟壶,挑眉抽动着鼻翼,悠闲地吸了几口,一张俊面透出得意的冷笑,缓缓问道:“小七崽子,如今野马山已经破了,山都被烧光了。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替镇三关卖命哼,他倒是许了你什么好处,难道我柴某人给不起么”·息栈这时明了当日趁乱夹攻山寨的确是柴九,导致大掌柜身受重伤。
心中翻滚着满腔仇怒,嘴角扯动,喉间呕血,用尽气力说道:“你......我当家的是名震三关,英俊威武,有情有义的好汉,你算个什么物件......心如豺狼,阴险狡诈,无耻小人,面目亦如此丑陋,状如猿猴,小爷都不忍心瞧你一眼,不男不女一个软货......你连他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少年唇角淌出一丝血痕,声如飞絮,气若游丝,这一番强硬刻薄的话,口型可是被四周之人看得真切。
柴九的一张脸顿时紫涨变色,精致的五官都扭曲了形状和位置,万没想到这少年成了阶下之囚,受尽虐打,仍然口舌嚣张凌厉·这芨芨台的大掌柜平生最重外表容貌,别人可以说他枪法不好,拳头不硬,但绝对不能容忍你说他长得不帅,或者上了炕活儿不够硬。
当着手下众崽子的面儿,被息栈这一番嘲讽挖苦,尤其是那句“不男不女一个软货”,说得柴九恼羞成怒,伸手从身旁小头领的肩上夺过一把汉阳造,拉栓上膛。
男人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拿炕上那事儿和别人比较,哪受得了听说自己比野马山大掌柜软·小凤儿面容淡漠,不屑地阖上双目,不想再多看这人一眼。
放几句狠话就是为了激怒这厮,最好能一枪爆头,让自己死得痛快一些,不必再受非人的折磨··息栈还是低估了对方·他忘了眼前这位柴九爷虽然相貌俊逸潇洒,衣饰雍容华贵,皮肤细致,浑身喷香,却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就是一枚货真价实的土匪。
柴九面孔狰狞,恶狠狠搓牙叫道:“小兔崽子,想死没那么容易”·说罢将汉阳造一把掷在地上:“哼给这小子上棍刑”·息栈一直不知道,他头一次进野马山绺子的时候,丰老四跟他信口说得“望天”,到底是怎样的酷刑。
后来才明晰,所谓“望天”,其实跟棍刑如出一辙,只不过那一招是对女人用的,这一招是对男人用的··这时候被那几名壮汉擒住手脚,按趴在地,动弹不得。
冰冷的枪管子连着修长的木制枪身,在眼前晃动·耳畔是“癞痢头”发出的邪恶狞笑:“呵呵呵呵......小崽子,睁大眼睛看着,这一杆枪是怎么捅进去,再怎么冒出来......哈哈哈哈”·息栈一看对方这个架势,顿时明了,惊恐之余浑身颤栗,面色煞白如纸,咬牙含恨怒视柴九,凤目几乎喷血。
这土匪绺子里时兴的棍刑,当然不是用木棍不痛不痒地打人,而是拿一根棍子从下边儿插进去,齐根缓缓没入,穿肠破肚,最后从口中穿出,受刑之人将会死得苦不堪言,其状惨绝人寰。
息栈紧紧闭上双目,将千般痛苦和万般恐惧统统藏匿于眼帘之下,不想在临死之际被对方耻笑轻视··这时若有力气能够脱身,定然要用鸣凤剑将这厮一寸一寸活剐·上一世是焚尸荒野的命运,这一世,仍然要埋尸流亡路途之上。
只可惜还没有替大掌柜报仇,今日竟要命丧仇敌之手,当真是死有不甘......·冰冷的枪管子已然抵上了身体,少年暗自用牙齿咬上了舌根,只求速死··上下牙正待发力之时,头颅之下枕着的大地,再一次剧烈震颤晃动,撞得息栈脑门子嗡嗡生疼。
远处,沙海与长天交衡之处,一队人马缓缓移动而来·烈日当下,热浪之中,铁灰色的马队影影绰绰,辨识不清,只一眨眼功夫,已经近在眼前··芨芨台绺子的伙计们纷纷惊道:“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浑浑噩噩之际,息栈强撑眼睫,看向远方天际。
恍惚中仿佛回到当日,生死一线之间,大掌柜的马队从天而降,如神兵天将,横扫孙二狗的乌合之众,将自己解救··是他么......·他会来救么......·64、马师长虎口夺食·第六十四回.马师长虎口夺食·远处的马队转瞬间飙至眼前,铁灰色的军装,大沿儿帽,分明就是马家军的队伍。
领头的军官驰马跑得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急吼吼举起枪管子,冲着那给少年施刑的土匪嚷道:“把枪放下,把你那枪给老子放下”·持枪准备捅人的“癞痢头”瞪起铜铃眼:“啥就放下你谁啊你”·“狗娘养的,老子让你放下枪你把这人给捅死喽,老子的五十两大烟膏子就飞啦”·柴九见此情形,捋缰上前问道:“这位长官,你们是哪支队伍”·“哪支队伍”军官拿枪管子点了点自己脑瓢上,硬邦邦的一顶大壳帽:“没瞅见么,玉门关马军长的队伍”·“哦您是马军长麾下哪一支队伍”·“哼哼,就是俺们马大师长的队伍”·这军官追捕息栈追了两日,早就累得人困马乏,这会儿烟瘾都快要犯了,也找不着地方过瘾解乏,只能从怀里掏出一块烟膏子,拿舌头狠命舔了舔,又不敢吞食,只能尝一尝滋味。
柴九不动声色,心底一阵冷笑:马大师长不就是那马大废物蛋么马军长分明派的是精英骑兵师团围剿野马山,怎的这大烟鬼师今日也跑出来凑热闹,也想分一杯羹·“我说军爷,这小崽子是柴某亲手擒获的俘虏,这要杀要剐,难道不应由柴某说了算”·“不成这小土匪是俺们师长大人点了名儿要的人”·“有意思......师长大人要这小崽子做什么·大壳帽俩眼一瞪:“呦呵~~~师长大人的吩咐,轮得到你问为什么......把这人带走”·柴九两眼微眯,哼道:“你想把人带走就带走哼,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儿”·话音未落,手下的一群伙计荷枪实弹,七七八八的枪杆子全部端平,悍然对准了大沿儿帽身边的兵勇。
“咋着,想咋着他奶奶的,一群土匪山贼,皮还没来得及换呢,就敢跟爷爷们耍横”·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大沿儿帽毫不示弱,口中骂骂咧咧,一群人也举起了枪管子。
这帮人别看平日里懒散得要命,这一回是重赏之下必有莽夫,看在那十倍的月俸和够抽上三年的鸦片膏的份儿上,个顶个儿地精神抖擞,如狼似虎··正在这关口,远处一声脆亮枪响,晴朗无云的天空中腾起一股白烟儿。
又一支铁灰色马队自远处风风火火地飙来,领头的马儿蹄声急切·大沿儿帽的队伍缓缓让至两侧,一匹高头骏马急踏轻沙,一跃冲到众人眼前··伏在地上倒气儿的息栈,隐约听见枪响,从沙堆里抬起一只沉重的眼皮。
眼前骏马之上端坐之人,竟是马俊芳马大师长,面色凝重,一脸被黄土罩面的凌乱沧桑,身上裹了厚实的军大衣,脖子上还缠绕几圈儿白色纱布,似乎旧伤仍未完全痊愈。
马俊芳一眼瞧见了地上趴的遍身鞭痕、血肉模糊的少年,目光恰好对上那一双失神的凤眼·细细的眼眶中,两粒小黑瞳仁已然僵硬静止,毫无生气··马师长顿时又惊又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赶紧把人扶起来瞧瞧,还有没有气息”·息栈被人翻了过来,拎起头颅,掰开嘴巴,灌进几口凉水,带血的水花从鼻子里呛出,痛不欲生。
马师长连忙问道:“你怎样,还好么”·息栈勉强睁开眼睫,扫过马俊芳那一张万分关切的脸,冷冷地别过脸去,虚弱的小唇用口型说道:不劳费心。
马俊芳心口抽疼,抬眼沉声说道:“柴掌柜,这小土匪是我今次带队抓捕之人,人我带走了·”·“马师长先别忙着走啊”柴九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慢悠悠开腔:“这小崽子与我柴某有仇,是绺子里的叛徒,按照我芨芨台的绺规,应当棍刑处死马师长,今日与柴某行个方便如何”·“不可。
此人我要捉活的,尚有话要问·”·“有话要问呵呵呵呵,那就请师长大人就地问话,问完了您先行一步·”·“柴掌柜,此人乃匪首镇三关手下的重要头目,我马家军列了名单要活捉讯问的土匪,怎能随便就地处死这人我必然要带走。”
柴九万没想到今儿这日子,宰杀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小羔羊,也能遇到一群拦路虎,心内恼恨,磨牙怒道:“哼,马师长,这人好歹是我先捉到的,咱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柴某也是国民军政府委任的第二军第四师第三旅的旅长委任状子可是省参谋长亲自签的字盖的戳,怎的,不作数么”·马俊芳脑中暗自盘旋片刻,迅即接口道:“柴掌柜,你虽已接了那委任状,可并未正式列入我马家军的编制,你的部下一未换军服,二未领军饷,第三,今日野马山剿匪一役,你亦只是协同策应,并非攻山主力。
捕获的俘虏当然应交由我军处置,怎能由着你在野外处以私刑”·“你......马师长这什么话我柴某不领军饷给国民政府白干活儿协助剿匪,你们竟然如此轻视怠慢”·“本师长何处轻慢了柴掌柜”·“那野马山绺子的家当,你们为何全数烧掉什么意思”·“此话柴掌柜自去问攻山的部队,又不是本师长下令烧山毁寨。
再者说,野马山绺子既然被灭,他们的山寨,为何不应烧掉”·“......”·马俊芳说话滴水不漏·柴九心中搓火,无处发泄。
他不仅是白干了活儿,到现在都被对方一口一个“柴掌柜”地称呼,没听见叫一句“柴旅长”··此一役芨芨台绺子的人马紧咬镇三关,追了几天几夜,途中遭遇数个回合,虽然伤了镇三关,柴九自己也着实损失不少兵马。
若真能把野马山灭了也值,怕就怕野马山大掌柜现下还是没死,藏匿于某处,留下个祸患,来日必然与他寻仇··马家军的精英师临阵托大,完全没有使出全力剿匪,不但不乘胜追击镇三关,反而一把火烧掉了山寨,连个肉渣子也没给柴九留下,把芨芨台大掌柜气得跳脚。
这时好不容易捉到该死的小叛徒王小七,想拿这崽子出一口恶气,没成想竟然又冒出来个马大师长,死拦着不让宰杀··要是连王小七都弄不死,这一趟老子岂不是白折腾了损兵折将还没捞到油水·柴九心有不甘,眯细一双俊眼,心中一动,面容透出诡谲笑意:“呵呵,马师长,你今日与柴某纠缠不休,定要索要这小崽子,恐是另有意图吧,啊怎么,您那间‘绿玉仿’里边儿养的小厮,看不够眼了,都让您给玩儿腻歪了,想尝个新鲜”·马俊芳面色一沉,冷冷地抽动嘴角。
“呵呵,马师长,要我说,这小崽子如今都伤成这样子,小鸡仔儿都给鞭子抽烂了,没法看了吧这般货色您还看得上眼马师长也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吧......啊”·一句话说得四周两拨人,不约而同垂下视线,看向地上躺得奄奄喘气的息栈。
少年一副细皮白瓤的身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绛红的鞭痕撕扯开粉嫩的小肉,流淌着脓血,惨不忍睹··柴九垂眼冲着少年冷笑:“哼,这小崽子人已经废了,马师长要这么一个废物做什么不如大卸八块扔到山顶上喂鹰鹫”·息栈迷迷糊糊地听着柴九和马俊芳打嘴仗,一听这句,缓缓睁开两枚凤眼,寒凉如冰的眸子喷射出蚀骨的恨意,一道一道刻在柴九的俊脸上,淌血的牙缝迸出一句:“哼,你不过一只腌臜丑陋的柴狗,柴狗披了人皮,涂脂抹粉,穿红挂绿你也是柴狗的嘴脸......你的一挂狗肉,鹰鹫都不稀得啃,臭不可闻,令人作呕”·少年冷不丁儿放出来一句狠话,把芨芨台的伙计们窘得一愣,柴九被骂得脸皮发绿,马家军的大头兵们乐得直抽抽。
没想到这娃子死到临头,剩下最后一口气,还不吝惜逞嘴上的威风,骂个犀利痛快··息栈此时满腔仇恨,恨不得将在场所有观瞻了他一副惨相的人,一个一个用凤剑削死灭口。
遍布伤痕的脊背和小臀,滚蹭在尖利的砂石上,钻心地疼痛;赤身露体被一群人围观讥讽,真是万般羞辱··什么柴胡子,什么马师长,都是一丘之貉,哪个都没安好心如今二虎相争,竟然为了抢夺自己掐了起来,今儿个若是落到马大师长手里,不过就是换一种死法,恐怕还要受那般凌辱......还不如直接被柴九弄死来得痛快。
马俊芳怔怔望着这少年,脖颈上的伤痕仍旧隐隐作痛,心口如同刀绞,只恨不能在此时此地扑上去相认··这少年的脸庞和身体,已然不是前世曾经欢爱的旧人,面目全非。
只是眉宇间的某种冷傲倔强,眼眸中那一丝凌厉尖刻,分明就是小鸾亭每每摔案泼怒,拔剑发飙时的神情··这招人牵挂的小亭儿,臭哄哄死拧死拧的小脾气,果然到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知悔改,唉......·马俊芳强压住心中隐痛,吩咐手下兵勇:“给他穿上衣服,弄上马,带走。”
柴九怒喝:“住手马师长,你也忒不把我柴某放在眼里”·马俊芳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又十分心疼小鸾亭,这时寸步不让,斩钉截铁:“本师长要带走一名俘虏,怎么还要将你这土匪放在眼里过上一遍不可”·“姓马的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放肆”·马俊芳声音低沉,却不怒自威,严厉的一句低吼,吼得土匪们纷纷窘然:啥我们放肆·柴九气得嘴唇抽搐,却又不敢掏枪点马军长的兄弟,恨恨地说:“柴某好歹也算个旅长”·马俊芳板着面孔,昂起下巴,一张瘦削脸庞上,细润的双眼自大沿儿帽下傲然看向柴九:“柴掌柜尽管去向我家兄长告状,说本师长欺压你了”·你也算是旅长哼哼,本宫现在是师长好不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本宫今天压得就是你·马家军几个大头兵七手八脚给息栈穿了衣服,又拿一领军大衣裹了少年瑟瑟发抖的小身板,搁到马背上。
马俊芳临走瞥一眼柴九,面容流露不屑·这土匪头子混上一张盖了印的破纸,就牛哄哄起来,以为自己真的脱了匪皮成了官军你再怎么归顺受抚,在官军眼中,你的出身已然决定,你永远都是个土匪·大烟鬼师扬长而去,留下骑在骆驼背上抓狂的柴九爷,眼珠子朝着马俊芳的后背飙射冷箭,咬牙切齿。
苦瓜脸师爷劝慰道:“当家的,这马师长虽然没什么军功和本事,却是马军长的同胞兄弟,据说他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旁人奈何不得,您就是到马大帅那里去告状,恐怕也捞不着好......”·“狗*的,老子难道就吃个哑巴亏今天没弄死小七崽子,来日他若真的成了姓马的身旁的亲信,那简直忒便宜这小兔崽子了” ·“唉,那野马山的绺子是没什么油水可以捞了,当家的不如去劫石包城的张大户,张家的靠山倒了,不劫白不劫”·柴九俊眉一挑,磨了磨槽牙:“呵呵,这到也是个好去处。
张大稗子据说有良田千顷,家财万贯,不知有多少真金白银都拿去接济野马山的绺子了,怪不得镇三关有钱有人有枪......哼”·紫衣玉面柴九爷一抖缰绳,胯下一头身躯雄健的公骆驼,仰天长啸一声,鬃毛炸起,嘶鸣直入云霄。
远方极目之处的云层似龙腾虎跃,激烈地翻滚,汹涌撞击着青山之巅,天之尽头··65、累尽东宫芙蓉瘦·第六十五回.累尽东宫芙蓉瘦·长路漫漫,马背颠簸·几口烧酒灌进口里,立马自鼻腔喷出,肺管儿憋闷窒息,下身撕裂一般疼痛。
息栈眼前一次又一次晃过马师长那一张刀削一般清瘦的脸庞,焦虑关切的眸子,欲言又止的颤抖嘴唇,终究受不住路途的漫长艰涩,头颅愈加沉重,眼前逐渐模糊,意识一去不返......·“鸾亭”·“鸾亭亭儿”·昏迷之中仿佛有人不停呼唤自己的名字,低哑的声音如此陌生,温存的语气却又这般熟稔......·一双大手轻轻抚过后脑,指腹深入发根,在小头颅上不断摩挲,爱抚,沿鬓角至下巴,最终合握住脖颈,捧起他的头。
“亭儿,亭儿,你还好么,很疼么”·少年缓缓抖开睫毛,眉心因痛楚而紧蹙,额角坠满热汗··周身被汩汩热浪包围,水汽涌没肺腑,在胸腔子里荡漾不止,血液沸腾,脉力搏动。
眼前湿漉漉一片,尽是飘袅蒸腾的白气··面前的男子一袭白缎宽袖长袍,面庞细致,黑漆漆的眉并入双鬓,眼尾斜倚翩鸿,眼神温润潺湲,薄唇轻启:“亭儿......”·少年气力微弱,神思恍惚,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致:“你......殿下,殿下......”·狠命睁大眼睫,视线却拨不开眼前的白水浓雾。
白衣男子音容缥缈,若隐若现,盈满柔波的细致双眼,填了说不尽道不完的思念··这是在哪里,这怎么可能,这可能么·“殿下......你,你......”·喉头焦灼,热辣辣的液体顺流而下,一路烫进了胃,浑身火烧一般撕痛,少年重重地呻吟,身躯剧烈抖动,手指无力地攀附住身边人的脖颈。
 ·“唔,不要......疼,疼呢......呜呜,呜呜......”·“鸾亭,别怕,忍一下就好·我知道你会疼,热水浸泡伤口,会很疼,等你恢复了功力就好......忍一忍,亭儿,本宫在这里守护你......”·清浊两道聚气在腔子里乱冲,伴随令人昏厥的剧痛,少年逐渐瘫软,倒在白衣男子怀中。
·眼前影影绰绰,水雾氤氲,鼻尖唇角碰触到的一抹柔软,分明是男人的一段脖颈·温柔的胸膛,贴耳的绵热,淡淡的薰衣草香,曾经留恋过的温存旖旎,此时清晰得让人呕出郁藏千年的一口心头之血·少年不停地抽泣,瞳底的泪水江流奔涌:“殿下......鸾亭已经死掉了是么终于还是在这里与你相会......”·“亭儿别怕,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是本宫对不住你,亏欠了你,辜负了你,你肯回到我身边么”·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殿下......”·“亭儿,我只想让你不要再受苦,以后,切莫再与官军作对,莫要再疲于奔命,漂泊流亡......”·眼前景物晃动颠倒,身子被移到床榻之上。
柔软的绢布,擦拭着一道道被热水灼伤的鞭痕·如同再一次被鞭笞凌虐,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肤,火烧火燎,碰触之下片片剥落溃烂,似乎只剩下一具皮肉被啃噬殆尽的骨头架子。
“亭儿,听话,以后莫要再练那个功了,你总是这般苛待自己,太伤身子了,听我的话......”·“殿下,不练功怎么能,怎么能保护他......”·“他......告诉我,他是何人”·他......·他现下又在何处呢·已经安然脱险了么......·男子的手掌温存抚慰,羽睫上轻轻划过,掠上鼻尖,小唇,沿着下巴的弧度,揉搓嫩软的喉头,细致的锁骨。
带着暖意的嘴唇终于落下,罩住少年面庞上梨蕊一般苍白无血的小唇··香桂拂面,落红轻盈,秋霜的凉意,春草的清芬··两片温柔的唇瓣,辗转吸吮,探入小口,舌尖舞弄。
男子喉间吟出一缕轻叹,继而深深地汲取··指尖在胸膛上描绘相思,在小腹处撩拨记忆中须臾片刻之间,徜徉悸动的欢爱··柔情似水,隽永如风,淋漓似墨,飘渺如纱......·少年的身体在神智失常之际,一寸一寸沉沦。
他,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两个男人......·如果那一位是一匹脱缰撒欢儿的野马,这一位,就好比是一头皮相华丽、温存诱人的鹿··脑中绷紧的神经缓缓酥软瘫痪,小腹暗自涌动热流,无法自持地想要抱住对方。
男子的身躯压了上来,手掌在最敏感的隐秘处游移,眼前的凌乱错位,身体的触感重量,让少年的意识更加浑噩··固守与放纵,仅在一念之差··血色渲染天际,迷雾笼罩青山。
炮火纷飞,尸横遍地··火堆的辉光映照男人面庞的铜色,泛红的双目灼热炙烈,瞳底掩埋道道血丝,眼眶镌刻鬣鬣伤痕,心底缠绕丝丝牵挂··“唔,当家的......唔,不行,不能这样......”少年的躯体在男子身下扭动。
“亭儿,怎么了,怎么......”·“我们别这样了,我,我,我不能再与你......我不能背弃他......”·少年眸中闪过一丝昏乱和慌张,眼角迸出泪花,抽脱出身子,拢上双腿,蜷缩成一团儿,强压住身体的燥热和胀痛,拼命抗拒令他万分羞耻的冲动。
男子再次将他纳入怀抱,舌间香醇的吻,抽丝化茧,呼吸燎热·指尖温软撩人,涂蜜一样在身子上游走,涂抹着记忆中的甜润滋味儿··绷紧的肢体被撩拨绵软,失重一般坠落深渊,完全无法自持,任由眼前的人一寸一寸深入。
周身热烘烘的暖雾,烧化了神智......·薰香缭绕,藕榭凉台··紫雾飘袅,迷惘倦怀··息栈踉跄挣扎,两手拼命拨开四周弥漫的白雾,伤口蹭到衾褥之上,无比清晰的疼痛,忍不住叫出了声。
虚汗急喘之下强撑眼睫,纳入眼帘的是陌生寂静的房间··一张洁净床铺,两枚雕花小几,撩开帐子,透过拱门隔断,尚有宽敞透亮的外间··脑中一片糟浊狼藉,心头阵阵羞赧迷茫,忍不住轻声呼唤:“殿下殿下是你么......”·哪里有殿下。
房内空无一人··这屋子,想必是那马师长的地盘··适才,难道是做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梦·竟然还是春梦·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盖着一领轻薄柔软的锦缎棉被。
悄悄掀起被角,其下竟是遍身赤裸,裸露··一道一道暗紫的伤痕,吐着稠黄和绛红的脓血,边缘被热水泡得发白,疼痛难忍·息栈强忍口中的呻吟,撑起腰杆,低头察看,两腿之间青紫肿胀,马鞭掠虐过的刺目惨状,简直没法看了·每一处伤痕,都抹了一层淡黄色的透明药膏,清清凉凉,稍许缓解了热痛,聊胜于无。
那马师长,难道还给自己泡了个热水澡·这人可真是愚蠢至极,难道不知道,小凤儿只要用了热水,歇两个时辰,恢复了体力,他就再奈何不得,还想治得住小爷·还当真是泡了热水澡刚才那个梦......·梦境中人如此清晰,亦真亦幻,柔软的唇,温存耳语,那怀抱真真切切就是殿下......·心头突然惊痛,想到身受重伤的大掌柜这时还在荒山野地夺路奔逃,自己这才几天没见着活人,就萌生了异心,竟然暗自做起春梦,梦中与殿下云雨贪欢......当真是太对不住亡命天涯的大掌柜了。
那一口醋缸若是知道了,还不得隔空杀来,把自己这颗脑袋拧下来·愧疚之余,做贼心虚地将自己前前后后翻检一遍,寻觅见不得人的脏痕劣迹,却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找到。
悄悄伸手到后边摸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也分不清是被鞭子抽过的疼,还是在梦里糊里糊涂地遭人染指··正迷惑间,屋外人语喧哗,脚步嘈杂,房门轻磕门槛。
息栈连忙卧倒,阖眼假寐·透过眼睫,恍惚看到人影在床边闪动··那人撩起帐子瞧了一眼,才一转身,喉间剧痛,一声哀嚎尚未出口,被卡进了脖梗子。
息栈从衾被之下跃起,单手擒住来人的脖颈,二指扣住喉头要害··“别动动一下就拧断你的喉咙”·“呃......唔......别......”·“你不许乱喊,我且问你,这里什么地方”息栈稍微松了松手指。
“唔,这,这是马公馆啊......”·“马公馆......姓马的他现在人呢”·“师长大人他,他刚出门儿了,被军长大人给拎走啦......”·“何时回来”·“不知道......军长大人有紧急军情商议,急着把师长叫走了......”·息栈大惊:“紧急军情什么军情难道是你们搜到了野马山的人,要去抓捕”·“呃,这,这,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息栈心中顿时失望。
本想今日会一会这马俊芳,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这厮若当真打了歪主意,意图不轨,就一掌劈了他若是没有,对方毕竟也算是从柴皮膏药手中救了自己一命......·“你们马师长为何将我置于此地,他究竟想做什么”·“这,小人哪知道......”·“方才在这房里......是谁给我解了衣服,谁给我沐浴净身”·“呃......小人真没看到,刚才就是师长一个人在这屋里,鼓捣鼓捣,半天都不出来......”·“小爷上一回在玉门关戳了他两刀,他难道不记恨于我为何这般待我”·“这,呃,这......”·“别吞吞吐吐得,有话快说不说小爷削掉你一层皮”·“别,别师长大人就是吩咐说,让我们一定不要把你在这里的事儿张扬出去,尤其不能让军长大人知道......”·息栈满脑门子狐疑,实在想不通马师长行事为何如此古怪。
想到适才自己昏迷不醒,那姓马的屏退下人,鼓捣什么八成儿是在房中行了非礼之事......·心中不禁一阵犯呕·姓马的将自己以热水刷洗一番,想必就是嫌他遍身血污,又脏又臭,不好下手吧·窗外院落中一阵凌乱脚步,夹杂着木头枪托磕上硬皮军靴的闷响,有人在集合,有人在整队,还有人在换岗。
息栈警觉,低声质问小兵:“屋外有多少人把守有多少条枪”·“呃......”·“你说不说”息栈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巴,另只手二指发力,指尖抠进喉头两侧的软骨。
小兵疼得眼球暴凸,面皮紫涨,上气不接下气儿,眼看着就要翻白眼,吐白沫··息栈心神一晃,脑中蓦然闪过马俊芳一双抑郁含愁、秋水连波的眼睛··一个令他厌恶的人,偏偏又长了一双令他过目不忘的眼。
这人眼神之中,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睹之令人心绪不宁,挥舞不散··息栈使劲摇晃了摇晃小头颅,想要甩脱某种惊惧和悸动··莫名的惆怅,如绵延不绝的春雨,淅淅沥沥,敲打心头。
心下忽觉有些不忍,手指缓缓松开了小兵的喉关......·****·玉门关至敦煌的官道上,一匹烈马撒蹄狂奔··马上的少年一身铁灰色军皮,一头长发盘在脑顶,用大壳帽扣住,帽檐压到最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尖如削的小下巴,嘴唇没有一丝肉色。
身子在马上一颠一颠,马儿的每一次跃步,硬实的牛皮马鞍撞击着下身的伤口,粗糙的马背与两条大腿内侧的伤口撕扯磨蹭,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军装内里已经被汗水浸透,汗滴“噼噼啪啪”自额头砸进马儿的鬃毛。
死死咬住小唇,缓缓伏下身子,两手颤栗地抱紧马儿的脖颈,痛感狠狠抽打全身的触角,一次又一次将息栈从渐已昏聩的意识中抽醒··林间窸窣响动,一声弦动弓鸣。
“砰”·一颗拇指指甲盖儿大小的圆石,密叶间飞出,猛然击中息栈脖颈一侧的柔软··脖子剧烈一抽,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一头栽下马来,摔了个两眼昏黑,满头小雀环绕。
小股马队自林间穿出,策马上前的年轻男子得意地吩咐家丁:“瞧一眼,是不是去敦煌送信的崽子”·手下之人掀开大壳帽,一头青丝从帽中泼洒散落:“呦是个小娘们儿”·“不是马家军的兵”·年轻男人下得马来,搬过少年的小脸仔细一瞧:“唉这不是......息栈息栈”·“少爷,这人谁啊”·“坏了,咱们打错人了幸亏没朝着脑壳上打”·“少爷您放心,俺留着劲儿哩,死不了人这是啥人啊”·“三哥的小媳妇”·“啥这小娘们儿是三爷的媳妇......哎呀妈呀,俺惹祸哩,三爷还不得拿枪点了我”·年轻男子气得一巴掌煽上家丁的脑瓢:“看清楚喽,这人是个小娘们儿么你赶明儿在大掌柜跟前胡说八道,看他不点你的”·“啥子三爷的媳妇不是娘们儿奶奶的,俺眼花哩,公的母的都分不出了.......”·“别罗嗦了,还不快快将人抬回去看伤”·廊前燕过,衔泥点墙。
窗底风吟,桂影诵香··石包城张家大院··“小栈哥哥,小栈哥哥你怎么了呢,你受伤了么呜呜呜呜”·息栈正在晨昏不知,满头星斗,闭目数羊之时,被床头一阵嘤嘤哭腔撼醒。
睁眼一瞧,张家的小凤儿姑娘蹲在床榻跟前,两只白嫩小手揉着肿胀成蜜桃的水汪大眼··张小凤一见心心念念的俊俏小剑客终于转醒,破涕为笑,小肉手眼看着就伸到了息栈的鼻子尖儿上:“唔,小栈哥哥,你还痛不痛,给你揉揉,揉揉......”·息栈给吓得一激灵,又惊又窘,身子往后一缩,仓惶避开女娃娃摸上来的一只手,脊背就蹭上了褥垫,“咝咝”地抽疼。
身上盖着轻暖的丝棉缎被,暗自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竟然又是光滑溜溜,不着寸缕··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万般窘迫之下,迅速扽紧缎被,拉高至鼻尖,挡住涨红的面皮,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隔着一层锦被发抖,瞪视贴到自己眼眉前的小女娃:“唔,你别,别过来......”·张小凤抽着小红鼻子:“小栈哥哥,你身上好多伤呢,人家心疼死了呢~~~”·息栈登时快要朝天喷出一口血,惊恐道:“你你这姑娘怎能这样呢男女有别,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你没有读过圣贤书么,你竟然......”·“小栈哥......”·“你,你,你快些转过头去”·少年正在颤栗抓狂之时,老者的一声喝止自屋门口传来:“凤儿,不可胡闹不要打搅他休息养伤,还不快出去”·张大稗子慢悠悠踱步上前,坐上了炕:“娃儿,伤得不轻啊,我给你上了些药膏,你养一养就好。”
“多谢叔父大人救命之恩·”·“唉,碰到是你,哪能不救不救怎么跟我那急吼吼的侄子交待啊,呵呵......娃儿啊,听叔说,你体质尚有些虚弱,脉象迟慢,体气寒凉沉郁。
回头叔给你开个方子,附子、肉桂、炮姜、丁香、沉香几味,每日煎水服下,可缓解你的寒症,但是去不了根儿,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息栈连忙挣扎了撑起肩膀,埋首在炕上给张老爷子叩了个头:“小侄多谢叔父大人照顾......”·“哎呦我说娃儿,你怎么整这么多礼儿想磕头,留着等跟我那大侄子拜天地的时候,你再使劲儿磕吧”·息栈心头一紧,忙问:“叔父大人可有我当家的消息”·张大稗子微笑安慰道:“嗯,我早已着人去野马山递信儿了,你不必担心。”
“野马山......野马山已经被攻破了,听说,寨子都烧光了......”·“呵呵,哪那么容易就烧光了咱们这大掌柜啊,哼,禁折腾的很,你就看吧”·“我当家的他没事了他现下在哪里叔父大人快告诉我......”·少年声声透着焦急,全然没有注意到窗外人影攒动,只听得门口一声低沉沙哑,磨着火星儿的答话,倏然入耳:·“在这儿呢。”
66、患难人圆征夫泪【配图】·第六十六回.患难人圆征夫泪·男人的声音不经意间撞进了耳鼓,撞得小脑袋“嗡嗡”轰响··息栈遽然一惊,迅速回头,用力过猛,竟然抻到了脖颈上的一条筋肉,疼得咧歪了嘴,“啊呜”哼了一声。
高大的身影堵上了房门口的光线,大掌柜一路几乎是连蹿带蹦,跃过门槛冲向息栈床前··息栈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拢:“你,当家的,你怎的在这里你的伤,你没事了”·“羊羔儿......” ·少年日夜忧心思念的这一张脸,近在咫尺,尚自沾染着浓重的山色,未尽的硝烟。
大掌柜的一双大手抓住了息栈的小头,瘦得像个锥子似的下巴,给拢在厚实的掌心里捧着揉着·男人的一双眼睛,每一缕红丝,每一道皱纹,都喷吐着“老子他妈的想死你了”的炙热·身后还罗哩罗嗦地跟来一大群人。
张家少爷搀扶了一把腿脚不灵的镇三关,面带愧疚地赔礼:“三哥,我手下几个伙计不认识您的人,出手给误伤了,您别见怪”·“伤哪儿了”·张淳龙一看大掌柜面色不悦,偷偷朝他爹龇牙做个鬼脸,小心翼翼地说:“呃,好像是,石头子儿打到了脖子那里......不过应该没有大碍,没有大碍我爹给瞧过了......”·大掌柜鼻孔冒烟儿:“哪个王八羔子扔的石头子儿,自己麻利滚出来,老子把他脖子拧下来”·灰溜溜跟在后边儿的某伙计“扑通”一声就跪倒了,抖索着说:“三爷俺知道错了,俺是有眼不识金镶玉,真的不认识您的,您的,您身边儿这位......”·息栈一听就窘得直接拉高被子,埋住了整张脸,小爷是金镶玉·镇三关皱眉怒哼:“这是老子屋里的人,老子的媳妇,你这回认识了·“认识了认识了俺们都认识哩,都认识哩”·张淳龙在一旁轻轻踹了一脚家丁,喝道:“下次再惹祸,小心大掌柜点你的蛋”·“啊啊啊,别,千万别点俺的蛋还留着孵小鸡儿呢,点了就没了......”·息栈从棉被里探出半张脸,低声说道:“当家的你不要怪他,是我穿了马家军的衣服,他想必是误将我当作姓马的手下了......叔父大人给我看伤了,不打紧的......”·眼波追逐男人的面颊,劫难之后重逢的喜悦盈满肺腑,涨得浑身伤口生疼。
很想伸出胳膊拉一拉男人的手,却碍着四周一圈儿人的眼光·自己身上全是伤痕,哪一块儿也没法拿出来见人·即使在场都是爷们儿,某一只酸不唧唧的小凤儿还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体,害羞得紧。
护院的更夫敲响了三声梆子··桂枝摆头婆娑,树影萧索融情· ·闲杂人等终于都一步三回头、窃窃私语着离开,只剩下大掌柜和息栈两个人· ·息栈急切地攥住男人的手:“你怎的跑到这里来,也不怕被城里的治安团看见,多冒险呢”·手背和腕子上的几道鞭痕,像奇形怪状的爬虫,啃噬翻起来的一片片粉嫩小肉。
大掌柜坐下身,伸手掀起棉被,少年一把拦住,掖紧被角:“别看了,只是皮肉小伤,看着有些碍眼,吓人,其实不妨事,真的·”·“俺就看一眼。”
息栈苦笑:“真的别看了,看了你就不喜欢我了......”·男人厉声吼道:“咋个能不喜欢你了让老子看看”·没看见的时候已经想得出大约会是啥个惨相,真看进了眼,果然是惨不忍睹。
瘦削的小身板儿竟然可以承受这样多的鞭痕,横横竖竖,纵横遍布,一鞭摞着一鞭,交织成一张血淋淋的网,把嫩生生的小羊羔给网在了里边儿,白皮细肉竟没有一块儿还是完好无损。
一道道伤痕如同在网中窒息挣扎的一张张鱼嘴,伤口被热水泡发,肿起一圈儿浮白,紫涨的“鱼嘴”吐着粉肉,淌着脓水··大掌柜的眼眶顷刻间潮红泛滥,浑身发抖,牙龈咬得“嘎嘣嘎嘣”响,牙根儿都快给磨碎了,一把拉起息栈狂捂下身的手。
小凤儿委屈地格挡开男人不依不饶地检视,死死地捂住:“别看,你就别看了行不行呢我不想给你看那里行不行......”·“到底伤成啥样了”·“唔,很难看就是了,你让我养几天再碰我好么”·“废了”·“唔,没有,没有谁说我废了”息栈急得脸色通红。
“疼吧......”·“嗯......”·“疼就拿你那小锥子,戳俺几刀·”·“我一个人疼就够了,戳你做什么......”·镇三关缓缓地俯下脸来,抱住了息栈,隔着一层棉被,将小凤儿连人带被子紧紧箍进自己怀中。
贴近的两张脸,四目滞然相望·男人眼中凝汇了某种从未见过的凌乱失措,绞痛之下含着恐惧,愤怒之中透着沮丧·眉关拧在一起,愠色郁结不散,嘴唇被牙齿啃得发白。
息栈顿时心疼了,赶忙挤出一丝笑容,轻声哄道:“我没事,当真只是皮肉小伤,没伤着骨头和五脏,你且宽限几日,我歇一下就可以跟你......”·大掌柜没有说话,眼眶浸渍了两片酡红,烟炙火燎成赫赤色的眼球蒙了一层热辣辣的水雾。
将裹成一枚苞谷米似的小凤儿抱在胸口,想亲亲小脸蛋,都下不了嘴,觉得这时候亲小凤儿,都是欠抽·适才与龙少爷手下的伙计发泄了一通无名火,直想抄家伙抽人。
可是细一琢磨,该抽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真是很想狠狠甩自己几个大耳刮子··那一日在疏勒山间,眼睁睁看着小羊羔一个人跳下山崖,冲入敌军阵中,单枪匹马引开了所有的马家军师众。
只一转眼的分离,立刻就悔了,怎么能为了自己活命脱身,就把息栈推出去挡枪简直就是混蛋,乌龟王八蛋·当初是自己拍着胸脯承诺过走到哪里都护着他,罩着他,这会儿真的起跳子①了,却撇下他自己撒腿子逃命。
这人还没有娶过门儿,就已经伤痕累累,去了半条命·要是以后娶过了门儿,还指不定会怎样,好好的一坨小美羊羔,真是生生地被自己给糟蹋残了··几天几夜的煎熬,焦心地等待,撒出去了大把的眼线,却打听不到孤身蹈险的小羊羔的消息。
怀里最脆弱、柔软的一方位置,没了那一颗温热的小头颅,还能拿什么来填满·能攥在手心儿里的,就只剩下娃儿带的那个小包裹,一顶旧帽子和一块破牛皮,看得让人心中酸楚抽痛。
到了这时候才明白,小凤凰为啥拿自己的一顶破帽子都当成心肝宝贝,跑路都要随身带着··如果小凤凰没了,这人就真的彻底没了,就好像这俊俏的娃儿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一世,自己竟然连他身上的一件东西都没有留下·刀口马背上混了半生才弄明白,比裤裆上栓的这颗脑袋更重要的,是这辈子得到了可以同生共死、换命相报的真情。
 ·大掌柜抱着息栈不说话,红着眼睛发愣,倒是把息栈弄懵了·这时挣扎了几下,从七裹八裹的“苞谷叶子”里探出个芯儿来,小唇碰了碰男人的脸,贴心地抚慰:“当家的,咱们的人现下可都安好躲藏在何处”·“野马山。”
“咦山寨不是都被烧光了,怎么还能回去难道不怕官军再来”·“呵,野马山那么大,哪里不能容身。
马家军这会儿自顾不暇,来不了了”·“怎的”·“哼,老巢起火了·豫系的军阀孙殿臣带兵西进,一路已经打到天水,眼看要占兰州了。
姓马的哪还顾得上咱关外的绺子,大队人马这会儿都集结准备拉去关内,跟姓孙的掐架去”·息栈心下一合计才想明白:“昨儿个那马师长突然被提走了,想必就是为了这紧急军情。”
“马师长你碰见那鸟人了”·“哦,是......”·“你身上这伤是姓马的打得”男人眼中喷出两丈火苗,那眼神就是想要拿斧头劈人的架势。
“不是的......是柴九·”·男人沉下脸来,咬牙说道:“这仇老子记下了·下次见着,老子将他大卸八块,剥皮炖肉吃了”·息栈心想,吃了他这柴狗的肉,小爷可不稀罕哩·心里有点儿小委屈,噘嘴说道:“是他逼我交待你藏身之处,我不说,他就让手下拿马鞭抽打我......唔,你上一次竟然还虐待我拷问我,冤枉我与那柴皮膏药有私......我被他打成这样子,我与他有私情么”·“.......是老子混蛋,对不住你。
你要是觉得不解恨,就拿鞭子抽俺一顿出出气”·少年不屑地白眼,哼道:“我才不抽你呢,小爷留着力气抽那柴皮膏药·他抽了我多少鞭子我都记了数,下回再碰上,一剑一剑还给那无耻鸟人......唔,那你现在信我是对你一心一意了”·男人深深地看着他,声音很哑:“老子一直都信你。”
 ·大掌柜端抱着小苞谷,低头看向只露出一枚脑袋的白羊羔,忍不住伸手“哗啦哗啦”剥开“苞谷皮”,细细端详·细瘦的两枚小肩膀在衾被中半遮半掩,烫烙了触目惊心的伤疤。
面庞脖颈间,原本温滑柔腻的肌肤,这时干燥冰冷得像胎薄的脆瓷,仿佛轻轻一碰眼看着就要碎玉剥茧,化为灰粉··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俯下头去,嘴唇落在少年颈子上仅存的一点白皙,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四周遍布的伤口。
热烘烘的吻痕像是烫到了小凤儿,燎得娃儿缩了缩肩膀,随即急不可耐地从苞谷皮里挣扎着抽出两只手臂,熊抱住男人的头··嘴唇捉住嘴唇,舌尖急切地追逐湿润和敏感,互相吸允。
鼻尖牢牢顶在一起,男人下巴上粗糙的胡须,在小凤儿脸蛋上研碾而过,割痛了伤痕··息栈的牙齿重重咬上男人的上唇,狠狠发泄连日来的想念·吮到嘴里的,尽是一口一口浓浓的甜腥,却品之如啖甘饴。
只有尝到带着体热的血液,才能心安,眼前自己钟爱的这男人,真真切切还活着··俩人滚到床上,被子下边儿紧紧地抱着··大掌柜亲小凤儿亲得浑身火烧火燎,又不能搞这娃儿的身子,只能解开自己的衣襟,将息栈的两只手塞进怀中,把自己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算互相聊以慰藉。
将小头颅填进胸口,阖了眼睛也能感到,那一枚小舌在自己胸膛上流连舔吮,无休无止··可人疼的小东西··黑暗之中,半睡半醒之间,男人忽然问道:“羊羔儿,你被柴九捉住,后来咋脱得身”·“马师长忽然就露面了,硬将我夺了去,柴皮膏药气伤了呢。”
“然后呢,姓马的跟你说啥了”·“唔,然后......姓马的将我掳去了马公馆,我趁他不在,劫持了他手下一个小兵,换了小兵的衣服,就蒙混过关出了城......”·“姓马的鸟人‘碰’你了”·息栈知晓男人想问什么,不想撒谎骗他,照实说道:“我伤得重,昏死过去,醒来就躺在他房中,没见着马师长本人。
嗯,他,他好像是给我洗了个热水澡,把伤口泡了个稀烂,疼坏我了......我不知道他在我昏迷时还做了什么......”·抬起眼睫小心地瞄男人的脸色。
大掌柜双眼眯起,目光沉静,瞳仁里幽幽的两朵火苗,这厮每一次抬枪点人的神情··少年用手指在男人胸膛上画圈圈:“唔,若是我被他‘碰’了,你会怎样你是不是就不娶我了,换别人了......”·“娶。
老子没别人可换,不像你这么能勾人·”·息栈赶忙将身子往男人怀里贴得更紧,低声说道:“你放心,下次再见到那个马师长,我会问清楚,他若是真的做了龌龊之事,我杀了他”·杀了他,给你这醋缸“报仇”。
没由来地忽然想起,自己身在马俊芳床榻上,做得那一场古怪的春梦··身子都揭掉一层皮了,疼得直抽抽,晕晕乎乎之际,竟然还能梦到跟殿下行颠倒龙凤之事,脑壳里的瓤子不知是在想什么呢·若是在往日,独处小寐时,思念旧主本是人之常情。
可是男人亡命天涯,生死不明之际,自己闲着没事做春梦风流快活,简直比那- yín -棍马师长还要龌龊··小凤儿这见不得人的小龌龊,在喉咙口徘徊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没敢吐出口,咽吧咽吧,又给吞回了肚里。
心里羞愧得不行,凑上小唇讨好地蹭了蹭男人的粗糙下巴,很扎,很硬,很......深刻··曾经不止一次暗自比较,他与他是这样不同的两个人··脑中忆起上一世的缠绵,眉间心上仍时不时泛起抽丝隐痛,痛已痛入愁肠,再忘不掉。
眼前望着这一世的钟爱,满眼满身都是焚烧跃动的激情,爱已爱至骨髓,再离不开··小楼惊鼓,画角飞檐粉墙柳· ·征人归路,落红满衣不胜酒。
片刻的清宁静好,良人枕侧,蕙语汀言,揽月华流水,看云卷云舒··-------------------------·注:①起跳子:当兵的来抓人·跳子就是兵、警··67、狭路对决神枪手·第六十七回.狭路对决神枪手·大掌柜这才到张家大院小住了三日,就“招”来了麻烦。
那一日收到报信,说息栈受伤落难到了张家,镇三关撇下绺子里的人,上了马就急匆匆飞扑而来·一路上也顾不得自己腿伤未愈,子弹孔还时不时地往外迸血,马儿抽打地飞快,张家报信儿的伙计都给甩到了身后。
息栈缓过神儿来,劝大掌柜先出城回山躲避,免得这张俊脸被外人瞧见,招来官兵·这厮还死活赖着不走,吃饭喝水涂药睡觉,都要盯着小凤儿,像是生怕这小羊羔又跑走找不见了。
张老爷子对未过门的“侄媳妇”那是非常地照顾,每日着人煎了附子肉桂香姜茶给息栈服用,驱寒暖身··小凤儿又从张家厨子那里寻到了中意的吃食,关外河西口味儿的浆水面。
上一辈子常见别人吃的汉中浆水面,还是高皇帝与丞相萧何给起的名字,芥菜拌面,汤汁浓郁酸辣,香气薰人,就是辣得下不去口·这甘肃浆水面着实清淡,鲜嫩的小芹菜发酵沤出来的浆水,拌上均匀细腻的手擀面,亮油浮汤,葱花点萍,嫩黄柳绿,清爽可口。
息栈吃了一碗又一碗,差一点儿要奔去厨房拜张家大厨做师傅··男人取笑:“这浆水面酸不唧唧的,可是俺们这里有身子的娘们儿才吃的东西咋着,你也有了”·小凤儿气鼓鼓:“什么......胡说”·心下免不了气恼郁闷,嫉妒那些妇人,又觉得对不起大掌柜。
怨自己不能生养,不然也可以给喜欢的男人生几个小娃儿,捧在手里把玩,让他开心··这天傍晚,日坠西山,鸟雀归巢,角楼钟声聚晚霞··恰在此时,几声响箭夹杂在钟鸣鼓啸声中,惊破黯淡微暝的天宇。
斜靠在炕上哼着骚曲子,把玩小羊羔的大掌柜,这时一跃而起··这动静简直忒熟悉了,乍一听还以为响箭是自己人放上天的·转念一想不对啊,老子还在炕上歇着脚自在逍遥呢,哪一路的土匪他妈的这么不开眼,在老子眼皮底下做活儿·炮楼上唿哨四起,庭院里脚步嘈杂。
家丁气喘吁吁奔进正堂:“当家的,是响箭有人来砸窑”·张大稗子面露惊诧:“看清是哪一路人马么”·“人多势众得,都骑着马呢,看起来是个大绺子”·张淳龙焦急说道:“爹,有马有枪的大绺子可不好对付,要不要赶快去报县城治安团,让他们来剿匪”·“不成大掌柜在这里,哪能惊动治安团让他们发现咱家藏了野马山的人就麻烦了。
让前院后院的伙计给我顶住喽”·马蹄声倥偬,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前门后院,火把通明,喊杀声阵阵··镇三关这时杵了一根张大稗子平时用的手杖,连蹦带蹿地跳进正堂。
身后跟的是同样一瘸一拐、走路走得像一只蠢鸭子的息小凤,后庭仍然肿痛,两条腿都并不上··“叔,哪一路的崽子”·“估摸是个大绺子。”
“大绺子哼,这河西走廊的地界,还剩下几个绺子能算是大绺子是狗*的姓柴的吧”·对于张家大院这种有人有枪有护院还插着红旗的响窑,一般的小股马贼是不敢乱砸的,砸不开还损兵折将,纯属丢人现眼。
边关的大绺子又都知道张大稗子背后的“靠”是镇三关,青天白日里见着张家老爷子,都得拱手让路,不敢招惹··还敢来砸窑的,要么是脑子里灌驴尿水了,要么就是跟野马山大掌柜有仇,明着来叫板的。
张大稗子吩咐家丁守护各路入口,转脸拿烟杆戳了一把大掌柜:“尕子,你赶紧带你屋里人到地窖躲一下,免得待会儿治安团的人来护院,全都给惊动了·”·镇三关笑道:“叔,有俺在您这院子里镇着,您还用得着去叫县城治安团那帮尿(suī)人给您护院治安团的人哪个有俺好使......龙儿,哥这一趟出门走得急,没带长枪,去给哥哥寻几把好用的枪来耍耍”·龙少爷忙不迭地着两个伙计从库房抱来一大捆各式各样的枪,都是新弄到手的稀罕货。
“三哥,这一把绝对好用,您瞧瞧......”龙少爷凑上头低声说道:“里边儿人弄出来的,军政府刚买的德国货,24式毛瑟狙击步枪,带瞄准镜的,说是能打一千二百米。”
镇三关端起枪来瞄了瞄,前后左右摆弄一番,一声冷笑:“哼,带瞄准镜啊哥打枪从来不看瞄准镜·俺告诉你哈,打枪就是你越瞄他妈的越打不准”·说话间两下子就把枪管儿上竖的瞄准镜给卸了,丢给张淳龙。
息栈在一旁围观男人那个牛掰得瑟的样子,忍不住撇嘴:你这厮上一回抄枪点小爷脑袋的时候,不是据说很抽风地瞄了很久很久很久的么·镇三关扛上枪,又顺了五十发子弹。
“三哥,您就带这点儿子弹够用么多带些”·“不用那么多·你们这院子里哪个炮楼是守正门的”·“东南角和西南角那两个楼”·“好,老子就守东南角,让你的人都去守后门和侧门。
俺腿脚不方便,你找俩人扶俺上去”·“三哥怎知对方是攻前门还是后门”·“呵,姓柴的是土匪老子也是土匪,他要走哪条道儿老子还能不知凡是大绺子出山砸红窑,按照江湖规矩,大柜和炮头一定是要带人从正门砸进去,不然就是丢脸面,在偏门后门瞎咋呼的都是一群喽罗。
柴胡子这人最是死要面子摆排场,断不会走后门钻狗洞进来·老子就到正门去堵他”·大掌柜扭头正要蹦出屋去,息栈追上来拽住··大掌柜喝道:“你小崽子留在这儿不许乱跑......叔,你替俺看着俺媳妇,别让他出去惹事”·息栈心想,小爷知道你一定又是这话,小爷也懒得跟你说理。
拽住男人胳膊说道:“你待会儿若是寻见了那柴皮膏药,一定拿枪子剐了那厮”·“这还用你说”·“还有,他手下有个脑门上长癞疮的丑八怪,你若见着那丑八怪,也要替我狠狠地剐了他”·****·大院的四角枪声交响轰鸣,机枪手端着“汤姆森”,闭着眼睛胡乱狂扫。
来砸窑的土匪也下了血本,足足来了好几百人,摆开了阵势·隐蔽在外围的枪手,照例先点掉炮楼上的机枪手··前院的两扇朱漆木门给撞得摇摇欲碎,院墙上瓦檐崩塌,院内门廊庭柱上的墙画木雕,被掉落进来的枪子儿扫得面目全非。
东南角的炮楼哑火了,想必是被狙击手端了··西南角尚有一挺机枪在喷吐烈焰,负隅顽抗··不远处,柴九爷畅快地端坐在马背上,得意洋洋地捋了捋涂过发油的两鬓。
这时才将锦袍的下襟提起,掖进裤腰,抽出双枪,招呼脑后的步众:“下马,进”·顶着癞痢的彪形大汉指挥一群崽子,用木桩撞门,连撞带撬,将大红门顶开了一道缝隙,持枪“啪”、“啪”几记硬射,将栓紧大门的铁锁击碎。
两扇大门在众喽罗使力之下轰然撞开,“癞痢头”两眼射出兴奋的凶光,回头招呼:“当家的,进”·柴九正待翻身下马,就这一错眼的功夫,脑顶上“砰”的一声枪响。
这枪声有些发闷,并不似汉阳造那般爆裂··柴九惊得一抬头,只见杵在大门口的“癞痢头”,兴冲冲大张着嘴,一口的包金牙齿凸在外边儿,嘴巴还没来得及合拢,脑袋只一歪,从后脑瓢子穿进去的一颗枪子儿,自脑门穿出,那一块癞痢疮顿时开了花儿。
“癞痢头”两只翻白的眼珠子,缓缓地向着自己脑门子上聚焦过去,瞄着喷涌而出的肉渣子,软绵绵地歪倒在地·红血和白浆溅射到朱漆大门上,给张老爷子家开了豆腐宴。
四下的崽子们惊得抱头鼠窜,从张家院门口四散跑远,口中惊呼:“炮头,炮头被点了炮头被点了”·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柴九见此情景,大为惊骇,身子迅速躲避到马匹之侧,下意识地大喊:“东南角有枪手狙击手打东南角”·身旁的传信官打起了芨芨台绺子特有的唿哨,指挥埋伏在东南角不远处树丛后的枪手点人。
正在后撤等待枪手发威之时,树丛之后和炮楼之上,各自隐蔽的两杆长枪竟然同时开火,“砰”、“砰”两响之后,一片绝然寂静··两个狙击手竟然对枪换命·土匪们骇然愣神不知所以,这时再用唿哨探问,树丛里已经没了回应。
芨芨台的枪手挂了··两只枪管子对枪,哪个瞄准瞄得时间短,哪个就占便宜·有你对眼儿瞎瞄的那功夫,也许只是眼睫一闪的瞬臾,就已经定了胜负· ·东南角炮楼之上,眨眼功夫的消音静谧之后,再一声闷响。
西南方向远远的树坷中,又一只脑瓢开花·这一位枪手还没来得及掉转枪口瞄准,也被点了· ·柴九爷身边的苦瓜脸师爷明白过味儿来,急匆匆喊道:“当家的,不好,有硬点子”·“炮楼上开枪的是什么人”·“不是一般的枪手,这架势,估摸是道上有一号的人物,今日这窑恐怕不好砸了......”·不好砸·都砸了一半儿了,自家的炮头先锋官临阵被点,连张家的大门门槛都没踩进去,难不成这时候撤走那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柴九咬牙切齿,心有不甘:“老张家从哪里花钱网罗到这么厉害的枪手来护院‘插签柱’的崽子怎的不报告”·从高耸的炮楼遥遥之处,就能发现四围树丛中隐蔽的地点,不仅要目力极佳,还得对土匪砸窑摆得阵势非常熟悉,知道往哪个方向寻觅埋伏的狙击手。
土匪绺子里的军师皆熟知易经推门术,排阵依照文王八卦位,先自巽坤艮乾四位埋伏枪手端炮楼,再从震离兑坎四门砸入·同时,埋伏的位置又要依着窑的地理位置,院墙炮楼的高度以及手里家伙的射程,临阵各有不同,外码的人轻易模不透。
才一眨眼工夫,巽位和坤位的枪手竟然接连被点··神枪手又是里码的老江湖,这关外排得上号的还有几个用十个指头都可以数得出来··苦瓜脸师爷转了转眼珠子,倒吸一口凉气儿,惊恐的两枚眼球对上了柴九那一双变了颜色的俊眼,二人同时脱口而出。
“镇三关”·“镇三关”·“当家的,那炮楼上八成就是野马山大掌柜在上边儿守着呢”·“他奶奶的不可能镇三关怎么会在这儿他就是侥幸没死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跑到石包城来简直疯了”·“除了镇三关,张大稗子还上哪里去雇这么厉害的一杆枪现下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花银子都没处雇人卖命。”
·“他镇三关怎么会知道我今日要来砸窑他怎么可能坐在此处等着我来”·柴九恼火暴躁之余,心虚脑热地瞥了一眼远处高墙大院中,耸立在晚霞一隅的炮楼,突然间胆战心惊起来,仿佛那黑洞洞的一只枪口,已经顶上了面门。
68、落霞满衣踏归路【配图】·第六十八回.落霞满衣踏归路·夕阳箫鼓,艳云收山··新月崭露头角,浮出画檐··炮楼之上不见任何人影和异动,就只听得一声接一声的销魂闷响,都不带瞄准的工夫。
每一响过后,张家豆腐宴上就又多添一碗佐料··镇三关用不着在小楼上打一道横幅,“野马山大掌柜坐镇在此”,四围一圈儿的人看枪法就都看出来了。
柴九这才发觉,这趟出门做活儿,伙计还是带得太少,也没有重武器,反而为了装走张家的金银财宝,特意赶了好几辆骡子大车来·本以为镇三关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窝在哪个山洞洞或是草坷垃里苟延残喘呢,砸下这张家大院应当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不成想迎面就触了仇家的霉头。
仓惶之间吩咐:“用手雷,快上手雷那炮楼上边儿一定就是镇三关,上手雷炸了他”·“当家的,手雷哪能扔那么远咱扔不过去”·“奶奶的,扔不过去你不会离近点儿,贴上去扔”·手下的两个崽子各拿了一柄手榴弹,一左一右,跃出掩体冲向大院门口,充当敢死队。
带把儿的玩意儿扔得远,用尽臂力一挥,估摸着能扔到炮楼附近··跑在前头的崽子右臂抡起,弓尽弦满,手榴弹眼看着就要借上腕力甩向半空··“砰”·炮楼上一声闷响。
手腕崩断··崽子紧握着手榴弹的那一只右手,哩哩啦啦漫射着血珠,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飞了出去··手榴弹飞上了正在拿木桩“嘿呦嘿呦”攻打侧门的一小撮喽罗脑顶,瞬间如同炸了西瓜地,裂了一堆西瓜瓢,鲜红的瓜瓤子四散飞舞,将青灰色的院落高墙涂抹得淋漓斑驳。
就这一瞬,另一枚手榴弹已经上天,呼啸着向炮楼的机枪眼儿飞去·这一下要是能扔进墙眼,整个碉楼就炸上天了··手榴弹在空中还没划出半道弧,“砰”·这一枪并没有去打装满火药的弹腔,而是不偏不倚,击中了飞滚的榴弹的把子。
弹腔若沾染火星就会立时在空中爆炸,而榴弹把子被狙击步枪的子弹轰中,改变了方向,飘去了另一个侧门·稀里哗啦,一阵鸡飞狗跳,哭爹喊娘,又毁了一片西瓜地·芨芨台的土匪们惊惶失措,人马后仰。
一口气儿还没有喘上来,炮楼上那杆枪再来一声闷响,断了手的那个倒霉蛋,脑壳上穿了孔·另一个敢死队崽子,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爬都爬不动··上菜,又一碗豆腐脑·柴九面色嗷白,下嘴唇发抖,不再喊话,拨转缰绳就走。
众崽子们一看自家大柜竟然要撒腿子,纷纷掉头鼠窜··镇三关其实真就带了五十发子弹爬上炮楼,多了没有··也不用多,五十发子弹,五十颗脑袋,枪管子震得响当当嘎嘣脆,威吓力足够吓退这帮土匪,顺便再取了柴皮膏药的命。
柴九如惊弓之鸟,骑在马上仍然觉得脑后阴风阵阵,凉气袭人,冰冷的枪管子仿佛已经杵进了头发,抵住柔软的头皮· ·惊恐之中一激灵,脑袋下意识地往右一扯,左耳朵突然一阵钻心剧痛,被坚硬滚烫的烧火棍一棍子击中似的,浓腥黏稠的红粥在半边脸上开了锅·柴九“哎呀”一声痛叫,再伸手去摸,没了·原本长了一只耳朵的地方,空空如也,就只“咕嘟咕嘟”地往外喷涌热辣辣的烧眼的红浆。
 ·芨芨台柴大掌柜顾不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将身子伏到最低,扬鞭猛抽马屁股,抱头撒鸭子逃窜,一蹿就蹿出几百一千米··脑边耳畔“呼呼呼”数颗枪子儿掠过,随从们一个一个扑倒马下。
张家高楼院墙上的家丁们趁乱一齐开火,打得众匪顾头顾不上腚,被马蹄践踏致死无数· ·这一战芨芨台绺子人马损失惨重,元气大伤·柴九丢了一只耳朵,“四梁”之首的炮头临阵被点了,什么油水都没捞到,还白送给张老爷子几头骡子、几辆大车,可说是丢脸至极。
 ·硝烟散落,雾尽天寒··龙少爷指挥几个家丁连拖带拽,把大掌柜从狭窄陡峭的炮楼攀梯上弄了下来··息栈焦急地等在下边儿,赶忙上去搀扶住男人。
大掌柜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汗湿,虽然卧倒打枪不用跑路不用挪地方,可毕竟还是费心费力费神,血气不支··小凤儿伸手抚了抚男人的胸膛:“怎样”·“他奶奶的......没打中。”
“什么没打中”·“狗*的姓柴的没打中......”·大掌柜一脸郁闷和懊恼,打了这么多枪,就是最关键的那一枪,他娘的竟然歪了·息栈贴心地揉一把男人的胸口,给这厮捋捋毛顺顺气:“没打中下次再打呗......我是问你怎样,还好么没疼到伤”·炮楼上,大掌柜垂眼抬枪,瞄准柴九的后脑瓢,牙根搓得嘎嘎响。
眼前闪过的是美羊羔缀满伤痕的小身板,又糙又硬的马鞭子还专门往羊羔羔身上平日里被衣服裹着不见人的地方抽打··那几块白嫩嫩的小肉,就只有老子能看,别人他妈的谁也别想偷窥染指·那一挂粉扑扑、软呼呼、会动会翘的小鸟雀,就只有老子一个人能上手把玩,竟然被柴九给打得快残废了乌龟王八羔子·就这搓牙发狠的功夫,眼睫一抖,手腕就飘了。
打枪就是这样,闭着眼吊儿郎当随手瞎打的时候,大掌柜是百发百中的;可这回越是想玩儿命打中,反而越打不中·这一枪剜掉了对方的耳朵,等到再想打第二枪的时候,柴九的马快,眨眼功夫跃出了射程。
某大掌柜虽然是个神枪手,可毕竟是人不是神·人的两只肉眼,再怎么瞄也打不到六百米开外··镇三关这时才想起来瞄准镜的好处,可是那一枚瞄准镜被自己给拆了扔了,就没带上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柴九的人马迅速消失在一片苍茫土雾之中。
自己腿伤不便,无法出门追杀,气得只想捶地,腿一发力就牵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野马山大掌柜那时并不知道,这一次临阵托大,关键一枪失准,留下个祸患,日后会给自己带来多大一个麻烦。
·张家大院虽然没有被攻破,院墙还是被四面八方的枪火给砸得稀烂,瓦当残损,廊檐掉角·众家丁累吼吼地修门,堵墙,进行善后··小凤儿追着问大掌柜:“柴九手下那个脑门长疮的丑八怪你见到没有”·“嗯,点了。”
小凤儿满意地乐了:“点得好”·“那癞痢头招惹你了”·“唔,哼......他拿枪管子要给我上棍刑。”
息栈声音糯糯,凑在男人耳边,生怕旁人听到··要不是马大山药蛋及时赶到,那一枪桶下去,小爷就真要翘辫子了··息栈心中愤愤,忍不住跟男人抱怨:“土匪绺子里怎的有这许多酷刑太过残忍了咱野马山绺子里,也有棍刑的么”·“有。”
息栈顿时沉下脸来:“真的有......你,呃,你给哪个倒霉的伙计用过这种刑罚”·大掌柜还在为失准的那一枪耿耿于怀,郁闷不乐,冲小凤儿冷哼一声,搓牙道:“还能有哪个老子就给你一个人上过棍刑,插得爽不爽”·一旁正指挥家丁打扫院子的龙少爷耳后生风,不偏不倚就听见这么一句,实在忍不住“噗哧”喷了出来,又不好意思看这俩人,把脸别了过去,乐得后脊梁直抽缩。
小凤儿的脸蛋“腾”得红了,两只小耳朵都煮熟了,大庭广众之下又气又羞又恼又恨,飞起一脚狠狠踹向男人没受伤的那一只腿,差点儿把大掌柜踹一跟头,涨红着脸扭头跑路。
男人捂着腿“嗷嗷”叫,大骂这媳妇要造反了,敢打老子·张家的伙计们不明所以,手里拎着笤帚铁锹铲子的,围了一圈儿看热闹·头一次看见不可一世的很牛掰的三爷被人打了,着实过瘾,乐不可支。
****·青山绵延,风回边城几万里··水阔天长,云渡墙堞征蹄急··话说豫系军阀孙殿臣西进,这一仗开打,就把河西搅了个惊天动地··马氏一门从鞑子王朝末年就占据大西北,如今怎能容忍外人染指自家地盘。
马家军上上下下,兄弟子侄,兵力悉数投入了战斗·以王牌骑兵师打头阵,与孙殿臣会战于兰州,其余师团把守各路关隘,从玉门关老巢守到嘉峪关、酒泉、张掖、武威。
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石包城里,张家和土匪这一通交火,必定要惊动乡里乡亲,以及治安团的污糟之众·大掌柜和息栈不宜久留此地,歇了一晚,乔装匆匆驰马出了城,回转野马山。
野马山已然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安谧,只是原本绿油油郁葱葱的一层山盖子,如今是一片焦黑烈土,满目疮痍·半山腰到处是被烧掉了冠子的老树,只剩下光秃秃、黑黢黢的半截树干,愤懑地插向天空。
寨子里,砖石瓦砾、木屑草灰铺盖了整个场院,面目全非··唯一让人欣慰的是,放走的那些马儿果真都回来了·马群在几匹头马带领下,扎堆在山坳里悠闲地吃草。
满头小辫儿的小红马腾挪碎步,乖顺地追着大黑骊,寸步不离··野马山的大部分伙计,这会儿都躲在后山向阳一面山坡的山洞洞里·那些被野藤杂蔓覆盖、不见天日的千年洞穴,如今被辟开洞口,盛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
衣食就靠张大稗子接济,什么小米高梁棒子面,荠菜芹菜沤酸菜,一车一车地往山里运·祁连山四围若干村庄的大户乡绅,一听说大掌柜回来了,赶忙抬了猪马牛羊,烧酒苞米,上山“进贡”。
每个土匪绺子都有这么几户自己信得过、平日里有来有往的大户人家,这样的人家就叫做“活窑”,是自己人·土匪出山打打杀杀,时不时地遭官兵围剿,被治安团追杀。
衰微的年景,无粮无饷;受伤挂红,也不敢去医院扎痼·这时候就需要用上这些“活窑”的路子·说白了就是,战乱的年代,大家日子过得都不容易,彼此互相照应和接济。
咱野马山大掌柜一向奉行这一条绺规,走朋友的路,花冤家的钱·往日里出山做活儿,都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只往远处别人家地盘上撬墙角,不碰近处自己窝边的几颗小草。
息栈在山梁上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他想寻的那一处岩洞,于是抄家伙,住进了那个洞洞· ·大掌柜搂着小凤儿,啃咬脖颈间的小嫩肉,哼道:“咋个非要住这个洞洞里滴水,回头又凉着了你......”·“嗯,我就喜欢这个洞。”
“呵呵,呵呵呵呵......你其实是就喜欢老子吧喜欢老子都喜欢成这样儿了,还不认......”·男人眼中闪过色迷迷的火光,手指毫不客气地伸进小凤儿的衣领,二指一夹,揉捏调戏胸前的粉色小豆。
息栈脸色红红,横起胳膊肘,一肘顶开男人死皮赖脸的纠缠··棉被棉褥铺在石头台子上,做成个简陋的“炕”,炕边一头一尾生了两拢火,俩人蜷缩在一起,互相暖着身子。
很久没有这样真切地亲热,血肉相合地亲密··美妙地升腾,畅快地纠缠··俩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我动就好,你不要动,当心撕裂了伤口......”·“俺动弹就行了,你别乱动,蹭着身上的伤......”·身如彩凤,心点灵犀。
息栈回眸,送上小唇,眼中柔光蜜意,齿间嗔吐深情··两人紧紧抱在一处,贴体的曲线严丝合缝,如同静止一般·就只有男人织汗的黄铜肌肤上闪烁的点点艳火之光,出卖了静谧之下秘行暗渡的欢愉。
全身的每一粒毛孔,都想念着被男人缠绕抚慰时的安稳··颠沛流离的路途之上,不敢奢望还能偷来片刻的亲昵温存··不是怕被辜负,这男人就是可依可靠的一座青山;怕是怕自己挺不过来,辜负了对方。
男人抽出长物.抵在玉门关口.咬着小凤儿的耳朵恶狠狠地威胁 :“你叫一声.老子就干你一下 ···你叫大声些.老子就快些……”·“唔……你、你……你欺负人,你混帐”·小凤儿羞臊得脸色涨红,扭动着身子,却逃不开男人的寸寸压迫.步步紧逼 :“你叫不叫想不想俺叫大声些,让俺听听你有多么想俺……”·“唔……我……嗯……唔……啊……啊……啊……”·凤抚瑶瑟.龙撼玉壶。
男人的每一次发力,都从身下少年的喉间撞出愈加颠倒心魂的浪叫,风骚美羊羔的媚吟声在洞顶回旋·小凤儿胯下的伤口因了勃动而胀痛发紫.涌出的一刻,息栈疼得满脸飙泪,嘤咛抽泣。
大掌柜将人揽在怀里,唇舌安抚.吮尽每一丝留痕的泪··两个月后,大掌柜腿患弥合,息栈鞭伤愈好·男人生拉硬拽抢亲一般,打算将小凤凰捆了手脚,强按着头,打包塞进大红花轿·69、鸾凤齐鸣喜成双·第六十九回.鸾凤齐鸣喜成双·素莲并头生双蕊,紫雁交颈荡青云。
野马山南坡的山坳坳里,娶亲的队伍闹哄哄乱作一团··身穿红色郎倌喜服的少年,头上扎着艳红丝带,脚上蹬了绣花金线小靴,这会儿被一群伙计追得满山逃窜,气喘吁吁。
红姑奶奶叫道:“喂,喂,我说小剑客,你跑什么跑快些上轿啦”·“唔,不要,我不要坐那个轿子”·丰老四叫道:“娃儿休要在这里磨磨蹭蹭,吉时已到,当家的等着新娘子上山都等急了”·“唔,小爷不是新娘子小爷是新郎倌小爷要骑马”·黑狍子笑喷:“噗你拉倒吧你,你算新郎倌,那咱当家的算是个啥难不成让他坐轿子哈哈哈哈”·大掌柜站在山顶上,怒哼哼大骂:“你这小狼崽子,你还想不想跟老子成亲老子这里过时不候还不赶紧给俺滚到轿子里去”·小凤儿郁闷地就差扑上去跟男人撒娇耍赖了:“唔,我,我,我要骑我的小红马么”·哼,你娶那个小娼妇就是拿一顶破轿子这样绕山瞎蹦跶,小爷才不给你们颠三倒四地当猴子耍着玩儿呢·大掌柜虎着脸,大手一挥。
没辙,媳妇是娶进门来宠的,你想咋样就咋样吧,老子懒得跟小媳妇计较·那一匹傲娇的小红马,满头淡青色丝带如今已经换成喜红色,艳丽的鬃毛扎成一串串发辫,迈着欢快清跃的步伐,驮着小新郎倌,一路转山一路得意洋洋地昂头嘶鸣。
马上的少年,绾拢的青丝漫漫垂落腰际,容颜甜蜜,神采飞扬··息栈骑着马儿迈上山梁,新房之前一块清理出的场院,早就被看热闹的伙计们围得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进去。
小剑客只一露面,引得四下里一阵倒抽气儿的“啧啧”声,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简直像看见了仙童下凡··息栈今日身上穿得一领宽袍大袖的汉式斜襟喜服,缎面绣线,彩凤簇锦;山脚下成衣店刘掌柜送上来的贺礼,依照少年的腰身,量体裁做。
云发仔细地绾起两缕,系于脑顶,编了两只细细的长辫儿,棠色丝带在一头紫檀云雾中若隐若现,细雨轻红··杵在人群正中央等得心焦的大掌柜,只瞄了一眼自己的小郎倌,哈喇子都快要淌了出来·一身红通通的汉服衣袂翩然,映得小凤儿的脸蛋粉扑扑地诱人。
素面无妆无痕,葱眉不画而黛,嫩唇不点自红·小鼻玲珑耸动,黑瞳秋水澶波,眉梢眼角暗睇风流之态,不是新娘,胜过新娘··大掌柜暗自砸吧砸吧嘴,吞掉口水。
这小美羊羔咋能越长越俊,越看越顺老子的眼呢·万年不变的主婚人丰书生站在一旁高喊:“抱轿”·这时就看黑狍子“嘿嘿”乐着,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淌着哈喇子,向马上端坐的小美羊羔冲了过去。
大掌柜一看,怒喝:“站住回来你干哈去”·“当家的,俺去抱轿啊军师让俺抱轿的呦”·“抱个屁轿,俺媳妇又没坐轿子你滚一边儿去”·丰老四一旁笑道:“哎呀呀,当家的,小剑客虽没有坐轿,可也得找个人抱他进喜堂门槛,他的脚不能沾地,这是咱关外河西的风俗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大掌柜转了转眼珠子,扭头招呼:“红儿,你去抱”·慕红雪瞠目:“什么让老娘抱轿”·“对,就你能抱”镇三关心里合计,哼,别的男人想碰小羊羔的身子,老子坚决受不了·“当家的,我是女子,就没听说过让个女子抱新娘子进门的。”
“老子娶的也不是新娘子,老子娶的是宝贝小羊羔子·咋个就不能让女子抱轿呢”·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马上的息栈进退不得,脸憋得通红,祈求的眼光瞄向自己男人,说什么也不好意思让红姐姐去抱他,简直还不如让那色迷迷流口水的黑厮来抱呢。
 ·大掌柜不屑地挥挥手,鼻子里哼出一丝不耐烦的气焰:“甭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老子要是个守规矩的人,哪还有今日跟俺小媳妇成双成对的快活日子老子自己抱自己媳妇进屋”·几步移前,一手揽过息栈的腰,一手搂腿,将人揣进自己怀中。
热腾腾的气息扑面,男人特有的热辣味道,就像一瓮窖藏过百年的烧刀烈酒,醉得息栈浑身都酥了,软软地蜷在大掌柜胸前·耳畔是众喽罗此起彼伏的嚎叫起哄声响,几大串红彤彤的挂鞭径自“噼噼啪啪”,将烟花碎屑喜气洋洋地播撒在半空。
小凤儿烧红的脸蛋,腻腻地蹭着男人的襟口,小嘴唇愈发水嫩嫣红··转睫偷瞄一眼自家男人,正牌新郎倌今日穿着枣红色的对襟缎褂,胸前的大花球像一团跳脱的焰火。
黑眉耸动,两只赭色瞳仁如润玉琥珀,泛着湿润的蜜色,满眼满身的洋洋得意··大掌柜抱息栈,抱得轻松自在毫不费力,就像是抱了一坨小羊··男人腿上本来伤得挺重,不过这厮的确皮实,又有神医张大稗子的独家秘制金疮药,专门给这帮土匪医治刀伤枪伤的,养了这两个多月,算是好利索了。
息栈平日里观察,觉得男人的腿还是有些瘸,走路不太自在,右腿发不上力·不过大掌柜往常走路一向是吊儿郎当、七晃八拽的德性,一条正道他都能拐着弯儿地走,从来就不是踢正步的走法儿,因此他瘸与不瘸得,其实外人也看不出来。
喜堂设在一处宽阔的岩洞,洞口用木头架子搭起凉棚·正值盛夏,绿藤攀蜒而上,蓿紫嫩黄的小花朵迎着暖风,招手调笑· ·喜堂摆设了一张桌案,陈设几样结婚用的镀金祭器,还摆了一具煮熟的完整的羊脊椎骨,一壶烧酒,两只用红线系在一起的小酒盅,两碗熟切肉丝,两碗糙米饭。
·简简单单,淳朴乡土,西北农家的婚俗··亲爹干爹都殁了,张家老爷子作为大掌柜身边儿唯一的长辈,自然而然地被请来“充门面”,乐呵呵端坐正中,接受跪拜。
 ·张家小闺女凤儿,闹着跟上山来找小剑客玩耍,一来才知道,自己心仪的帅帅小栈哥,竟然“嫁”了适才满地打滚哭鼻子,恨死她的三哥哥横刀夺爱。
新人拜了黄天厚土,又拜叔父大人,这时两口子面对面站着,夫夫对拜··额头碰着额头,彼此眼光流连,久盼终得甘露,执着知遇真情,眉间心上,装点了满畦的柔情蜜意,来之不易的幸福。
艳阳西照,落晖染红山谷··蓝渊为幕,千里翠峰如簇··山坳里,草场中,篝火燃情,萤光飞舞,白水沸汤,羊髓飘香··绺子里的头领和崽子们欢天喜地地躺坐在场院中,吃吃喝喝。
大掌柜端着黑陶酒碗,烧酒一碗接一碗灌进了肚,酒气穿肠润腑,瞳底红丝贲张,眼眶镶了一层金红,点染落日余晖··小郎倌乖巧地跪坐在身侧,为男人盛汤倒酒,温顺侍奉。
喝到了动心动情之处,大掌柜一拍大腿,招呼众人聚拢:“嘿嘿嘿嘿,这一回老子办了终身大事,有了媳妇嗯,俺既然是大当家,以后呢,俺的媳妇,就是咱这绺子里的内当家你们以后都得开眼,哈,见着人要记得喊‘内当家’,哪个怠慢了俺媳妇,老子可不依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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