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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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上)(3)
·    “小仙女就问:‘我爹没有死’”魏昭胡编道,“只听那妖龙说道:‘其实我才是你爹’……”·    公良曦惊恐地尖叫起来,魏昭觉得十分开心。
    ·    第26章 中元·    ·    周幼烟不是来串门的··    她来的第二天深夜,公良曦从睡梦中惊醒,跑来把魏昭摇晃得睁开了眼睛。
魏昭看着她,小姑娘局促地笑了一下··    “卫钊哥哥,你有没有听见有声音”她说··    魏昭自然听见了声音,空气中似有无数琴弦被拨动,轻却无休无止,如同千万颗流星坠下。
他一算时间,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倒有些奇怪公良曦怎么会听见··    “没听见·”魏昭装模作样地说,“你不会做噩梦了吧”·    “现在还响着呢。”
公良曦支棱着耳朵,向外面指了指,“听咻咻咻的……”·生子情有独钟·    “哎呀,今天是农历七月半。”
魏昭说,“莫不是撞上孤魂野鬼夜游了”·    公良曦打了个寒战,一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又飞快地转回来·“才、才不会呢”她说,“我爹可是修道士,孤魂野鬼都怕他。”
    “可孤魂野鬼不怕你呀”魏昭回道,“你刚才有没有去过你爹的房间”·    公良曦玩着手指,扭捏道:“就这么去烦阿爹不好……”·    阿爹是阿爹,周姨是周姨,卫钊哥哥是卫钊哥哥——小姑娘心里暗暗觉得哥哥跟她是同辈的,不像打扰长辈一样丢脸。
皮下与她爹同岁的魏昭没想到这一层,他听到公良曦没去找父亲和更熟的周姨,却来找了自己,闻言心里一乐,也不再继续讲“你爹不在房间会不会是被鬼引走了”的鬼话。
    “成,哥哥这就带你夜探孤山”魏昭笑道,往身上草草一披衣服,牵着公良曦走了出去··    夜幕极亮。
    藏青色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大如磨盘的圆月,万道金丝从这轮硕大满月中投射出来,其形如无数橄榄,累累悬挂,垂下人间·万千金光如同炸开的烟火,只是垂落的速度缓慢,浓稠如浆。
    庚申夜月华,中有帝流浆··    “哇啊……”公良曦仰着脖子,看着天空直抽气,“真漂亮”·    一甲子一度的帝流浆自然极其美丽,魏昭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它。
但他闻言一愣,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公良曦·她在流光下宛如冰雪堆砌而成,小脸泛起兴奋的红晕,下意识拉着魏昭要往外走·这一幕就如同任何一个被美景所慑的孩子,乍一看没什么异常。
    然而,普通孩子可不会在此时露出这种表情,普通孩子都不应该醒·帝流浆能使积年草木成精,使妖物鬼魅增长修为,修士能用秘法找到帝流浆,但在凡人的眼中,这便只是个特别明亮的夜晚罢了。
    因为龙珠吗·    魏昭正思忖着,公良曦发出一声惊呼,松开手冲向了远处·魏昭一把抓住她,刚才的念头也被打散。
    一个大阵在不远处缓缓运转,将方圆百里内的帝流浆收入其中,金色丝线在周围弯折,仿佛铁屑聚向磁石·帝流浆极美,月夜极静,但就在草庐不远处的天空中有刀光剑影,数人缠斗不休。
    “阿爹和周姨”公良曦急道,“还有妖怪”·    天上一只黄鼬、一只狐狸与一只大鸟将两个修士团团围住,口中忽而吐火忽而吐武,气势汹汹地不断扑击。
不多时又来了几只看不清原型的妖物,也默契地向修士们冲去·周幼烟时不时将这群妖物打退,但为了护住下方脚踏罡步正在作法的公良至,只能在周围游走,不能追击杀敌。
妖物们似乎摸清了她的顾虑,一个个且攻且退,明明修为都不如剑修,但至今没被斩杀··    “这群坏东西”公良曦捏紧了拳头,仿佛这样能助天上的人一臂之力似的。
她央求地晃了晃魏昭的胳膊,说:“卫钊哥哥,你能帮他们吗”·    “我也才刚学道啊·”魏昭说,“别怕,他们快打完了”·    确实如此。
    公良至桃木剑向上一插,木剑似乎刺入了什么东西,悬浮在了空中·大阵上又套入一个小阵,将聚拢的帝流浆再度收束,灌入一个葫芦·众妖物攻击更急,双眼赤红地向那葫芦冲去,只是两阵已成,而公良至也空出了手。
    周幼烟一声清叱,剑光闪过,狐狸脑袋腾空而起,咕噜噜滚出几丈高·另一妖物趁空越过了剑修,本以为能捏到软茄子,却被白玉尺击中面门,打得从空中掉了下去。
    “好”公良曦欢呼道,又要往外走,被魏昭扣着肩膀停下··    小姑娘看不到,魏昭则能清楚看出几步以外有阵法,将整个草庐护在其中。
这阵法让外敌看不见草庐,攻击与声音进不来,魏昭推测里面的人要么出不去,要么出去时布阵人能收到信号,他不想惊动公良至··    外面的刀光剑影看着声势极大,站在里面却听不见。
但既然听不见外面打架的声音,公良曦按理说也不该被惊醒·魏昭自己能听见帝流浆,与其说靠听,不如说靠“感觉”,如同某些动物先一步听出地震风暴的预兆。
公良曦呢·    魏昭在公良曦的脖子上捏了一下,把她掐昏过去·他抱着小姑娘走回草庐,放在床上,一缕黑雾钻进了她的丹田。
    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难得防护在外不在内,公良曦的监护人此刻又忙着·魏昭探过她的丹田,没什么异样,也没找到龙珠·黑雾又小心翼翼地伸向她的紫府,被挡在了外面。
    魏昭这才发现,公良曦的紫府下了层层禁制,其严密程度让人刮目相看·在一名幼童身上下这么多禁制,无疑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但魏昭绕着这些禁制转了好几圈,没找到能下手的地方。
    它就像阵法百科全书,或者公良至的阵法水平展示,无数个阵法禁制环环相扣,相生相克,破坏任何一个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而会造成的后果难以预计。
魏昭有一成把握以力破巧,但那样公良至肯定会知道,而公良曦的魂魄九成九会与藏在她紫府中的秘密一起分崩离析··    被强行破解会九死一生,公良至倒舍得对女儿下这种狠手。
魏昭心里泛着嘀咕,像个抱怨主人防盗措施做太好的贼,讪讪收了手··    倒不急于一时,魏昭想·他把卫钊的躯壳放回床上,一缕分神偷渡出草庐外的大阵。
    此时战斗已经到了尾声,围攻的妖物们又丢下几具尸体,终于不甘心地溃退了·现下的妖物大多不成气候,而帝流浆虽然罕见,今晚却不是只有此处有,它们会来袭击,无非想占便宜,抢夺经过修士提纯的帝流浆。
·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衣冠未乱,盘腿坐在那只葫芦旁边调息·不久周幼烟折返,腰间悬着一只妖物的断角··    “你这次意外晋升几个小境界,晋升的真是时候。”
周幼烟说,“本以为要苦战一番·”·    “多谢幼烟前来助拳·”公良至笑道··    “我们之间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剑修摇了摇头,“若要言谢,我可欠你两命·”·    “陈年旧事·”公良至失笑,“何况……”·    “你想说救我的是魏昭”周幼烟说,“我清楚得很,两次救我都算你俩一人一半,折算一下,我还是欠你一命。”
    公良至被剑修一语道破,噎了半晌,只能笑了笑··    剑修也不用他答话,收起了剑和战利品,席地而坐,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酒坛。
她在酒坛上一拍,颇为豪迈地往口中倒了一口,又拿出另一坛酒,扔给公良至··    “今夜有月有酒,有敌人,有故友,合该浮一大白·”周幼烟说。
    “你们这群酒鬼·”公良至摇着头感叹道,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嗅了嗅酒味,“闻上去倒是好酒,便宜了我这不懂酒的人·”·    “绿意坊的千日醉,凡人喝了醉三年,你我么,大概醉个三天。”
周幼烟道··    公良至闻言停了手,说:“那我只能喝两杯,我还有女儿要照顾呢·”·    “解酒药我放桌上了,留了纸条让你女儿明天喂你,一喂就醒。”
周幼烟说着又灌了一大口,“今日中元节,今年魏昭十年忌日,咱们不醉不归·”·    公良至没想到她就这么说了出来,闻言怔了怔,苦笑道:“倒是我着相了。”
    “有什么奇怪的”周幼烟反问道,“你本来就同他最要好,认识他最久,当然比我这个认识几年的朋友看不开。”
    “也不能这么说……”公良至对着酒坛喝了一小口,为辛辣的味道皱了皱眉,“阿昭也当你是至交好友·”·    “我知道你在宽慰我什么。”
周幼烟笑了起来,“无非是你知道我当初对他有意·他没看出来,你倒看出来了·”·    咦·    隐身在一边的魏昭咂了咂嘴,感觉有点吃惊,还有点尴尬。
周幼烟如此豪爽一剑修,魏昭拿她当哥们,今天才知道她居然还中意过他··    “阿昭向来鲁钝·”公良至宽慰道,“不独独对你。”
    “是啊,红颜知己满天下,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周幼烟笑道··    “他并无轻薄之意,只是不开窍。”
公良至说··    “我知道·魏昭正人君子一个,他要是登徒子,全天下的男人得有一半被归类为畜生·”剑修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洒然一笑,“年少轻狂喜欢上他,何其不幸,又何其幸运。”
    公良至不说话,低头从芥子袋拿出几朵解忧花,放到周幼烟面前·解忧花能当阵材,也能解酒,味甘甜·周幼烟一看,挑眉道:“一边喝酒一边解酒,喝不醉不是浪费”·    “几朵解忧花解不了千日醉,味道倒还不错。”
公良至说,“你赠我千日醉,无以为报,只好送你一点下酒菜了·”·    周幼烟大笑··    “你不必安慰我,对魏昭那点心思当年就没了。”
周幼烟嚼着花说,“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遇到筑基期的蛇妖,你们第二次救我的那一回”·    过去的惊险变成了如今的怀念,公良至点了点头,说:“自然记得。”
    “那一次,我和你都遇险,被蛇妖缠着往洞府里拖,那时魏昭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周幼烟说,“我就在那时候想明白,不再喜欢他了。”
    魏昭闻言十分奇怪,心说怎么自己救人还救出“不喜欢”来了公良至和他心意相通,问了出来:“为何反而不喜欢了”·    “因为接下来他就跟着你一起跳下蟒蛇洞了啊。”
周幼烟笑道,“那时我便知道,我在他心里,和所有朋友都是一样的·”·    ·    第27章 心思·    ·    公良至无言以对。
    魏昭看着他的神情,莫名其妙心虚起来·这有点像条件反射,以往魏昭惹了麻烦却要公良至收拾残局时,无论结果如何,他总难免心虚一番··    尤其在桃花劫上。
    乾天谷魏昭朋友满天下,因为他乐于交友,更因为他是个好人·当魏昭的朋友很好,他才华横溢,前途无量,被师长们称赞有君子之行赤子之心,而且会为朋友两肋插刀。
可要说当他的情人,这就不好说了··    魏昭没有道侣,没有情人,甚至没人听说过他有比朋友更进一步的对象·红颜知己倒是不少,姑娘们喜欢他的英俊潇洒年少有为,更喜欢他对她们洒脱自然的态度。
魏昭能把绝色佳人当可信的战友,也能与无盐丑女谈笑风生;他会奇珍异草送给喜欢侍弄花草的女修,也会大费周章地从魔修手中救下体质特殊的花魁……所以说,难怪有这么多人芳心暗许。
    然而,当这些被攻略成功的妹子们羞答答或坦荡荡地向魏昭表白心意时,魏昭总是一脸茫然乃至惊吓,说:怎么突然提这个我们不是朋友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更惨的是大部分姑娘往往到了被当面拒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想岔了——魏昭根本没在追求谁,他对哪个朋友都这样。
于是运气好一点,姑娘想开了洒脱离开;运气坏一点,姑娘掩面泪奔,自此再不相见;最糟糕的情况是,姑娘怒而粉转黑,拔剑开仇杀··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身为魏昭的挚友,没少替那些爱慕者传过信,也没少替惹了桃花劫的魏昭打掩护。
最糟糕一次魏昭同时惹上了一对玩蛊术的姐妹花,她们被发完朋友卡,一下子认定魏昭是个拈花惹草、撩完就跑的人渣败类·公良至帮忙辩解,大概因为苗疆和中原的语言障碍,不知怎么的被她们当成了魏昭的小情人。
这下可好,拈花惹草变成骗婚基佬,有合击之术的姐妹花险些把他们剥下一层皮··    “我又做错什么了”魏昭在成功逃脱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公良至哀嚎。
    “你干什么送姐姐紫玉镯”公良至说··    “她不是正在找紫玉镯放蛊虫吗”魏昭道,“我们都拿紫玉镯没用,她又找得这么急,送她不好何况她不是送我一个香囊回礼了”·    “你收了姐姐的香囊,为什么又收妹妹的玉佩,还挂在剑上”公良至头痛道。
    “谢礼啊我不是救了她一次,没让她被那只大蟾蜍划破脸吗”魏昭匪夷所思地说,“而且那寒铁佩是养剑的,不挂剑上我挂哪”·    “你都不想想人家怎么想”公良至按了按额角,“你不喜欢人家,就别招惹人家。
上回我们被那剑修砍,还不是因为你跟她下了天地池,大费周章几乎丧命,到处都传你为她神魂颠倒,她这才误解你们已经两情相悦……”·    “谁知道下面有只快筑基巅峰的大鲵守着我也不想差点没命啊”魏昭冤枉地叫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答应了帮她找铸剑的材料就要善始善终。
那群人都瞎传些什么鬼你想想,我为你找了多少次阵材按他们这么说,你下下下下下辈子都要对我以身相许了·”·    公良至幽幽看了他一眼。
    魏昭说了好几个“下下下”,他嘴皮子利索得很,有一堆玩笑话要讲,但被公良至一眼看得哑了火·那时他俩刚脱险,一样的狼狈不堪,魏昭看着被自己连累的朋友,心虚得不得了。
    “对不住,我下次再也不收女人礼物了,行不来,庆祝今天死里逃生,我请你去山海居吃一顿”魏昭急忙道歉,看着公良至身上的伤,一下子又生气又懊恼,“这俩混蛋下手这么狠,亏我把她们当朋友唉,情情爱爱的麻烦死了,非要计较这个,连朋友都没法做,简直不可理喻难道对人好也有错吗”·    公良至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叹得他心里有点慌。
魏昭想继续卖个乖,好友已经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    “不能怪你·”公良至说,“世人自作多情,又怎能怪你太好”·    咣当一声,魏昭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地上又多了个空酒坛。
    周幼烟拿着她已经空了大半的第二坛千日醉,从芥子袋里拿出另一坛酒,扔给刚刚把空酒坛扔下的公良至·公良至笑了笑,呼了口气,面色酡红··    “不成,再喝就要醉了。”
公良至喃喃低语道··    “不是说了不醉不归”周幼烟满不在乎地说,“忘了看来你已经醉了。
既然醉了,不妨多喝几杯·”·    “你管这个叫杯”公良至弹了弹碗大的坛口,摇头道,“你们这群酒鬼。”
    话虽如此,他又打开了封泥··    魏昭看着公良至打滑了一下的手指,怀疑他下一刻就要翻倒下去··    周幼烟除了剑以外最喜欢喝酒,酒量也好,魏昭则与她棋逢对手。
说来有趣,魏昭那一圈朋友里,几乎个个都很能喝,只除了公良至·他十三岁第一次被魏昭撺掇着喝酒,一杯就倒,半点没觉出酒的好·那以后魏昭怎么威逼利诱都没能让公良至再喝一口酒,为无法与好友分享美酒深感遗憾,没想到今日能看他喝下一坛。
    还是祭他魏昭的酒··    公良至到底没倒下去,他摇晃着一仰脖子,将酒浆倒入喉中,有小半洒在前襟·周幼烟笑起来,他也笑了起来。
    “有酒有月有故人,有花更好·”公良至说··    公良至拿起还没下肚的解忧花,口中念念有词,往周围的树上一抛。
紫色的小花在空中分出无数朵,粘上了树枝,顿时生在了上面,垂挂下千丝万条,如同紫藤萝瀑布·周边的两行乔木顿时绚丽多彩,在夜幕中帝流浆的金色光华映照下如同仙境。
    公良至望着这繁花盛景,忽然说:“很明显”·    “倒也不是·”周幼烟说,“但只要与你们相处日久,再比我细心一点,也能看出点苗头。”
    “看来不少人看出来了·”公良至自嘲地笑了笑··    “也就几个·”周幼烟安慰道,“大多还是猜测。”
    “有个猜测便是……罢了·”公良至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    “他没看出来。”
周幼烟说··    “他看不出来·”公良至说,“如此甚好·”·    旁听的魏先生一头雾水。
    之前他们谈到周幼烟喜欢过魏昭,之后又笑谈起魏昭的桃花债,并无什么重要的事情·接着公良至撒了花,话题就突然进入了奇怪的哑谜阶段,魏昭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看不看得出的暗号。
    “你很早就知道了”公良至又问··    “不算早·”周幼烟说,“开始我当你们只是要好……等你开始疏远魏昭,我才发现了。”
    “反倒是那个时候”公良至讶然道··    “是,也算过来人的直觉,那时我为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呢。”
周幼烟笑道,“你总是一副修道路上心无旁骛的样子,我实在想不出你竟也会心有所属·”·生子情有独钟·    “情之一物向来如此。”
公良至默认了,“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即便知道,又哪里避得开”·    魏昭瞪大了眼睛··    公良至,心有所属·    时至今日,魏昭已经捏着鼻子接受了“公良至对一个凡人女人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道心破碎”的设定,然而联系上下文,按照周幼烟说的话来看,公良至居然在他死之前就和那个凡人勾搭上了就是因为这个疏远他而且不少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    魏昭觉得万分不爽,他皱着眉头盯着那两个人,但他们说到这里就停了,仿佛很有默契地知道对方所说所想——你们倒是继续啊从头听到尾的人都没听明白啊·    他们就是不讲,留下魏昭一颗心好似被闷在锅炉里,煎熬万分,还噗噗噗往外冒气。
    在魏昭筑基之前那一年,公良至原因不明地疏远过他·他们没有吵架,公良至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从某一日起开始用各种借口对他避而不见。
    那段时间魏昭饱受煎熬,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公良至遇到了什么·他到处打听公良至的情况,却只听到一个毫无异状的答案;他抓到机会和公良至说话,公良至什么都不说,完全不承认在躲着他。
    魏昭走投无路,只好去找神棍帮忙·占奕听他一说,非但不帮忙,还露出一张看热闹的脸·“哎哟哎哟,乾天双壁原来不长在一起啊”他啧啧作声,让人很想揍他。
    “去去去,我们几时长一块儿了”魏昭翻了个白眼,“我上个月不是还跟你去探宝来着吗”·    “正是”占奕扇子一敲手心,“你自己到处跟人跑,就不准别人到处跑”·    “不一样啊他又没什么朋友”魏昭脱口而出,对上占奕一脸看败类的表情,继续补充道:“而且他知道我要去哪,但这回有时候都找不到他人。”
    占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魏昭:“嘿,你谁啊你,凭什么要跟你说”·    “我是他朋友”魏昭理直气壮地说。
    占奕用扇子点了点鼻子,问:“那咱们是不是朋友”·    “是啊,所以劳烦你……”·    “我昨天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    “这不就对了嘛。”
占奕说,“我们一样是朋友,你不知道我昨天在哪,你怎么没这么着急·”·    “别闹了祖宗”魏昭告饶道,“这不一样啊”·    这不一样,魏昭生性飞扬跳脱,朋友遍天下,非要让他把朋友排个行的话,他会为排出二三四五六抓耳挠腮,但第一的位置毫无疑问属于公良至。
这不一样,全天下的朋友们如同等待探索的无数秘境,而公良至,他是魏昭去完哪里都要回的宗门··    “行吧,看你这么着急,不闹你了·”占奕收了半分嬉皮笑脸,继续露出一张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但我还是不给你算,打扰人家恋爱要被马踢的。
你有没有想过,公良至并没有什么苦衷,只是找出空来会道侣”·    “哈”魏昭呆然道··    “知好色则慕少艾,公良至今年也十八岁了吧”占奕说,“怎么的,你觉得自己不想找道侣,别人就也不想”·    良至怎么会突然去找道侣他才不是这种人魏昭第一反应就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没理由反对。
他支吾了半天,只好说:“那他干嘛瞒着我”·    这话一出口,魏昭顿时觉得自己有很有不爽的道理了·他一点头,气呼呼地说:“找道侣就找道侣啊避着我做什么”·    占奕闻言,恨铁不成钢地一扇子拍上魏昭额头。
他没好气道:“人家谈个道侣,哪里有外人在场的”·    “我是外人吗”魏昭更来气了··    “难道你还是内人不成”少盟主的眼珠子要翻到天上去,“我说魏昭啊,你明明脑子也不笨,怎么这种事上七窍通了六窍”·    “哪里不懂了……”魏昭嘟哝,“道侣有什么好的”·    “换我也不告诉你。”
占奕唉声叹气道,“你呢,招桃花又不开窍,人家道侣还没上手,要是又被你勾走,在被你说上几句‘我们只是朋友’,换谁也经受不住啊·”·    “良至知道我不是那种人”魏昭争辩道,“我怎么可能去勾他道侣要是他有了道侣,我肯定替他高兴……”·    魏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消了音,一半因为神棍让人压力山大的眼神,一半因为他实在没底气。
    要是公良至有了道侣,他会高兴吗·    魏昭不知道··    道侣者,大道之侣也·不少修炼互补功法的修士们在练气时便早早地定下道侣,共同修炼,也有很多修真世家相互嫁娶,家中情投意合的子女结为道侣,养育有着特殊血脉的子嗣。
·    但公良至修炼的功法并不需要互补,师长没给他指下婚姻,更不是那种自身无望只能将希望寄予后代的人·就算他在仙途上需要互相帮扶的同伴……·    难道魏昭不好吗·    魏昭一直觉得,配得上公良至的只有魏昭,能与魏昭并立的只有公良至,他们情同手足,心有灵犀,若要说广义上的道侣,再没有谁比魏昭更适合公良至了,对魏昭也是如此。
至于次等的选项,魏昭根本没有想过·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合该得到最好的··生子情有独钟·    那个时候魏昭想,如果公良至真的带个道侣回来,他大概会祝他们永结同心,然后自己去绿意坊喝个昏天黑地。
    ·    第28章 春睡·    ·    有酒有月,故人相伴,转眼就到了东方发白的时候··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个酒坛,滚得到处都是,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周幼烟还站着,刚舞完剑,将附近的枯树削成了大小粗细仿佛的几百根细棍·她用剑拨了拨新出炉的柴火,摇头道:“剑修果然不该贪杯,这十几坛千日醉我今日喝了,接下来千日都要忌口封杯。”
    她语调发懒地说完,迟迟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酒友已经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睡得不省人事··    周幼烟低笑起来,往口中塞了解酒丹,闭目运功一个周天,再度睁眼时已经双眼清明。
她转头看向一边,只见公良至带回来的那个“卫钊”踏着晨光走到了不远处,正对着他们探头探脑··    “周道友早哇”他见周幼烟结束了运功,笑着打了个稽首。
    周幼烟回了礼,见卫钊频频向公良至望去,便说了千日醉与草庐桌上的解酒药·她又看了看依靠在树干上的公良至,这位酒友酒量虽小,但酒品甚好,喝醉了也只是安安静静犯困,一点儿不闹人。
他眉宇间皆是醉意,神色轻松,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周幼烟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卫钊说:“让他多睡一会儿,你迟些再喂药吧·”·    卫钊满口应下,又问:“周道友这是要走不多留一阵子”·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周幼烟道,“我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    魏昭目送周幼烟踩着飞剑远去,此时周围无人探看,他脸上挂着的开朗笑容也如雪消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公良至,轻声说:“道长”·    公良至自然没有醒··    他醉得极沉,连头发丝都透出一股酒香。
道袍的前襟酒迹未干,扯开了不少,露出一片胸膛·那块皮肤鲜少见光,白得晃眼··    林子里起了一阵风,接近尾声的道术繁花随风散落,落英缤纷,哗啦啦一大片花瓣落到下面,再度合为一朵解忧花。
那解忧花轻飘飘落向施术人,眼看着要落到公良至唇上,被魏昭一把捏住··    他抓着那花,本要将之扔开,不知怎么又改变了主意,手指收紧,将一朵娇嫩的花朵碾成了泥。
解忧花紫红色的汁水从他指缝间滴落,染上公良至的嘴唇,倒像闺阁女子涂的胭脂,让那两片依然显白的唇瓣多了点血色··    魏昭伸出拇指,将这点胭脂色在公良至唇上抹开。
道士依然睡得香甜,没注意到这轻薄之举·他将花汁细细抹匀,蓦地又加上一根手指,伸入公良至口中,将他的牙关撬开,去捉他的舌头··    那团软肉又热又滑,散发着千日醉清淡而回味悠长的酒香,好像很好吃似的。
    魏昭眼神一暗,俯下了身··    魏昭既不是没见识的蠢货,也不是一心修道的书呆子,他十年前比公良至更通人情世故,只是对情爱之事不开窍且毫无兴趣罢了。
    想也知道,魏昭这样坐不住的冒险家,怎么可能是师长的乖宝宝·他十岁出头敢偷酒喝,下山修心时一头扎进赌坊花船,美曰其名为见识红尘·他觉得酒好喝,偶尔与亲友小酌很不错;美食也不错,有空有闲不妨一试;赌博没什么意思,要坑人赚路费可以来一把;嫖……你们这群人,把时间金钱生命浪费在这种事上,是不是傻·    这不能怪他,真的。
两百年才破壳的龙种,漫长的童年也以百年计,十几岁乃至几十岁的小龙连角都没长出来呢固然道法神奇,混入了人族血脉,看上去已经是个大好青年的魏昭,在某些方面依然是个幼崽。
    换而言之,十七八岁的魏昭看春宫图也好,去青楼长见识也好,遇到魔修骚姿弄首想要引他动情也好,魏昭的感想,都与小时候不慎在魏将军府撞见仆人偷情时一样。
    好吵,好无聊,不懂你们在激动个什么··    幼龙魏昭明白友情、亲情、师生情……独独不明白爱慕之情,就如他不懂得情欲。
要让他明白君子好逑,就像逼迫八岁小孩与人山盟海誓,岂止做不到,简直不人道·他把亲近的人当朋友,心中一片赤诚坦荡,读不懂恋慕带来的百转愁肠、弯弯绕绕,只道我同某某要好。
这并不是能用聪明参透的东西,情之一字,本来就没什么逻辑和道理··    制造了他的陆真人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并不撮合他与哪位女修,这种硬件软件都没长好的时候哪怕逼婚也养殖不出新的龙脉。
她也对魏昭与公良至的亲近毫不在意,对他们似有情意的传言一笑置之:魏昭无非是孩子心性,幼稚地占着小伙伴不放罢了,等到化龙成熟后,天晓得会哪样··    幼龙百年童身,到化龙之时一日成熟。
按理说,魏昭该在完整化龙后明了往日不明事,积累的情絮量变到质变,从懵懂的孩子变成内心通透的大人·只是化龙出了问题,卡在了半道··    修出半个龙躯、与真龙无缘的魏昭,此生都只是个未长成的少年。
    魏昭俯下身,一手解开了公良至的腰带·他抱着十二分的耐心将道袍与亵衣层层打开,像拆一个礼盒,剥一只水果·公良至苍白的身躯一览无余,精干却削瘦。
魏昭抽出那只翻弄着对方口舌的手,粘着公良至津液的指头顺着他的脖子下滑,顺着那分明的肌理一路滑到下腹,留下长长的湿迹··    时至今日,魏昭当然懂了情欲,也有了一尝性事滋味的能力。
只是启蒙却是玄冰渊下的恶念,有欲无情,参杂着各式各样乌七八糟的东西··    公良至一无所觉地睡着,发冠歪斜,酒意燃起的红潮让他苍白如玉的皮肤透出一股人味儿。
他的眼角眉梢泛着绯色,配上那细长如狐的眼梢,端的是色如春花,勾魂摄魄·魏昭看着公良至,觉得曾经的挚友像云端上的仙人,看得他满腹邪念··生子情有独钟·    他想把仙人从云上拉下来。
    魏昭想将仙人惊醒,剥去衣衫,拉进他所在的污泥当中,把自己身上的邪念恶意、肮脏心魔在交媾中全部射进公良至身体里,让他和魏昭一样痛苦,一样沉沦,再也回不到天上去。
公良至就该站在魏昭身边,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季节冬去春来,这是注定好了的,他怎么能站在对面一定有哪里错了,魏昭会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他要让公良至满身都是他的印记,都是他的气味,怀他的种——嘻嘻,以魏昭现在这个鬼样,没准真能在道长肚子里种个鬼胎。
    魏昭也想就这么动手,他会做得十分小心,等他打开公良至的双腿,手指探入秘处,公良至都不会醒来·道士会在被魏昭胯下巨物钉入体内时惊醒,还是在被操弄得穴口完全打开、被磨得在昏睡中泄精之后才颤巍巍睁开眼睛·    又或者公良至喝得太多,睡得太沉,无论怎样的钝痛与快感都不能把他叫醒。
那样的话,他恐怕只能昏昏沉沉地感受着体内的酸麻胀痛,像被困在一个湿热的梦魇中,想逃逃不掉,想躲躲不开,遭受什么都只好挨着,指不定要被折磨得呜咽起来·他们以前一块儿长大的时候,魏昭听过公良至忍痛的闷哼,急促的喘息,亦或在伤药药力化开时那一声舒畅的叹息,当初听来思无邪,如今回头一想,只觉得下腹一紧。
    魏昭的手摸了下去,他低头衔住公良至的嘴唇,舌头攻城略地地顶了进去,缠住那团软红重重一吮,直弄得公良至在昏睡中呜呜作声·魏昭不想让他醒了,黑气顺着舌尖滑了进去,但没蔓延多久,魏昭便浑身一震。
    就像站在漩涡边上,或者更可怕,像头发或肢体卷入了风车··    黑气与黑雾不同,乃是魏昭自身残缺龙气与玄冰渊下黑雾融合而成的产物,又强韧又隐蔽,本不该被发现,怎么会有这个反应魏昭猛地直起身,企图把黑气抽回,然而那股拉力无比顽强,反而要把他的整个魂魄全部扯出来似的。
他当机立断,硬生生截断已经被扯过去的黑气,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断开联系的黑气如泥牛入海,再无踪影··    公良至依然昏睡不醒,只有呼吸急促了几分。
    魏昭突然反应过来,引起异状的并非世间恶念,而是龙气··    陆真人养公良至是为了炼制捕龙印,她费尽周折找到并收养公良至,当然也不是出于好心。
公良至是为魏钊配套准备的,他体制特殊,能存龙气··    魏钊今天才切实感受了一把“能存龙气”是个什么意思··    公良至的神魂就像那个吸取帝流浆的葫芦,能吸取与之贸然接触的龙裔的魂魄,然后将其锁在体内。
    至宝“捕龙印”作为《捕龙印》一书的核心,前前后后花费了不少篇幅·捕龙印是人道法宝,乃是人族与妖族混战时期一名人族化神大能所创。
它能抽取龙族生魂,号令那条被抽取了魂魄的龙族的身躯,同时吸取的龙魂越多,捕龙印本身的威力越强,越贴近天道,能让持印人与人族气运相连·当初那位大能就是用捕龙印收纳上百真龙和一条龙王,最终借此成道,飞升而去。
那位修士还在的时候,所有龙族闻捕龙印色变,盖因任何着了道的龙族都会被摄入生魂,而躯壳任人宰割··    此时魏昭明白了两件事情:一、他刚刚能够逃脱成功,恐怕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有多强大反应有多及时,而是因为他有一半魂魄混入了世间恶念,这玩意不论善恶,总是属于人族之物,被人道法宝视为自己人;二、体制再怎么特殊恐怕也难以强悍到此等地步,公良至这个人,恐怕已经被炼成了半个捕龙印。
    什么时候不知道,或许从公良至被捡回来开始便时时刻刻没停过·他们的日常饮食由师傅控制,他们的锻体汤由师傅准备,入道由师傅护持……这十几年里公良至从未怀疑过如师如母的陆真人,有太多机会可以下手了。
    陆真人把一个快完成的捕龙印与捕龙印核心材料放在一块儿,放养,等收割,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倘若此时有什么活物经过,一定会为空气中弥漫的森冷杀意退避三尺。
公良至在睡梦中蜷缩起来,而魏昭一皱眉头,草庐的门被推开了··    公良曦睡眼惺忪地走出一个人都不剩的草庐,她茫然地左顾右盼,看到了山坡上小树林中的人影。
小姑娘松了口气,哒哒小跑着向林中跑去··    她的身体称不上好,跑一阵就得停一停·她终于跑到父亲和卫钊哥哥旁边,只觉得晨风太冷,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正在给阿爹整理衣服的卫钊哥哥看了她一眼,脱下外袍给她披上,衣服的下摆拖到地·大概是没睡醒的缘故,公良曦总觉得大清早的卫钊哥哥看起来有点可怕,她有些不安,小心地问:“阿爹怎么啦”·    “你阿爹喝多了。”
卫钊哥哥说··    等他转过来看她,那种可怕的错觉变得若有若无·公良曦的胆子大起来,偷眼去看还剩下一半的酒,觉得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挺漂亮,还有些让人犯馋。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卫钊哥哥嘘她,跟她说:“喝了醉三年你别碰啊·”·    公良曦疑心卫钊在吓唬她,又不想睡三年,只好恋恋不舍地退开。
卫钊又说:“等你入了道,我请你喝个够·”于是公良曦高兴起来,笑出俩酒窝··    她抬头对卫钊笑,发现卫钊哥哥的嘴巴上有红红的印子。
她“咦”了一声,问:“卫钊哥哥嘴巴上是什么”没等人回答,她余光又看到了父亲,阿爹的嘴唇上也红艳艳的·“阿爹嘴上也有啊”公良曦奇怪地问,“那酒会掉颜色吗”·    卫钊闻言一笑,舔掉了嘴唇上的红色,那种奇怪的寒冷感终于消失了。
“曦儿来晚啦”他恶作剧似的笑起来,“刚才你爹和我把最后一颗红果子吃了,没有曦儿的份·”·    什么红果子公良曦还没问,卫钊已经把公良至打横抱起来,向草庐走了过去。
阿爹这么大一个人,被他抱着像没重量似的·公良曦长大了嘴巴,又吃惊又有点羡慕,连忙小跑着赶上,小短腿怎么跑都跟不上·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卫钊也停了下来,后退几步,到她身边蹲下。
·生子情有独钟·    “你也太弱了吧”卫钊砸着嘴··    公良曦撅着嘴瞪他··    “背都给你了,你到底爬不爬上来”卫钊转头努了努嘴。
    公良曦有些心动,又有些担心,犹豫道:“你……你还抱着阿爹呢·”·    “你们俩加起来才几两肉啊”卫钊嗤笑道,“我一只胳膊就捞住了。”
    公良曦怀疑地看着他,卫钊眼睛一翻,把公良至耸到肩膀上扛着,另一只手一把抱紧了小姑娘,向山坡下飞跑而去·公良曦抱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叫,把昨晚那个看到夜幕流光的梦忘了个精光。
    ·    第29章 炼药·    ·    魏昭自忖伪装天衣无缝,偷窥也做得毫无痕迹·直到公良至醒来,谢过给他带醒酒药的魏昭,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只有两件事魏昭没想到:一、公良曦记性这么好;二、公良曦嘴巴这么馋··    “阿爹,你们吃的红果子是什么啊”公良曦殷切地看着父亲。
    “什么红果子”公良至疑惑道··    “就是卫钊哥哥说你们把最后一个吃掉的红果子”公良曦期待地说。
    魏昭轻咳一声,说:“哥哥跟你开玩笑呢,没什么果子,就是解忧花·”·    “哦,解忧花啊……不怎么好吃啊”公良曦失望地说,“我看你们嘴上吃得到处都是,还当很好吃呢。”
    公良至:“我们……”·    魏昭:“……”·    公良至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轻车熟就地哄走了女儿。
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公良至转过头来,那双温和的眼睛基本能表现出坦白从宽的意思··    魏昭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留在豁出去这一档上·他一咬牙,仿佛下了多大的决心,沉声交代道:“解忧花是我吃的。”
    公良至点了点头,继续和蔼地看着魏昭·要是在场的真是个十九岁小青年,多半会在这种目光下把八岁偷过瓜的罪行忏悔出来··    “然后我来找道长,真要扶道长起来的时候……”卫钊咽了咽口水,“道长就、就……”·    “我怎么了”公良至问。
    卫钊的脸涨得通红,一口气大声说:“道长就一把把我抓住了,一边叫我‘阿钊’,嘴一边……一边……”·    说到此处他像卡住了,支支吾吾说不下去,还别开了头,倒像被轻薄了似的。
    必须再重申一次,魏昭此人,一直都很机灵,无论是阳光开朗的过去,还是变成报社分子的现在··    他也没说谎,公良至可不就叫着“阿昭”扑上来过一次嘛,只不过不是这一次,而且他知道那并非轻薄,而是还龙珠——可小青年卫钊哪里知道他理当对这番纠葛一无所知,公良至也不可能说出实情,如此一来倒像是酒后乱性,可怜的无辜人士卫钊莫名被占了便宜。
    公良至愣愣地看着他,面上轻松的笑容僵在了那里·立场顿时逆转,理亏的人换了一个,魏昭肚子里笑翻天,巴不得多看他出个丑··    “我知道道长不是故意的。”
他蓄意露出一个谅解又羞涩的眼神,飞快地看了一眼公良至,目光又飘到了别处,“道长,道长是把我当成了亡妻……”·    说到此处,魏昭又哀怨地瞥了公良至一眼。
    公良至的表情看起来要裂了··    重逢以来,公良至意识清醒时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纵使遇到了难以应对的情况,也会当机立断,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成熟自信。
说是“端着”吧,公良道长明明很亲切,然而魏昭就是觉得隔了一层,如雾里看花·此时看到公良至露出这种难堪的表情,魏昭反倒振奋起来··    “实在对不住”公良至拱手一礼,“贫道酒后无状……”·    “没事没事”卫钊打断他,摸着鼻子,“我不介意的啊,我是说,道长你这么好……咳咳我去看看曦儿现在如何了”·    说罢卫钊仓皇逃脱,留下一个公良至拼命眨着眼,张口结舌。
    感谢公良曦,魏昭想到了新点子··    他开始在各种时候做出一副对公良至有情却有口难言的样子来,一会儿送花,一会儿又问公良曦想不想要卫钊哥哥一直在这里。
他比之前加倍地大献殷勤,眼神往公良曦那儿飞,脸红,但就是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不说,公良至自然也没法拒绝,只能露出一张表情复杂的脸··    如此一来,魏昭给在这里学不到新本事的游侠卫钊找到了不思离开的新理由。
公良至能因为这个赶走他吗不能啊,卫钊可没向他要求什么,而且有筑基修为足以自保,有隐藏龙气的功法可以修炼,更何况这种情况还是公良至造成的。
毕竟,魏昭坚信,哪怕是男人,被公良至这样叫着名字亲也得动心,除非那个人瞎了··    这日子一过便是一个多月,魏昭待在这草庐里,练练功,装装相,陪公良曦玩,逗公良至。
草庐内两个修士一点不上进,公良曦是个三年五载没法修道的病号,他们在这儿过着和凡人差不多的悠闲生活,像遗忘了整个修真界,也被修真界遗忘··    有天晚上魏昭抱着公良曦,望着房间那头公良至在窗边读着阵图,突然奇怪起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说好,就好像一本说好了写重生复仇、争霸天下的文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种田,还成了家生了娃……读者要打差评的好吗·生子情有独钟·    他为什么要跟着公良至因为想报复。
但看到现在,目前的公良至并不像书里那个·有些牵强地说,倒也可以看到他变成书中那个对他动手的公良至就开刀,可把大量时间花费在等待上,值得吗·    魏昭摸着公良曦的头,顺路捏上她的脖子,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很多的女童脖子细得像豆芽,手指一紧便能掐断。
公良曦被捏着要害,毫无危机感地笑起来,喊着痒,也来揪他的脸,这阵子他们已经很熟了·她的父亲正埋首阵图,对魏昭空门大开,魏昭伸个爪子就能打断他的脊椎,捏碎他的心脏,轻松到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    于是他想,这么容易的事,早做晚做都一样·公良父女身上还有许多谜团,贴身看着没什么不好·这不叫被安逸生活腐化,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负责磨刀的是在外奔忙的分神鬼召··    本尊在这里摸鱼,鬼召这些日子倒没闲下过,一桩桩惨案之下已经名扬大半个昆华界·它杀人,扬名,把《捕龙印》中所有现在能取到的机缘一股脑儿吞下去。
等魏昭本体发现鬼召的修为突然暴涨,再不回来合体要出事,他才把它唤了回来··    然后魏昭就意识到了放飞自我飞太远会有什么后果··    分神的记忆和力量融入本体,让魏昭一阵阵头痛——各种意义上的头痛。
他的修为噌噌飞到了金丹巅峰,说出去可以吓死一打真人,但由龙躯和恶念混合而成的身体根基非常不稳,魏昭相当于一间地基腐烂的房子,搭得越高越容易崩溃·他一整夜都没合眼,竭力把驳杂不纯的力量挤压进自己的神魂中,像把一堆铁钉装进一个很小的包里,整个人头痛欲裂。
等搞完了最麻烦的部分,他一读分神的记忆,感到头要炸了··    鬼召在用游击战术屠杀完各路渣滓、骚扰完无数仙门、恶心过四大仙门之后,在遇到枯荣道的招揽时,假意逢迎,祸水东引,突然反水坑了魔门,利用乾天谷的力量把枯荣道在瑞国的分坛给掀了。
    魏昭觉得……自己真不愧是自己,天才啊··    不,不对·魏昭痛苦地拍着额头,意识到鬼召这个身份同时得罪了正邪两道。
他对正邪两道都毫无好感,最终目的是杀光他们灭世,可是谁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对全世界宣战这不是大魔头,是自不量力的疯子吧·    鬼召表示他距离彻底的疯子还有一寸左右的距离呢。
    魏昭觉得自己的精神分裂症状更严重了··    在玄冰渊下泡了十年,为了不彻底被世间恶念逼疯,魏昭在自己神魂中建立了好几道隔离墙,好把污染物隔离在外,这种隔离之术误打误撞成就了他分化己身的法术。
而神魂中已经同化成了恶念的那部分,也就是鬼召这缕神念的主要组成部分,无疑是被污染得最严重的一块··    最混乱、最充满恶意、最具有破坏欲、杀伤力最大的鬼召,最适合派出去杀戮,不然总不能把它留下来装卫钊吧分分钟出命案掉马甲。
但显然魏昭也低估了自己这部分神念的疯狂,它毫不犹豫地挑了天下第一魔门··    枯荣道和每个魔修组成的宗门一样,门内弟子完全不相亲相爱·然而它能成为天下第一宗门是有道理的,枯荣道魔修对外一致,极其护短,只准自己人砍自己人,不准外人砍他们,否则便会全门追杀。
上一个为民除害到枯荣道身上的真人也在结婴之前被暗杀,如今敢招惹他们的,也只有刚直得举世闻名的雷音寺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鬼召再怎么疯也没掉光智商,它好歹借了乾天谷的刀,让乾天谷和枯荣道有一阵子得忙于狗咬狗。
但今后鬼召出场时,恐怕得时时当心别被坏了好事,还要注意别被发现跟脚··    天边泛起鱼肚白,魏昭总算收拾好了鬼召带来的影响·他想在公良父女醒来前休息一会儿,却发现公良至已经起了床,一个人进了炼丹室。
    魏昭索性也起了身,走到炼丹室外等着··    公良至醒来当天就开炉给女儿炼了药,魏昭给他打了下手,看道士把断秋草帝流浆等等天材地宝投入炼丹炉。
公良至的手法十分熟练,但选修过炼丹的魏昭看不出这能炼制什么成品·处理材料的方式很对,材料也非常好,不过许多种药性根本不相容,没有调和之物,顶多炼出一锅养生汤。
    等炼丹室熄了火,也不见什么神丹出世的巨大声势,光听见木门嘎吱一声,公良至托着个玉盘,面有倦色地走了出来··    玉盘当中一颗赤色丹药,圆润饱满,似有丝丝金色绕丹而转,品相十分不俗。
只是魏昭首先注意到的不是那颗丹药,而是公良至灰败的脸色··    补了那只妖蜃本源之力,又养上了这么多天,公良至前度几次透支的后遗症总算被弥补得看不出来了。
然而他只是在炼丹室里待了小半天,这些时日的休养一天内就毁于一旦·这是气血俱损之象,甚至动摇了本源,连修为看着都后退了一小步·魏昭面色黑如锅底,很想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公良至一开门,看到魏昭就是一怔,多半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在堵门·道士起了个法术,让自己看起来再度红光满面,只是那脚步虚浮与耗空的真气难以掩饰。
他把玉盘放下,往口中塞了颗补气丹,说:“还请你帮贫道瞒一瞒,别让曦儿知道·”·    “道长拿自己炼药啊”魏昭皱眉道,“难道没有别的材料了”·    “曦儿这是胎里带来的宿疾,凶险难愈,此药以血亲的血气做药引最好。”
公良至轻描淡写道,“何况又不必天天吃,这回也就是九年大关凶险一些,须用重药护身·”·    呵呵,骗鬼·    要是看到这一幕的是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多半也不明白公良至到底拿自己做了什么,对丹药做了什么。
可是魏昭·    魏昭怒火中烧··    捕龙印是做什么的捕龙魂魄,化为本源之力,反哺持印人。
    公良至做了什么他用自己这个半成品捕龙印炼药,没有龙魂当燃料就拿自己当引子,损伤根基倒贴气血精魂,与天材地宝一起炼制,化为本源之力,喂给女儿。
生子情有独钟·    如此看来,公良至已经知道了捕龙印的作用,而且还开发了新的用法,真不愧与魏昭齐名的天才·难怪他这么多年来能毫无进步,就算以往炼起药来没这么下本钱,这种用法也能断绝他的进阶之路。
    像公良至这样身负法宝之能的人,越使用“自己”,越接近法宝、鼎炉,而非修士··    这道理刚入道的修士都懂,魏昭不信公良至不懂。
他以为公良至不知道陆真人的算盘,没想到知道了却毫无反应,居然就这么自暴自弃地活成个道具·世上也不是没有修士自愿当器灵,但那都是些什么人毫无前途的废物,投机取巧的软蛋他们贪图己身为器的威力,宁可将把修炼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公良至这算什么他是已经跟陆真人摊了牌,投了诚吗·    不对,要是投了诚,他应该直接把龙珠炼化了才是。
魏昭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刚收回的鬼召神念让他难以镇定思考,满脑子都是简单粗暴的疯狂想法·公良至如何知道了捕龙印不提,他使用捕龙印的理由倒是铁板钉钉:为了女儿。
·    “曦儿是我女儿·”公良至说,“我……我让她没了娘,总要多看顾她几分·”·    魏昭听到自己脑中响起一串冷笑,他想,随你们吧,左右你们是亲爹亲闺女,爱怎么死怎么死去。
    “为贿赂你替我遮掩,”公良至话锋一转道,“今晚带你去送灯节如何”·    “什么”魏昭没反应过来。
    “中元节后第四十九日晚,瑞国过送灯节·”公良至说,“人们做了花灯放进水里,也做花灯形状的小点心送给路人,意为过了末七点灯送亡魂上路。
曦儿吃完丹药嗜睡,如何,你跟不跟我去”·    魏昭怒气冲冲的脑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等听明白了,险些控制不住表情·什么,他们今晚要去送灯节·    魏昭在瑞国出生,知道和灯会有关的节日,哪怕是送死人的送灯节,也可以被民间过成又一个情人相会的日子。
公良至知道卫钊对他有意,如此情况下把女儿安置好,与他相约花前月下的,倒似是被他磨成了事,也对他有意一般·    他用全部自控力露出一张喜不自禁的脸,心中五味参杂,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让他心绪变换个不停的罪魁祸首却面色如常地略一点头,走进女儿的房间去了··    ·    第30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送灯节极其热闹。
    他们到瑞国都城时已经月上中天,城里却一片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到处都是,路上的人要么提着一盏,要么捧着一盏,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虽然是送走孤魂野鬼的节日,但瑞国在清明扫墓,中元祭鬼,这样的送灯节则要办得热热闹闹,送鬼除晦·这一夜不设宵禁,大街小巷到处有走动的巡捕防止火患,秩序反而比平日要好,父母也容许小儿女们提灯出游,彼此相看。
    已经情投意合的情侣,早几日便选好了提灯,在这日提着一对灯并肩夜游,互诉衷情·没有游伴却春心浮动的年轻人提一盏最常见的莲花灯,走在去湖边放灯的人当中,等待着自己的缘分。
也有正儿八经追悼故人的人,他们往往在大河附近买一盏莲花灯,放入事先写好的香囊、信笺、祭文,将之放入灯中,剪掉提灯的垂线,把一盏莲花灯放入大河,让它顺水而流,将追思带给亡魂。
    因此“送灯节”也被称为“夜会节”,会人会鬼都是相会··    魏昭在魏将军府当小公子的时候,也参加过不少送灯节,没少甩开一大堆侍从玩耍。
他拿竹篾做过花灯,在小树林里惊扰过情人,还顺着灯火辉煌的河水跑过好几里路,只为看看那些放在河上的莲花灯能亮多久·他能说出好些适合赏灯的地方来,如今却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跟在公良至身后。
    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当初让魏小公子激动不已的送灯节在现在的魏昭眼中,只不过是凡人的普通庆典罢了·时隔二十多年,庆典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倒是走在身边的道士更有看头。
    公良至手上什么都没拿,对自己突然请卫钊来送灯节的理由半句不提,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讲送灯节的传说习俗,讲瑞国的风土人情·魏昭半心半意地听,眼神一次次错过花灯,往公良至身上飘。
    年近而立之年的公良至本来就比过去随和许多,这会儿又和游人一起讨点心吃,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竟让他看上去像个逛灯会的寻常游人·大概只有那张脸鹤立鸡群,那些送糕饼的人看到他,不约而同地多塞几块。
    “道长很受欢迎哩”魏昭调笑道,看着那个给公良至灯糕的大妈笑裂的脸,“下到七八岁,上到七八十岁,人人都对道长青睐有加。”
    “也就这个节日,我这张脸特别讨巧·”公良至笑道,“换做其他节日,定是卫钊收获更多·”·    除了放花灯以外,送灯节的人们还给游人分发一种称作“灯糕”的花灯状糕点。
旧俗中这不是送给游人的,而是送给混在游人当中眷恋人世不肯离去的鬼魂,让他们吃饱了好上路——当然,原传说的说法要优美许多·卫钊这张脸也颇为耐看,属于那种路上会被人叫住问路的亲切面孔,而公良至呢,美则美矣,看上去不怎么好接近。
    换而言之,看上去很像那种混在人群里凑热闹的非人··    公良至以往待机表情是一张冷脸,别人夸他少年老成,最开始没和魏昭打包称作“乾天双壁”时,还有一阵子拿了一堆冷面郎君之类的称号,把魏昭笑得打跌。
那时魏昭觉得别人都很瞎,公良至哪里少年老成了但凡成熟老练一些,公良至也不会在这种实力不足的时候时时摆出一张冷面··    别人对上表情丰富的少年人,总会在心里看轻几分,把对方当做一眼能看出深浅的对手;而对着公良至,难免嘀咕几句心思深沉不好对付,戒备心开始便提了起来。
魏昭擅长用一张“容易揣摩”的孩儿面骗人,他清楚缺乏表情的公良至无非是懒得应酬,或者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这样的公良至在他看来有些幼稚,十分可爱,又让人操心,很能激发魏昭当兄长的自觉。
生子情有独钟·    现在的公良至时常笑,在人前总是眉目舒展,与人交谈时噙着一丝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让魏昭觉得假和陌生·公良至眼中有岁月沉淀的风尘,顶着那张加冠之年的俊美面孔,真像只游戏红尘的狐妖。
    魏昭想舔他笑出细纹的眼角··    事实上那不是他唯一想做的事,周围成对的男女让空气中多了几分旖旎·他有一脑子龌龊事想对公良至做,以往看着挚友单纯想着“我哥们就是好看”日子毕竟已经过去了。
魏昭看了一阵就得移开视线,鬼召神念归位,自制力随时喂狗,魏昭担心看久了自己就按捺不住,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什么禽兽事来··    “这便是放灯的地方。”
公良至说,“大河贯穿半个昆华界,据说下能入九幽,通黄泉·”·    他们已经出了灯市,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公良至走得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真能到九幽吗”卫钊问··    “大河下游流经南荒·”公良至说,“南荒有九幽缝隙,没准真能到呢。”
·    “道长去过南荒”魏昭又问··    “确实去过·”公良至一边说,一边从芥子袋里拿出一盏莲花灯。
    那盏莲花灯只有巴掌大,但魏昭一眼能看出灯骨架由墨玉竹做成,灯面用了炼制符箓的材料,灯下还画了小阵,实在相当结实·公良至咬破手指在灯下点了点,小阵运转,灯火亮起。
    “不往里写点什么吗”魏昭看着公良至把灯放水面上,问道··    “不必·”公良至说,“故人自然知我心意。”
    哪一个故人我,还是孩子他妈要是一盏灯还要我跟别人分,我可不干的·魏昭想归想,却不好问,以免得到一个让人憋闷的答案。
    于是他问:“道长听起来对瑞国很熟啊,经常来这里吗”·    “一年总要来一次·”公良至说,“内子生于瑞国,不幸因我之故,红颜薄命……我每次前来总要想,这里可曾是她幼时经过的小巷她是不是也曾在这条河边放过灯她小时候,爱吃这种糕饼吗”·    魏昭想,戏肉来了。
    “我与内子情意相投,只恨相伴的时光太短·”公良至叹息道,“我们曾于青剑山观日出,在潮浪岛见泰和鱼群洄游,还在小昆仑顶见过云海之上霞光如画……她当初说过只愿与我看天上瑶池……”·    “道长”魏昭突然说。
    他不该打断,然而魏昭实在忍不住了··    行,你老婆也生魏国,你老婆也跟你去过青剑山,去过潮浪岛还刚好看到泰和鱼巡游,还去过小昆仑……这他妈不是我们修心路上走过的路线吗你怎么不说去梁国花朝节啊好吧,就算你带着她故地重游,她还能跟我一模一样说要去看瑶池内门子弟知道瑶池不是传说已经够难得,一个凡人知道个屁·    魏昭要气疯了,他看着公良至面上可以乱真的哀伤,不知“公良至拿我们的经历移花接木到老婆身上当做情史讲给后生听”和“同样的路线公良至对自己和凡人老婆走的那一次更加印象深刻”哪一种更让他把肺气炸。
很快魏昭不能尽情生气了,他必须深呼吸,努力吐纳,别在公良至眼皮子底下爆黑气出来··    公良至看着他的表情,不知理解成了什么,拍了拍卫钊的肩,继续说:“很抱歉让你误会,但我早已心有所属,斯人已去……”·    “道长,”魏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昆仑顶罡风肆虐,唯有修士可挨住,敢问嫂嫂如何上去的”·    公良至停了下来。
    “我听说青剑山由青剑书院把持,那些儒生最古板,根本不让女客上山·”魏昭咬牙切齿道,“你又是如何带着嫂嫂进山”·    这两句话说得并不符合人设,卫钊此时应该注意不到这些,或者不知道这些事。
但这种时候魏昭半点没有顾及细节的余力,他的全部自制力都用来维持自己这副勉强算冷静的表情,而不是嗷地一声扑上去,把花灯撕巴撕巴生吃了,然后把公良至的衣服撕巴撕巴就地办了。
    如果公良至再说一句鬼话,魏昭就不忍了··    公良至听魏昭说完,惘然若失地一笑,居然痛快地说:“对,我骗你的·”·    他说:“与我同去小昆仑和青剑山的不是内子,是我师弟魏昭。
魏阙的魏,昭昭有光的昭·”·    魏昭强笑道:“道长拒绝我便是,何必把师弟的事安到嫂子头上呢”·    “因为……”公良至顿了顿,“那一个魏昭,亦是我意中人。”
    魏昭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下子空白一片··    公良至的表情没一点变化,仿佛刚才没说出过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但、但你……”魏昭的舌头仿佛粘在了牙齿上,动起来格外艰难,“可他,是男的”·    “倘若心之所向都能自制,世间哪来这么多痴男怨女。”
公良至笑了笑,“我那师弟为人光明磊落,开朗洒脱,又英俊潇洒,是盖世英雄·即便同为男儿,我亦对他心折·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可叹造化弄人……”·    他叹了口气,说:“我两度爱人,皆无善终,如今已经……”·    这声音消失在魏昭耳边。
    不仅声音,连公良至的脸一样从魏昭面前消失,他仿佛掉进了深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黑雾不断翻腾·他突然看到公良至对他笑,不是礼貌和煦的笑容,而是对情郎的笑容。
道袍中伸出两只洁白的胳膊,搂住了魏昭的脖子,而魏昭心平静气地回抱他,仿佛已经这么做了无数次·他突然看到公良曦跑了过来,笑盈盈地喊着:爹爹·生子情有独钟·    对着他魏昭叫。
    魏昭看看公良曦,又看看公良至,他们露出在现实中绝不会有的笑容,一齐甜蜜地看着他·他松开公良至,把小姑娘抱起来,问:“你阿娘是谁”·    “爹爹说什么呢”曦儿咯咯地笑,说:“阿娘不就在你边上吗”·    魏昭身边站着公良至。
    他觉得脑袋一跳一跳地痛,像有一把筷子在他脑袋里搅拌不断,打蛋似的·魏昭仿佛在自己的脑子里往下掉,不停地掉,穿过重重黑雾,眼前忽然一亮。
    是一段回忆··    魏昭盘坐在沧浪峰上,嘴里叼着草,百般无聊地看着远方·不久他身后的洞府开了,公良至往外一看,迈出一半的脚停在那里。
    “我可在这里等你三天三夜了啊,你别说又有事·”魏昭头也不回,皱着鼻子说,“你这脚要是往回缩,我就只当你突然恨我入骨,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了。”
    公良至迟疑了一下,终究是走了出来,停在魏昭身后··    魏昭绷了一会儿,没能绷住脸皮,惊喜地回头看了一眼·“你小子筑基了”他欢呼道,“好好好不愧是良至这么说你没躲着我只是在筑基哎呀你早说啊我急都急死了这下可好,咱们在门派大比里可以组队了我才不想和上上届那个王师兄组队呢,他哪里比得上你……”·    公良至看着他突然变脸喋喋不休起来,面上露出几分无奈,欲言又止一会儿,也不再说了。
魏昭停了下来,笑道:“怎么着,良至跟不跟我组队”·    魏昭眼中有几分忐忑,他心知公良至避着他恐怕不是因为要闭关筑基,只是想借此揭过这一章,不管理由了,只想和好。
    公良至迟疑了一会儿,说:“好·”·    魏昭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身上也一松,一屁股坐回地上··    “真好啊,咱们一起筑基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喃喃自语道··    公良至坐到他身边,点了点头··    “良至,”魏昭心血来潮道,“等咱们都修到了金丹,一起去北冥探宝好不好妖族离开前北冥有鲲鹏呢,生出来是大鱼,长大了变大鸟,纵横几千里,哎呀,想想都了不起。”
    “好·”公良至说··    “嗯,金丹去北冥不怕走错方向,等晋升元婴,就能下九幽了·鬼修说黄泉特别壮观。”
魏昭心驰神往地说,“良至,等我们结了婴,一起去九幽泛舟黄泉上好不好”·    公良至失笑:“结婴你想得也太远。”
    “志存高远嘛”魏昭啧了一声,“你别拆台啊,就问你去不去”·    “去吧。”
公良至一脸勉强妥协的样子,跟他一块儿长大的魏昭一眼就看出他根本不觉得勉强,只是嘴上嫌弃罢了··    魏昭嘿嘿一笑,只觉得被公良至避开一个多月的阴霾一扫而空,再无烦恼,满腹雄心壮志。
他指着乾天谷正中模模糊糊的那团云雾——这是乾天谷的化神大能开辟的小千世界入口——继续意气风发地说:“等我们修到化神,也要自创一界”·    能修到化神的修士万中无一,屠龙之战到现在竟无一人晋升化神,整个昆华界有没有一只手数量的化神大能还是个问题。
而在化身大能中,只有掌握了一部分天道的佼佼者才可能开辟小千世界·公良至看着魏昭口出狂言,并不拆台,只是笑··    “我们都创一界。”
魏昭说,又立马改口,“不咱们共创一界两个化神大能一起造个最大的小千世界,把洞府建在里面,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再也不怕被端老巢,好不好”·    几乎没有化神大能共创一界的先例。
    化神大能本来就难得,两个关系好的化神修士更难得·小千世界相当于底牌,老巢,没信任到生死相托的地步,哪里会有修士和另一个人把老巢放在一块这可是要命的事情,高阶修士当然惜命,因此尽管携手共创一界能让那个小千世界更强大、更完善,也鲜有化神大能愿意这么干。
    昆华界唯一这么干过的,只有一对双修到化神期的道侣,这事儿传为一时佳话,直到一个背叛了另一个,一死一飞升··    魏昭想,他和公良至肯定不会这样,无论过去多久,也绝对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
魏昭又想,占奕那货说公良至在找道侣,要是真有这么个道侣,魏昭就算祝福了他们,也不相信有人会比自己更加可信可靠,对公良至更好·要是公良至的道侣也要和他共创一界呢要是道侣背叛了公良至怎么办魏昭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和公良至先说好,先到先得,这样自己就放心了。
    公良至听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点·魏昭捏了把汗,双眼紧盯着公良至,只怕他说已经答应了那道侣,又或者笑话他狂妄,当他在开玩笑,直接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公良至没笑话他,也没多说什么·他深深看了魏昭一眼,郑重地说——·    “好·”·    魏昭脑中轰地一声。
    这画面轰然倒塌,画面上的少年们碎成无数片,魏昭头痛欲裂,几乎要嘶吼出声··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蓦然回首……他晚了整整十年。
    /我那师弟为人光明磊落,开朗洒脱,又英俊潇洒,是盖世英雄·即便同为男儿,我亦对他心折·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可叹造化弄人……/·    晚了。
    公良至光明磊落的师弟死在了玄冰渊下面,事到如今哪里再找一个开朗洒脱英俊潇洒的魏昭他容貌已毁,满心怨恨,阴暗扭曲得让他自己生厌。
盖世英雄哈哈哈哈哈哈三百年后自然有盖世英雄,踏着他这魔头的头颅而来·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发出一声长啸,本就不稳定神魂整个开始震荡,无数黑雾破体而出。
他的视野终于恢复了,从结束的过去和假想的现在中抽离,来到此时此刻此地·魏昭睁开眼睛,看到公良至已经退出一丈开外,面色严峻,白玉尺在手··    魏昭踉跄了一下。
    眼前的画面又变得模糊,魏昭转瞬间已经身处很久之后的乾天谷·他站在谷外,每一滴血都嘶吼着复仇与怨恨·他面前拦着公良至,这位长老高冠道袍,面色冰冷,仿佛注视着虫豸。
    公良至说:“阵起·”·    现在与“未来”的公良至,在魏昭眼中合为一体··    “啊啊啊啊啊————”·    魏昭咆哮起来,黑雾将他吞没。
    ·    第31章 兄弟·    ·    公良至此战唯一的胜算……不,应该说唯一能全身而退的可能,便是在黑雾升腾的瞬间开启碧水梭,直接逃脱。
    但他不能··    身后是瑞国的都城,无数凡人真高高兴兴地过着送灯节·面前是黑雾升腾的魔修鬼召,公良至久闻大名,并且遭遇过一次,其凶残名不虚传。
今日方知卫钊即是鬼召,简直像个笑话,他竟引狼入室,把亲友与女儿都暴露在了魔修面前··    碧水梭能带着公良至直接回到乾天谷,但也只能定向回归乾天谷,若要再次启用则得等上一个月。
他若跑了,瑞国都城难免步那些被屠光的城镇后尘,而鬼召能立刻回去杀了公良曦,等公良至从乾天谷搬来救兵,显然为时已晚··    于是此时公良至被锁在黑雾中,动弹不得。
·    此处已经不是瑞国,公良至也不知道是哪里·他一边放出求援信号,一边想要拼着玉石俱焚缠住鬼召,没想到不过数月不见,魔修的修为居然已经到了金丹巅峰。
筑基巅峰和金丹巅峰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公良至甚至连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玉尺碎,两根黑气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掳进了黑雾中,转眼带离了瑞国。
    鬼召正在急速飞行,想来这魔修也不愿与闻讯而来的乾天谷高阶修士打上照面·公良至在黑雾中,只觉得寒意渗入骨髓,饶是修士之躯也冷得打颤。
远观就让人胆寒的邪气如今笼罩在身上,混乱无序之力如同无数怨鬼狂呼乱吼,身在其中便觉得心魔丛生·公良至今早刚为炼药损耗本源,再加上刚才短暂却拼尽全力的一战,如今气血翻腾,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公良至还在苦苦支撑,挟着他急行的黑雾变慢了·它裹着公良至投入一片密林中,收缩回几人高,把公良至扔了出去··    公良至被摔到一棵树下,撞得又吐出血来。
撞到树的疼痛不值得一提,离开了黑雾后温度回升,那种像要钻进皮下沥取真气的寒意也离开,他面色灰败却比在黑雾中好上几分·公良至假作受伤严重,弓身咳嗽,想要以神识勾连芥子袋中的备用阵图,猛然发现腰间的芥子袋已经不见踪影。
    “道长在找这个吗”那团黑雾桀桀怪笑道,芥子袋在黑雾中浮出一角,又被吞没,“道长尽管跑,不过道长要是跑了,本座心情便会很坏。
本座心情一坏就想杀人,尤其想杀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公良至心念电转,抹掉了唇上的血,站直了,甚至理了理道袍··    “要杀我不过举手之劳。”
他面无惊色地问,“阁下费尽周折扮作凡人与我同行,恐怕不是因为无事可干吧”·    魔修沉默了片刻,黑雾吞吐不定,仿佛没想到掳来的猎物会突然反客为主。
公良至悬着一颗心,鬼召此前爆出黑雾的疯狂之态近在眼前,他就怕面前的魔修又突然发疯,不管原先有什么目的,一个不爽先杀了再说··    “本座只是好奇,”鬼召慢腾腾地说,声音相当刺耳,“道长这样道心破碎、毫无前途的废物,怎么有一个身怀龙珠的女儿”·    公良至瞳孔收缩。
    真龙之珠,比带着一丝半缕龙气的龙族遗蜕珍贵上无数倍,时至今日仍有无数修士到处搜寻·公良至费尽心思隐藏的秘密被一个魔修一语道破,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一脸平静。
    “人人皆有缘法,机缘巧合罢了·”他说··    “你竟承认了”鬼召奇道,“道长不是应该巧舌如簧,告诉我没这回事么嘻嘻,你要是这样讲,我便先吃了公良曦,在肚子里看看有没有龙珠。”
    “正是如此·”公良至点了点头,“谎言一戳就破,我也不必特意说来招阁下厌恶·但阁下倘若要获龙珠之效,一口吞没并无效果。”
    “嗯”那魔修玩味地拖长了声音··    “我十年前获得此珠,那时我堪堪筑基,怎么得到真龙之珠又怎么能将之藏好,拿来给我的女儿吊命,而不是被他人夺走”公良至话锋一转道,“自然是因为,这枚龙珠只是未能成熟的半成品而已。”
    黑雾不说话,也不知对这番说辞有何反应··    公良至继续说道:“我得龙珠乃是意外,获未熟之珠,如同在珍珠未熟时将之剥离蚌母。
这龙珠孱弱,龙气稀薄,本该降格为凡物·恰巧曦儿出生,一样先天不足,我心神不定之下将龙珠封入女儿体内,未熟之珠与本该早夭的残缺魂魄相合,两者都得以留存。
只是此时公良曦的神魂与龙珠水乳交融,再也拿不出来了·”·    “如此甚好·”鬼召又诡笑道,“我囫囵将她吃下,这不就吃了个整的”·    “错”公良至断然道,“阁下要是直接吃了她,龙珠藏在魂魄中,到死也只算吃了个凡人魂魄,就像将口服的丹药涂在伤处,又有什么作用那龙珠已与公良曦一体,除了维持她的生机外别无它用。”
生子情有独钟·    “本座凭什么信你”鬼召说··    “贫道生死就在阁下一念之间,我何必骗你”公良至说,“取则两败俱伤,我女儿死,龙珠一样崩溃,我亦殒命——阁下留我一命,不就是为了知道更多内情,避免此等意外吗”·    他直直看着魏昭,说:“恐怕阁下隐患诸多的半龙之躯,也很难等到下一颗真龙之珠了吧。”
    黑雾蓦然膨胀,像火上浇了一瓢油··    “阁下在我等身边待了这么久,贫道可不是瞎子·”公良至一动不动,语气平和地说,“卫钊是假,半龙之躯却是真。
贫道多年来埋首故纸堆中探寻真龙之秘,也不是一无所获·”·    “那你也该知道,本座此时所需唯有一颗龙珠了吧”鬼召阴测测地说。
    “并非如此·”公良至摇头道,“要是这龙珠本属于阁下,重新炼化龙珠自然是最佳方法·但是用其他龙的龙珠的结果,和前者天差地别,倒有许多秘法能与之媲美。”
    “比如说”·    “鼎炉·”公良至说,“阁下可知九真龙驭体此身可纳龙气,于体内梳理循环而不外泄。
大妖横行之时,诸多龙裔以九真龙驭体为鼎炉,以求梳理驳杂之气,升格龙躯·”·    “道长要我现在去找鼎炉,放过你们”鬼召嗤笑道。
    “不,贫道的意思是,”公良至抬眼看着那团黑雾,“阁下放过我女儿,我随阁下走·”·    一时间林中出现了凝滞的沉默。
    公良至说:“贫道便是九真龙驭体·”·    那黑雾翻腾起来,从中爆发出一阵狂笑,在夜幕中如夜枭啼鸣,格外渗人·魔气翻腾不休,不少草木甚至因此枯萎,公良至在这骇人的浪潮中直立如松柏,只在狂风中眯了眯眼睛。
鬼召笑了好一会儿,声音嘶哑道:“道长这是在自荐枕席”·    “贫道在说一种解决之道·”公良至说,“若有其他能让我父女二人安然活命之法,贫道一定不会提出这种。
我辈修真之人,谁愿意当鼎炉何况是给阁下这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暗讽面前的魔修不人不鬼。
这话说得语调生硬,话中带刺,公良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甘和孤注一掷,倒让这话变得更加可信·毕竟,鼎炉的真实性一试便知,于鬼召无损,哪个傻子吃饱了撑着撒这个谎,平白挨敌人一顿操·    鬼召不答话,只是呵呵冷笑不断。
那团黑雾向前飘了一段,从中伸出一只手··    确切说,一只爪子··    魔修鬼召从第一次露面开始,浑身上下就被笼罩在漆黑的雾气中,肉眼难辨高矮胖瘦,倘若用了上清现邪咒,更会被其中不可名状的大量邪气冲击得双眼欲裂。
这一爪还是公良至第一次看到鬼召的肢体,青黑色的指甲足有寸把长,泛着锐利的乌光,抓伤布满了细碎的鳞片,似人非人,鹰隼的爪子上满是爬虫类的鳞片··    这爪子在公良至身前一划,道袍和亵衣霎时间一分为二,露出公良至赤luo的身体,中间残留着浅浅的血痕。
接着那团黑雾再度向前一扑,笼罩了公良至,砭骨寒意扑面而来··    公良至睁大眼睛,在黑雾中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找不到自己的肢体·一条濡湿的舌头反反复复舔舐着他胸口的血痕,他打了个寒战,半是恶心半是冷,疑心流出来的血都要被冻住了。
有一只手搂住公良至的腰,一只更像人的手,有那么一点温吞的热度,在他腰上又掐又捏,毫不客气地陷入股沟·然后……·    公良至痛得发抖,嘴巴张开又合拢,牙关紧扣。
他默诵清心诀,认命的外表下藏着厌恶与一点窃喜··    他比看上去冷静得多··    魔气正渗入经脉,蚕食着血脉中的真气·公良至觉得冷而疲惫,他强压下反击的本能,心说时间还不到。
魔气只是前菜,只要眼前有着龙血的魔修对真龙之躯贼心不死,它就必定要炼化龙气·而胆敢把龙气送入捕龙印体内的愚蠢龙脉,只有一个下场··    发现陆真人的野心后,公良至研究过她的目的,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蹊跷。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一缕龙气探进了公良至的经脉··    体内无形的禁制好似加了水的水车,在碰上龙气的刹那骤然运转·几乎完成的捕龙印开始发挥作用,公良至能感觉到贴着他的身躯动作一滞,整个颤抖起来。
    公良至松了口气,伤势加上心绪起伏,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他向下滑去,没有和他以为的那样跌坐在地·一钢铁似的双手擒住了他,坚如磐石,而颤动不断的躯体也停了下来。
    笑声由轻到响亮,再度化作歇斯底里的狂笑,鬼召的颤抖根本不是因为着了道,而是在忍住一通大笑·那双带着鳞片的手掐住公良至的腰,泄愤似的把他提起又重重摁下,颠簸得他头晕眼花。
公良至去捉鬼召的胳膊,那魔修凑过来,咬着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道长在等什么呢”·    公良至心中一片冰凉··    “好一个以身饲魔,把自己当下了毒的肉喂给豺狼,佩服佩服”魔修神经质地笑着,“捕龙印哈哈哈哈捕龙印还好本座早有防备,不然可不就死在你身上哩良……公良至你怎么不想想,哪来这么巧一只半龙,又这么巧叫‘卫钊’莫非是因为你太过思念‘亡夫’,老天送你一个新的”·    公良至抖了一下,不知是惊骇于他话中的内容还是为这番轻薄愤怒。
他的指甲抠进魔修的胳膊里,在鳞片上打滑,都不能留下掐痕··    “陆函波当初孵了两条龙,好的那个么,当了你的盖世英雄,我却是个见不得光的残次品。
从血缘上说,那魏昭还是我哥哥呢·”鬼召又狂笑了起来,不知在笑什么,“我有幸从陆真人手里逃出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那优良品哥哥比我还惨……”·生子情有独钟·    “住口”公良至厉声道。
    “住口哦哟,嫂嫂生气了·”鬼召吃吃笑着,“怎么啦,在玄冰渊下挣扎十年,不叫惨吗”·    公良至猛地抽了口气,他扣住鬼召的肩膀,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说什么”·    “我说,魏昭活着,在玄冰渊下面。”
鬼召说··    公良至眼前爆开一片白光,他出了一身冷汗,滑腻得险些从鬼召手里滑出来·期待惊骇狂喜和极度恐慌混杂在一起,让他几欲呕吐。
公良至仿佛置身夏日雷阵雨前的午后,闷得喘不过气,耳畔嗡嗡直响,一阵一阵响得他脑仁疼·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干涩地说:“你骗我……”·    “作为兄弟,自然能有几分感应。”
魔修说,“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不过要是继续等下去,他熬了十年还没熬到有人找他,最后还是死在了里面……这可不怪我了·”·    雷声落了下来。
    公良至的胳膊还被鬼召钳着,双腿却支撑不住身体,几乎跪倒在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抖得厉害,大概只有贴在身边才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我以为……”公良至哆哆嗦嗦地说,“十年……我没去找他……十年……”·    ·    第32章·    ·    出门是两个人,回来还是两个。
只是一人失魂落魄,一人面色阴沉··    他们回到草庐时天已大亮,魏昭又披回了卫钊的躯壳,走在公良至一步以外·出去时这位置属于游伴,回来时则属于狱卒。
魏昭用余光去看公良至,手指蠢蠢欲动,想去摘掉混进他头发里的草叶,却知道此时任何举动都会让公良至如临大敌·犯不着为一片草叶再打起来··    魏昭不仅知道公良至恨不得躲出几百里开外,还知道要是条件允许,他绝对不会再带一个魔修回草庐。
可惜鬼召拳头大,他非要如此,公良至也没办法··    “道长这么聪明,不时时刻刻盯着,本座担心某一日被斩妖除魔啊·”鬼召说。
·    “贫道自然会跟阁下走,但公良曦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凡人·”公良至说,“要是阁下非要对公良曦动手,贫道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道长似乎已经试过了·”鬼召讥笑道··    “我的确奈何不了阁下,但要想自毁灵台,阁下恐怕也阻止不了我。”
公良至针锋相对道,“那样的话,阁下去何处再寻一方捕龙印”·    魏昭素有急智··    魔气暴露完全是意外,万幸他有黑雾蔽体,“卫钊”下面还有一套“鬼召”的假面具。
一场打斗的时间够他想出办法来修补漏洞,把鬼召这个身份糊弄得像模像样··    鬼召乃魏昭的同胞兄弟,当初和魏昭一起被陆真人孵化,只是生来便有残缺,一直被陆真人隐藏在别处。
他逃脱后四处杀戮,企图将不完善的龙躯修炼为睚眦之体,同时通过同源感应,意识到哥哥魏昭还活在玄冰渊底·他在意外遇见被炼化为半个捕龙印的公良至后灵光一现,想借着捕龙印,把魏昭从玄冰渊下偷渡出来。
    “怨鬼和玄冰渊下的活物都出不去,古战场的法宝却能喷涌而出,可见没有神魂的死物才有机会逃脱·”鬼召这样对公良至说,“你我二人去玄冰渊,我通过感应找到魏昭的位置,用秘法削薄冰盖,你便趁机收束他的魂魄。
他魂魄不存,只剩下龙躯,我便能把龙躯取出来·我们各取所需,再一拍两散,如何”·    这谎撒得天衣无缝··    公良至可能对他的目的心存怀疑,在去玄冰渊后暗存后手,但魏昭只要让他不怀疑鬼召行事的合理性便好——纵然有几分破绽,也可以靠公良至的脑补自己圆回去,反正鬼召本来就有点疯疯癫癫。
再加上这消息让公良至心神不定,十分的心智打个折扣,顶多用上六七分··    最后他们达成了协议:鬼召继续扮成卫钊,一切照旧,不得伤害公良曦,不得伤公良至性命,在去玄冰渊找到魏昭后必须将他的魂魄留给公良至;公良至不得告密,须助鬼召得到龙躯。
两人都发下了心魔誓言··    这誓言对魏昭而言不痛不痒,他根本不打算带公良至去玄冰渊,无非是缓兵之计罢了··    不然呢难道跟他说,我就是魏昭·    魏昭从离开玄冰渊起,就没想过与公良至相认。
    鬼召这样的魔修虽然让正道头痛,但要是暴露了魏昭的身份,那才会变成众矢之的·玄冰渊里去而复返,高阶修士们一定会探寻他的异常,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妖族、真龙、神道修士、世间恶念,注定了整个修真界都与他势不两立,要么想杀之后快,要么想从他身上捞一笔,《捕龙印》中已经写出了后果··    正文开始时陆真人已经寿尽而亡,继任的掌门,魏昭的大师兄,一度想要效仿先师,在发现无法独吞好处后又召开了屠龙大典。
那时在玄冰渊加持下与化神一步之遥的魏昭都在围攻下陨落,何况提前离开玄冰渊、一时半会儿都要卡在金丹巅峰的魏昭··    魏昭开始没把公良至当做需要立刻攻克的关节,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半途遇见,还发现此时的公良至还没有辜负过魏昭。
但即便知道公良至甚至对他……对他……魏昭也不可能自曝身份··    不是近乡情怯的问题··    告诉他自己是魏昭,有什么意义·    他看自己以往的记忆如雾里看花,反倒是《捕龙印》的未来与无数未曾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怨恨更加清晰。
他的躯壳不断崩毁又不断新生,似龙非龙的部分还勉强算活的,另外填位置的恶念更像怨鬼,容貌早已损毁·一刻不停的痛苦和怨念如同海水消磨海岸,又心知肚明过去诸多真善美俱为谎言,不得好死的未来才是天命注定……这种情况下,谁能依然乐观豁达,魏昭甘拜下风。
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脱胎换骨,容颜俱毁,记忆混乱,性格大变,除了一个名字,他还剩下什么他这样抓着仅存的名字回去,是要公良至念着过往的情分,怀着对以前魏昭的愧疚,对他心慈手软么魏昭并不需要公良至心慈手软,他也不打算对所有人心慈手软。
    玄冰渊下恶念万千,他若不与之同流,根本无法好好活过十年·《捕龙印》中那个魏昭放弃了大部分意志,几乎成为了恶念的容器,这才有近乎化神之威。
魏昭要得到足够力量挣脱玄冰渊,努力的成效也只是自己占主导而已,那些复仇的怨念既是力量,亦是代价··    过去的魏昭早就死了,他此次归来本就打算毁天灭地,运气好能以此成道,运气坏就与昆华界一起陨落。
难道他要让公良至先为活着欢喜,再为他入魔心痛,最后走到和原著一样的地步算了吧··    魏昭觉得,他心里还剩下那么一点儿慈悲,至少别毁了公良至心中那少年而亡的英雄。
    公良至先一步进了草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几乎向前摔去·魏昭下意识伸出手,揽住他的腰,却被他甩开了·魏昭在公良至眼中看到了露骨的厌恶,他觉得自己额角跳了跳,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真是无情·”他油腔滑调道,“昨晚可是道长自荐枕席,如今却又要摆出张贞女烈妇的脸”·    “契约已成,贫道会在下玄冰渊之时完成职责。”
公良至面如寒霜道,“阁下要是愿意冒捕龙印启动的风险,待神魂被抽走,贫道倒也安全了·”·    “这可不劳道长操心·”魏昭笑嘻嘻地说,“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昨日春宵一度,我尝了道长的滋味,方知道此言不虚·”·    他们确已有肌肤之亲··    公良至以己身为饵,想借此驱动捕龙印。
魏昭早有准备,索性顺水推舟——昨夜的情景可没有这么轻描淡写,公良至心绪不定,魏昭又何尝不心乱如麻他难以自控,一时间觉得不如就这么把公良至吞进黑雾里,连皮带骨腐蚀殆尽,从此日日相伴夜夜欢好。
若非公良至在捕龙印以外的确是九真龙驭体,稍微梳理了一下魏昭混乱的气息,安抚了他濒临暴走的神魂,魏昭可能在办事途中就要了公良至的性命··    即使没到这种地步,他也没放过公良至。
头一场rou戏因为公良至为他的语言震动而中途停下,于是在他们彼此发完心魔誓言之后,他又要了公良至几回·他们幕天席地,自有黑雾当做遮掩,魏昭食髓知味,折腾到日上三竿才罢休。
·    他的身体畅快至极,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活着·黑雾是他身体的延伸,公良至看不到他,他却能看见公良至·借着这层遮挡,魏昭终于能直勾勾地盯着公良至的身体与正脸。
他贪婪地看着公良至的面孔,亲吻那两篇浅色的嘴唇,公良至却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像条死鱼··    公良至在想别的事,或许是鬼召刚说的消息,或许是过去的魏昭。
他魂游天外,仿佛在他身上动作的只是一阵瘴风··    听完这带着恶意的轻薄话,公良至脸上连厌恶都不剩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魏昭,如同正看个小丑。
魏昭最受不了这种毫不在意的眼神,他往前走了一步,大喇喇捏住了公良至的腰带··    “何况道长确实有当个好鼎炉的资质·”他说,“虽然不在契约之中,但难道为了这个,道长也要拿自毁灵台做胁迫么”·    原先的道袍已经被毁了,如今这一套是芥子袋中备用的常服。
魏昭的手指摸索着腰带,一路摸到公良至的后腰,胳膊环住他的身躯,把他向自己身上揽过来··    公良至站着不动,也不声不响,看得魏昭心中升起一阵邪火。
他手上一用力,腰带应声而断,接着吱呀一声……·    衣服自然不会发出吱呀声,发出这声音的是门·门打开时公良至立刻回了魂,像个活起来的木雕,瞬间跳出两步开外。
公良曦小小的身影从门中走了进来,被杵在那儿的两个大人吓了一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天真烂漫地说:“阿爹,卫钊哥哥,你们回来了呀”·    两个大人一动不动。
    公良曦似乎也觉得气氛不太对,她摸不着头脑地环顾室内,在看到卫钊手中的东西时恍然大悟,仿佛发现了异常在哪里·她说:“卫钊哥哥怎么拿着阿爹的腰带”·    公良至脸色发青——真的发青,他大概需要抓紧时间盘坐疗伤和镇定心神——直直看着魏昭,魏昭头一次从中看到了哀求之色。
魏昭张开嘴巴,闭上,再张开嘴巴,又闭上,公良曦被逗得直笑,说:“卫钊哥哥看上去像条金鱼啊·”·    “你阿爹,”魏昭说,搜肠刮肚地到处找被扔到天边去的卫钊模板,效果有限,声音十分僵硬,“他,的腰带掉了,我给他捡起来。”
    “真的”公良曦惊奇地问··    “真的”大人们异口同声道。
    “这腰带质量真不好·”公良曦说,又看了几眼公良至,“衣服也不好,阿爹的脖子都给磨红了呢”·    “可不是吗”公良至说,“再也不去那个布庄了”·    两个大人僵硬地笑起来,公良曦笑出两个酒窝,坐下吃起了早饭。
    ·    第33章·    ·    许是被女儿一吓受了刺激,公良至疗伤后再度手段百出,企图让魏昭与他一道离开。
他搬出的理由也十分可信,说是自身受伤不轻,留在此处难以恢复·鬼召要是继续想用他这个鼎炉,要么得容他离开寻觅丹药,要么得自己替他找药,选择前者还能跟着公良至本人,要是选择后者,可就没法看着他们父女了。
    确实如此,魏昭依然要找主角的机缘,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公良父女,非要跟他回来倒是意气用事·他又待了一日,等公良至暂且神魂稳定后,带着他离开了草庐。
生子情有独钟·    他们离开前一晚,公良曦似有所觉,变得格外粘人·她站在公良至身后看他做饭,挽起袖子帮忙收拾菜·被公良至哄走后又坐到了卫钊边上,看他擦拭佩剑。
    “被赶出来了”魏昭问··    “阿爹说厨房气闷·”公良曦闷闷地说,“我吃了药已经好多了,哪有这么不顶用。”
    “你还是安分一点好·”魏昭说,“再给你弄几次药,你爹的命都能赔上·”·    公良曦小脸一白,不说话了。
    魏昭算是压制下了心头恶念,但余波未消,对公良曦依然心怀迁怒,说起话来毫不客气·他见对方呐呐难言,反倒生出几分快意,又说:“我们明天就走。”
    公良曦闻言,没像魏昭预想中一样眼圈发红,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她问:“卫钊哥哥还和阿爹一道吗”·    “当然。”
魏昭答道··    “那……”公良曦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羞于出口,“卫钊哥哥能不能替我照顾他一下”·    魏昭被这话说得哑口无言,觉得小妮子像在讲笑话,还照顾,你爹和我别半路出点什么事兵刃相接就算不错。
此时公良至已经走出了厨房,端着菜放到了桌上,速度比以往快了很多·他一次端来了所有饭菜,放完碗筷就坐在了桌边·看这紧张劲儿,仿佛让他们独处一会儿,宝贝女儿就会被大魔头一口吞掉似的。
    “哪里的话呀”魏昭意味深长地看了公良至一眼,“多半是你爹在‘照料’我呢·”·    公良至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听不出言下之意,开始对女儿嘘寒问暖,问菜咸不咸淡不淡。
公良曦不好意思当着父亲的面继续谈论关于他的小话,乖乖夸了公良至的厨艺,和他表演父慈子孝去了··    他们走前公良曦又偷偷找了魏昭,小声再度拜托了一次。
魏昭为她的执着奇怪,说:“你急什么道长做起事来滴水不漏,你不是被你爹照顾得很好吗”·    “可照顾别人和照顾自己是两回事呀。”
她说,“做事周全细心的人,又不是说不该被人照顾了·”·    公良曦说得一针见血,他爹这么个做事周全的人,动起自己来半点不心疼。
明明一个手底功夫不赖的高材生,他们重逢以来却有十之八九的时间在当伤员,魏昭很怀疑他当初在玄冰渊没能救援成功后,从此得了救人强迫症,不自残送血一下会浑身不舒服。
    公良曦低了头,又说:“何况阿爹总是为我奔忙,浪费好多机缘……”·    魏昭看着她的发顶,觉得这对父女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劳心人。
病鬼担心伤员,伤员保护病鬼,也不操心一下自己泥菩萨过江·公良曦显然能感觉到他的态度转变,却没像大部分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痛痛快快问出来亦或开始跟他赌气,反而乖巧地不再缠着他,拜托他照顾父亲时还带着一份惴惴之色。
她大概觉得是自己烦到了客人··    魏昭叹了口气,心说自己跟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计较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公良曦的头,下一刻公良至就从门外冒了出来。
道士眼中紧绷的神色还没收好,像只扑向黄鼠狼的母鸡·魏昭生出几分火气,又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地痞无赖似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道长,咱们走着”他拖长了声音问道。
    公良至点了点头,蹲下抱了抱公良曦,简短地交代她要好好吃药、听李婶的话云云·魏昭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在场,这感人肺腑的离别场面才缩短成了几句话。
    “道长真不容易啊·”一离开公良曦能听见的范围魏昭就说,“一边准备救老情人一边还护着亡妻的孩子,多情又痴情,可惜丧偶命。”
    “魏昭并非我的老情人·”公良至平静地说··    “是,你们恩爱两不知·”魏昭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说得嘴里发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上下打量着公良至,问:“道长现在恢复得如何”·    “仅仅四层实力·”公良至实话实说道··    “气血空虚,实力大降,做不得假。”
魏昭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如此甚好·”·    ————————·    半空中扬起一阵黄沙。
    这黄沙汹涌如浪,变换如云,铺天盖地看不到尽头·等沙尘静默下来,荒野上多出一个发如树根、面色蜡黄的男子,手如鹰爪,攥着个神色麻木的娇媚少妇。
男子向身边扫过一眼,声如洪钟道:“云角老鬼来得倒早”·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尖在半空中消失,一望无际的荒野出现了奇怪的波纹,仿佛空气变成了一个水泡。
男子脚步不停,走入水泡当中,从远处看,他的躯体一下消失了··    “水泡”中又是另一番天地··    草木欣荣的荒野上出现了一块光秃秃的红土,正圆形的土地上不仅寸草不生,还透出一丝灰白,硬得像石头。
这块方圆几丈的土地上已经盘坐着一个额上长着鼓包的丑陋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男子一眼,咕咕怪笑道:“黄甲老儿来得也不晚嘛·”·    若有凡人在此处,一定会骇得叫出声来。
被称作云角老鬼的老头怀中抱着个清俊的少年,那少年唇色灰白,双眼无神,但刚才那句话却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老气横秋的台词用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出来,怪异得让人发寒。
    男子对此见怪不怪,脚下一踏,黄沙便凝成一张大床·他拽着少妇一屁股坐了上去,说道:“欢喜宗上百年来头一次金丹齐聚,老子自然要来得早点。”
    “瞧黄甲尊者说的,好似今日就是来叙叙旧哩”天上传来一阵娇笑··生子情有独钟·    “水泡”顶上踏进一缕红烟,一个穿着清凉的美艳少女蛇一样游了进来。
她怀中赤着上身的壮汉先落了地,给她当了肉垫,发出重重一响·那壮汉叫也没叫一声,依然痴迷地注视着身上的少女,倒是少女露出一副心痛的表情,抚着他的脸,“心肝儿”、“宝贝儿”地叫了一通。
    先到的两个修士看着壮汉的光头,面色凝重起来·那汉子头顶光洁,烧了三个结疤,分明是个已经筑基的佛修··    “我等今日齐聚,是为了转灵真君的遗宝,鸯娘子带上个雷音寺的秃驴有什么意思”云角老鬼不悦道,他怀中少年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要是那群秃驴衔尾而来,搅和了欢喜宗的大事,这责任你能承担”·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鸯娘子嘟嘴道,“正是因为事关重大,妾身才要带个好郎君当助力。
夫君爱死了人家,怎么会让那些秃驴搅和是不是”·    她勾着僧人的下巴,见僧人点头如捣蒜便娇笑起来,媚眼如丝地横了另外两人一眼,说:“不然难道和二位前辈似的,带个快采干了的鼎炉充数”·    “要不是转灵真君的地塔非要带个鼎炉,老子可不想带上我家婆娘。”
黄甲尊者讥笑道,“哪里像你们这些小女娃,还要靠鼎炉打前锋·”·    “尊者要是也能弄来雷音寺的鼎炉,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一声清朗的女声传来,剑光一闪,一名白衣女修已经落到了几人身边。
她看上去眉目清正,仿佛哪个心志坚定的道修,然而她怀中面容憔悴的女人却说明,这位女修与之前的几人是一丘之貉,也是个走采补之道的欢喜宗魔修··    “古来就没有靠着鼎炉吃饭的修士,但鼎炉像样,鼎炉的主人总也坏不到哪里去,”女修笑道,对着笑容淡了几分的鸯娘子说,“姐姐说是不是”·    “这是自然。”
鸯娘子兴趣缺缺地说,“临水妹妹这鼎炉还未养熟,半途要出了什么事,恐怕不太好吧”·    “时间紧迫,的确没办法养熟。”
临水仙子故作可惜地叹道,“但有了水月观的道姑作伴,我又怎么忍心不带着她一道来呢”·    她怀中的女修赫然是水月观的筑基修士,虽然损耗尚未补上,但光从修为上看,倒比鸯娘子的僧人更精进一层,已有筑基中期。
    “好了”云角老鬼不耐道,“打机锋到此为止,进塔吧·”·    “就我们四个”临水仙子问,“黑鸦道人呢”·    “时辰已到,不等了。”
云角老鬼说··    “那厮闭关闭了一百七十年,没半点消息,多半没挨过来死在了里头·”黄甲尊者冷哼道,“四个人就四个人……”·    “诸位未免说得太早。”
    四个欢喜宗的金丹修士齐齐转头,却见一团黑雾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们不远处·黑雾收束入体,露出黑压压一片羽毛似的魔气,把此人的体表遮得严严实实。
他一手揽着个年轻鼎炉,腰间挂着一柄乌黑宝刀,蔽体魔气正来自其中,乃是黑鸦道人赖以结丹的法宝鸦羽刀··    “呀,恭喜黑鸦前辈出关”鸯娘子嗔怪道,“前辈何时来的妾身竟一点没发现呢”·    岂止她没发现,在场的所有人在黑鸦道人出声前全都没有半点感应。
资历最老的云角老鬼心中一凛,只觉得黑鸦道人变得比以往更加深不可测·他看了一眼被缠在黑气中的那个鼎炉,越看越眼熟,片刻后失声叫道:“乾天谷公良至”·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都未让少年开口,自己喊了出来,那声音粗哑如驴。
另外三道目光闻言也齐齐向黑鸦道人身边的青年射去,面上惊疑不定··    “临水丫头说得不错·”黑鸦道人嘶声道,“鼎炉也是我辈修士的门面。
你们看,乾天谷的鼎炉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摩挲着鸦羽刀的刀柄··    这刀的确是个宝贝,尤其是能让拥有者连外貌带修为都被“鸦羽”藏住这一点。
有魔气在身,鸦羽刀在手,再加上一个“鼎炉”,顶替闭死关突破失败的黑鸦道人,实在是件相当简单的事情··    所以魏昭来了··    至于扮演鼎炉角色的公良至没有任何伪装,那自然是因为——·    今日在场的魔修,一个都没法活着出去。
    ·    第34章·    ·    四个魔修的八双眼睛都盯着公良至,上下打量,像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黑鸦道友真是大手笔。”
云角老鬼从失态中恢复过来,再次闭上嘴巴,怀里的少年人偶似的开口,“一百多年没出关,出关就抓了乾天谷掌门的弟子·”·    魏昭故意看了公良至几眼,口中啧啧道:“我道是乾天谷谁人门下,竟是陆函波那厮难怪身家如此丰厚。”
    “岂止是身家丰厚”鸯娘子掩唇轻笑,“陆真人将碧水梭送给了徒弟,黑鸦前辈得了手,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陆函波的逃命法宝碧水梭”魏昭哼了一声,“她脑袋进了水,才会把这宝贝送给堪堪筑基的徒弟他要是带着那玩意,元婴真君恐怕都擒不住他。”
    其他几个魔修一合计,的确,黑鸦道人出关后气息浑厚,实力深不可测,但远远没有元婴之威·要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拦住身负碧水梭的修士,以公良至在魔修当中的鼎鼎大名,他道心破碎后哪里能活蹦乱跳到今天。
四道神识粗粗扫过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的道士,能探出他本源空虚,经脉阻塞,又确是乾元真气不假··生子情有独钟·    “黑鸦前辈有所不知,这乾天谷公良至十九岁筑基,最近十多年来颇有盛名。”
鸯娘子又说,眼睛钩子似的在道士身上脸上扫来扫去,“世人皆知陆真人怜爱弟子,在他出世后把碧水梭都借给他躲仇家呢”·    “修真界每年要陨落多少天才,一个筑基期的小辈能有多少盛名,劳动诸位金丹真人都记着他的面孔”魏昭嗤笑道,“不会是哪个废物的徒子徒孙死在他手里了吧”·    云角老鬼面色不善地冷哼一声,显然是被说中了。
他讥笑道:“总好过一些徒子徒孙全都死干净的人·”·    “我已突破关隘,寿元又有增长,当然不记着收徒弟采补吊命·”魏昭反唇相讥道,“云角老鬼要是又想要同辈切磋,我如今没有徒儿,倒是可以跟你这师傅切磋一下。”
    云角老鬼面色难看,但终究没接下挑战·临水仙子道:“时辰不早了,两位前辈改日再谈吧”·    “也好,探宝要紧。”
云角老鬼就势下了台阶··    他又横了黑鸦道人一眼,把手伸进了少年胸膛中,五指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掏出一把通体幽蓝的拐杖·云角老鬼拿着拐杖在附近地面上戳了戳,拐杖敲击地面,发出金铁之声。
待敲到第七下,那地面忽然绵软如泥,蓝盈盈的拐杖像被吸入沼泽当中,噗地一声直接没柄··    以拐杖为中心,方圆几丈的红土微微震动,如同地龙翻身。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厉害,幅度越来越大,直到一声轻响,地面塌陷··    不是直直往下落,而是像踩在一个翻盖之上,翻盖旋转便将上面的一切转到了地下。
地上又只剩空无一物的红土,不留一丝痕迹·即便踏入了幻阵当中,以神识扫描地下,也感觉不出地下藏了五个金丹真人··    魏昭感到天旋地转,沉响之后天地倒转。
脚下活板砰然合拢,荒野的景象消失不见,周围毫无生灵气息,头顶上无比空旷,像置身于一座高塔之中··    他们并未下落··    所有人的脚至始至终贴在活板上头,然而从地上转到地下后,上下颠倒重力旋转,竟让他们重新“脚踏实地”了。
他们踩着地面,头上弯曲的小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到了·”云角老鬼道,率先迈步,“走吧·”·    从刚才站成一个圈,到现在错落地在宽敞的大路上前行,另外四组都微妙地远离了黑鸦道人和他揽在怀里的鼎炉。
带着乾天谷公良至这块难啃的骨头,就像抱着块声名显赫的招牌,让其他魔修对他心怀顾忌,对他保持距离,要用到炮灰时等闲也不会把注意打到魏昭身上,这正是魏昭想要的。
    欢喜宗和天下的大多魔门一样,个中成员心怀鬼胎,遇到这种非得齐心合力探寻的宝地,全都又怕其他人实力太弱连累了自己,又怕别人实力太强最后黑吃黑。
魏昭对欢喜宗十分满意,此处只要鼎炉像样就已经展现了实力,省得还要伪装出黑鸦真人露上一手·此外还有个和正事无关的好处,大概只有在这种地方,他才能光明正大牵着公良至走。
    ……对他来说黑羽覆体已经算很光明正大了··    螺旋状上升,或者按照正常的方位来说,螺旋状向下的阶梯边亮着一盏盏琉璃灯,这便是欢喜宗祖师建造的地塔。
魏昭很有闲心地四处打量,看着琉璃灯长明不灭,灯焰如豆,却能照亮方圆数米的道路··    转灵真君的地塔也是一处能排的上号的有名洞府,在主角萧逸飞出生前已经毁了,与之有关的是主角的佩剑。
萧逸飞金手指无数,要把他得到的法宝排个先后,其中排名第一的无疑是女主和她化身的龙珠,佩剑则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位··    剑原来的主人名为青剑娘子,她在爱上萧逸飞后以身合剑,让佩剑重铸,成为了与主角的体质功法无比匹配的命定之剑。
主角曾意外卷入青剑娘子的心魔,在其中旁观了她得到佩剑的过程·魏昭有这攻略在手,参加这次探宝,完全是小菜一碟··    至于这里没有以“青剑娘子”为号的修士·    魏昭环顾周围,打头阵的是云角老鬼,他依然盘腿而坐,怀里抱着的少年身上长出两根长得怪异的肉足,在地上蜗牛般蠕动;鸯娘子抱着僧人的胳膊,小鸟依人地粘在他身上,青绿色的指甲在他胸口上划来划去;临水仙子与道姑手挽着手前行,道姑脸上似有挣扎之色,被临水仙子亲了一口,目光又变得涣散了;黄甲尊者抓小鸡似的掐着美貌少妇的后颈,少妇被推搡着前行,眼中的不甘一闪而逝。
    魏昭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本名青媚娘的少妇身上,直到黄甲尊者似有所觉,往他身上瞪了一眼·魏昭收回目光,在心里笑了笑,觉得世间事果然向来无常,正道少侠能变魔头,凡人鼎炉也能逆袭,可惜便宜了主角——好像全天下的天之骄子遇到主角都得让路。
    灯火跳了一跳··    鹅黄色的灯焰不知从何时开始,色泽变得红润起来·这灯焰红得说不出是个什么颜色,不深不浅,不浓不淡,却极其招人喜欢,让人格外想往上面看。
    第一个中招的是毫无修为的少妇青媚娘,她的双眼直直盯着一侧的火光,看着看着就目光呆滞起来·又走了没多远,雷音寺的僧人浑身一震,脚步停下,面色不断变换,不多时却更加丑态百出,抓着鸯娘子的肩膀就啃了上去,亲得她咯咯直笑。
    第一个关隘已经开始了··    黄甲尊者身上腾起一道黄烟,沙尘将青媚娘笼在其中,托了起来,他牵风筝似的把她向前拉,面色毫无变化。
临水仙子取出一支形状怪异的横笛,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声音如泣如诉,落到她和道姑身上的光线仿佛落入了翻腾不止的海中,折射出波动不断的光影·云角老鬼毫无异样,只有仔细盯着他瞧,才能看到不断有红色光点在他周围亮了又灭。
    “莫要胡闹,速战速决”他转头对鸯娘子呵斥道···生子情有独钟    鸯娘子哼了一声,周围飘起无数道粉红色绸带,绸带边缘像是融入了光芒当中。
僧人终于能迈动脚步,但这么一拖,他俩也落到了队伍最后,与魏昭并肩·鸯娘子状似惊讶地咦了一声,刚想开口说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极端危险的感觉让她匆忙向前掠出几丈,惊魂未定地向后看。
    无数黑气龙蛇般飞舞不休,只能看见黑漆漆一片,仿佛红色的灯光一照向那里便被吞噬了一般·黑鸦道人喑哑的声音从中传出来:“如何,可探明了虚实”·    “黑鸦前辈说笑了……”鸯娘子干笑道,快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刚才有意无意往最后扫去的神识都收了回去··    在没有堕落成靠采补之道讨生活的魔修之前,欢喜宗曾是红尘道的分支·地塔下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中有九十九盏红尘灯,能唤起修士身上未尽的红尘。
这是极其高明的功法,甚至能与如今水月观的问心路相媲美·在这儿的四个魔修当然没能耐硬挨过红尘灯,但这本来就是转灵真君给红尘道的徒子徒孙行的方便,他们的功法有一分红尘道的传承,就像拿着钥匙开门,第一关根本不是问题。
    魏昭没有红尘道传承,他只能用世间恶念勉强模拟一下做个弊,相当于拿撬棍开锁·门虽然能开,但难免产生一点小问题··    不大,只是一点小问题。
    公良至看着前方,奇形怪状的魔修与鼎炉们身上如今一个个身姿矫健,容貌端正,穿着乾天谷的道袍·他看到师傅走在最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面上带着对徒弟们的自豪。
他看到大师兄与二师姐走在不远处,彼此交谈,面色轻松·他看到一些师弟师妹跟得正紧,满脸笑意,就像曾经乾天谷参加什么盛典之时··    他低下头,在自己身边看到一双熟悉的腿,不用转头也知道,他会在旁边看到谁。
他抬头,看向前路,目不斜视··    而魏昭看着前面,嘴角抽了抽··    他看到——·    穿得黑不溜秋的公良至怀里抱着少年公良至。
luo上身的公良至搂着穿薄纱的公良至·道姑公良至和另一个女装公良至手牵手·壮汉公良至抓着女体公良至··    他竭力调转视线,去看自己揽着的公良至。
那个公良至面色凄然,死活不看他··    ·    第35章·    ·    用世间之恶破红尘,勉勉强强也算切题,因此小问题就只是小问题,称不上什么有效攻击,只是让人烦心而已。
    附加在那些人身上的伪装,在魏昭眼中显得破绽百出,破绽百出都不足以形容其拙劣·这么说吧,魏昭倒宁可它牢靠一点,那样还能养个眼·现在呢周围全是公良至,魏昭站在其中却觉得血压上升,牙根发痒。
    黑衣公良至抱着十三四岁的少年公良至,但伪装并没有将那鼎炉少年的肉足抹去·属于少年公良至的面孔上偶尔会露出魏昭记忆中的笑容,可他的下半身依然像个蜗牛,缓缓驮着他们二人向前。
黑衣公良至倒没这么奇形怪状,他乍一看没什么不对,只是脸上偶尔会像掉色似的,露出一块老年人的皮肤来··    luo上身的公良至搂着穿薄纱的公良至,倘若伪装精妙,魏昭也就当奇怪的福利收下了。
然而薄纱中露出的平坦胸口,走上几步会突然显现出一对肉球,和公良至半点不女气的面孔放在一起,产生了恐怖的视觉效果·肌肉公良至同理,他的脑门不定时亮光一闪,一头乌黑的头发中露出一块锃亮的、带着戒疤的头皮。
可怕的是,当这种随地掉马甲现象出现时,其他部分依然完好无损·魏昭可以看见一个头顶有圆形秃斑的公良至,或者一个地中海秃头的公良至··    不行,都到了这里的,不能突然暴起杀人。
这种危险的地方不能闭上眼睛,更不能自插双目··    魏昭的手控制不住地加大了力气,直到他怀里那个公良至被掐得闷哼了一声·魏昭勉强收回一点力道,听从内心的野兽,把头埋在公良至颈窝里深呼吸,想获得一点安慰。
    公良至身上有点儿皂角的味道,还有他自己的气味,让魏昭想到……想到公良至·对,就是这么没创意,何况“公良至”在魏昭心中已经是一个单独标签,他会觉得“那个人的眼睛有点像公良至”,或者“这花开得像公良至在笑”、“今天的春风有点公良至”,倒不经常觉得公良至像什么。
·    可惜花与春风不理他,正品公良至默默无言,目光直视前方,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公良至不介意看到前面那堆人,就是不看魏昭,仿佛他变成了什么看一眼就要命的怪物。
魏昭心知“小问题”也在公良至身上发生,略一沉思,就能猜到他眼中自己是谁··    也是,他想,自己看到满目赝品公良至,恨不得撕了他们的脸皮。
将心比心想一想,公良至看到他这个赝品,心中自然也烦闷得很··    “第二阵来了”云角老鬼突然喝道··    他话音未落,刚才静谧的通道中突然热闹起来。
    一条青绿色的巨木拔地而起,树身上无数条碗口粗的藤蔓四处飞舞,长满了尖刺·上百口锋利无比的长剑虚影遮盖了前方通道,随时蓄势待发·地上腾起鲜红色的火焰,空气在热浪腾飞中扭曲。
黄沙从天而降,砂砾铺天盖地,能掩人口鼻·又有其色乌黑的大水从一侧通道涌来,途径的道路发出吱吱怪声,瞬间腐蚀出焦黑痕迹··    金木水火土五行齐聚,彼此之间居然毫无阻碍,相生不相克。
最前方的云角老鬼对上了青色巨木,怀里的蜗牛少年躯体一扁,挡住两下鞭打,身躯橡皮泥似的瘪了下去·云角老鬼嘴巴一鼓,吐出一口白色火焰,将抽向他的几根枝条一举烧尽,还顺着枝桠窜上了巨木。
然而火焰一碰到树干就不见踪影,转眼间那树干又长出了两根藤蔓··    另外几个魔修也各显神通,唯有魏昭一开始就不与这些异像缠斗,黑羽硬挨住几下攻击,飞身往攻击黄甲尊者的黄土冲去。
黑雾齐出,将黄沙冲得向上反卷而起,露出中间两人宽的栗色通道·魏昭正要带着公良至合身一扑,异变突生··生子情有独钟·    那黄沙像个恼羞成怒的生物,以比预想中快上数倍的速度重新合拢。
沙尘如刀刺向魏昭两人,与此同时,那通道居然向侧面一抖,将原本就在不远处的黄甲尊者与青媚娘一口吞了进去·两人凭空消失,通道就此闭合··    五行大阵相生相伴,其中的异像除之不尽灭之不竭,唯有找出其中的通道才能通过此阵。
魏昭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原著中青媚娘走过的路还是让她重走了一遭·每条通道后面的关卡都不相同,他本打算按部就班顶替青媚娘二人,如今看来却不能取这个巧。
    黄沙后的通道一消失,漫天沙尘就如同没了缰绳的烈马,变本加厉地横冲直撞·不远处的其他魔修也看出了门道,纷纷只守不攻,企图找出攻击后的通道来。
通道消失得越多,此处剩下的五行攻击越凌厉,魏昭不再挑选,索性转头冲向了不远处的黑水··    他们一头扎了进去··    藏青色的通道像一个气泡,紧紧贴着他们的身体。
魏昭只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个管子里,兜兜转转绕过无数通路·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再度一亮··    脚下没水,踩着实贴贴的地,天上没有黑压压的塔,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
魏昭和公良至站在青瓦白墙的水乡城镇中,看到眼前有两个人影··    一人作书生打扮,头顶儒巾,一身白色布衣,抓着另一个人的手不放·另一个人身穿红色嫁衣,没盖盖头,低垂着头,欲拒还迎地摇着头。
两人口中似乎在激烈地说着什么,声音不轻,但旁观者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仿佛趴在皮影戏剧场的桌子上小憩,半梦半醒间,背景的旁白化作难以听懂的白噪声··    还真是皮影戏。
    那两个人影乍一看与普通人一般无二,但定睛一看便能发现,书生也好新娘也罢,全部没有脸··    魏昭看着两个人白板似的面孔,心说果然,与青媚娘经历的关卡半点不一样了。
    公良至没被抓着的手掏出了阵盘,没多久便皱起了眉头·“似是而非的傀儡阵·”他说,“找到不到阵眼·”·    “我们继续看。”
魏昭对他们脚下那块看台一样的木板努了努嘴,拿刀柄往外一伸,被无形之壁挡住了,“恐怕现在也出不去·”·    公良至嗯了一声,抬头看那两人,从始至终没转一下头。
    这会儿功夫,两个人已经交谈完了,书生拂袖而去,新娘子掩面哭泣——当然,也就是拿袖子抹着光溜溜的脸,浮夸得像唱戏·接着场景一转,新娘盖上了盖头,坐到了一叶扁舟上。
    场景转换的效果也相当怪异,仿佛就是要让他们想到戏剧,转场时观众席上的两人未动,面前的背景倒像幕布一样滚动起来,一条河转到了他们面前·木板外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一个个都没有脸。
魏昭和公良至站在第一排,看到新娘子坐的小舟被推向河心··    水面渐渐翻滚起来,河心蟹壳青的河水底下出现了庞大的、绀青色的不祥倒影,小舟上的新娘慢慢漂向它。
周围的人都跪了下来,语调欢喜地手舞足蹈·突然,有个人挤开人群,冲向了小河··    是开场时的那个书生,他脚底下绑着两块很大的木板,跑上河面时没一下子沉下去。
新娘的船漂得不远,书生几步赶上,猛地跳上船,把新娘扛起来,扔向岸边··    刚才跪倒在地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像要把新娘再度扔下去。
河中心的阴影已经沸腾,眼看着有什么就要冲出水面·只见那书生喊了句什么,掉转头,自己游向了河心··    他游了没多久就沉没了,河水也恢复了宁静。
群情激奋的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久便散去了,留下新娘子在水边呜呜哭泣··    “动了”公良至看着阵盘低声说。
    他刚说完,场景蓦然变换·光线一暗又一亮,如同幕布垂下再打开,等他们看得清东西,面前又是拉拉扯扯的书生与新娘,一切与刚开始一样··    “现在呢”魏昭问公良至。
    “又不动了,和刚才一模一样·”公良至凝重道··    “那这是什么意思光让我们看戏”魏昭说,“总不会只能看不能动吧。”
    说着一缕黑气往外一勾,这回倒成功伸了出去,背景上的花瓶被黑气弄倒在地,摔了个粉碎·书生和新娘惊得跳了起来,左顾右盼,找不到始作俑者,匆匆分开了。
    “这阵法不完全,恐怕要触发什么条件才能显出阵眼或生门·”公良至沉吟道,“莫非是要阻止悲剧”·    眨眼间又到了河边,乌泱泱的人群眼看着要推船。
魏昭看了他们几眼,黑气霎时冲了出去··    不同于刚才试探用的那一缕,这回的黑雾遮天蔽日,干脆利落地往岸边所有人身上一笼·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声响,每个人的木头脑袋都被捏了个粉碎。
    “你”公良至惊道,转头来看魏昭,目光刚对上他就条件反射般偏移了一下,像被火燎到了·等再次定到魏昭脸上,公良至才恢复了镇定,沉声道:“阁下在做什么”·    “阻止悲剧啊。”
魏昭理所当然地说,“杀了他们,不就不用担心了吗·”·    活下来的新娘半晌等不到有人推船,拿下盖头看了一眼,捂着嘴开始尖叫。
书生冲了出来,被满地的尸体吓得跌了一跤·待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左顾右盼了片刻,还是冲向新娘,跟她拉着手跑开了··    “你瞧,这不就是个好结局嘛。”
魏昭笑道··    “三百多口人丧命”公良至说,“那河里的东西依然毫发无损,今后可能会造成更多牺牲者,这是哪里的好结局”·    “有情人终成眷属啊,顶好的结局了。”
魏昭满不在乎地说,“河神娶妻之类的事,比起饿了要吃肉的河神水鬼,拿同胞投河换好收成的人更可恶·三百人又如何三千三万孬种,一样杀得。
何况不是傀儡木偶吗”·生子情有独钟·    “我却是忘了鬼召的大名·”公良至自嘲道,“王家村还有人活着吗”·    “没了。”
魏昭坦诚道,“我懒得说服道长,道长也说服不了我·”·    “可惜现在要‘说服’的是此处秘境的主人·”公良至举起了阵盘。
    阵盘微微抖动,其中的星子一跳··    光线明暗之后,一切再度复位,连那个花瓶都好好的待在原处·魏昭冷下了脸,公良至扯了扯嘴角,说:“看起来秘境的主人不听阁下这套。”
    ·    第36章 河神与新娘·    ·    这一回魏昭没杀围观群众··    黑雾钻进水中,与河底的“河神”缠斗起来。
大河掀起滔天巨浪,两岸的人死了个精光,一个都没剩下·等最后一个人咽了气,这场戏再度重启,回到了故事开始的时候··    第四次,魏昭将黑雾化作黑云,托起书生与新娘,一开场就将两人直接带出了小镇。
黑雾一松开,视角又转回了河边上,没得到祭品的大河开始波涛汹涌·两岸的人惊慌失措,到处找人,彼此指责,几乎要厮打起来·最后有人突然抽刀往旁边的人身上砍去,把伤员扔进了大河里。
大河平息下来,人们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原状··    “你来·”魏昭意兴阑珊地收回了黑雾··    公良至打开了芥子袋,用真气取出阵材,开始在大河边上布阵。
阵法在河床上升起,密密层层,把目光所及的河面都覆盖住·待载着新娘的船要下水的时候,人们忽然发现河面上仿佛凝结了一块看不见的冰盖,怎么也无法突破·他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河下翻腾起来,却像被盖子盖住,河水和其中的“河神”都出不来··    “就这样”魏昭嗤笑,“治标不治本,你能封多久”·    “姑且一试。”
公良至说··    “我曾看见有地方祭童男童女求雨,要宰杀祭品那天,刚好下了雨·”魏昭说起从恶念中读到的事情,“那地方的人欢欣鼓舞,为了感谢老天,连忙把童男童女杀了。”
    “这事毕竟还没在此处发生·”·    “你刚才没看见他们抽刀杀人”魏昭嘲弄道,“还是道长觉得天下都是愿意受你慈悲的好人”·    “阁下说的事如果发生,贫道自然会阻止,再尝试别的手段。”
公良至抿了抿嘴,说:“我倒想问问阁下,次次以最坏的心思揣度他人又是什么道理”·    公良至本不该多说那一句,一个魔修时时刻刻心怀怨恨有什么奇怪的呢只是身边这人如今披着故友的外壳,他的面孔像魏昭,声音也像,处处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公良至固然知道这不过是幻觉,但听着熟悉的声音字字句句满是怨恨与杀意,不免感到难过,忍不住想反驳几句··    鬼召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这套行不得通。”
    阵盘微动··    公良至眼前又暗了下去,他心中一叹,估摸着又要失败重启·等他再度睁开眼睛,面前又是开场的青瓦白墙,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子泫然欲泣,呜咽道:“我知赵公子对我有意,只是你我今生无缘……”·    公良至怔了怔。
    这是他头一次听见新娘的声音,也是头一次看到新娘的面孔·她一片空白的脸上如今生出了五官,好一个小家碧玉·这姑娘身上无线,关节圆润,看上去活脱脱一个真人。
    而公良至,站在本该是书生站的位置上··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曾经落脚的“看台”,更没看到本来站在身边的鬼召。
周围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闺房,那个被砸碎过的花瓶好好地站着·公良至穿着一身道袍,新娘子却像没有看见,依然眼含泪意地看着他,叫他“赵公子”··    公良至暗中运起真气,神识一扫,能感应出面前依然是个傀儡。
房间像个罩子,神识穿不透墙壁,无法探测屋外·他迅速地收回目光,看向新娘,配合地露出几分怒色:“此话怎讲”·    “河神年年娶妻,今年便轮到了我”新娘子垂泪道,“到了吉时,我便要坐上一叶扁舟,送予河神为妻。
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要是你我二人离开此地呢”公良至问··    新娘只是摇头,垂泪道:“整个镇子都要蒙难,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公良至不着痕迹地打听了几句,新娘子只说河是大河,村是大河村,说不出那河神是什么来历·道士心中有数,点了点头,温声道:“姑娘莫怕,我自有办法。”
·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新娘子抬头道,她的表情做得栩栩如生,只是一双眼睛呆板如鱼目,能一眼看出异常。
    “河神娶妻残忍至极,早该废除·”公良至说,“昨晚有神仙入梦传我仙法,能斩妖除魔·我先带姑娘躲出去,再去诛杀河神,如此一来便无后顾之忧。”
    公良至掐了个法诀,隔空抬起了书桌·新娘发出一声惊呼,很快信了他的说辞·公良至便施了隐身术,带着新娘子溜了出去··    他向屋外踏出一步,神识也扩展开来,仿佛门外刚生出一个新天地。
天空灰蒙蒙一片,泛着河水一样的蟹壳青,就像公良至曾去过的江南水乡,看上去随时都可能洒下细雨·门外有几个壮汉正巡逻把手,也不知“书生”开始怎么进来的。
    公良至送新娘子到了城镇边上,嘱咐她在此等待·他不敢再往外走,以免触动了什么机关,让这一局又报废——公良至隐隐觉得失败次数会造成一些影响。
他快步来到河边,开始布阵··生子情有独钟·    之前用掉的阵材又回到了芥子袋中,仿佛从没动用过·公良至迅速地布阵,在吉时来到前完成了大阵。
他看着小镇热闹起来,人们面带惊恐地东奔西跑,寻找着失踪的新娘·随着时间过去,水面上出现了波浪·公良至站在河边,时刻准备着修补阵法··    河中出现了一串气泡,他凝视着变得浑浊的河水,突然感到自己的胃抽动了一下。
    这感觉古怪极了,公良至立刻用神识扫过身体,确认既没有无形之手掐他的胃,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体内·他疑惑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并不是胃痛。
    是饥饿··    自筑基辟谷以来,公良至再没有感到过饿,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他疑心这是什么提示,亦或一个陷阱,但周围别说食物,连棵能拔下来咀嚼的草都没有。
光秃秃的河岸边只有鹅卵石,河中看不到一条鱼,只有黑影在河面下蔓延··    第一下冲击撞到了大阵上··    河比旁观时看到得更宽,河里的东西也比那时候强大许多,冲击如潮水般连绵不断,几息之后第一个阵法节点就被冲击得松动起来,仿佛即将被大鱼重开的网。
公良至严阵以待,手中掐诀不断,飞快地加固河上大阵,将莫名其妙的饥饿先放在了一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饥饿变得更严重了··    岸边的人群开始狂呼乱叫,公良至站在阵眼当中,真气不要钱似的输入大阵,竭力将之楔入大河两岸。
他刚稳住阵法,河中第二、第三波攻击转瞬即至,阵中传来的怪力拉扯得他脚步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公良至觉得自己像在和整条大河角力,如螳臂当车,才开始不久便只能苦苦支撑。
    白玉尺已被鬼召弄碎,其他法器还没来得及祭炼上来·阵材消耗得极快,公良至索性故技重施,拔出桃木剑,一咬舌尖,一口鲜血喷了上去··    公良至心中苦笑,只觉得最近几个月被逼得手段尽出的事好像比最近几年都多。
已经涨上河岸的河水不情不愿地被压了回去,围观者们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却不知道他定住河水需要多大的力气·不多时,公良至不得不使出碎玉诀·他精神一振,却感到胃部几乎抽搐起来,仿佛几天几周不饮不食的虚弱感让他险些握不住剑。
    公良至在这没来由的恐怖饥饿中勉强定神,不再留力,全盘输入阵法当中·他很确定下压的大阵已经伤到了河里的东西,像捕兽夹嵌入猎物体内,越是挣扎伤势越严重。
但河水不退反进,凶性大发,显出一股要与布阵人同归于尽的凶狠··    拉锯战维持了仅仅几息,以大阵的崩溃告终·河中绽开丝丝猩红,像有什么活物正流血不止,这混着血的大河先拔地而起,再推金山倒玉柱地塌下来。
河边的人惊恐地四散而逃,打头阵的巨浪则全数冲着公良至袭来·翻卷的浪潮像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公良至,迫不及待地往水中拉去··    身上的水流缠得太紧了,公良至觉得自己像猫爪子里的老鼠,浑身骨骼全数粉碎。
他喉中腥甜,视野发暗,意识消失前,仿佛看到了某个梦牵魂绕的少年··    “我知赵公子对我有意,只是你我今生无缘……”·    公良至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像要把空气输进方才溺毙的肺中·几秒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完好,不在水中,周围正是开场的闺房·公良至向下一看,发现自己穿着书生的衣服。
    道袍不见了,袖中芥子袋自然不见踪影·他身上没有用过碎玉诀的后遗症,然而经脉中的真气若有若无,居然只比凡人好上那么一丝,仿佛刚刚入道。
公良至心中一沉,抬眼去看面色悲戚的新娘子,一抬头就对上一双灵动的双眼··    “到了吉时,我便要坐上一叶扁舟,送予河神为妻·”那与活人半点无异的新娘说,“赵公子还是走吧”·    刚入道的修士没有能探测内外的神识,看着面前这活灵活现的新娘,公良至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活的了。
    心念电转间,他面色不变道:“我不走·”·    他当然不能走··    公良至已经反应过来,最后看到的“魏昭”不是什么死前幻影,而是依然披着魏昭幻象的魔修鬼召。
他一样被拉入了这场戏剧当中,并且分到了“河神”的角色·如此一来,刚才一开始就开阵阻隔河神的方式让他们没法汇合,反倒做错了··    “赵公子”新娘子急道,“走吧我不愿你看我入河”·    “你不必入河。”
公良至正色道,“昨晚有神仙入梦传我仙法……”·    公良至用老一套说法说服了新娘,这回他不能隔空搬动桌子,但刚入道的修为也能施展一点障眼法。
障眼法是不入流的把戏,介于仙凡之间,不能无中生有,却能完成一些江湖方士的小手段··    比如,让一个身穿嫁衣的高大男子看上去像新娘子本人。
    半个时辰后,顶着盖头的公良至坐到了送亲的步辇上,与他交换了衣裳的新娘躲在床下,会在他被送到河边后借机脱身·送亲的队伍无人发现异常,喜气洋洋地吹吹打打,接近了大河。
·    公良至在喜帕下打量着周围,发觉小镇也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每个人都有一双灵活的眼睛,镇子变得更大更精致,连墙角剥落的粉灰都清晰可见,不像最开始只是个背景板。
他看到青瓦下的霉迹,衙门口两只大石狮,白墙上一个足印,细节多得让人心惊·公良至没有能扫过全镇的神识,只能靠肉眼飞快地审查·一路上无数背景在他脑中掠过,他忽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像一片羽毛轻轻撩过神经,能感觉到“有什么”,却感觉不出“是什么”·这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就像个卡在喉咙口死活出不来的字,公良至凝神去想,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绕镇而过的步辇停在了大河边·穿红戴绿的神婆牵着公良至的手从步辇上下来,把他送上船·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大喇喇东张西望,只能向下看,看到一条比之前大很多的船。
生子情有独钟·    之前新娘子坐的是又窄又浅的独木舟,比一张苇席好不了多少,动一动就会翻掉·如今公良至坐的船却是一条渔船,称不上大,但能坐三四个人。
他坐在船上,感到身后有个力道推了一把,一个尖锐的嗓子拖长了喊道:“礼——成——”·    船未免行得太快了。
    送亲者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公良至默算了个数字,确信小船已经行出数十丈,按理说这种距离都够他到达河对岸·他掀开喜帕,只见前方根本看不到边境,这河宽得简直像个硕大湖泊。
他又回头一看,身后的河岸也不见踪影··    小舟前后皆不见岸,只有一望无垠的河水,远处水天一色,几乎看不出分界线·周围安静得要命,河水平静得过分,速度慢下来的小船还在缓缓前行。
公良至心中一动,开始用指甲在船身上推算起来·他虽没了阵盘,但刚才就把阵盘的排列记在了心中,如今天数明晰,心血来潮,居然能推算出之前阵法中一些被遮掩的部分。
    “幻形壬水阵,”公良至低语道,“生门在下”·    他向船边看了一眼,发现周围的河水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而后他再度感到一阵饥饿,在小船开始颠簸时,公良至意识到改变的并非河水颜色··    哗啦一个人影从水下窜了出来··    魏昭……魔修鬼召,湿淋淋在河上直起了半身,像条竖起半身的蛇。
他激起的水花震得小舟颠簸不断,公良至抓住船帮,险些翻到进水中,直到几根青黑色的触手稳住了船沿··    那触手一路延伸到鬼召那边··    公良至去看鬼召,对方耳后有腮,指间长蹼,一副半水族的相貌。
这魔修出水时阴着一张脸,一副全世界亏钱了他的模样,等看清船上的公良至,他的面色变得极其古怪··    “道长穿这身,”他瞪着眼睛,又像吃惊,又像快要狂笑起来,“真是十分合适啊。”
    ·    第37章 河神与媳妇·    ·    不同于睁眼看到新娘子的公良至,魏昭一睁眼便在水中·他在水中呼吸顺畅,半身化为水族,很难去到水面上。
到公良至封锁河面时魏昭才意识到自己扮演了什么,同时他也反应过来,开始让他们插手这一幕戏剧不是要选择答案避免悲剧,而是选择角色··    知道答案再往前一想,这机关倒也有道理可循。
红尘道的修士全都成双成对,上古时期那一对一起修至化神、共开一小千世界的双修道侣便来自红尘道·此处既然是转灵真君为徒子徒孙设计的考验,机关当然为了两个人所设,要两个人都参与才可以开始。
他屡屡以杀止杀,角色便成了河神·公良至好心而保守,大概成了岸上的什么人··    河神时候不到就上不了岸,公良至又封河不下水,要尽快汇合完成考验,在这一轮中掀起巨浪击败对方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
哪怕会造成伤亡,不是还有下一轮吗事实不出魏昭所料,只是,他没想到再次露面的公良至会是这副打扮··    公良至穿着火红的嫁衣,略小的衣服无法扣紧,只能松松披挂在身上。
这身鲜亮的红衣将他luo露在外的肌肤衬得格外白皙,可惜唇色依旧暗淡,魏昭暗想,上一轮那抹唇上的血迹放在此处倒十分合适,比胭脂朱砂更明艳几分·不知是因为头发束得一丝不漏,还是因为公良至面上的神情太过平和淡然,明明是放在男子身上近乎妖冶的艳色,硬是被他穿得端庄大气起来。
    无论如何,秀色可餐··    “我记得瑞国太子服朱色·”魏昭的眼睛在旁边的盖头上转了转,继续嘴贱道,“道长通身的气派,好似哪国的皇子被推出去和亲了似的。”
    “过奖·”公良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要说角色合适,阁下亦然·”·    这便是在嘲魏昭这一身半水族的皮了,龙族统御水族,在妖族当中都是佼佼者,如今被弄了这么一个半水族的外形,对哪个龙脉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只是魏昭出生头十九年都把自个儿当人看,实在缺少什么龙族的尊严,被这么说了也不痛不痒。
    他笑了笑,稳住船沿的一根触手继续往上爬,钻进公良至的下裳,在道士的脚踝上勾了一下·魏昭化龙后多出根尾巴,很清楚多个肢体出来是种什么感觉,如今长了八根触手,一样适应良好。
    他能感觉到触手末端传来的细微触感,大概外皮太瓷实,感觉也很钝,非得用点力气才能体会到公良至皮肤的温软·道士本来跪坐在甲板上,被弄得触电似的跳了起来,魏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触手上还长了一个个小吸盘,刚才那是吸了公良至一下,十足的登徒子所为。
他看着公良至脸上升起一丝难堪的绯色,思维控制不住地往下三路跑··    同时魏昭感到胃部一抽,这一轮开始后若有若无的饥饿感鲜明起来··    “幻形壬水阵,生门在下。”
公良至瞪了他一眼,“阁下要是这么闲,劳烦先去水下找找·”·    “道长算不出来吗”魏昭问,“我还当没了阵盘也能推算出大致位置。”
    “我现在几乎与凡人无异·”公良至摇头道,“一丝真气神识也无法调动·”·    魏昭闻言内视自身,发现问题比他以为的严重。
·    他本身的力量便是半龙半魔,半龙之躯以天赋肉身为主,魔气则以世间之恶为基础,走了伪神道,因此之前没注意到自身力量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他感到饥饿,还以为只是选择了负面角色后导致的一些惩罚和限制·如今仔细探查,却发现半龙之躯化为水族肉身,体内运转着神力,怎么看都是个水族得道的河神。
    魏昭低下头,在河面的倒映上看到自己曾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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