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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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上)
生子情有独钟文案·上联:小太阳少年死了十年转职大魔王归来报社·下联:未亡人竹马扫墓十年惊觉白月光变黑月光·横批:妻女俱在,报社未遂·好少年魏昭一朝坠入玄冰渊,才发现自己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剧透说他的幸福生活都是假象,命中注定当魔王——然后作为经验包,被主角砍掉··黑化青年鬼召从玄冰渊里爬回来了,他面目全非,性情大变,满心只想报社,尤其是发现竹马连女儿都能打酱油的时候。
接着他发现,那也是他女儿··一脸懵逼的黑化boss:咦·情商捉急精分蛇精病攻X隐忍深情竹马受。
tag:双向暗恋,竹马转天降,今天披马甲的魔王也在吃自己的醋,能ntr我的只有我自己·开头略涩,2和7章以外可随便扫过,15张开始就渐kai入shi佳gou境xue了(捂脸·警告:别跟黑化蛇精病谈三观,攻的情商捉急是有理由的,不喜误入;有既成事实的生子,女儿已经能打酱油,来源扯淡。
谈恋爱为主,狗血+虐+甜+HE··内容标签:穿书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生子·搜索关键字:主角:魏昭(鬼召),公良至 ┃ 配角: ┃ 其它:狗血,HE,双向暗恋,竹马转天降,今天也在吃自己的醋·作品简评·好少年魏昭一朝落难,发现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倒霉反派,幸福生活是假象,命中注定要和竹马相杀。
十年后魏昭黑化归来准备报社,却一脸懵逼地发现竹马暗恋他,还给他养了个女儿·精分准魔王回来抢机缘复仇并准备灭世,却被竹马和女儿抢救回来好好过日子的故事。
情商捉急阳光好少年转黑化蛇精病攻X隐忍深情竹马受·作者笔触细腻,感情线渐入佳境,当下的相见不相识与过去的竹马并肩、默契无双交错,前情逐渐明晰,双向暗恋,故人归来,竹马转天降,有虐有甜有狗血,让人对心意相通的未来充满期待。
    第1章 脱困·    ·    半空中忽地升起一道光,挤开周围的云雾,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界挤出一片空地·若有人从天上往下看,便能看到玄冰渊的一角像个被磕开的鸡子,乳白的外膜上裂了一道破口。
    魏昭出来了··    他先探出两只手,再是一颗头,吭哧吭哧爬了上去·魏昭想过好几次自己出来的场面,无一不惊天动地,没曾想会寒碜得像小时候溜冰掉了冰窟窿,牙齿打着架,落汤鸡似的往上爬。
举目四顾,一只鸟都没有——玄冰渊附近的云都往下掉,更别说鸟了··    哦,倒也不是全无观众··    古战场玄冰渊隔上三年五载便可能有古法器出世,都是些被腐蚀得差不多的破烂货,有点家底的修士都看不上眼。
早年还有仙门子弟来此处历练,后来出了桩惨事,冤死个天之骄子,玄冰渊便成了仙门禁地·如今被稍纵即逝的光柱引过来的只有两个散修,他们在不远处打了一架,一个宰了另一个,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可怜啊,魏昭想,辛辛苦苦跑到终点,出世的宝贝却是个大活人··    俩修士自然是冲着“宝光”来的,有光柱就有裂口,有裂口必有玄冰渊底下的法器要出世。
这经验的确没错,玄冰渊上瘴气凝结的冰层可不就开了吗,还从底下跑出个心情相当不好的魏昭来·魏昭在那儿站着不动,看活下来的修士拿出个阵盘,小心翼翼地接近了他。
    刚才的透明光柱将附近的云雾挤到了一边,让周围云叠云雾压雾,连神识都很难透过去·修士祭起阵盘,神识与阵盘勾连,扫视面前的迷雾·才扫了半边,她面色一变,转身就跑。
    她还没遁出几步,忽然被几根黑气一缠,蓦地拽了回去··    魏昭在玄冰渊上面,只觉得视野前所未有地开阔,区区云雾不足挂齿·他在百米以外就看到那个修士一张有碍观瞻的脸,连对方往另一个敌人魂魄上一抓的样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修士倒是在几步外才看清了魏昭,勉强挤出个笑脸··    魏昭知道自己看起来如何,他的脸只剩小半完好,另外半边就像被打碎的泥塑,草草糊了些黑乎乎的玩意补上,暗色的血肉里有黑得发亮的鳞片。
他的躯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能用黑雾草草裹住,既不用自己看了闹心也不必担心没衣服好穿,还能烘托出令人生畏的气氛,真是一物多用,反派之友··    他在那里琢磨“雾气遮脸吓人还是把脸露出来吓人”的问题,被他抓住的修士脸色则一路灰败下去。
她自然不是被魏昭的脸所吓,而是被黑雾中延伸出来的黑气死死缠着,惊异于自己看不透魏昭的修为·这修士自知难逃,只好赔笑道:“妾身陵川散修康红童,敢问前辈有何吩咐”·    康红童开了口,魏昭却没直接回答。
他盯着康红童瞧了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恍然大悟道:“血婆婆康红童”·    康红童一愣,她今年才过百岁,修为不过筑基,无论是年龄还是修为上都不能被人尊称一声婆婆。
她疑心对方认错了人,小心翼翼答道:“妾身确是康红童,但不过区区一介低阶散修,何来血婆婆之称……”·    “散修”魏昭嗤笑道,“魔修吧。”
    魔修和道修不一样,最讲究“不枯则不荣”,简单讲就是信奉损人利己之道,在修真界人人喊打·道修遇上了要替天行道,魔修见了彼此也大多除之后快,谁愿意让一条毒蛇待在自己身边康红童连忙辩解道:“前辈何出此言妾身资质平平,只在阵法上有一两分本事。
恐怕是阵图阵盘中的几分血气让前辈误会……”·    “魏昭·”魏昭突然说,“我叫魏昭·”·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前辈,”康红童接口道,“魏昭前辈有所不知,我这阵盘虽然血气缠绕,但其实只以赤魂花蜜为材……”·    死伤上万的战场若有幸位于地脉极阴之处,便可能长出这种吸取血气的赤魂花,其色如血,味腥臭,不可食,可做阵眼。
魏昭对阵法一窍不通,但他却有个精通阵法的友人·他跟友人御剑万里寻过阵材,也给友人摘过赤魂花,采过赤魂蜜·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他想到这里,忽然没了和眼前这个魔修绕弯的兴趣。
    “赤魂花不是阵眼,你这阵盘里养了一只凶兽残魂·”魏昭说,“凶兽有一丝饕餮血脉,每月需食九人精血和一名修士魂魄·有了它,你便能在筑基初期夺人魂魄,还能抽调精魂用于布阵。
可惜阵盘越是修复,残魂的胃口越大,再往后下去,你便只能屠村屠城·还是你已经屠过了”·    魔修惊得魂不附体,还未做出反应,一缕黑气已将她怀中的阵盘勾到了魏昭手中。
康红童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就只见魏昭一手成爪,摁住阵盘上刚冒出半颗兽头,把它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膛目结舌,登时老实了··    “这么弱”魏昭低语道,颇有些惊讶。
他本来做好了费一番苦工的准备,没料到那缕残魂一击即溃,莫说金丹境界,连筑基中期都不到·他沉吟片刻,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乾天谷的掌门是何人”魏昭问。
    “是陆函波陆真人·”魔修回答··    “飞云山近来可有大事”·    “并无大事……”·    “你知道断空真人的遗府吗”·    “断空真人两百一十年前陨落于屠龙之战,洞府不知所踪,妾身只听过传说……”·    魏昭一口气问了一堆问题,要么人尽皆知,要么康红童对此毫无耳闻。
魔修额上已经见汗,生怕自己的一问三不知触怒了修士··    最后魏昭问:“那么,你可会破七星迷踪阵”·    听了这话,魔修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定了定神,回道:“妾身对七星迷踪阵研究多年,略有所得·只要到了金丹期,妾身就有九成把握能破阵·”·    “金丹期”魏昭皱眉道,“你要结丹,还要用上百年,我可等不了这么久。”
    “只要有一名金丹修士压阵,妾身亦有五成把握破阵”魔修急忙喊道,也没空计较对方怎么算出的上百年,“七星迷踪阵向来难解,能在金丹期破阵的唯有妾身”·    两百年多年前孽龙作乱,精于阵法一道的修士死了十之八九。
如今能破七星迷踪阵的修士实在是凤毛麟角,而在金丹期以上的阵法师,哪怕是魔修,也早就得了一方势力庇护,不会轻易离开宗门了··    康红童要是真能在金丹时期破开七星迷踪阵,她就的确是个值得待价而沽的阵法天才,落到哪一方势力中都能保住性命——她之所以现在还是个散修,纯粹是为了隐藏阵盘里的残魂。
魔修正想着如何取信于魏昭,魏昭突然开口道:“唯有你”·    康红童一愣,点头道:“阵法一道极为繁复,纵是化神期大能,也只能以力破巧。
而妾身能以阵道破阵,不伤阵法所护的洞府……”·    “只有你”魏昭却像没听见似的,发出一声嗤笑,“难道大门大派的仙门子弟,还比不上你一个百年堪堪筑基的散修”·    康红童面色赤红,她精于阵法,但资质和心性都极差,蹉跎百年才借着阵盘突破了筑基一层。
这痛脚要是被哪个不如她的人踩了,她非要拔了对方的舌头不可··    “修为与阵法上的造诣并无太大关系”她强辩道。
    “但有人在阵道和修为上都远强于你·”魏昭嘲弄道,“乾天谷的公良至……”·    魏昭蓦地闭上了嘴,觉得自己不该开口,显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耿耿于怀来。
没等他转移话题,魔修发出一声尖利的大笑··    “公良至十九岁筑基,没错可他筑基当年就道心破碎,至今再无进异”康红童幸灾乐祸道,“他遭了掌门厌弃,一直在外奔波,哪里还有时间钻研阵道”·    她还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面前修士身上的黑雾沸腾起来,将他整个人影吞没·凶戾之气猛然爆发,饶是魔修也在这可怕的威压下噤若寒蝉,像只见了猫的耗子··    魔气。
    狂暴的魔气铺天盖地,让康红童如坠炼狱·她只觉得脖子被人扼住,半个字都吐不出,对魏昭修为的猜测一升再升,已经到了金丹真人的程度··    但与此同时,康红童也松了口气。
如此精纯的魔气必是魔修无疑,而乾天谷归为道门魁首,掌门弟子公良至曾斩杀数十名为祸人间的魔修,也险些死于魔修之手,同门师弟更是被魔修害了性命·倘若面前这位魏昭前辈是魔修,他便不可能与公良至有旧(说不定有仇),亦无法让正道修士为他破阵。
    “公良至……”膨胀的黑雾低声道,念出这名字时似有切齿恨意·半晌,他瓮声瓮气地说:“你说公良至道心破碎”·    “正是,有传言说他倾心于一名凡间女子,那女子急病而死,这名天之骄子便道心破碎了。
如今他已成笑柄,不足为虑·”康红童殷勤道··    那黑雾翻腾着,看不出里面的人是个什么反应,魔修只好继续说:“只是陆掌门终究偏爱弟子,将碧水梭给了公良至,诸多仇家也无法对他下手。
妾身修为虽然不如公良至,但见识胜过黄口小儿数倍,道心更未破碎,与他相比……”·生子情有独钟·    康红童想说自己比曾经的阵法天才公良至多上种种优势,是破阵的唯一人选。
她琢磨着面前的前辈怕是发现了哪位元婴老祖的遗府,非要有人破阵不可,因此也觉得自己一时多半性命无忧,要是运气好,没准还能得到前辈辅助,早日结丹··    黑雾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忽高忽低,似喜似怒,听得她心中惴惴闭口不言。
只听得远处飘来一声冷笑——·    “凭你,也配”·    她一阵天旋地转,看到了自己的脚跟·一只巨爪斩落了她的头颅,缓缓收回了黑雾中。
    意识消散前,康红童忽然想起:公良至那个被魔修所害的师弟,好像也叫“魏昭”··    ·    第2章 命书·    ·    魏昭就是魏昭,乾天谷掌门的四弟子,公良至被魔修所害的师弟,那个冤死在玄冰渊,导致这里成为仙门禁地的天之骄子。
    若早上十来年,魏昭之名响彻仙门,无人不知这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乾天谷魏昭仗剑斩魔头乾天谷魏昭十年筑基乾天谷魏昭夺了仙门大比魁首每次一有消息,便有十几个老家伙捶胸顿足,只恨他不是自己徒弟。
被这“别人家的孩子”比得一无是处的青年俊杰们难免在私下酸溜溜地念叨几句,魏昭哼,命好··    这事儿可真羡慕不来,魏昭本是瑞国大将军府的老来子,在权倾朝野的魏将军宠爱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待到七岁,魏将军将小儿子送去了三十年一度的仙门收徒大典,魏昭被乾天谷掌门摸出绝佳仙骨,直接收为关门弟子·他不仅资质绝佳,悟性也极好,第二年便伐毛洗髓,跨过仙凡之门,至此踏上了他让人羡慕嫉妒恨的顺畅仙途。
    后来魏昭才知道,向他这样一帆风顺的名门天才,多半是给主角当背景板,或者更惨点,当磨刀石用的··    魏昭以初入筑基的修为,在筑基五层以下修士大比中一举夺魁,隔日便得意忘形地拉着公良至去玄冰渊历练。
他们不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冰风暴,魏昭把公良至送了出去,自己却被关到了玄冰渊下··    而在这下面,他遇到了一本书··    那是本无形无质、忽然出现在魏昭脑袋里的书,封面印着三个大字:捕龙印。
    那时魏昭正苦苦抵抗着玄冰渊中有毒的瘴气,为这突如其来的书大喜过望,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大能遗泽·他连忙在脑中翻开书页,第一页上写着:夫修真者,与天地争也。
修真境界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第二页上写道:本书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者:爵布泰尖。
    魏昭想了半天,没想出爵布泰尖是哪位大能,更想不明白哪个大能会在自己的功法里写什么“完全虚构”·莫非这是一本幻术功法第三页开始写得密密麻麻,他定了定神,一行行往下看去。
    等翻完全本,他发现这既非功法,也非话本··    书里的主角是个没有仙骨的乾天谷杂役,因缘际会勾搭上了长老的女儿·他在长老之女的帮助下发现自己并非一身废骨,而是体质特殊,此后一路获得机缘,拜长老为师,斩杀孽龙后裔,成为了化神期大能。
    长老的女儿叫公良曦,长老姓公良名至,那孽龙后裔,名叫魏昭··    话说书里的“魏昭”啊,真是个倒八辈子霉的主·他爹是被围杀的孽龙,他娘是沧浪真人陆函波,围剿孽龙时用秘法昧下了一团精气,在两百年孕育后生下了他,交予瑞国国舅魏将军抚养。
待他七岁,陆真人收他为徒,就等着他结丹——陆真人当然没对一条孽龙一见倾心,她留下真龙血脉,是为了用结丹的龙脉炼制神器捕龙印,以求借此在寿数耗尽前修成元婴。
    与“魏昭”一起养大的公良至呢,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他体制特异,能存龙气,正是绝佳的储魂盒·陆真人就盼着他俩亲近,等宰了“魏昭”,“魏昭”的魂魄能心甘情愿聚集到公良至身上,如此一来龙裔的尸身精血和他全无怨气的魂魄一个都不会浪费。
    可惜这事走漏了风声,魔道势力横插一脚,企图杀了“魏昭”·“魏昭”被他们制造的意外坑进了玄冰渊,侥幸没死,三百年后脱身,黑化成了不折不扣的魔头。
    这故事极其荒唐,按书里的说法,养父魏将军养他,那是被仙人授命,也为了让家族沾他气运;母亲兼恩师全力助他,那是为了养肥杀;他遍布天下的亲朋好友、红颜知己,总有一日也要对他喊打喊杀。
    掉下玄冰渊之前,魏昭会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可在玄冰渊遇险之际,他竟吐出一颗未成形的龙珠来,魏昭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有龙族血脉。
循着蛛丝马迹读下去,提及他自己、公良至、乾天谷乃至整个修真界的部分与魏昭所知的环环相扣·而书中所揭露的秘密,从谜底往明面上反推,竟也看得出端倪··    魏昭还是不信,他疑心这只是玄冰渊里亡魂的诡计。
玄冰渊曾是那场屠龙之战的战场,无数陨落修士的怨气与孽龙的尸骸皆被大阵封印在其中,若说这里有什么鬼怪能乱人心神,魏昭一点都不会惊讶··    但接着他就发现,这底下活物只有他一个,死灵一个都没有。
    数百名阵法师牺牲己身铸成大阵,阵中万物都往下沉,身上邪气越多的东西愈发沉重·尸骸沉到了万丈之下,死灵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高压碾碎化为瘴气,与此同时,此世之间的恶念也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点点渗进了玄冰渊。
    玄冰渊下没死灵引诱魏昭,只有寒意砭骨的瘴气,还有来自活人的无尽恶意·这来自外界的恶念开始让魏昭痛苦不堪,后来几近麻木,倒可以将之细细分离,弄清楚他们来自哪儿。
魏昭找到了魏将军的,魏将军杀人灭口,生怕秘密泄露,又踌躇着能不能问仙人讨要点小儿子的一鳞片爪,好拿来镇宅·魏昭找到了掌门师尊的,陆真人气急败坏,深恨种的果子被人刨了,“早知今日,不如在他筑基之时就开炉炼器”她懊悔地想。
魏昭找到了魔修的,找到了道修的,找到了万民的··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信了··    这些恶念如跗骨之蛆,读得久了,竟不知道它们属于别人还是自己。
开始他想,为什么是我后来他想,怎么就不是别人最后魏昭豁然开朗,明白了··    人人皆该死,无人不可杀。
    魏昭看着魔修康红童的尸体,有那么一点儿遗憾·故事里的主角就是借着这老妖婆的手开了断空真人的遗府,遗府里的东西正合魏昭现在用·杀了康红童,再找一个能开七星迷踪阵的阵法师不知要找到何时。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料到自己居然用了十年就能脱困,比书中足足早了两百九十年·多亏他一早就知道了真相,省得自欺欺人挣扎半天·更多亏书中写了玄冰渊结界的罩门,魏昭苦心经营十载,总算骗过了结界,从中爬了出来。
    至于恶念入体、龙躯崩塌、半生半死这种小副作用,与脱困相比,实在无需计较啦··    早脱身数百年,出去后的计划又要重新排过。
能让幸运儿在这百年间证得元婴的机缘尚在,为主角准备的天材地宝总有几样已经成熟,更妙的是许多人还在,那位陆真人也还没寿终正寝·想到这里,魏昭笑了起来。
    ·    第3章 鬼召||重逢·    ·    昆华大地人杰地灵,求仙问道之风大行其道·时下仙道盛行,魔道式微,便是第一魔门枯荣道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做伤天害理之事。
因此在四大仙门之一的凌霄阁庇佑下,大周国已经风平浪静上百年··    平静多时的大周国,近日又起波澜··    开始,一个偏远的山村被屠了,逃出来的只有几个哭哭啼啼的村妇。
她们被吓得疯疯癫癫,前言不搭后语·大周的巡捕往山村里一去,见过血的七尺男儿都被吓得腿软·只见村人的断肢残尸到处都是,血气熏人,山村俨然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村口拿尸骸拼了两个大字:鬼召··    这还没完,随后又有数个附近的村庄遭劫,生还者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鬼召”二字确确实实印在废墟上,用血,用尸骸,用火。
一时间大周南境谣言四起,传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可前来调查的仙门子弟却没发现魔修祭炼法宝的痕迹,最后下了定语,说这是凡人装神弄鬼··    既然没有魔修,自然不可劳动道长们出手。
修士们来了一趟,反倒让这惨剧的名声更大了,不知怎么的传遍了整个大周国·罪魁祸首到底是谁“鬼召”是什么有人说马贼凶猛,有人说因果报应,有人说邪气作祟……大周官府还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来,便出了更大的事。
    如意山庄灭门血案··    如意山庄的赵庄主曾是凌霄阁的外门弟子,年岁渐长筑基无望,选择离开宗门回大周当个富家翁·山庄既经营当地的往来贸易,又广开旅社,与凡人的关系更为亲近。
但哪怕庄主蹉跎百年没能筑基,练气七层的本领和师门赏赐的法宝摆在那里,若说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山野精怪、强盗马贼灭了如意山庄,凌霄阁的剑修们便要为这诽谤勃然大怒了。
    可就是这样的如意山庄,被杀了个鸡犬不留··    “……那地上全都是血,红艳艳一大片,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全山庄几百口人无一生还。”
一名游侠打扮的年轻人说,“满地断手断脚,脑浆滑溜溜糊在墙上,多走几步鞋上还能粘到肉,踢掉了才能发现是截舌头·那山庄之主乍一看好好坐在椅子上,等走近了一瞧,他睁着两只眼睛,左眼写着‘鬼’,右眼写着‘召’”·    灭门惨案才发生两日,关于惨案的传言处处都是。
这游侠在城中最热闹的酒楼里谈及此事,不知情的当地人与为惨案而来的人们支棱着耳朵听·或许得怪他讲得太绘声绘色,一时间酒楼中鸦雀无声,人们竟在人来人往的大白天觉出一股寒意。
    “我呸”有一大汉粗声粗气道:“还左眼鬼右眼召你亲眼瞧见的”·    不仅是亲眼瞧见,还是亲手刻上去的哩。
披着游侠壳子的魏昭想·他心里啧啧称奇,没想到偌大一个酒楼,被吓得最惨的竟是这五大三粗的汉子··    魏昭在玄冰渊里泡了十年,缠上来的世间之恶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这世上的一切恶念在魏昭面前如小巫见大巫,他就像个人形探测器,只要坐在那儿,就能将周围人身上的负面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打断他的汉子一脸满不在乎,心里却怕得打颤。
大半听众心有畏惧,有个与如意山庄有宿怨的客人幸灾乐祸·一个贼对谁的钱包起了贪念,另一个初下山的修士贪图山庄的法宝·他们的恶念越强,魏昭读得越清晰。
这些念头越多,魏昭经脉中的魔气运转得越顺畅··    酒楼里坐着凡人,也坐着若干练气期散修和仙门子弟·他们什么异样也没发现,就像前去调查的道长们发现不了魔修炼化血气的痕迹。
这理所应当,魏昭图的又不是血气··    “我本来就是亲眼瞧见的”魏昭顶着年轻游侠的脸争辩道,“我从正门走过去,平日里总杵在那儿的家丁一个都没见找我心里觉得奇怪,就翻进了墙,一路走了进去,还看到了一个怪人他浑身都是黑雾,黑雾上滴着血,见到我就向我扑来”·    鸦雀无声的酒楼轰的一声,又热闹了起来。
刚才被吓住的人们哄堂大笑,都觉得这后生在扯淡·人人都能发现游侠是个一丝真气都没有的凡人,倘若真的见到了灭门案的罪魁祸首,哪里有命在这儿吹呢··    “你怎么逃出来的把他打退了不成”有人取笑道,“这位小兄弟莫不是在梦里看到的吧”·    “真的”游侠高声道,“怪人向我扑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下子就到了我面前我一个铁板桥,掏出独门暗器向他身上砸去,他竟向被火撩到一样,怪叫着退走了”·    笑声更大了,把游侠后半段话都吞没在声浪里。
年轻的游侠憋的脸颊通红,最后从怀里掏出个匣子,从匣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啪地拍在了桌子上··生子情有独钟·    “你们看就是这个”他声嘶力竭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陨铁我娘说它最能辟邪”·    他拍到桌上的物件是个黑不溜丢的玩意,足有半个巴掌大,像片贝壳,边缘锋利得发亮。
酒客们向桌上瞥了几眼,继续笑的笑闹的闹,像要以此驱散刚才的畏惧似的·年轻人挨不住这嘘声,气鼓鼓地把暗器收回口袋里,蹬蹬跑着出去了··    凡人们没有注意到,有几个修士脸色微变,在不久后跟了出去。
    魏昭没走出多远,身后便缀上了几个修士·那几个修士彼此撞见了,分成几拨争执一阵,腰间悬着剑的那一拨脱颖而出,冲上来拦在了魏昭面前··    “这位兄台。”
为首的修士草草一拱手,“我等乃凌霄阁修士,前来调查如意山庄灭门一案·请这位兄台随我们去僻静处一叙·”·    “为什么”魏昭警惕地说,“凌霄阁有北海帮厉害吗”·    修士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面前的愣头青不仅不买凌霄阁的面子,还报出个凡人帮派的名字来。
他还没说什么,身后更年轻的修士已经皱起了眉头,生硬地说:“别插科打诨凌霄阁怀疑你与灭门惨案有关,你是跟我们走一趟,还是我们得动手请你去”·    “师弟,不得无礼”为首的修士呵斥道。
他嘴上这么说着,双眼却紧紧盯着魏昭··    “光天化日……啊不,光天化月,朗朗乾坤,你们竟要动手吗”魏昭一脸惊异,“我知道了你们要抢我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伸手打开了匣子,将里头的扁平“暗器”捏在手中,一副作势欲扔的样子。
修士们脸色大变,为首的那个叫道:“快放回去”游侠却自以为抓住了什么把柄,伸手将暗器舞得密不透风··    “师兄与他废话什么”那师弟急道,“再不赶紧,怕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被引来了”·    这话已经说得晚了。
    被凌霄阁挡在后面的小宗门修士还在犹豫,从暗处已经冲出几个蒙头盖脸的修士·为灭门惨案来的不止是调查情况的宗门,还有寻找机缘的散修,这些寻宝的散修聚散如鸟,可不像有门有派的修士那样规规矩矩。
    他们人未到,法宝已至,各色符箓兵器在空中扯出几道光影,道道直指拿着暗器的游侠·凌霄阁的修士登时拔了剑,天下第一剑宗果然名不虚传,一把把飞剑先发后置,与半空中的法宝斗得旗鼓相当。
    两方攻击都没避开游侠,不如说他们有不少直接冲着游侠来,想斩落他的胳膊,直取手中暗器·但那游侠滑得像泥鳅,明明跑得毫无章法,却连滚带爬地避开了一连串攻击。
一回合后几方法宝缠斗在了一起,谁想袭击游侠,谁就会被几方集火,反而让游侠得了喘息之机··    脸上蒙纱的散修抓着游侠上了飞扇,没飞多少里就被连人带扇戳了几个窟窿。
一只大手遥遥去抓跌落的游侠,才刚抓紧掌根就被一剑挥断·游侠哇哇大叫着滚落在地,竟然昏头昏脑地滚进了河里·从柳荫下蓦地滚出两圈丝带,将他缠得死紧。
    “枯荣道”有人失声喊道··    人人闻之色变,那丝带的主人也不反驳,只娇笑道:“此等大礼,奴家便收下了。”
    “妖女尔敢”远处传来一声暴喝,降魔杵从天而降,将绸带硬生生砸断·游侠滚葫芦似的跌回水中,顺着湍急的河水向前冲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城中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转眼间已经有修士死伤,被波及的凡人只会更多·城中的惊慌、贪念和杀意源源不断地流入魏昭体内,让他如饮琼浆。
    河下游更加鱼龙混杂,还有乾天谷在大周的产业·要是游侠带着他的匣子落进了那里,会发生的事让魏昭想一想便能笑出声来·但此时忽然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向上一提,扔在了地上。
    魏昭眼前一暗,已从刚才嘈杂的河边到了另一处昏暗的地方·这是传送阵法,魏昭不是第一次见识,转瞬间想出了继续把水继续搅浑的方法·可他刚刚回了个头,整个人便愣住了。
    “把它放进匣子里,匣子能隔绝感应·”身后的修士说,“你手中的暗器不是凡物,那是龙鳞·”·    这修士一身素色道袍,面色平和,俊逸出尘。
他身上空空如也,魏昭不能读到任何恶念··    可这都不是魏昭发愣的原因··    魏昭体内的魔气翻腾,险些突破这个捏造的壳子,蔓延到外面来。
面前这人极其熟悉,即便再过上十年,二十年,三百年,魏昭也不可能忘了这张脸··    他是公良至··    ·    第4章 卫钊·    ·    魏昭有个师兄,名叫公良至。
    说是师兄,却不像别家宗门那样彼此恭敬有礼·公良至比魏昭早一年入谷,年纪和他相同,两人见面时都是七岁·师傅大半时间都在闭关,大师兄二师姐在他俩上山时早已筑基,陆掌门的沧浪峰上只有他俩年龄相仿,一来二去,没大没小,成了顶要好的朋友。
    要让魏昭说公良至的事,他能噼里啪啦说一天不带停·不过这些事,半点都没被记在那本《捕龙印》上··    书上的公良至是个爱岗敬业的门派长老,棒打鸳鸯的老古板,有和没有差不多的主角师傅、女主她爹。
他的戏份比魏昭这个大魔头还少,比较重要的只有一场:运起门派大阵狙杀已经化身魔龙的大反派魏昭,功败垂成,被破了阵的魔龙吃了··    魏昭眨了眨眼睛,吁了口气,把体内跃跃欲试的魔气又压了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把龙鳞放回匣子里,警惕地看着公良至,刚才那一小会儿愣怔也能被当做被陌生修士吓到的惊讶··生子情有独钟·    “龙鳞”他一派天真地问,“很稀罕吗”·    “自两百多年前屠龙之战后,这世上已经没有真龙了。”
公良至答道,“真龙身上每一个部件,都能让修道者趋之若鹜·”·    “这倒是·”魏昭点头道,“我还当仙长们都清心寡欲,没想到神仙也会抢我东西”·    “当不得神仙二字。”
公良至摇了摇头,“还在人间,难免欲壑难填·此处亦非久留之地……”·    “你也要抢我”魏昭皱眉道。
    “贫道不缺龙鳞·”公良至神色淡淡地说,“只是你怀璧其罪,要是不想个法子藏起来,只怕今日之事没完没了·倘若小兄弟信我,便再随我走一程吧。”
    魏昭上下打量公良至,片刻后露出个笑容来·“我看道长像个好人·”他点头道,“道长怎么称呼”·    “贫道公良至。”
公良至答道,手下不停,已经开始布第二个小阵··    魏昭嘴上麻利地叫了声“公良至道长”,歪着头去看布阵·他以前被公良至的阵法带着逃命过好几次,只觉得对方布阵的手法变得更加谙熟简练,所用的真气却不见得比以前强多少。
“道心破碎,再无进异”,这话在他脑中盘旋,结出个大大的谜团··    《捕龙印》开场的公良至已是元婴真君,从未提过道心破碎之事·一个几百年后面不改色地企图手刃总角之交的元婴真君,魏昭以为,就是自己在他面前坠入玄冰渊也不该让他道心破碎,更别说死了个凡人。
    他们好得像一个人的时候,魏昭可没听说过什么凡人女人··    他这么自顾自想着,嘴巴和脚下半点没耽误,该套近乎套近乎,该入阵入阵。
这一晚他看公良至布了七八个阵法,他们兜兜转转跑出去上千里地,待天色将明,追兵已经一个不落地被甩掉了··    “多谢道长”魏昭对公良至行了个游侠礼,“多亏道长仗义出手,我才没被那些人抢了呢”·    公良至忙了一晚上,真气和阵材耗空大半,面上倒看不出多少倦色。
他颔首还礼,说:“贫道虽能带你脱身,但这并非长久之计·龙鳞对凡人无用,小兄弟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将它卖给仙门,换取一份可用的东西·”·    公良至所言不差,一个凡人游侠拿着一片龙鳞,宛若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
他还没说另一消息,近日断空真人的遗府出世,眼看再过一个月便会自行开放·各大门派飞快地召集好了弟子,却发现要有一缕龙气在手才能靠近遗府·得到消息的修真者到处找真龙遗蜕,便是古早炼制坏了的鸡肋法器,只要有龙身上的一个部件,便能卖出天价。
    他不说,魏昭却清楚·无他,让断空真人遗府提前出世的,正是他本人··    要是没公良至横插一手,魏昭也自有脱身的办法。
这一晚被龙气引来的修士大半只有练气修为,便是枯荣道的妖女和雷音寺那位用降魔杵的僧人也不过筑基巅峰,不足为虑·拿着龙鳞的游侠会在这一夜带来腥风血雨,第二日便与龙鳞一起不知所踪,种种证据指向凌霄阁,凌霄阁的人却会以为是乾天谷得了利。
    北有凌霄阁,南有乾天谷,两大顶尖宗门一南一北称霸已久,凌霄阁不会容忍别人得了便宜自己背锅,乾天谷也不会咽下被肆意质疑的气·两者虽不会因一片龙鳞起多大争端,但龃龉已经埋下了。
稍后断空真人的遗府开启,魔修鬼召的行迹再现,如此种种环环相扣,由不得修士们以和为贵·他们要是真的清心寡欲,哪来现在的魏昭呢魏昭早已做好准备,要让这世间欠了他的、将要欠他的,全部连本带利还回来。
    只是没想到,计划里远被排在后面的公良至冷不丁跑到了棋盘正中·魏昭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把自投罗网的鱼扔出去··    “道长说让我卖给仙门,”魏昭摆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来,“他们会不会要我说出龙鳞的来历”·    “你照实说即可。”
公良至说,“宝物投怀之事也并非毫无先例·”·    “可是,可是……”魏昭支吾道,“他们要是让我再给演示一次宝物投怀,我哪儿去表演啊”·    “哪里有这种事”公良至啼笑皆非道。
    “真的有”魏昭煞有其事地说,“我见过一名商人从地下挖出一盒古钱,把它献给了县官,县官却觉得商人运道都好,天天押着他再挖一盒古钱出来呢”·    “那是县官贪心作祟,敲诈勒索。”
    “修道的也没见多不贪心呀你看这儿,都给他们划破了”魏昭扒拉着领口,梗着脖子给公良至看,“而且我也不记得从哪里得到龙鳞的,那些恶道士要是给我,嗯,给我搜魂,把我魂灵儿搜坏了,我找谁哭去呀”·    公良至往他领口一看,只见那儿只有小拇指长一条伤痕,不由在心中啧啧称奇,觉得这人真是好大的运气,在围攻下居然只擦破点皮。
他听游侠说得越来越离谱,失笑道:“搜人魂魄乃是魔修行径,非得元婴以上的魔头才能施行·你若真放心不下,贫道倒也可以给你当个掮客,替你转卖龙鳞,昭告天下,也省得有修士再来缠着你。”
    “真的多谢了”魏昭一脸的感激,又露出几分好奇,“道长为何要帮我呢你说不要龙鳞,就是你要,直接从我手里抢,我也打不过你。”
    “不忍见无辜之人被殃及罢了·”公良至说,“小兄弟想用龙鳞换什么”·    “龙鳞能换什么”魏昭问。
    “一月之内出手,能换上百上品灵石,可能更高,还能换中品法器……”公良至顿了顿,“只是你没有真气在身,纵使有法宝在手也无法催发。
你可以求钱财,豪宅,兵器,延寿丹药,宝马美人,皆会有人愿意奉上·”·生子情有独钟·    “可我要这些干嘛”魏昭搔了搔头,“宝马美人不过一抔黄土,钱财豪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与其靠着丹药活上百年,不如仗剑行遍天下,荡平人间不平事,这才不枉此生。
哎,我想修仙,行吗”·    “可以·你要想入哪个宗门,就去哪个宗门交换·”·    “我就是个凡人游侠,哪个宗门都不熟。”
游侠诚恳道,“道长,我能拜你为师吗”·    “贫道修为浅薄,并无收徒资格·”公良至摇头道,“你可以拜入凌霄阁,凌霄阁剑典天下无双,剑修快意恩仇。”
    “我昨晚就遇见了凌霄阁的剑修,不见得有多行侠仗义啊·”游侠撇了撇嘴··    “西方雷音寺也是四大宗门之一,雷音经斩妖除魔,破邪第一。”
    “寺那不是和尚庙吗,我还想留着头发吃肉呢”游侠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听说西边和尚庙,东边尼姑庵,哪儿我都不想去。
何况,谁知道他们是好是坏凌霄阁的剑修名头这么大,不也抢东西抢得这么溜吗”·    “西边雷音寺,东边水月观,水月观修心养气,道姑居多,‘尼姑庵’只是以讹传讹。”
公良至说,“你若都不满意,也不怕路途遥远,还可南下去瑞国境内找乾天谷,乾天谷是贫道师门·”·    “那我就更该拜你为师啦”魏昭理所当然道,“乾天谷远在天边,道长你却近在眼前呀。”
    说罢也不等人说话,魏昭掏出装了龙鳞的匣子,硬是往公良至怀里塞·“我也不求道长把我教成个多了不起的修士,只要入道就好·”他央求道,“我听说大门大派只收孩童,再不然就是入了道的散修,我今年都十九了,再不学可晚啦。”
    公良至被他胡搅蛮缠得没法子,叹了口气,接过一直往他道袍里戳的匣子·魏昭顿时喜笑颜开,叫着师傅就要往下拜,被公良至托着手肘,怎么也拜不下去了。
    “贫道当不得你师傅,你我平辈相交就好·”公良至斟酌道,“我尚有要事,只能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还未入道,贫道便送你去乾天谷外门,如何”·    “好好好”游侠叠声道,笑得好似对入道之难一无所知。
    公良至收起了匣子,伸出手来给游侠摸骨·他这儿捏捏那里摸摸,游侠倒是一脸坦然地伸着脖子,眯起眼睛,像条被摸得吐舌头的大狗·公良至觉得有些好笑,不知自己会鬼使神差地接下这个烂摊子,是因为这年轻人胡搅蛮缠的发言,还是他年轻得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    十九岁,嘿,多好的岁数·公良至再见不得池鱼堂燕,年少而亡··    他心下一动,猛地发现自己的思绪飘远了。
那一缕心神飘向了某个旧伤,平时已无感应,偶尔碰到了却还一抽一抽地疼·公良至连忙把思绪转回来,为掩饰这点走神,他问道:“是贫道无礼了,小兄弟如何称呼”·    “魏昭。”
    摸骨的手慢了半拍,魏昭故意等了一等,才继续道:“除魔卫道的卫,从刀从金的钊,卫钊·”·    他睁开眼睛,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定定打量着公良至。
他想把故友皮下的东西都刨出来,看看这人对死去的发小有没有怀念,有没有愧疚·可惜魏昭身上的恶念只能读恶念,其他情绪一概不知·而公良至的脸依然端庄平和,眼皮一颤,再无下文。
    “好名字·”公良至神色如常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魏昭:砍号重来的我开了俩马甲,掉一个还有一个,爱我你怕了吗·    被鬼召(半个魏昭)+禾(吃的)+女(女儿)+日(咳)=抢救回来的魏昭 这个脑洞笑死了哈哈哈哈,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    第5章 锻体·    ·    公良至拿着龙鳞,替卫钊卖给了凌霄阁·凌霄阁对这位乾天谷子弟也相当厚道,给足了百来块上品灵石,数种丹药、阵材,还准备好了全套用来入道的材料。
    “只是,不知公良兄为何不直接交予师门”凌霄阁铸剑长老之徒司徒元洲与公良至有几分交情,私下直接问道··    “从此处到乾天谷,我一个筑基修士,起码要走上一月有余。
到那时断空真人的洞府已再度闭合,倒不如就近换取来得划算·”公良至苦笑道,“何况师尊怕是不愿见我·”·    司徒元洲同情地唏嘘几声,又不好插嘴别家师徒的事,只能摇了好几回头,说等他结了丹一定要给公良至打一把好飞剑。
公良至笑着谢过,又说:“还请司徒兄帮忙遮掩几分·”·    凌霄阁得到龙鳞的消息须大肆放出,以防找龙鳞的散修魔修还在大周搅风搅雨。
龙鳞的来历却不能说是公良至送来的,否则凌霄阁和乾天谷两边脸上都不好看·司徒元洲虽然心直口快,却不是个傻子,自是一口应下不提··    公良至当了一回掮客,换到的材料大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再三询问卫钊是否要换点别的,这游侠次次摇头·“都换成道长能用的吧,把仙家材料换了我能用的凡物,那是大大的吃亏啊”他说,“换了来的就当束脩,只求道长教我时别嫌我太鲁钝就好。”
    “贫道所修功法都为宗门所有,不得私传,所能做的不过护持你入道·”公良至说,“龙鳞价值远胜于此……”·    “龙鳞于我不过一片暗器,这暗器救我一命,还让我窥见了仙途,结识了道长,哪里有什么不值的”游侠笑道。
    公良至为卫钊的豁达心性暗中点头,心道这人根骨心性俱佳,虽然年岁已大,但若遇上好机缘,未尝不能成为一方真人··生子情有独钟·    入道需要泡锻体汤,辅以观想法诀,凝神聚意,最终一举冲破仙凡之关,养出一缕真气。
有了锻体汤的方子和材料,熬汤倒十分容易,只要一股脑儿放进滚水里熬半个时辰·入道之难还是在“养气”上,观想法诀壮己身魂魄,以外气内视,寻自身穴窍。
    人出生后几年,一口先天之气散去,浊气便将穴窍慢慢封住了·年岁愈长,心思愈杂,穴窍也越不容易疏通,就像骨头硬了的大人比孩子更难拉伸筋骨。
锻体汤能洗刷污垢,软化筋络,让打熬身体后的人更容易入定·此时运起观想法诀,可使魂魄轻灵,更易摒除杂念··    只是,凡人入定时魂魄往往毫无防备,最容易被外邪所惑。
养气若不在山门大阵中进行,便要有师长护持··    公良至从未收过徒弟,在屋内布了阵法还不放心,索性自己坐在浴桶外看着卫钊入定·开始卫钊还扭扭捏捏不肯在他面前脱衣服,说自己还是清清白白一个童子身,“不是说要修道最好留着童子身吗”他大惊小怪地嚷嚷道,“道长把我童子身看没了,那可如何是好”公良至被吵得额角直跳,将他剥了个精光,头朝下扔进浴桶里去了。
    卫钊湿淋淋翻了个身,扒着浴桶边缘,哀悼自己守了十九年的童子身·他说娘要是知道自己的童子身不是给明媒正娶的未婚妻,非要打断他的腿不可。
又说虽然这事儿来得太快,可自己也不是浪荡之人,必定要对道长负起责任来··    这番哀叹内容乱七八糟,说得却也有趣,让人生不起气·公良至在听到“还好没用手,否则弄出个孩子来就完了”时忍不住匪夷所思地横了他一眼,说:“这种话你到底哪儿听来的”·    “童子身助修行那个”游侠问,把一缕头发从鼻子上捻开,“嗨,大伙儿不是都这么说嘛,要不童子尿怎么这么值钱呢”·    这都什么和什么公良至无言以对,卫钊瞧了他几眼,一脸得到了解答的恍然大悟——天晓得他看出了什么答案。
    “莫非道家其实不要童子身”游侠双手一合,啪地一拍,险些把手上的水溅到公良至身上,“也是,否则哪里来的修仙世家呢。
看道长如此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想必有很多要好的女仙吧没准也有几个孩子”·    “口无遮拦·”公良至叹道,“谁和你说牵了手就有孩子的”·    “我娘说的”卫钊说得一脸纯良,“要是光着身子牵了手,九个月后就有娃娃了。”
    破绽太多,以至于无懈可击,公良至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起·难为这人一无所知长这么大,他想·横竖我也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师傅,他又想。
如此一想便心平气和,公良至说了声“莫要吵闹,凝神养气”,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卫钊··    “哎,道长等等”卫钊叫道,“刚才剥我衣服那一手是什么法术我能学吗”·    公良至闭目不答,状似入定。
    以公良至筑基初阶的修为,并不能在入定时护持他人观想·他只是闭目养神,心中推敲着接下来的行程·帝流浆数月后才会降下,断秋草依然毫无消息,得四处碰碰运气,带上一个锻体的游侠也不费多大功夫。
也不知曦儿现在如何……·    他想了一阵,房间里咋咋呼呼的声音不见了·公良至神识一探,竟发现卫钊真的入了定··    公良至睁开眼睛,只见卫钊五心向天,双目紧闭,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
普通人第一次锻体,多半会因为气血蒸腾而无法静心,能摸到观想边缘已是万幸·公良至没指望吵吵闹闹的游侠有多大进异,没想到他真的静得下心,说入定就入定。
    高明的修士,应当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入定之时要能静下心来,御敌行功又须得心神活泼,真气圆润自如·话虽如此,练气期的修士大多很难兼顾这两点,便是小小年纪轻易入定的公良至,在“动如脱兔”这点上,依然有所欠缺。
    能两者兼顾的,他只见过一个人··    魏昭从来不死记硬背什么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好像天生就能做到似的·他对敌时各种招式如羚羊挂角,信手拈来;他要入定时不用沐浴焚香,甚至都不用摒除杂念,打完架席地一坐,几个呼吸间便能开始观想。
艰难的道途如为他量身定制,再怎么耀眼的天才,在他面前都要失去光辉··    刚才用来剥游侠衣服的是改良版风咒,改良者魏昭,参与者公良至·他俩拿聚火阵烤过野猪,用风咒戏弄过仗势欺人的修士,拿砍过魔修的飞剑削过水果。
现在想来当真乱来,乱来得让人开怀大笑··    魏昭想出什么点子时,也会把双手一拍··    “道长”·    公良至回过神来,看到游侠卫钊那张汗津津的脸。
他一边呼气一边往自己脸上扇风,热得吃不消又不敢擅自出来的样子·公良至在心中一算,说:“再泡半柱香时间·”·    末了,又补充道:“第一次锻体就能入定,你做得很好。”
    卫钊嘿嘿笑着,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气··    他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公良至此时心里有事,觉得刺眼,转头别开了视线。
    “锻体养气在任何僻静处都能进行,但冲关必须在灵气汇集之处·”公良至说,“你可想好要去何处冲关”·    “这附近有灵穴吗”卫钊问。
    “凌霄山上就有灵穴·”·    “不行不行,凌霄山上入道,不是成了半个凌霄阁的人吗”卫钊摇头道。
    “借用灵穴又不等于入门入派·”公良至说,“何况一举入道之人万中无一,在灵穴冲关,哪怕失败也能有所收益·”·生子情有独钟·    “那也不行,我可不要与哪个宗门扯在一起。”
卫钊仍旧摇着头··    公良至见他铁了心,提醒道:“天下灵穴无不有主,无主的灵脉大多灵气散漫,即使如此,你也不要借用灵穴”·    “我修仙也不是为了移山倒海,能上青天,能走四方就好。”
卫钊笑道··    公良至心想这类似“随便修修”的话要是传到一心向道的严苛之人耳边,大概要气得拍案而起·不过人人皆有缘法,他并不是见猎心喜好为人师的那种人。
    “等你用过五副锻体汤,我们就出发寻找灵脉·”公良至说··    “能往西走吗”卫钊高高兴兴地说,“我还没去过西边呢”·    把找灵脉冲关说得像选郊游地点似的,这种人也是难得一见。
公良至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这一日极为平常,修真界什么大事也没发生·至于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从来无人关心。
    修为停滞的第十年,公良至依然操心着给女儿用的药方··    名叫卫钊的游侠倒了锻体汤,把一块古拙的玉佩也一起倒进了河里··    宣布得到龙鳞的凌霄阁被一个名叫周向阳的散修找上了门,硬说那是他的龙鳞,被魔修鬼召抢走了。
“我不求还我龙鳞,只求把系在龙鳞上的坠子还我”这散修神色激动地说,“那是我母亲的玉佩是我家传的龙鳞”·    他说的话中处处都是破绽,修为又只是练气。
凌霄阁的剑修没耐心和他交涉,直接将他打了出去··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未来半路出家入凌霄阁、推动了凌霄阁中兴的周向阳真君将不复存在··    【“与这妖孽多说无益”凌霄阁掌门周向阳道,“倘若乾天谷无人迎战,我凌霄阁自当布下剑阵,围杀妖龙”】——《捕龙印》魏昭慢悠悠抱着木桶回去,把脑中这行字划去了。
    ·    第6章 山道·    ·    向西走上几十里便离了繁华之地,魏昭二人买了两匹马,不多时就踏上了山道。
    大周西边以前也兴旺过,修士们在飞云山脉找到一条灵矿,刚一发掘便灵气逼人·当时附近两个中等宗门为此大打出手,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争了一个甲子才尘埃落定。
修士们定了地方,凡人陆陆续续开始造城修路,硬是在贫瘠之地建出一座仙城·没成想仅仅二十年后,灵矿就被挖到了底,灵矿边建起的城市和那个花了大代价夺下灵矿的宗门,自此衰败下去。
    这都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道路荒废,杂草丛生,走得深了便看不清路·魏昭开始还一脸新奇,等在差不多的风景里走了大半天,变得神色恹恹起来。
    “道长——”他拖长了声音喊道,“传说修士能御剑飞行,日行百里,是不是真的啊”·    “不错。”
公良至答道,他没扯着嗓子喊,传到魏昭耳边的声音却很清晰··    “那咱们能御剑吗”魏昭问,“我与道长挤一挤,一柄飞剑多半能挤下。”
    “你猜,贫道身上带了飞剑吗”公良至道··    “带了”魏昭欢呼道。
    “贫道身上哪里像把剑”·    “没带啊……”魏昭哀叹道,忽地又振作起来,“道长不是有芥子袋吗木桶都装得下,剑当然也能装下”·    “确实如此。”
公良至点头道,“可惜,贫道不擅御剑·你若不介意从青云之上掉下几次来,贫道也是不介意载你一程的·”·    他慢悠悠说完,游侠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魏昭在后头打量着公良至的后脑勺,心中有些惊奇,想不到对方有这个心情和他一问一答,话中还颇有几分促狭·以前的公良至从不废话,赶路时都能抓紧时间修炼,有几回要不是魏昭拉住他,他能撞到树上去。
能撞树的御剑术的确不好,好在魏昭的御剑术一等一的好,安全平稳可载人,公良至没带飞剑从来不是个问题··    魏昭记忆里的公良至不算沉默寡言——注,对魏昭不沉默寡言。
他见过公良至与别人相处,别人说十句,公良至只回几个字,那个“别人”还是内门花容月貌的小师妹·最后还是魏昭看不下去,插进去和快要哭出来的小师妹聊了起来,把人家逗得多云转晴,哀怨地瞥了公良至一眼。
    “你怎么都不理人家呢”事后魏昭问公良至··    “她说‘今日天色晴好’,这与我何干”公良至奇道,“我答‘是’或‘否’,对她有什么影响有此闲暇,不如多推敲一遍阵法。”
    所以同为前途无量、资质优秀的掌门弟子,魏昭朋友遍天下,公良至却除了魏昭外没几个说得上话的友人,这也不是很难理解的结果··    魏昭以凡人自居,自上山道来状况百出,时而停下歇息,时而下马解手。
这样一拖再拖,他们直到夕阳西斜也没能走下山道·魏昭连连道歉,公良至倒不以为意·他算了算下一个能投宿的地点距离这里有多远,索性从芥子袋中拿出木桶和药材,让魏昭开始锻体。
    魏昭麻利地捡了柴火,架好台子,开始煮锻体汤·旁边又架起一堆火,用来烤干粮·公良至一个风咒扫开枯枝败叶,席地而坐,看着他烧火。
魏昭撕了一块肉干给他,他摆了摆手,谢绝了··    “我听说高明的修士可以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看来这是真的·”魏昭嚼着嘴里的干粮,“我入道后也会这样吗”·生子情有独钟·    “筑基修士才可以辟谷。”
公良至回答,“你须先入道,再修炼至练气九层,还要筑道基·筑基之后,五谷杂粮反倒不可入体·”·    “筑基后就不能吃东西那岂不是人生乐趣少了一大块”魏昭说。
    “你又要长生不朽,逍遥自在,又不肯放过人间乐趣,哪有这么好的事”公良至笑道··    “我要修长生不朽,是为了天长地久地享有人生乐趣,要是本末倒置,那还有什么意思”魏昭道。
    公良至低笑起来,游侠眨巴着眼睛,不知他为何要笑··    “我有个朋友,”公良至说,“他也同你一样,虽有天纵之才,却把修道当游戏。
他……”·    说到这里,公良至停下了·魏昭支楞着耳朵,想听他说说那个朋友,可公良至像是失去了兴趣,带着几分倦意摇了摇头,说:“愿你一直这么认为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待到怕虎那一日,定是吃了教训·魏昭心想,真换成个十九岁的凡人卫钊来,多半听不出公良至的言下之意·只是时至今日,魏昭也不知道,公良至提起他时会是个什么心情。
    欣慰愧疚惋惜厌烦心平气和无论是哪一种,公良至道长说起他这个死人来,想必都会一脸感慨,一派道貌岸然。
    他心中响起一声冷笑,费了一点功夫才把突如其来的杀意压下去·魏昭的道心早就崩成了渣渣,他现在修的是魔,十足的邪道·这条路虽然很适合命里要当反派的魏昭,让他修为一日千里,但有时难免也不太方便。
    魏昭把干粮扯下来塞进嘴里,去摸正烧着的锻体汤·他抽干粮上的竹签时抽得太急,把手掌割出道血口子来,又因为惯性伸到了木桶上·他“啊”地一声,急急抽了手,可惜血珠子已经滴进了汤药里。
    被血污染的锻体汤自然不能用了,魏昭一脸心疼,把木棚拿下来,走到远处去倒水·他举起那盆药汤,双手使力往空地上一泼,只听空气中发出哗啦一声,药汤反溅了他一身。
    两匹马忽然受了惊,发疯似的挣脱缰绳疯跑出去·公良至猛地站了起来,刚才那一声不是水砸地面的声音,更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药汤没倒到地上,深色的汤汁半途撞上了什么东西,要么分开要么弹回来。
“别动”公良至话音未落,魏昭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顿时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抽回手。
公良至上前抓住他的手,只见游侠的手心多了个黑点,虫子似的一路往手腕那儿钻·公良至掐指成诀,往他手腕处一点,黑色纹路戛然而止,扭动得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片刻后不甘心地消失不见。
    咔吧,魏昭刚才摸过的地方蓦地出现一块石碑,没能他们看清上面写着什么,石碑已经化成了一地石屑··    “这,这是什么”魏昭愣愣地说。
    公良至扣着他的脉门,真气在他体内流转一圈,没察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面沉如水,目光扫过石碑附近,忽然发现了一条小道··    此时天边还剩下一线微光,借着这点日光,公良至看到草木掩映间有一条人或者动物踩出来的小路。
凭他筑基修士和阵法师的记性,他确定刚才那片灌木中,绝对没有这条路··    这条路远处飘来一片火光··    说飘不太对,这些火光都是脚踏实地的,被拿在一大群人手中。
这群人向他们跑来,作村人打扮,手上要么拿着棍棒,要么拿着草叉,前面还跑着几只壮硕的猎狗·这群人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魏昭抽回手,站到了公良至前面。
公良至搭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冲出去··    先跑来的是狗,这些唾沫横飞的畜生刚要扑上来,就被一道无形之墙挡开了·四条狗扑上来,被甩出去,再扑,再摔,围着他们两人团团乱转。
那群人跑到了跟前,看这场景又不敢上前,为首的人看着公良至身上的道袍,迟疑地叫道:“仙长”·    “贫道乃修真者,修为浅薄,不敢称‘仙’。”
公良至答道··    听了这话,那群村人收起了凶神恶煞的表情,一个个面面相觑··    昆华大地仙道盛行,附庸风雅的读书人与商人也喜欢穿着道袍,有钱人也会买些凡人能用的符箓防身。
公良至并不像寻常仙长一样盛气凌人,穿的道袍又普普通通,村民们一时吃不准他是个什么来路··    半晌,他们终于推搡出个交涉人来··    “道长,”那人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是王家村的人,你们刚才毁了我们的碑,我们还当有贼人来袭,这才跑出来了。”
    “实在抱歉·”公良至温声道,“贫道这位徒儿太过鲁莽,不慎毁坏了贵村财物·要如何才能补偿贫道一定尽我所能,赔偿贵村。”
    那人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公良至这么好说话·他回头看了看其他村民,说:“请道长和这位兄弟跟我们回村,村长知道要怎么补·”·    “如此甚好。”
公良至说,“烦请诸位给我等带路·”·    最后一点太阳落下了山,茫茫荒山中,只剩下了火把··    ·    第7章 山村·    ·    公良至与魏昭二人没了马,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村人走回去。
    好在重要的物件都在芥子袋里,跑掉的马也没带走什么必不可缺的东西·公良至掐了个诀,将魏昭手里半人高的木桶收回了芥子袋,村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更加拘谨。
    公良至却像没看到他们的态度改变似的,一路上都与刚才的交涉人攀谈·他语气平和亲切,问的又只是些山野风貌、庄稼野味的事,不多时就让那位绷着脸的村人口风松动了不少。
待走过半路,只有脚步声的队伍热闹起来,走在他周围的几个人也参与进了交谈里··生子情有独钟·    他们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一片茅屋在灯火中露出不太清晰的轮廓。
有几个人在村口翘首以盼,为回来的队伍露出了吃惊的神情·队伍里有人快步跑过去,凑到一名老者耳边低语了些什么·老者脸色数变,惊疑不定地看了公良至和魏昭几眼,小步迎了上来。
    “老朽王家村村长王得贵,”他向公良至拱了拱手,“今日劳烦道长走了这一遭,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贫道才应当抱歉。”
公良至回道,“我这徒儿不懂事,不慎坏了贵村石碑·敢问贫道该如何补偿”·    村长捻着胡子摇头,露出副为难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说:“唉,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村依靠镇村石碑,在此安居乐业数百年,其中的隐情实在不能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道长愿意帮忙那是再好不过……”·    说到这里,村长看向公良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
“看老朽这眼力”他惭愧道,“两位想必已经十分疲惫,天色已晚,今天就先安顿下来,明日再说吧·”·    他向人群中唤了声“三郎”,一个半大的孩子脆生生应了一声,钻出来站到他们面前。
村长吩咐他带两位客人去客房,他重重点了点头,走到前面带起路来··    这天天气不佳,白天云密密层层地挡着太阳,如今也没有月亮和星星能照着路。
乡野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屋子里没点着灯,招待客人的客房在村子深处,越走越暗,光源只剩下三郎手中那个火把·魏昭回头一看,那片送他们进村子的火把还停在村口,拿火把的人聚在那里,依稀能望见他们朝向这里的脸。
    再拐过两间房子就到了客房,三郎走进屋中,点起了桌上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屋子出人意料地还算不错,没有那种常年空置的霉味儿··    “这样偏僻的地方竟有专门的客房,”公良至环顾房间,“往日时常有客人会来你们村中吗”·    “王家村最好客。”
三郎答道,“阿爷说就算三年五载没有客人,客房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行,不能怠慢了稀客·”·    “有心了·”公良至赞道。
    三郎收拾了一阵,擎着火把离开了·离开前他还说他就住在隔壁屋子里,让他们尽可以找他,不必客气··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一路上一言不发,是在想什么”公良至开口道··    魏昭“啊”了一声,像是刚被惊醒。
他不好意思地说:“今日才知道道长如此擅长聊天,在下自愧不如啊·”·    公良至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对他抓重点的能力甘拜下风·魏昭干笑一声,东看西看,大惊小怪道:“啊呀,床竟只有一张看来今天道长得和我挤一挤啦。”
    “贫道打坐即可·”公良至说,“你先泡了今日的锻体汤·”·    于是魏昭再次拾掇出一份锻体汤,泡了进去。
    他刚才答的也不是谎话,魏昭认识公良至那么多年,今日才知道公良至居然能如此健谈,还是跟一群凡人·这事儿比这村子有意思多了,魏昭往日一直知道,公良至其实和他一样,骨子里有几分傲气。
    人们说起乾天谷的天之骄子,第一便会提到魏昭·魏昭凡事都要做到最好,性格十分张扬·有他这个惹眼的家伙对照着,人们时常忘了,比他低调许多的公良至也是十九岁筑基的天纵之才。
    人中龙凤,哪会全无傲气呢··    年轻时的公良至也傲得很,骄傲得相当隐秘,只显出一副一心向道的冷淡模样·绝大多数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他不会把一点时间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大部分交涉的事都是魏昭来做的——魏昭此人精力旺盛,随心所欲,倒是很乐意随便与猫猫狗狗聊上几句。
·    魏昭在浴桶里睁开眼睛,看着不远处闭目静坐的公良至·十年不见,公良至的轮廓成熟了几分(鉴于修真者的外貌本该在筑基后再无变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眉目柔和,笑容和煦,端得是君子如玉。
时光如刀,也不知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竟把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磨成了这样··    奇哉怪哉,魏昭还以为未来将切他如切瓜的公良至会变得更不近人情呢,怎么反而变软和了不过话说回来,十年就能让冰刀变温水,几百年自然也可能让温水变冰川,光阴无情不外如此。
    或许感觉到了魏昭的目光,公良至睁开了眼睛·不等他说话,魏昭率先开口道:“道长就这么守着我,会不会耽误修行”·    “你怎么知道贫道没在修行”公良至说。
    “我听说修行都要在僻静处呆着,”魏昭说,“道长带着我,在这俗世里奔波,没法修行可糟了·”·    他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好像真在为此担忧似的。
    “无妨……”公良至说,“红尘当中亦可修炼,此为修心·”·    魏昭对公良至刮目相看,心中还生出一点淡淡的惆怅。
他想公良至你这厮行啊,几年不见,用截头去尾的真话撒谎的本事炉火纯青,随随便便就能信手拈来··    修心修心那几年,他们可是一块过的。
    幼童上了乾天谷,到练气五层前不得下山,而练气五层后会下山历练一年·一年历练后回山,由师长测试,看这人适合修有情道还是无情道,后者直接回山闭关修炼,前者在山下历练,入红尘而不染红尘,是为修心。
    魏昭突破练气五层那年,硬生生压了一个月修为,等公良至突破后一起下了山·他下山前就知道自己只适合修有情道,结果果然如此·魏昭一到山下就如鱼得水,只觉得乾天谷外的天地无一不好,念头无比通达,所虑者唯公良至而已。
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是个孤儿,从没提过被师傅带上山前过得如何·管事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没什么特别中意的东西,好像也什么都不讨厌。
有一次陆掌门与水月观的傅真人下棋,傅真人不慎将法器炼心盒打翻在了公良至脚下,公良至居然在那能引出心中恐惧之物的法器前面不改色,安安静静地将之捡了起来·傅真人抚掌大笑,说此子若修无情道,必定前程似锦。
陆真人笑而不语,颇为自得··    他们是高兴了,魏昭可一点都不高兴·要是公良至修去修无情道,魏昭怎么办他不敢想象公良至天天闭关不理他的情景,连修心途中没有公良至为伴的场景都不愿去想。
那一年的历练里,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让公良至喜欢上什么东西,只求小伙伴心有牵挂,别看破红尘闭死关去··    他们斩妖除魔,惩恶扬善,吃遍各处美食,踏遍山河美景。
他们曾并肩作战,从积年魔修手中死里逃生;也曾彼此切磋几天几夜,直到真气耗尽,两个人四仰八叉睡死在野地上,都懒得拿个垫子出来·乾天谷双壁渐渐闯出了名头,他们的修为和经验与日俱增,日子也一天天接近了回山之日。
    魏昭变得越来越不安,又不想直接和公良至说出他的担心·他知道要是自己说了,公良至多半会为了他选修有情道,对他俩而言在测试中改变最终结果并不太难。
可要是让公良至选了不适合自身的道路,道心难以圆满,等同于阻他道途,魏昭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挚友身上·他只好自己暗自着急,然后病急乱投医,信了个极其愚蠢的传说。
    他们当时路过梁国,正值梁国的花朝节·传说能在花朝节采到最美的一朵花的人能得花仙祝福,得以一生有情·想也知道,这又是个情侣乞求白头偕老的传说,但当初的愣头青魏昭只听到了“有情”。
有情好啊要的不就是有情吗他想也不想,软磨硬泡拉上公良至,嘴上说着要去蜂王谷偷蜂王浆,其实是冲着那儿的花去的··    蜂王谷的花极其美丽,没凡人敢采,因为谷中遍布的不是普通野蜂,其中的蜂后更是实打实的练气九层妖兽。
魏昭和公良至收拾好装备,踌躇满志地冲进了蜂王谷,打算避开蜂后抢一票就走·魏昭挑了其中最大最美的一朵花,他的眼光好过了头,和蜂后看中了同一朵··    结果可以想象。
    他们抱头鼠窜出几百里,公良至用光了阵图,没时间再画,两人只能踩着魏昭的飞剑玩命跑路,被追打得像两条狗·各种惊险不足为外人道,魏昭硬是临阵突破,拼着被蛰成猪头也要抢蜂后的花。
最后他们在这一天的午夜成功逃脱,魏昭赶紧掏兜,想在这一天结束前把花送出去··    他被蛰成猪蹄的手掏了又掏,越掏脸色越煞白·他的芥子袋不见踪迹,当然包括了里面的花。
    “无妨,蜂王浆在我这里·”公良至安慰道··    远处钟声已响,花朝节结束了·魏昭欲哭无泪,只觉得今天一天都喂了狗。
    公良至在他身后笑起来,呼吸吹得他耳朵发痒——魏昭的真气还够让飞剑平稳降落,公良至却已经连稳住自己的真气都没有,只好抱着飞剑驾驶者的腰。
魏昭有点想回头看看他,转了一半想起自己英俊潇洒的脸现在是个猪头,于是又转了回去··    “放心,阿昭·”公良至说,“我修不了无情道的。”
    ·    第8章 恶童·    ·    第二天一早,公良至早早地起了身··    床挺干净,也是真小,躺上一个卫钊就差不多睡满了,公良至要是真想挤过去,那得睡进他怀里。
道士谢绝了游侠的再三邀请,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在地上打坐了一晚··    筑基的修士已经辟谷,入定比睡眠的效果更好·只是这一晚不知怎么的,公良至一直难以静心。
他时不时从入定中惊醒,像沉沉的睡梦中被人往上一扯·同屋的卫钊已经呼呼大睡,黑漆漆的外头乍一听极其吵闹,定下神来又觉得过分安静·太安静了,连蝉鸣都听不到。
    公良至在旭日东升之际推开了房门,开始绕着村子走·晨光中的王家村意外敞亮,地面被石板铺过,篱笆修得整整齐齐,倒不像个荒山中的小村落。
远远地能看见几个人影,一大清早已经起来干起了农活·公良至还没看清,有人匆匆跑了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道长怎么起得这么早”三郎气喘吁吁道,“阿爷才刚起呢。”
    “不碍事,贫道习惯早起·”公良至说,“四处走走利于腿脚·”·    “我们这里小门小户,没什么好东西。”
三郎歉意地笑了笑,“村外倒有个池塘还挺好看,等道长和阿爷谈完,我带道长去看”·    少年拉着公良至的袖子,公良至也不甩开他。
道士慢吞吞踱着方步,边走回头路边四处看·道路边整整齐齐地列着一间间小屋,灰扑扑的瓦片,土黄色的砖墙,虽然不怎么美观,却能看出被拾掇得挺好·有些墙上能看出反复修补的痕迹,像个被时刻维护着的蚁穴,看不出一丝裂纹。
    “王家村有几口人”公良至闲聊道··    “三百多·”三郎答道,很快又改了口,“四百多我不记得了。
我们这里很少住进外人,村子里人人都熟识,也不用记多少人·”·    公良至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屋子上收回来·大概是时候太早,村子里冷冷清清,路上一个人也没遇见。
有个女人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直直盯着公良至,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公良至对她笑了笑,她木着脸,还是只有眼珠子在动··    村长王得贵在白天看着比晚上还老,他留着三缕耗子似的长须,说几句话就要去捻几下。
    “不瞒道长说,早在飞云山灵矿出世之前,王家村已经在这涝山扎根了五百余年·”村长挺了挺胸,颇为骄傲地说,“王家村先祖为了躲避战乱,带着族人举村乔迁到了大周西面。
涝山山好水也好,先祖当初途径此地,立刻就选了在这里落脚·起初,事事都好,开荒虽然不便,总好过苛捐杂税、战乱不断,可接着……”·生子情有独钟·    老人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去。
    “村里的女人开始生白娃子,生下来的娃娃头发也白,眉毛也白,眼睛却是红色的·这些娃娃三四岁都不会讲话,长得人高马大,却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再然后壮年人也开始变化,头天白了头,第二天就失了魂,连人都认不得了·这些疯子傻子到处作孽,绑起来没多时就没了性命·被他们碰过的人,隔几天也要白头……”·    “这定是有山精野怪作祟。”
公良至皱眉道··    “可不是几百号人的村子,眨眼间病得病,死得死,若是继续下去,眼看王家村就要亡·”老村长顿了顿,脸上泛起一点激动的血色,声音却低得像耳语,“万幸就在此时,先祖遇到了仙人遗泽……”·    魏昭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看了一圈,屋子里没有公良至的痕迹·他收拾了一下,自顾自走了出去·日头快到天空正中,村子里的人多了起来。
魏昭一出门,便有十几双眼睛看了过来··    客房就在王家村中心,前后左右都是屋子·虚掩的门中站着各色各样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一双眼睛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目光扫过的路径也像。
他们瞅魏昭的胳膊,瞅他的腿,瞅他的脊背,瞅他的前胸,仿佛在挑一匹健硕的牛··    他们都不动,也不说话,不知是魏昭的出现打断了谈话,还是他们本身就没开口。
这场面有些怵人,魏昭却像一无所觉,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你们也好哇·”他自在地冲他们招手,晃荡着走出去了··    有人跟了上来,明目张胆跟着,魏昭走他们也走,魏昭停他们也停,都懒得拿什么东西做掩饰。
魏昭身上就像罩着个悄无声息的大罩子,走到哪里,哪里就一片安静··    只有孩子们还在说话··    拐过一道土墙,小孩子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他们三五成群地拍着手,清脆的巴掌声和尖细的童音合在一起,把山村的寂静戳了一道口子·这声音杂杂拉拉混在一起,远处只觉得闹得人头疼,走近了倒能听出几句带着古怪口音的童谣——·    白子白,涝山老,王家祠里打秋膏·    揭了皮,剁了脚,红红一块火上烤·    白子白……·    有孩子看到了魏昭,停了下来,那一群孩子便像听到风声的鸟,呼啦啦一片安静了。
    魏昭以前也钻过许多山沟,见过不少凡人的村童,那些孩子多半干干瘪瘪,黑瘦得像只猴子·眼前这些孩子浑然不同,他们看着白白净净,有一两个甚至显出几分喂过头的富态。
可惜一张张白嫩的脸上并没有小孩子的活泼,他们的目光又冷又野,白瞎了孩子的脸,倒像什么吃肉的动物··    忽然,一个孩子指着魏昭的手,尖叫了起来。
    这年纪的孩子总是叫嚷,怕也叫,怒也叫,喜也叫·这声尖叫满是欢喜,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所有孩子脸上同时绽开了喜悦·尖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哨子被人拼命吹响,他们在这扎耳的噪声中向魏昭扑了过来,小小的手勾成爪子。
    跟着魏昭的大人就这么看着,有人还笑了,觉得很有意思似的·孩子们冲得毫无征兆,动起来极其快速,而魏昭身后又被高高的土墙挡着,没有可以退的地方。
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也难免再这突然发难下吃个亏··    魏昭退后半步,双腿一蹬,猿猴般爬上了土墙·跑得最快的孩子已经冲到了土墙下,伸手去够魏昭,魏昭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一起拽上了墙。
    孩子们都停下了,愣愣地仰着头看墙上··    魏昭站到了两米多高的墙头,他本身人高马大,把胳膊伸直了超过两米·那个跑的最快的男童就被提到了四米多高的地方,胳膊被魏昭掐着,在半空中晃荡。
    “好玩吗”魏昭说··    那孩子喉咙里发出了困兽的嘶吼,两只脚拼命蹬着,另一手来抠魏昭的眼睛。
魏昭看也不看他,只是提着他胳膊的手向下一甩,只听“咔哒”一声,那孩子的肩膀一扭,完全脱臼了··    “好玩不”魏昭露齿一笑,抓着孩子的手稳如磐石。
    狰狞发狠的表情慢慢从男童脸上退去,渐渐浮现出惊恐,这表情倒符合了他的年纪·男童发出一声又怕又痛的嚎哭,被魏昭晃荡了几下,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
墙下的孩子怨毒地瞪着魏昭,刚才袖手旁观的大人们怒气冲冲地要跑过来,魏昭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们,又晃了晃手中的孩子,作势要把他丢出去··    大人们停在了那里。
    “小兄弟这是干什么”有人喊道,“娃娃们开个玩笑,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正是,正是。”
魏昭笑道,“我与他们玩得正好哩”·    说着他右手一松,那孩子在半空中被抛过一道弧线,又被他的左手接住了。
地下传来一阵惊呼,男孩发出一声惨叫,裤裆转眼间湿了一块··    下面的村人又在说着什么,魏昭懒得去听·他看着空出来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古怪的花纹,正是昨天碰过石碑后出现又消失的那一个。
    “喵”·    土墙后的宅子上跑过一只黑猫,冲魏昭叫了一声·它的皮毛秃了一块,尾巴被破破烂烂的布条缠着,布条脏得看不出颜色。
魏昭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再次欢欢喜喜地笑了··    “今天和你玩得很开心,”他亲切地拍了拍男孩的头,“我先去会会别的伙计,咱们改日再玩。”
    说罢,他松了手··    男孩摔到了底下抬头看的孩子们身上,砸出一片鬼哭狼嚎·大人们勃然大怒的时候,魏昭已经跟着黑猫跑过了十多间房子。
那黑猫像被冲向它的魏昭所惊,踩着瓦片飞掠出去,魏昭衔尾而去,落在房屋上的力道不比一只猫重多少··生子情有独钟·    一人一猫在村子顶上绕了大半圈,跑到了一间偏僻破败的小屋外。
黑猫已经不见踪影,魏昭跳下屋顶,面前是一间格外破烂的房子,几块木板订成了门··    魏昭推开门,木板嘎吱嘎吱叫着,好像再用点力气就会掉下来。
这屋子没有窗户,与其说房子,不如说是个木棚,里面臭得像个猪圈·魏昭摸黑走了两步,差点踢翻地上的一个盆子··    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几声响,有个活物带着短短的铁链子蜷缩起来。
魏昭眯起眼睛,在木头缝里透进的昏暗光线中,只见锁链的一头,铐着个从头到脚苍白如雪的孩子··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    第9章 夜游(修)·    ·    “……先祖用仙人留下的铁索一抓,真从半空里抓出个怪物它浑身白毛,尖牙利爪,面目极其可怕……王家村的先祖听了仙人遗府里的话,立下四方石碑,年年秋天杀牲口祭山神,这才让那无形的魔怪被锁进一副人模人样的躯壳里。
即便如此,王家村每年也有须发皆白的傻子、疯子出生,只是疯得没那么厉害……”·    “这回石碑碎了一方,老朽担心惨事卷土重来。
道长是有大神通的人,只求您多留几日,在我们重新安放好石碑昭告山神之前,助王家村一臂之力”·    公良至回想着村长的话,手中摩挲着一块六壬鱼骨。
他手指一松,鱼骨咕噜噜滚着落到了桌面上,骨尖正指着大门··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游侠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去拿了桌上的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可算回来了”魏昭一抹嘴,没等公良至问就抱怨起来,“今天村里村外到处转,陪几个孩子玩了大半天,累得我啊亏他们这么能跑。”
    “你倒是胆大·”公良至说··    “这不是有道长在吗”魏昭晃了晃兜里公良至给的符纸,又把它们塞了回去。
公良至坐了屋里唯一一把椅子,魏昭盘着腿坐到了床上,问道:“道长今日如何他们说了要如何赔偿吗”·    “我们多留几日,直到他们重新立了碑,祭了山神。”
公良至说,“你开始锻体吧,今日不必观想·”·    魏昭泡进了锻体汤,听公良至复述了村长的故事·他边听边点头,表情变来变去,像个听说书的酒客。
末了游侠一脸惊奇,感慨道:“我长这么大,山神河神的故事听过一箩筐,拜了一箩筐,今日可算见着个活的哎,山神算活的吗”·    “你信山神”公良至问。
    “也不算信·”魏昭说,“路上过了什么庙,进去拜一拜又不会少块肉·我猜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宁可信其有嘛·”·    “山有山神,河有河神。”
公良至说,“倘若真是如此,城有没有神路有没有神石头有没有神”·    “城么,不是有城隍管着吗”魏昭比划道,“路和石头,大概太小了,没听说有神。”
    “太乙山纵横三千里,涝山高不过数百米,两者相比,犹如高山之于小石子·”魏昭说,“要是两者都有山神,为何另一些数百米的荒山没有神要是只有前者有,难道谁规定了‘山高若干丈可有神’”·    “是这个道理。”
魏昭摸着下巴,“万物都有神,怎么不见这个神和那个神为地盘打起来要是真有城隍、阎王、生死簿,他们肯定对长生久视的修士恨得咬牙切齿啦。”
    “正是如此·”公良至笑道,“想要长生久视的修士,也定然不会甘心自己的名字留在小小神官的簿子上·于是大修士们与神道打了一架,修真者打赢了,把后者赶了出去。”
    “赶出去”·    “你可知三千世界”·    “听说过。”
    “化神大能可以造出秘境、洞天,自成一界,即为小千世界·昆华大陆本身便是大千世界之一,若修至化神境再度过天劫,便能飞升外界。”
公良至简略地说,“千年前人道渐盛,仙道崛起,先后将神道和妖族都赶了出去·”·    “但世上不是还是处处有妖兽吗”魏昭问。
    “与千年前横行的大妖相比,这些妖兽只是有着些许妖血的野兽·”公良至叹道,“如今人道鼎盛,修真者能将妖兽当成材料,换做以往,人才是妖族口粮。”
    “换做往日,人才是妖族口粮……”魏昭自语道··    公良至从这幽幽的低语中听出几分怪异,抬眼去看,看到游侠一脸后怕。
他只当自己多心,继续说了下去··    “妖族几位大能带着徒子徒孙去了异界,神道亦然·此后千年,妖族与神道在昆华界人人喊打,没有离开的大能逐一陨落。”
公良至说,“真龙是妖族中的佼佼者,一出生就有金丹之能,一成年便能结婴,即使如此,昆华界最后一条真龙也在两百年前陨落·神道受创更重,并且极其依仗信徒,区区数百人的信仰,连一个相当于筑基修士的神灵都喂不饱。”
    “这么说,这村子没有什么神异之处,只是一群蠢人自欺欺人”魏昭问··    “答案就要我们自己找了。”
公良至说··    “可惜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交谈·”魏昭耸了耸肩,“问他们没什么用啊·”·    “我们不用去问活人。”
    公良至站了起来,脚踩七星步,围着浴桶绕起了圈·魏昭只觉得药汤冒出的热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渐渐地像升起四面烟墙,再看不清外头的东西。
雾中忽然探进一双手,洁白如玉,指节修长,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魏昭的肩膀,蓦地向上一提··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脑袋一晕,眨眼间视线拔高了一截。
他发现自己身上好好穿着衣服,一只手被握着,站在雾蒙蒙的房间里·公良至牵着他的手,将一张符纸团起来塞进他嘴里··    “抓紧我,切莫松手。”
公良至说,“嘴巴闭紧,要是不慎松开了手,立刻咬破舌头,往符纸上吐气,明白了”·    魏昭愣了愣,点了点头·公良至转了过去,牵着他往前走。
    身体变得很轻,地面踩着像棉花,没准是云·魏昭觉得自己像个风筝,被公良至扯着往前飘·白色的雾十分浓重,几步外就只剩白蒙蒙一片,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晰。
房间里的摆设都被雾气吞没,公良至牵着魏昭一路往前走,什么都没撞上·他们可能出了门,也可能这房间扩大了无数倍,又或者雾就是雾,雾里就该空无一物··    被那只温热的手牵着,魏昭止不住有些走神。
公良至的手相当暖和,温度像要从他披的这层壳子外透进来似的·他觉得舌头和牙齿都发痒,刚才公良至的手指似乎擦到了嘴唇,在他舌尖上掠过·魏昭的舌头动了一动,只碰到那团符纸。
    符箓其实不是纸,没被他的口水打湿,一小团干巴巴挤在舌面上,舔着很不舒服·魏昭不想咬纸,他想咬别的··    这种雾蒙蒙的地方让他想起玄冰渊,只是这里的险恶程度无法与后者相比。
魏昭想起来,他们刚刚掉进玄冰渊那阵子也拼命拉着手,等一阵瘴气风暴结束,公良至的手都被他折断了——当时他们浑身是血,哪里都痛,一时间还没发现魏昭变得很不寻常的力气。
    那会儿他们忙着让自己活过下一分钟,没空想过去和未来,亦或他们俩以外的一切·与后来发生的事比起来,这简直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雾中出现了人影。
    雾气不知何时变得稀薄起来,能遥遥望见房屋与数米外的影子·白雾萤火般幽幽亮着,变得稀薄之后,倒把夜晚的村子照亮了,像凌晨天边已亮、红日未升的时候。
他们向着影子走去,人影变得越来越清晰,是个一头白发的男人··    不仅是头发,男人的眉毛、睫毛和胡子都是白色的,失魂落魄地站在一间房子旁边,歪着头,看着地面。
公良至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突然喝问道:“你是谁”·    男人一动不动··    公良至又问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哪里”,每次开口都是直白至极的质问。
但男人从始至终毫无反应,甚至没被惊动·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地面,眼眶凹陷,像个骷髅··    凑近看可以发现,这男人非常高大,却极其瘦弱,破布似的衣服下空荡荡的,露出皮包骨头的身躯。
公良至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牵着魏昭离开··    随着雾气变淡一些,周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雾中相当冷清,人却一点不少·村中到处是人,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把整个村子塞满,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拥挤得多。
这些人的身影有深有浅,像画在雾里似的,一个个全都毛发皆白,瘦骨嶙峋,神色木讷,无论对他们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他们转遍了大半个村子,从每扇门中穿过去,墙和门像雾气一样轻薄。
公良至找得很细,一间间屋子看下来,两人最终到了魏昭白日里来过的那个窝棚··    公良至探进头去,眉毛一跳,加快了步子··    有白雾在,屋子里也不显得黑。
他们能看清那个蜷缩在地板上的孩子,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难以蔽体的破布,四条锁链铐着手脚·他头上的白毛稀疏,身躯肥胖,说句不客气的话,乍一看像只猪仔。
镣铐深深陷入了他白胖的手脚,让他的胳膊腿看上去像长坏了的藕··    公良至一进去,这孩子就哆嗦了一下,四肢并用往角落里爬了几步·他们越走近,那孩子就越躲,直到整个人躲进了角落里。
公良至在他面前蹲下,孩子避无可避地抱住了头,把脑袋躲进胳膊底下·与那些白蒙蒙的人影不同,这孩子的身影只比公良至他们淡一点··    这是个生魂。
    ·    第10章 白子·    ·    (上一章修改了一下,昨天看过的可以从公良至牵着魏昭出门看起~)·    公良至蹲在生魂面前,一改之前见面即喝问的方式,一动不动,一字不发。
    那生魂蜷缩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松开一点胳膊,从缝隙里飞快地看了一眼·等发现来人还没走,他又惊弓之鸟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魏昭询问地看了公良至一眼,公良至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生魂孩子遮头难顾脚,露出一身肥肉·他身上的衣服不仅破,而且小,也不知多久没换过,抹布都比这玩意看着干净结实些·露出来的肚腩灰不溜秋,污迹结成了块,依稀能看出新鲜的瘀痕。
    他们耐心地在那里等好一会儿,直到孩子颤巍巍把手松开··    他的鼻子中间打了个拐,像是鼻梁折断后重新长好的·公良至温声道:“你为什么被锁在这里”·    饶是这样温和的声音,也吓得孩童抖了一下。
他惊惧地看着他们,什么话都不说··    “贫道路过这里,刚巧遇到了你·”公良至继续说,“你叫什么名字”·    生魂依旧不说话,不像外面毫无反应的其他人,只是一个劲往后面蹭,拉得锁链乱响,镣铐在肉里陷得更深。
    “不疼吗”公良至指了指他的手脚,手慢慢向锁链伸去·生魂硬邦邦僵在原地,瞪大的眼睛看着公良至的手,像待宰的畜生看着屠刀。
    公良至轻轻碰了碰锁链,继而伸手摸了摸生魂的头·那孩子身上脸上都脏,头上也是一样,一头白毛油腻得发黑·公良至毫不嫌弃地摸了摸,说:“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
    魏昭牙齿一颤,险些把符纸咬出个洞来··生子情有独钟·    哦,女儿··    公良至当然有女儿,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若非名叫公良曦的女主角在,背景板长老公良至的戏份只会更少·但故事发生在三百年后,魏昭只当那个女儿也生在那个时候·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三百年都过去了,有这种事多正常他一直觉得所谓的“爱上凡人女子道心破碎”全是扯淡,另有隐情,如今却听见当事人说:他有个女儿,和面前这孩子差不多大。
    魏昭死在玄冰渊,转头公良至就与哪个凡人上演了生死恋——十九岁当年道心破碎,还真是十分抓紧时间·魏昭心里泛起一阵恨意,不知在气恨这个早早出生的女儿,还是恨他如此随意地说了出来,好像那是件非常普通,甚至值得一提的事情。
    这恨意生得毫无道理·有个女儿,可不就是件值得一说的事吗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听起来像十八九岁的魏昭·这声音听起来还挺高兴,絮絮叨叨说不知公良至的女儿长成一副什么模样,有公良至这个爹,想必是个乖巧可爱的小美人。
    魏昭想静静··    这种小愿望都没法满足,从进入王家村以来,魏昭的耳边就没一刻安静过··    有哭号,有怒骂,有呜呜咽咽,有神神叨叨。
魏昭以往阳气旺,鬼修都不喜欢待他身边,如今他整个人就像大号的阴气磁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奈何不了他,却吵得让他十分想做点什么·按理说,真龙后裔百邪莫侵,如果魏昭的龙珠还在,哪怕龙躯残破也能得一个耳畔清净,可魏昭的龙珠早就送了出去。
    在吐出来当天,炼化都没炼化,直接送给了公良至··    对,就是书中公良至送给了女主角,女主角又送给男主角,男主角用来干掉魏昭的那一颗。
    《捕龙印》的男主萧逸飞拿着魏昭的龙珠,对他发大招,动手前还发表了一通主旨为“大魔头你无情你冷酷你不懂爱”、“爱的力量拯救世界”的演说。
魏昭当初在玄冰渊下看到这一段,气得好几天没打开书·放他娘的狗屁,要是魏昭真的冷酷无情,主角哪里拿得到龙珠·    龙裔既生龙珠,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后就能化龙。
那时的公良至欣喜若狂,直说魏昭熬上四天就能轻松破出玄冰渊,绝口不提自己一个筑基初期的人族修士撑不过一两天就必死无疑·魏昭这么聪明,当然没被他绕过去。
    他用未成形的龙珠和化龙时的生发之气将公良至送了出去,龙珠送给了人家,人家当然想转送谁就送谁,原主人没什么话好说·可一想到女主把他的龙珠送出去当了定情信物,还反过来被用到了杀他上面,魏昭就觉得心里怄得慌。
    从这方面来看,他很有理由不待见公良至的女儿··    那边厢公良至温声细语,说了半天话,已经借着女儿与生魂打开了话题·男孩脸上的惊惧缓和下来,双眼眨巴着,被公良至所说的故事吸引。
    “我女儿叫公良曦·”公良至说,“你呢”·    半晌,生魂迟疑地说:“白……白子。”
    他的声音发涩,语调很怪,很久没说过话似的··    “白子好名字·”公良至笑着问,“你叫王白子吗”·    “白子。”
那孩子磕磕巴巴地说,“他们、他们叫我·”·    “好,白子·”公良至点了点头,“你想出去吗”·    生魂白子动了动脚,锁链锵当一声,听着十分沉重。
    “你没被锁着·”公良至柔声道,“这里是幽冥,你的魂魄没被锁着·”·    白子困惑地看着公良至,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抖了抖沉重的锁链,对公良至摇摇头··    “魂魄上没有锁,你想身轻如燕就能身轻如燕·”公良至耐心地说,“你得自己忘记锁,才能从这里出去。
你不把自己的魂魄锁在原地,我才能救你出去啊·”·    “出去”白子嘶哑地说··    “我带你出去。”
公良至说,“离开这间屋子,出村,出山·”·    说到出村,生魂好像突然明白了·他像被火烧到一样颤抖了一下,开始拼命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嗥叫。
“不出”他大叫道,“不出了有灾”·    公良至伸手搭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他叫累了停下。
“没有灾祸·”公良至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这村中没有灾祸——就是有,也不是你招来的·”·    白子剧烈地喘着气,嘴巴咧着,像要哭出来。
公良至蹲得更低了,与生魂平齐,一只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脊背·道士怜悯地说:“你不是什么鬼怪,只是个普通人,他们骗你·”·    泪水在白子眼中打转,仔细看他的眼睛不是红色,更接近粉红色,头发和眼珠配着如同一只兔子。
他啪地闭住嘴巴,用力抱住了头,捂住耳朵,再度蜷缩成球··    公良至又等了一会儿,白子似乎铁了心不再抬头·他叹了口气,说:“别怕,几天之内,贫道一定带你出去。”
    公良至站了起来,牵着魏昭往外走·那孩子在他们身后慢慢抬起头来,对着他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魏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然泡在浴桶中,锻体汤已经凉透。
公良至在不远处打坐,睁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刚才那是……阴间”魏昭问。
    “差不多·”公良至说,“非生非死,谓之幽冥·自从神道割裂,死后凡人的魂魄自入轮回,唯有执念深重的魂魄会留下。
这种魂魄天长日久之下极易化为厉鬼,少部分得了机缘,可以成为鬼修·”·生子情有独钟·    “这里有这么多鬼”·    “还是毫无反应的鬼。”
公良至凝重道,“那孩子倒是个生魂,生魂离体,只怕也离死不远·”·    “难道他们和村人说的一样,全都是傻子,所以死后就是不会说话的傻鬼”·    “痴人根本不会化作鬼魂。”
公良至说,“不入轮回的鬼物,必定有大冤屈、大怨恨和不甘心才行·这样的鬼又怎么会毫无反应”·    小小山村,为什么有这么多口不能言的怨鬼石碑碎时,转瞬即逝的庞大气势又是何物王家村中并无魔修和妖物的气息,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异常之处,却处处透出种怪异来。
    房间里一片安静,片刻后,魏昭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声打断了公良至的沉吟··    “先别想了,这里奇怪的事多着呢·”魏昭一边穿衣服一边随意地说,“早睡早睡,大不了明日我们别管他们,扛上那孩子,抓紧跑路就好。”
    “你啊·”公良至笑了一声,想到了什么,问:“你当日手上的印记,再没有出现过”·    “没。”
魏昭回答,钻进了被子里,还打了个哈欠,“说起来,当初我们跟着这些人回村走了起码几柱香时间,他们却在石碑碎掉后的几分钟就跑了出来·可真快啊。”
    “是很快·”公良至点头道,“若不是足生双翼,便是在那以前,早已出发了吧·”·    ·    第11章 人心·    ·    第三日,三郎领着公良至出去了。
    公良至既然答应了助王家村一臂之力,就要做出个样子来·他之前说自己善于看风水,三郎便央求他看看王家村的风水,好想出办法来破解劫数·公良至自然满口应下,一大早就跟着三郎出了门。
    王家村说小不小,说大不大,顺着七拐八拐的小道走遍山村颇需要一点功夫·公良至边走边往洒出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时不时还停下来一阵,走到角落里挖个坑刨个土,嘴上振振有词,一副野道士的做派。
三郎也不嫌他拖沓,只带着他走街串巷·周围的房屋看着都挺像,外乡人在这巷子里多走几遍,铁定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昨日就想问了,”公良至指着不远处田地里干活的人,“村中这么多白子”·    田地里劳作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男人,神情木讷,手脚不停地干着活;相邻的道路上有一头白毛的汉子挑水经过,一个村妇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房子旁边,另一个白子手拿锤子,“当当”地给破了口的窗敲钉子。
    “没法子的事·”三郎说,“邪祟不走,王家村就老有白子,有时附近的山村也会生出痴傻的白子来·”·    “他们头脑不清,倒是能干活吗”公良至看着那个锤钉子的白子,他的胳膊细瘦,拿着锤子都嫌吃力,有个老头盯着他看,砸歪了就拿藤条抽过去。
    “教一教总能教会·”三郎说,顺着公良至的目光看过去,呆了呆,恍然大悟地笑了一下·他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说:“白子特别傻,有些还疯得要打人,我们这种小地方,养个傻子总不能供着……别的村都把白子赶出来,我们倒收留了好多呢阿爷心善,不把这些白子赶走,让他们干活,给他们一口饭吃。”
    “善哉·”公良至说··    他们继续前行,到了一个路口,公良至停了下来,没跟着三郎左拐,反而伸手指指右边,口称那边没有走过。
三郎没想到公良至记得路,不太情愿地往右边的路上迈步·没多时,公良至忽然停在了一间窝棚前,抬脚就要往里走··    “哎,道长道长”三郎一把抓住了公良至的手,叫道,“您怎么能直接往里闯呢”·    “不能吗”公良至讶然道,“贫道观此处阴气交汇,恐有不祥,这才要进去看一看。
难道这间屋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道长哪里的话”三郎讪笑道,“这里是我一个阿叔的私产,他脾气最为爆裂,要是有人随意进了他的门,他肯定要火冒三丈地拿锄头打人就算他不会对贵客动手,道长您也可怜可怜我啊,我非被他扒了皮不可”·    “哦……”公良至拖长声音,伸长脖子打量着窝棚陈旧的门,像要从缝隙中看出什么似的。
三郎脸色不怎么好看,可没等再说什么,道士已经干脆利落地缩回了脖子,转头往别处一指··    “那间屋子呢”他问。
    公良至指着对面隔着好远的仓库,三郎的脸色顿时松动下来,说:“那里是傻子住的地方,又臭又脏,道长要是不嫌弃,自然可以看看·”·    那间仓库里的确又脏又臭,狭小湿热的地方空无一物,只铺着好些草席。
有个白子蜷缩在地面一角,嘴里哀哀呻吟着,身体在草席上扭来扭去,手都抠到了草席底下··    “这人吃了脏东西,病得不清,道长您别过去了。”
三郎说,捏着鼻子停在外面··    “不行,贫道可是为拯救苍生而来,怎么能半途而废”公良至正气凌然道,一进去就后退了一步,皱起鼻子,一副碍于面子无法在别人面前掩鼻而逃的模样。
他装腔作势地说:“你去给贫道那块干净的布,贫道,咳咳,有大用·”·    三郎去拿了布,公良至又要他好好把布搓干净,再点上几滴香油。
水井与有香油的地方一南一北,就算用跑的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公良至目送少年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快步走进了仓库··    他蹲到那名白子面前,低头去看对方的手。
·生子情有独钟·    仓库底下没铺石头,只是压实的泥地·白子果然在席子的泥土上比划着什么,他的指甲少了一片,像在哪里被磨掉了,光秃秃的手指上全是污泥。
公良至看了一会儿,只见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划痕,那白子只是在胡乱抠地,像小孩子信手涂鸦··    他问白子姓甚名谁,身体如何,像前一晚那样一无所获。
公良至想了想,伸手掀开草席一角,面色霎时冷了下去··    三郎拿了布回来,只见公良至已经走了出来,眯着眼睛望向黑洞洞的仓库·道士接过布,攥在手里,却不再往仓库里走了。
    “道长,”三郎凑过去问道,“您走这一遭,可看出什么来了”·    “凶,大凶啊·”公良至叹道,听起来更像个坑蒙拐骗的假修士,“痴愚至此,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白子生来就神智不全·”三郎跟着唏嘘道,“即使道长无法救他们……”·    “你当我说的是白子吗”公良至反问。
    三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些‘白子’,当真生来神智不全”公良至说··    他的脸转过来,三郎才发现道士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不早已见踪影,那副和善的面孔没了笑容,竟严厉得叫人发憷。
他深深看着三郎,目光像要凿进三郎脑子里··    少年心中一凛,忙叫屈道:“道长什么意思自己找不到鬼怪,就说这事是假的了我们王家村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难道都犯了癔病吗”·    “癔病犹可医,可惜人心蠢恶药石难医。”
公良至冷声道,“如此一来,便能解释为何痴傻的冤魂满村都是·”·    三郎本来还要喊冤,闻言打了个寒颤,发愣道:“冤、冤魂”·    “你们不知道”公良至说,“用着神道修士的遗产,行着牺牲祭祀之事,言之凿凿说着除魔、镇压,却连自己造就了无数冤魂都不知道”·    他们大概真对此一无所知。
    公良至屡屡试探,让村长看见阵法师用来布破邪阵时最常用的六壬鱼骨,在村中处处放下阵材,从头到尾都没人看出门道·他搜查完王家村的地形,确定了石碑只不过是破旧大阵的一部分,大阵破损诸多,显然很久没人维护。
    这种阵法十分古老,一度盛行昆华界的神道修士以此阵法隐藏自身道场·阵中信徒可以隐藏自身,看到来犯之敌——要是阵的主人还在,信徒还能借助主人的力量杀敌,可在神道修士早已死绝、石碑见光即碎的现在,大阵也只有这两个作用。
    这点神异,已经足以让对修真一无所知(并且本来就是来此避祸)的王家村村人欢欣鼓舞,觉得自己有神灵庇佑··    那么,要如何维持神的保佑·    苍蝇吃屎,就觉得全天下的生灵都吃屎。
越浅薄无知,越野蛮落后·祭祀人牲的习俗已经在昆华各地人人喊打,但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显然还没有终结·要祭祀谁呢为了避免自己一不小心成了牺牲者,将少部分外形特异的人拿去祭祀这事,就变得再合理不过了。
    “我本以为你们只是见识少,把白子当祸端对待,却没想到你们不止蠢,还心思歹毒·”公良至忽地舌绽春雷,喝到:“白子从何而来”·    三郎如遭雷击,脱口而出道:“推白浆池里,等捞出来就白了。”
    他说完脸色剧变,不知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公良至这一手名为真言术,若被喝问的人修为浅薄又心中有愧,只能知无不言·真言术奏了效,确认了猜测的公良至却宁可自己猜错。
    村中白子只有壮年男人,难道白子一坠地就刚巧定型在壮年便是到处搜寻,也找不出这么多痴傻的白子,何况看那些白子如此瘦弱,恐怕一个个都活不了多久。
    白子用光了怎么办自己造吧··    开始王家村或许是有几个得了病的白子,或许真的是傻子·等一年年祭祀过去,旧的用光,新的不来,王家村人就把注意打到了外面。
他们借着大阵拦住路人,亦或接误入山中的行人入村,不白拿白浆泡一泡就白了·不傻关起来打一打,天长日久总会傻。
    仓库那个白子的草席下,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最近的一些只是涂鸦,开始却还能看出计数,最早还依稀有些字,写着他本是大周的书生,姓甚名谁,年龄几何,某某年误入村中……最后只剩下胡乱的划痕。
    王家村的人本来养白子是为了祭神,后来养出了甜头,觉得可以用来“助人”·你瞧,拐来的白子比牛马吃得少,拿鞭子赶着能比牛马干得多,快死了再用来祭祀,经济实惠,岂不妙哉。
    死在村中的“白子”怨气不散,却被弄傻了,连魂魄都与生前一样口不能言··    没有神,没有魔,人心竟能歹毒至此··    三郎跑开了,惊疑不定地停在一丈开外。
“臭道士,你知道什么”他叫嚣道,“山神爷爷捏死你不用一根手指头”·    “没有什么山神,只有一村愚夫愚妇。”
公良至叹了口气,“贫道不能袖手旁观·”·    “你想做什么”三郎冷笑道,没了常挂着的笑容,他凶狠的表情与村中恶童一模一样,“嘿嘿,事到如今,道长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了”·    不远处,一道黑烟冲天而起。
    公良至面色一沉,只觉得普普通通的山中突然升起了冲天邪气·三郎哈哈大笑,叫道:“道长那个徒弟,现在已经下了锅吧”·    ·    第12章 秋膏·生子情有独钟·    ·    三郎拦着不让公良至进先前关白子男童的窝棚,是怕道长真能看出什么来。
关在那窝棚中的孩子,却早就被带走了··    与魏昭一起··    魏昭睁开眼睛,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他龇牙咧嘴地想爬起来,手脚被麻绳紧紧捆着,再怎么挣扎也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脸颊贴着湿乎乎的泥地。
·    “你们这群人啊”他在地上抱怨道,“一不用迷香,二不用邪术,就用大棒来请爷爷我,也配自命为邪神信徒”·    没人理他。
    魏昭身边并非没人,恰恰相反,除了用来拖着那位道长的少数人外,大半个王家村都在这里·他们围着一个巨大的池塘,大人脸上肃穆中透着激动,孩子们眼中满是兴奋,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高台。
池塘一角搭了个台子,村长王得贵站在斜插入池塘的高台顶端,吟哦着音调古怪的祭文··    村民们不再摆着张麻木冰冷的面孔,他们像在逛庙会,像在过年,像终于打到吃食的鬣狗,粗重的呼吸汇聚成一片哈哧声,在寂静中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刚才村里的神婆在台子上跳了请神舞,一堆火在高台上点了起来,如今仪式终于进展到了最后·村长的祭文念到了最后,池水开始冒泡··    池水不清,它是白色的,白得像一锅看不清内容物的石灰汤。
村人们开始跺脚,开始拍手,低低地唱起一支曲调古朴的歌谣··    “白子白,涝山老,王家池里打秋膏……”·    原来是王家“池”啊,魏昭恍然大悟地想。
    两个脖子上套着麻绳的白子上了高台,他们神色麻木,面容枯槁,瘦成一把骨头,其中一个虚弱得路都不能走,像条狗似的被人连牵带扯地拖了上去·歌声变得更加响亮,音调很平,让人想到积灰的老屋,发霉的棺材板。
    “剥了皮,剁了脚,红红一块火上烤……”·    雪亮的柴刀被牵着白子的汉子举了起来··    魏昭听到一声尖叫,来自身边而非台上。
不远处,他们夜里见过的白发小胖子在地上扭动,绳子紧紧勒紧肉中,把他勒得像个粽子·他一丝不挂,皮肤和头发干净了许多,像被涮洗过了··    “嘘,别怕。”
魏昭随口说,嫌这声音吵··    高台上的白子不见了,两团赤红的肉块被架到了火上,肉香弥漫开来·有孩子咽着口水,扯扯父母的衣服,他们的父母警告地拍开他们的手,说:要让山神爷爷先吃。
    红肉被投进了白色的池塘中,三五个气泡增加了数倍,池水像被烧开·村长喊道:“以少牢之奠祭于涝山之神”·    少牢,羊、豕也。
二牲祭神,谓之少牢··    魏昭和白子孩童被人提了起来,带到了高台上·白子反倒不再叫了,他双腿打颤,要哭不哭地看着火堆·从上往下看,池塘边乌泱泱的都是人,像一群嗷嗷待哺的水蛭。
他们又在唱“白子白”那一段,让人疑心这歌该不会就只有这两句话··    魏昭跪在先前那两位白子留下的血泊中,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沸腾的池塘。
滚起的白水越滚越高,有一颗赤红的珠子渐渐从正中浮了起来,仿佛池塘睁开一只血色的眼睛·拿着柴刀的汉子走了下去,一双村姑走了上来,头发在后脑盘成一个结,手里拿着一只……刨子。
    魏昭噗地就笑出了声··    村长阴沉地看着他,多半不明白他在这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这老头走到魏昭身边,怪笑道:“后生,你可知道什么是秋膏”·    “不知道。”
魏昭配合地说··    “秋膏可是王家村一大美味,山神爷爷吃饱了才赏给我们·”村长说,“要做秋膏,得用上天生的白子,养得肥头大耳,养上七年才能成熟。
这成熟的白子得在王家池边,初秋正午,祭歌声中剃毛、拔牙、去指甲,再用刨子活生生、一点点把血肉打下来,装进坛子里,封好啰,浸进王家池,浸上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在中秋满月下开坛。秋膏不仅强身健体,那滋味啊……就是吃上一小口,也能记上七年。
不用天生白子,不从小养起,总是没正宗秋膏对味·”·    王得贵说的一脸陶醉,在他身边的村姑与搬着大坛子的汉子也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池边的村民反复唱着“打秋膏”,看着台子的双眼发绿,都像魔怔了。
    这肃穆的氛围中,却有个不识相的外乡人笑出了声,笑得险些跌倒··    “你笑什么”村长回过神来,怒视他,“都怪你们毁了石碑,今年的祭祀要提前嘿,先把你吊着脚浸进池里,染成了白子,马上拿你做秋膏。
等山神爷爷吃完祭品醒了,你那个细皮嫩肉的师傅……”·    村长说得很细致,满心想把这该死的外乡人吓破胆,可说到要拿他师傅如何时,这后生扫了他一眼,竟让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外乡后生嘴角分明还挂着笑,那双眼睛却好似黑了一瞬——黑眼珠往外一涨,把眼白吃了个干干净净·村长一哆嗦,再去细看,后生依然笑得阳光灿烂··    干嘛不笑·    山村,愚民,歌谣,祭祀,邪神,好一副三流鬼故事里的场景。
这氛围邪异而野蛮,没错,然而以魏昭这个在玄冰渊下切切实实知道魔修、神道修士如何接受祭祀的内行人外加看多了死人的准魔头看来,他们搞出的一大堆除了制造仪式感外毫无作用的破事岂止不可怕,简直尴尬到好笑。
    举个例子,就像一个人找到了一段听不懂的文字,把它当成图腾歌颂,编排出无数神灵故事,唱成唤神歌,然后把那个文字当母语的人有一天发现,有一群外国人在膜拜一段大力丸广告。
    “我笑你们可怜啊·”魏昭说···生子情有独钟    “可怜呵呵,你们这些来寻宝的蠢人才可怜。”
村长阴测测地说,“灵矿早被挖干净了,一块灵石都找不到,还要丢了性命·”·    “你们的山神死了几百年,留下一颗魂珠,被你们泡在那等极阴之池里,这得泡了几百年吧”魏昭笑道,“祭祀牛羊就好的大阵,你们非舍不得牛羊,用人来祭。
人家修功德的正统神道修士,辛辛苦苦藏起来的后手,攒的功德被你们败光了不说,都要养成邪神……哎呀不对,人家死都死了,当不成邪神,只能……”·    沸腾的池水骤然爆开。
    仿佛有一条舌头从池中探出来,顺着池塘边缘舔了一圈,把挤在那里的人群统统吞没·没被池水扯下去的村民愣怔了片刻,轰地炸了锅,纷纷尖叫哭号着向外面跑去。
也有人脚软得跑不动,或者跪下来对着池塘磕头,池子涨了第二轮,把这些留下的全数吃下去··    “只能成阴煞咯·”魏昭慢吞吞地说完下半截,对着目瞪口呆的村长笑了笑,还挺有闲聊的心情,“另外,我也不算光为寻宝来的。
一则寻宝,一则寻仇,一则报个恩·”·    从爬上玄冰渊起,魏昭满腹机心,当然不会像公良至以为的那样随便找个方向走·他算准了该何时上山道、停留多久才能赶上被王家村选为猎物,早就知道山中有什么,不过没想到自己的运气如此好。
    《捕龙印》中的反派不止魏昭一个,有个与他一起报社的小伙伴,名叫涝山君·这位仁兄虽然死了,却用他的本命法宝血煞珠帮魏昭破了乾天谷的门派大阵。
    猜猜,那颗被作者花费诸多笔墨写了出处的血煞珠,现在在哪里·    眨眼之间,池塘已经扩张了数十米,池水如同潮水,汹涌着向高台上涌来。
有村姑吓得跌了下去,立刻在白水中失去了踪迹·高台上的汉子发出一声狂叫,举着沉重的坛子向魏昭和白子冲过来,他似乎以为把这两个祭品丢下去,山神的愤怒就会平息。
    村民的鬼哭狼嚎中混进一声凄厉的猫叫,一只黑猫跑了出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窜上了高台·它重重蹬在了大汉背上,让他踉跄着往下方摔去·然而这大汉一发狠,居然一把抓住猫尾巴,带着它一块儿下坠。
    刚才开始一直保持着吓呆状态的白子见状再度尖叫起来,他连滚带爬地跑向黑猫,和它一起摔进了水中··    魏昭头疼地啧了一声··    他当初跟着猫去见白子,把猫揍昏放好,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结果该说是命运的惯性吗魏昭摇了摇头,站了起来,下一秒黑雾升腾,绑着他的绳索瞬间被腐蚀成灰··    年轻后生卫钊的躯壳收起,只剩下黑雾滚滚的鬼召。
雾气在出现的下一秒贯穿了高台上所有人的脑袋,它们活物般跳跃了一下,裹着魏昭一头扎入池中··    进入王家村以来便无休无止的声音在水中响了百倍,怨气几乎能化为实质,吞噬所有进入的人。
池中有一方空地,魏昭游过去,只见一只一丈长的黑色狸猫毛发直竖,把白子护在其中,与不断靠近的赤珠对峙·缠着猫尾的布条自然已经脱落,露出两根鞭子般抽打着湖水的尾巴。
    红色的珠子越来越近,大黑猫也越来越焦躁,还要抽空对着靠近的魏昭发出威吓的吼声·魏昭站在旁边看着,小胖墩抱着黑猫的肚子,把脸埋进黑毛里,竟然十分安心,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恍若未觉。
    “何必呢”魏昭笑道,“有宝物投怀,炼化了它就能多长七条尾巴,有什么不好”·    大黑猫没理他。
    “放开护罩吧,阴煞哪里会伤到九命猫妖·”魏昭继续说,“它碰了你,你死不掉,顶多让你怀里那个人尸骨无存·人类嘛,寿命短又多变,死就死了,是不是”·    “喵嗷”大黑猫吼道,它尾巴尖上的毛都炸开了,恨不得冲过来给他一巴掌的样子。
它肚子底下的白子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魏昭身上的黑雾,立马给吓了回去··    “你想救他”魏昭低声道,“哪怕只能继续当一只灵智半开的妖物”·    黑猫没再看他,赤珠已经近在咫尺,白子开始瑟瑟发抖,似乎觉得冷,更用力地往大猫身上挤去。
那黑猫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它身躯一振,发出一声痛吼,一根尾巴从身上脱落,抽向赤珠··    九命猫妖,一根尾巴百年道行,一条性命。
    “你想救他·”魏昭喃喃自语道,“就算不要命,你此时此刻也是想救他的……”·    他声音渐渐低,蓦然低笑一声,转而朗声道:“涝山君,如此看来,我夺你成道之物,去你一世心魔,也是报你恩情哩。”
    魏昭飞身而上,捏住了那颗珠子··    ·    第13章 万鬼·    ·    黑雾裹住了赤珠,如同一勺水浇进滚烫的油锅里,邪气与血气霎时间冲天而起。
    蒸腾起的水汽浓稠得像一锅粥,雾气与曾经的池水一样白,青天白日下的山林与村落全都雾蒙蒙如幽冥·从池边捡回性命的村民四散而逃,跑着跑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只见空荡荡的路上,蓦然浮现出无数个若隐若现的鬼影,这些瘦骨嶙峋的白子曾给村民们当牛做马,也在做不了牛马时,被人当作猪羊祭了神,下了锅··    阴煞生,邪气重,人间与鬼域通了路,这个本来就像人间地狱的山村,终于真正地掉了下去。
    村中鬼影幢幢,三郎已经吓破了胆子,抱头趴在了道士身后·公良至手持桃木剑,口中念诵不断,六壬鱼骨向空中一扔,化作一条金色大鱼的虚影。
虚影游过处雾气消散,诸邪辟易,三十六道清气遥遥勾连·公良至木剑一划,轻叱道:“阵起”··生子情有独钟    各处阵材同时自燃,在渐渐浓稠的雾气中分隔出一片净土。
净土中的鬼影被挤了出去,仓皇逃窜进来的人则畅通无阻·慌不择路的村人很快发现了门道,一大半都躲进了大阵当中·不少人撞见了阵中央作法的道士,他们又怕鬼影,又怕道士,一个个停留在距离公良至数米远的地方。
    公良至的面色不见缓和,他望着阵外面的白影,被挡在外面的邪气一丝一缕渗透进他们当中,让他们的表情从木讷变得鲜活——确切说,变得狰狞扭曲。
    突然,一个白影扯开嗓子吼道:“苦——也——”·    这声音拖得极长,像唱戏似的,凄厉得如同尖锥刺啦一下划过铁板。
进阵避难的村民齐齐抖了一下,挤在一起,指望那嘴巴张得像要撕裂的白影立刻闭嘴·然而天不如人愿,那个白影没闭嘴,周围的白影却一齐狂嗥了起来··    “饿——啊——”·    “痛煞我——”·    “恨——”·    刚才外面的惊叫都来自村民,如今人的惨叫完全被鬼哭盖了过去。
三郎连滚带爬地摸到公良至脚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吓得已经破音:“有鬼道长您快动手驱鬼啊”·    “凡人百年王家村,冤魂能结万鬼阵。”
公良至看着遮天蔽日的鬼影,咬牙切齿道,“贫道今日大开眼界·”·    白影一层层凑上来,在阵外贴得密不透风,像停满了玻璃罩的蚊虫。
他们惨白的面孔密密麻麻贴在大阵上,压扁了,面目模糊一片,只有张成黑洞的嘴巴清晰可见·怨气极重才能成鬼,普通鬼物最多百年也该散了,这样多的鬼怪,究竟是怨气深重得数百年不散,还是区区百年里就有这么多怨鬼诞生·    “道长道长您行行好”三郎完全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一味痛哭流涕,“您请降妖除魔啊您救救人救救我们”·    大概在白影中看到了熟悉的脸,不少村民也向公良至跑来。
他们有得想来拉扯道士,有的噗通跪下,有的学着三郎想要抱腿·公良至袖子一振,将周围的村民全都拂开了··    “一村人全都好逸恶劳,愚昧丑恶,奴役他人还同类相食”公良至冷声道,“你们自作孽养出了阴煞,时至今日,你们可悔悟”·    “知道错了”村民们七零八落地喊道,不停催促道士驱鬼。
    公良至还没作答,蓦地汗毛一竖,猛然向阵外看去··    本以为到头的邪气再度拔高,其中竟然混入了魔修气息·但此时公良至没有细想的余裕,怨魂此起彼伏的哭号一滞,再度响起。
    “恨啊”·    “饿啊”·    “痛啊”·    “苦啊”·    “杀————”·    杀气腾腾的呐喊齐刷刷响起,刚才一动不动的冤魂动了。
没能躲进阵中的村民好似跌进了食人鱼池,转瞬间被蜂拥而至的白影吃成一副骨架·扯碎的残骨纷飞中,怨鬼开始不断撞击大阵,阵中村民吓得魂飞魄散,都向公良至围拢过来。
    公良至长叹一声,心知此番无法善了·纵使他心中不喜村民,也不能坐视鬼怪杀人,更不能让不知被带走的卫钊遭难,那几张符箓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漫天冤魂,一咬舌头,一口精血喷向木剑。
    =====·    被他担心的魏昭好得很··    他在浓重的邪气里如鱼得水,黑雾不断蚕食着赤珠上的红光·怨气与血气之下,赤珠核心还残留着一丝神性,那才是魏昭这一回最想要的东西。
书中的涝山君因自身心魔和见识所限,硬是将神君遗珠祭炼为血煞珠,在魏昭看来完全是暴殄天物··    修神的神道修士与修仙的修真者不同,后者修己身,前者却要假借外物。
神道修士依靠祭炼他人对自身的信仰提升,只要入了门,无须提升自身体格修为,也不必锤炼心性,只要信徒越来越多,修为也会水涨船高·神道堪称是最不劳而获的大道,然而成也靠人败也靠人,只能靠着别人的心念晋升的修士,修到后来注定要为信仰与其他神道大能打死打活。
长此以往树敌诸多,不愿被奴役限制的修士们终于联合起来,把内斗不止的神道修士掀下了神坛··    魏昭修炼的邪道,与神道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    玄冰渊吞了魏昭一半龙躯,给他一半世间恶念,他如今半生半死半龙半鬼,龙、道修和鬼修能用的修炼方式全部用不了,只能算成两半分头修炼。
活的龙躯那一半,《捕龙印》上的反派已经给了处理方式:将废了的真龙之躯修成完整的睚眦之体,杀伤力比真龙还凶残·另外一塌糊涂的那一半,书中的魏昭只拿来激发他人心魔,如今的魏昭却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世间恶念,牵天下人心神,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修神道的·    神道所求无非人心,崇拜是信仰,敬畏也是;爱慕是信念,憎恨亦然。
世间恶念本来就是与所有正面情感相反的东西,因此,别人越是怕魏昭、恨魏昭,世间的恶念越多、怨气越重,魏昭的魔气越壮大··    整个昆华界,只剩下这一处神性尚存的神道修士遗泽。
有了它,魏昭不需要自己正儿八经走神道也能得到神道修士的好处,他对这东西势在必得··    赤珠终于耗尽了最后一分力量,黑雾钻了进去,吸螺蛳似的,把其中的所有东西抽了个精光。
新生的阴煞失去了核心,像熄了火的灶台,沸腾的白影眼看着要平息下来·魏昭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魔气打入其中,平复了片刻的鬼影立刻发出一声长啸,双眼变得赤红,从之前只是哭号不断的冤魂,变成了能啖人血肉的厉鬼。
    “这才像话,”魏昭笑道,“哭一哭喊一喊有什么意思与其交给不靠谱的老天爷,自己的仇,当然自己报才好·”·生子情有独钟·    王家村里杀声震天,充满恨意的嚎叫能让人胆寒,魏昭却只觉得快意。
他能听到恶念,听到怨憎,十年来从王家村流进玄冰渊里的哭喊声吵得他脑仁疼,而进村以来响亮了百倍的声音,让魏昭觉得自己没在进村下一秒屠村简直值得表彰··    他来这里寻宝,宝贝到手;他来这里报恩,报了涝山君的恩;现在只剩下了寻仇。
魏昭在玄冰渊下背负了整个人间的怨恨,他们的仇怨就是他的仇怨,他们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有时魏昭不知道这怨恨中有多少属于他自己,但事到临头,谁他妈在乎·    如意山庄买卖凡人与修士,道貌岸然的皮下造就冤魂无数。
    某山村买卖妇孺,某山村溺毙女婴成性,某山村拐壮汉为奴、祭神、食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宰了仇人,再把会为此视我为仇的人一并宰了,这事便了啦。
魏昭没兴趣替天行道,他只报仇,仇人满天下·睚眦之躯要靠杀戮铸成,邪神之道则要凭灭世来证·这糟糕透顶的世道总要被他踏碎,万灵俱灭,无非是先后问题。
    突然,一道金光自下而上劈穿了邪气,一大片白影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缓缓融化··    正派修士驱鬼先礼后兵,试着度化,不成再把无法劝服的厉鬼打散。
魔修更喜欢将鬼怪收为仆役,或者强行炼化鬼魂·这道金光却并非两者之一,它的威力不大,更称不上多高深,只是相当罕见·毕竟,愿意赔上自身精血把厉鬼送入轮回的修士并不多。
    王家村里只有一个道修··    魏昭的眉头一跳,嘴里骂了声“狗拿耗子”·他算准了公良至不忍心直接将村中的冤魂除灭,因此蓄意煽动怨鬼阻拦,好让自己得到足够时间收拾好首尾跑路。
没曾想十年不见,公良至已经傻缺到了此等地步,居然想用精血度化万鬼·道心坏了,脑子也坏了吗·    魔修的脸阴晴不定了一会儿,脸色极差地放下消化了一半的珠子,开始收束魔气。
    ·    第14章 交锋·    ·    公良至脸色煞白··    沾了精血的桃木剑在空中划过,并不伤敌,只画出一道道符文。
大阵一侧出现了一个直径几尺的小阵,小阵上蒙着一层淡淡的血雾,反倒散发着堂皇之意·怨鬼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全都丢下原来的攻击目标向这小阵涌来·大阵别处为之一清,像水池底下破了个洞,一池水全冲向洞中。
    他们扑上来时如同饿狼,但进了小阵后却纷纷露出了迷茫之色,不再张牙舞爪·小阵一亮,阵中的血雾便镀到了白影身上,转瞬即逝,让他们半透明的身影变得凝实。
这些凝实的影子身上怨念溶解,他们似有所悟,面容安详,对着公良至感激地拱拱手,旋即消失在空气中··    这一变化发生得非常快,同一时间有数个怨鬼得了精血滋养,度化后重新入了轮回。
然而这里的怨鬼实在太多,透明的身影挤压成一片白雾,被度化的不过九牛一毛·小阵闪烁不断,每次闪烁都要变得浅淡一点,几刻间就淡得只剩下无色虚影·公良至又一咬舌,下一口精血直接喷上小阵。
    不过几次往复,公良至已经面无血色··    他手中掐诀,运起秘法,一身真气暴涨,连损耗的精血一时间都被补上·公良至连吐两口精血稳定了小阵,双腿一蹬,身躯腾空而起。
站在半空中,王家村尽在眼中,他一眼看到了邪气源头,顿时心中一沉·后山池塘邪气胶合得看不清地面,而公良至感应中卫钊身上的符箓,也正在那个地方··    他还没向后山飞身而去,后山的邪气已经冲着他来了。
    异变突生以来,公良至运起了上清现邪咒,法术运行于双眼,能看见种种肉眼难见的邪妄·此时他只看了那邪气一眼,霎时间眼前一黑:无数混乱恶念纠结于其上,一瞬间就有成千上万不同源的邪气闪过;血气与魔气蒸腾生发,如此极恶之气中竟然能看出一股生机勃勃的欢悦。
繁乱至极的内容物压缩在这团不过一人多高的邪气中,变换莫测,混乱不定,凡人能看到这一幕恐怕会立刻神智失常··    公良至匆忙解除上清现邪咒,饶是如此,脑袋仍然像被一柄大锤砸过。
这样一耽搁,那团邪气已经到了不远处,黑气如矛射向王家村··    黑色长矛直直撞上大阵,两者相撞时寂静无声,只有空气激烈地震荡·黑气碎成成千上百道,泥鳅似的钻进了大阵中,所经之处金光暗淡,仿佛被糊上一层黑泥。
阵中的村民惊慌失措地后退,看着白影围攻下依然坚如磐石的大阵在黑影一击后动摇起来··    公良至定下心神,真气骤激荡,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尺从他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屏风护住了大阵。
    黑雾中传出一声冷笑··    这声音极其怪异,如同成千上百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合在一道·黑雾一出声,怨鬼们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大半停了下来,不再投奔小阵,而是绕着大阵盘旋。
    无数白影绕着阵中的村民打转,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笑声高高低低刺人耳膜·他们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阵中人看,一个不落·村民手上染过的血越多,得到的目光就越多。
三郎被几十双眼珠子盯着,耳中的笑声越听越不对,化作鞭子落到外乡人背上时响起的咆哮,化作鞋子踢到白子孩童肚子里时发出的哀哭,化作怒斥“还我命来”,化作窃笑——·    “轮到你了”。
    三郎惨叫一声,没头没脑地冲出阵去·大阵拦着鬼物,却不拦活人,他几步就跑到了阵外·黑雾如勾,弹指间将他开膛破肚·如此浓厚的阴气中,一道灰影从三郎尸体中升起,依然一副惊痛交加的样子。
这三郎面目的鬼物刚一离体,就被周围的怨鬼撕成了碎片··    中招的不止三郎,一转眼有十多人跑出大阵,死状惨不忍睹,连魂魄都没能逃脱·公良至想到了什么,喝道:“鬼召”·    黑影顿了顿,以公良至和它的修为差距,真言术无法起效,可道士想要的本来就是这一时机。
借着这一下停顿,白玉尺嗖地钻入大阵,尺上纯阳真气与公良至勾连··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擅长布阵,但阵道严格说来并非大道之一,只是“术”罢了。
公良至作为道修的本源实力,还在乾天谷的乾元真气上··    乾元真气,其性纯阳,虽不暴烈,但最克制邪祟鬼物·凝实的真气将大阵包裹在其中,鬼怪触之即散,勾人神魂的声音也被完全隔绝在外。
阵中村民恢复了神智,纷纷露出了后怕的表情·大阵散发出煌煌光晕,与公良至相连,道士站在这光华之中,双目炯炯有神,居然又恢复了神采奕奕··    “乾天谷……”鬼召嘶声道,“为了几个凡人动用碎玉诀好好好,十息之后看你能靠什么来挡本座”·    “十息足以”公良至面无惧色地回答,“贫道乾天谷公良至,便是十息内拿不下你,也能以师尊所赐碧水梭脱困。
阁下想为了几个凡人对上乾天谷吗”·    说话间公良至气势攀升,周身罡风翻腾,如同积蓄着雷霆的雨云·蓄势中的乾元真气已能将弥漫过来的黑雾冲得粉碎,想也知道大势成后,会有何等雷霆一击。
    鬼召身形一滞,犹豫片刻,最终向相反方向飞遁而去··    他裹挟着新生的阴煞走了,笼罩王家村的邪气随之消散大半,剩下的如同烛边冷霜,在几个呼吸间淡去。
仿佛旭日东升,夜雾消散,在鬼召离去后就不再动弹的怨鬼们越来越淡,幽冥以一种比出现时更快的速度再一次与人间分离·空气中似乎传来一阵阵叹息,公良至一动不动地盯着魔修遁去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
    从鬼召现身到离去,从头到尾仅仅耗时几息,个中凶险难却以言表··    “道长”·    远远传来一声呼喊,只见卫钊手上捏着几道符文,迈着大步向公良至跑来。
人群中传出一片惊呼,只见跑来的游侠身后跟着一只丈许长的黑色野兽,口中还叼着个人·那野兽一见公良至便转身就跑,几下起落,消失在茂密的林中··    公良至皱起了眉头,刚想阻拦就觉得气血翻腾,碎玉诀的效果快要过去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收回白玉尺,摄起魏昭,桃木剑向大阵上一掷··    木剑直直插入阵眼,无火自燃,倘若有另一个精于阵道的修士在这里,一定会感叹这一手何等精妙。
开始布下的阵材就有两套,共用若干节点,如今桃木剑一插,乾坤逆转,辟邪阵已经换成了另一个阵法··    “我能驱一时之鬼,但如诸位所见,怨鬼并未走”公良至高声对幸存的村民说,引起一阵惊慌的低语,“从今往后你们必须诚心悔过,为死于非命的白子建立祠堂,世代供奉,还要多做善事弥补,否则今日之事必将重演”·    言毕,白玉尺将两人一卷,飞离了王家村。
    游侠愣在那里,像是不明白他们走得为何这么快·他惊叫道:“道长,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公良至张了张嘴,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乾天谷碎玉诀名震昆华,发动后十息以内能爆发潜能,让筑基初阶也能与高阶有一搏之力,但十息后使用者会气血两空,甚至伤到根基·如今十息已过,白玉尺像喝醉了酒,在空中画出蜿蜒的弧线,勉强平安降落在不远处的林中。
白色光晕退却,露出底下公良至与玉尺一个颜色的面庞·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大惊失色的游侠,掏出丹药往口中塞去,低声道:“我们下山·”·    道士舔了舔下唇,舌头上的鲜血反倒在唇上抹开了。
那两片灰白嘴唇上晕开的鲜血红得扎眼,好似不知哪里蹭来的胭脂,看得魏昭心头无名邪火骤升·他觉得眼前这神色恹恹的道士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烦,恨不得掐住对方的脖子,撬开他的牙关,把这些浪费在渣滓身上的精血自己吮干净。
    魏昭强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摆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来,扶着公良至向山下走去··    =====·    幸存的村人在地上磕头不断,口中大呼神仙。
    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人群中的念叨声和哭声渐渐平息,村民们被吓得一片麻木的眼中,慢慢苏醒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失去亲友的悲伤,自食其果的痛苦,如此种种。
    经历过这样的浩劫,等王家村的幸存者们完全从惊恐中恢复过来,有些人会幡然悔悟,一生赎罪;也有人会心存不甘,不情不愿地听话,甚至不久后又心思活泛,企图故技重施。
这都是不久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过,公良至留下的迷阵将山村隐藏起来,这让离开的魔修无法重返此处,外来的路人不会再误入村中,也会让村人被困在山中,唯有王家村的怨气散去后才能离开——或许要历经几代人的努力吧。
    然而,不会有几代人了··    在村民们都放下心来,打算各自回家的时候,一团黑雾从地底裂缝中钻了出来·它刚才并未离去,而是附在怨鬼上藏进了阵材中。
一个阵材出了问题,整个迷阵便有了瑕疵··    村民们呆滞地看着那团黑雾越升越高,而后凝出一张扭曲的笑脸,与刚才看着他们的怨鬼如出一辙··    “啊啊啊啊啊”·    终于有人控制不住地惨嚎起来,随即哀号惨叫响成一片。
幽冥中的白影们冷眼看着仇人们支离破碎,随着执念消除,这些白影也变得越来越淡·怀着恶念入灭的鬼魂自然无法轮回,但和被度化的冤魂一样,他们脸上浮现了畅快的笑容。
    王家村村民,无一幸存··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公良至救人时的心态,下一章再说,你看人家还吐着血呢就别让他当场解释了吧XD公良至是不会让村民再有机会作恶的,但他也不会坐视村民被杀,冤魂因为杀人变黑不入轮回,他觉得这是双输。
而魏昭的心态就是谁打我我就打谁,绝不吃亏,大不了干死你我再死翘翘,觉得竹马太圣母·但如果竹马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会去抢救奔跑在黑化路上的魏昭了2333·生子情有独钟·    善恶道德姑且不论,阴煞和厉鬼杀人都是无差别的,看起来就很可疑的魔修鬼召更加了,公良至不。
    第15章 良至·    ·    公良至做了梦··    筑基期的修士已经能保守本心,按理说不该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梦。
他多年不曾入梦,只是这回不幸伤了根基,观想到一半就昏睡了过去,往事风尘扑面而来··    梦里公良至还很年轻,乾天谷中山清水秀,师傅严厉却不失慈爱,师兄师姐虽然忙碌但也友善。
沧浪峰人丁稀少,他独自一人盘坐在沧浪峰的望日台上,兀自观想吐息不断·乾元真气如臂指使,一呼一吸间变得越来越浑厚,没有比修炼更加惬意的事情了··    有人走了过来。
    梦境光怪陆离,无数人与事好似水中花月,一阵风吹来便碎成了无数片·公良至好像端坐了数年,也可能只是梦见了片刻,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一刻平和安定的心绪,还有另一个人唤他的声音——·    “良至”·    公良至蓦然惊醒。
    “道长”卫钊扶着关了一半的门,不太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吵醒你了”·    公良至想说修士盘坐闭目不是在睡觉,那是在观想修炼,但他刚才还真睡着了。
因此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无妨·”·    可惜对方没有如他所愿轻轻揭过,游侠看到公良至睁开了眼睛,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他说还好玉尺掉的地方离城镇不远,他们总算在入夜前到了能落脚的地方。
他说道长你吓死我啦,那衣服上都是血,洗都洗不干净,小二还当我杀了人呢·他说道长你要不要吃猪肝,吃猪肝补血,我煮了红糖红枣汤……·    他一说就没完,公良至倒不嫌烦。
年轻人一开口,屋子里凝滞的空气就流动了起来,公良至从多年前恍恍惚惚的梦中跌出来,脚踏实地,耳边再没有什么声音··    公良至姓“公良”,名“至”,除了魏昭,没人会没头没脑地叫他“良至”。
    他俩刚认识那会儿,魏昭很不乐意叫他师兄,为此没少动脑筋·“我们年岁相仿,我又与你一见如故,如此投缘,叫师兄师弟不是太生分了吗”他言之凿凿地说,也不知从哪里学来这种借口,“师尊不在的时候,你叫我阿昭,我叫你良至,怎么样”·    说这句话前他还讲了好几个江湖游侠结为异姓兄弟的故事,大有撺掇着公良至拜个把子的意思。
公良至是个孤儿,遇见魏昭时刚被捡回来养了一年,个头依然瘦瘦小小,魏昭一直觉得即便师傅说他们同年,公良至也该小上几个月,因此自己肯定是当义兄的那个·公良至一板一眼地以门规上下有别回绝了,魏昭便又拿出个“互叫小名”的折中方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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