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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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上)(2)
·    七八岁的童子殷切地看着公良至,扁着嘴巴,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让步许多·魏将军府的小公子生得虎头虎脑,像只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小狗崽,每日完成了课业还有一箩筐话能说,成千上万的事情想做。
公良至从没遇到过这种人,被伶牙俐齿的师弟忽悠得无话可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姓公良·”·    魏昭伶俐的口齿卡住了,一下闹了个大红脸——这时候他尚未修成铁壁铜墙的脸皮,还会脸红呢。
“我就说,哪有人姓公的,我还姓母嘞·”魏昭讪笑道,眼珠子一转,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但谁说小名就只能是名字了我爹娘叫我阿昭,我也不叫魏阿昭,是不是”·    他说得如此笃定,公良至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对,就像他不知道这个上山不久的师弟为什么摆出一副他们很熟的模样,又为什么和他亲近。
公良至暗地里觉得这就像自己第一次看见乾天谷豢养的仙鹤,他头一回看见这么大的鸟,惊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那些大鸟倒一点不怕他,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还用喙翻他的口袋,等发现这位弟子身上一点灵谷都没带,这才拍着翅膀走开了。
    他看着仙鹤,看着魏昭,觉得吃惊,不觉得讨厌·不知道魏昭看他是否也是如此··    “而且,叫‘良至’还有个好处。”
魏昭煞有其事地说,“你看,所有人都以为要好的人叫你阿至,想不到我其实叫你良至,对吧要是山鬼啦,狐妖什么的,哪天扮成我的样子来找你,一张嘴就是‘阿至’,你不就马上认出冒牌货了吗我们修仙的人,一定要多长个心眼才行”·    这话听起来如此有道理,公良至闻言拜服,觉得魏昭真是个聪明人。
于是此后魏昭就叫了十多年的“良至”,于是哪怕又过了十年,只要听到“良至”,公良至就会想到魏昭··    听自己的名字反而想到别人,瞧瞧魏昭干的混事。
    “道长,道长”·    公良至回过神来,眼前自然没有魏昭,只有个音同字不同的卫钊·年方十九的游侠一边叫唤,一边拿手掌在公良至面前挥来挥去,只差过来拍他的肩膀。
    他抬眼去看卫钊,游侠对他笑出八颗牙齿,说:“道长眼神都发飘了,我怕你有什么事呢”·    “贫道无事。”
公良至回答··    只是他半个字没听,现在回过神来,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前几日公良至伤势严重,没有和游侠谈谈的余裕,卫钊本人也机灵得很,安顿的过程不用公良至操心。
现在公良至的伤势稳定了,终于能谈一谈几日前的事情··    王家村天怒人怨的祭祀养出了阴煞,又召来了魔修鬼召,他们两人也说不好遭受了池鱼之灾还是当了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
公良至解释了阴煞是何物,询问卫钊当日如何脱险··    “我运气好,有道长的符文,还遇到了妖怪”卫钊比划道,“有一只猫,足有几丈长,长了两条尾巴它和黑乎乎的人对峙,我这个小人物就藏好了,暂时没人管我。
后来鬼怪和黑影都往村子里跑,我怕猫妖吃我,也撒腿跑去了村子,这就见到道长啦·”·生子情有独钟·    “二尾……百年的九尾猫妖。”
公良至说,“可惜没能拦住它,让他害了白子性命·”·    “我倒觉得小孩子不会有事·”卫钊满不在乎地说,“那猫可宝贝小胖子了,小胖子也粘它。”
    “竟有这等事”公良至奇道,他略一沉吟,说:“百年道行的九尾猫妖恐怕长于大阵中,无法带着白子离开王家村。
如果它真无意伤人,也是功德一件·”·    “道长,九尾猫妖听起来这么神气,怎么就不把那些人咬死呢”卫钊又问,“他们都要把白子煮了吃,猫最后才跳出来。”
    “留下大阵的神道修士是人族,大阵庇护阵中信徒,有畜类能在阵中成精已经是大阵破损的结果,万万没有让妖魔伤人的道理·”·    “不让妖魔伤人王家村里的活人,干的破事可比妖魔糟糕多了”·    公良至看了游侠一眼,只见他一脸愤愤不平。
道士想了想,说:“贫道没让怨鬼伤人,你是不是也意气难平”·    “是”卫钊毫不犹豫地说,“我知道道长好心,可那些人之前害死了这么多人,还想把我宰了吃肉,现在是吓得屁滚尿流,过阵子故技重施怎么办”·    “我布了迷阵,让外人进不来,村人出不去。
从此村中的人会夜夜噩梦,直到所有怨气散去才会终结·”公良至说··    “他们害死这么多人,却只让他们做噩梦·”卫钊皱眉道,“这些人自作自受,干嘛不让他们自食其果”·    “那冤魂呢”公良至问。
    游侠愣了愣,似乎不明白道士为何说这个··    公良至说:“没有修炼法门,滞留世间的鬼魂将慢慢丢失三魂六魄,最后除了心中的怨念外什么都不记得。
杀了生的怨鬼再也变不回清白魂魄,为天地所不容·这些可怜人因为王家村丢了性命,死后还要为王家村赔上转世机会,值吗”·    王家村的人世世代代生于涝山,几乎与世隔绝。
生于蛮荒处的人会长成野兽,白纸似的稚童一懂事即被潜移默化了可怕的传统,一辈子也就分不出是非对错·而那些不幸的白子何辜死后还不得安生,被大阵困在小小村落中。
如今大阵已开,放下执念的鬼魂还有重入轮回的机会·要是他们为仇恨变成了厉鬼,未来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    纵鬼杀人,两者皆输··    公良至等着年轻的游侠开口,无论是惊呼还是反驳。
他并不想说服对方,只想听听对方怎么想·修仙之人最忌讳心有郁结,要是道心有瑕,只能落到他现在这个地步··    另一个人没有急吼吼地回答,他眯了眯眼睛,似乎觉得这番话有点可笑。
    魏昭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觉得值”·    游侠的神情有些吊儿郎当,只是在此情此景下莫名显出一分阴沉来,这一分阴沉在那张总是嘻嘻哈哈的脸上格外突兀,他本人也意识到了。
魏昭把嘴一撇,明显地垮下了脸,将刚才的讥笑变成赌气··    魏昭觉得可笑,还有点吃惊,心说老朋友这十年间果然变了许多·即便是红尘修心的那些年,公良至也不见有多入世,每次都是魏昭拉着他去搅风搅雨,他便从善如流地掺和。
乾天谷双壁爱找事的是魏昭,公良至喜欢依旧顺其自然,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如今又是损耗精血又是用上碎玉诀,简直像水月观的天上仙子变成了雷音寺管闲事的和尚,画风变得让魏昭怀疑认错了人。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觉得值”公良至反问··    魏昭不能说自己听见冤魂怎么说,只能移开视线,不再争辩。
好好好,他心想,道长口才有长进,一副菩萨心肠,我等邪魔外道佩服佩服··    公良至说:“我们都不知道·”·    道士面容平和,嘴唇依然缺乏血色。
他怕冷似的,把手缩回袖子里··    “怨气冲刷下,怨鬼自然满心仇恨,无论他们生前有什么念头·我没法告诉他们报仇的后果,冤魂也无法说清他们到底觉得值不值。”
公良至说,“而除了苦主本人,值与不值谁说了都不算·我阻拦鬼物也好,以精血度化也好……我们这些活人,外人,修道之人,也只是求个问心无愧,念头通达罢了。”
    是极,魏昭想,昔为昔今为今,桥归桥路归路,你我都只求一个念头通达罢了··    ·    第16章 生辰·    ·    那天谈了这一番话,魏昭没再提过王家村的破事。
气血两亏的道士要养伤,初学道的游侠要锻体养气,得了神性的魔修要祭炼,大家都忙得很··    魏昭此番砍号重练,并没有多少藏拙的耐心·他处处表现得像个天才,或者说像当初的魏昭。
若非公良至是个不好糊弄的修道者,魏昭都想在他梦里闹个鬼,顶着一脸血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的魏昭,问问他怎么能把龙珠给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女儿,问问他怎么能干脆利落地动手宰竹马。
为了不认识的几个鬼能舍生忘死,砍我就砍这么利索·    第二句话相当无理取闹,第三句质问的事根本还没发生,但魏昭可是反派大魔王,要讲什么道理。
    只可惜,公良至毕竟是公良至,就算这相似触动了他的心绪,他也没表露出什么来··    这具躯壳的伪装几乎天衣无缝,公良至万万想不到竹马会隐姓埋名回来在他面前晃荡。
他只觉得卫钊悟性极佳,算得上良才美玉·开始收下卫钊只是因为君子一诺,如今他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并且隐隐有些担心天嫉英才··    仙道无情,诸事无常。
魏昭何等旷世奇才,天公不开眼,还不是停步在了传奇的开场··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发现自己最近一直在想魏昭,回忆频率简直高得像刚从玄冰渊回来的时候。
他觉得都怪卫钊的名字太像,可遇到这种巧合,还能怨人家爹妈取名取得巧不成这烦恼无人能说,他也不想跟谁说,只是教导得更悉心,并且熄了劝说卫钊拜师乾天谷的念头。
    被当做魏昭二号围观,对修行肯定没好处··    养伤的养伤,修行的修行,如此过了大半个月·期间鬼召又屠了一群渣滓,卫钊则一直鞍前马后地讨公良至喜欢。
他本来只想伺机动点手脚,达到目的就扔了卫钊这重身份·但既然公良至比十年前好接近了不知多少倍,世外高人身上多了股想要普土众生的蠢劲儿,不坑他坑谁魏昭把一次性任务变作了长期计划,准备先把好感度刷到能组队,让公良至打开断空真人洞府里的七星迷踪阵。
    大半个月后的一天,房间里的魏昭布置的警戒被触动,公良至离开了他们住的地方··    往日这段时间魏昭会在附近的林子里打锻体拳,公良至确认过他的动作标准后就不再次次跟来护法,而是整日躲在屋子里养伤。
按理说,公良至没有出门的必要,可如今警报被触动,说明他不仅离开了屋子,而且离开了好一段路··    公良至走了他发现了什么想跑魏昭瞳孔收缩,立即冲向那间屋子,感到十分后悔:早知道会出这种事,干脆抓住公良至,封住修为再慢慢处置撕破了脸皮也不怕他不听话,道长如此好心,想必不愿意看无关路人为他遭难。
再不济,公良至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魏昭一头撞进门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转着无数血腥的念头·他思忖着,让鬼召出来屠个镇,不知能不能把公良至引回来。
    突然,门被打开了,公良至走了进来,手上还拿了个菜篮··    菜篮·    “卫钊”公良至有些惊讶地说,“你今天回来得真早,修炼出了什么问题吗”·    魏昭胡乱编了个理由敷衍,看着拿着菜篮的道长,不用装也一脸懵逼。
公良至挽起袖子,扎好,去隔壁厨房生火烧水·一套动作做得相当随意,速度却不慢,魏昭还在发愣,锅已经上灶了··    他们以前没辟谷时,历练中都曾打猎烧烤垫饥,但剥皮烤火是一回事,如此……如此像个凡人地洗手作羹汤是另一回事。
在乾天谷有童子侍女管饭,在外有酒肆旅店,再不然就是辟谷丹和烧烤——有时烧烤还会用火咒呢,他们那时候冲劲十足,吃饭都觉得浪费时间··    辟了谷的公良至买了菜,正做饭,动作十分熟练。
    魏昭到底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立刻回过神来,对着翻腾的锅子啧啧感叹·“道长今天怎么想起下厨了”他问道,伸着脖子一瞅菜篮,里面放着普普通通的菜,绝对不可能用来炼丹,也不能用来布阵,“辟谷不是不能吃东西吗”·    “偶尔破个戒也无妨。”
公良至笑道··    魏昭等他的下文,话却到这儿没了·公良至热了油锅,拿出个鸡蛋在锅边磕开,圆润的蛋壳一分为二,流质蛋白蛋黄掉上铁锅,兹兹响着定了型。
他手下不停地又打了一个,拿碗往蛋边缘倒了点水,用拨火棍拨小了火,盖上了盖子··    “看不出来,道长明明辟谷,居然在厨艺上有一手。”
魏昭说··    “只是还能入口罢了·”公良至笑道,“我虽然不用吃东西,但我女儿得吃饭,总不能天天喂她辟谷丹。”
    女儿,又是女儿··    魏昭觉得自己冷不丁生吞了一大块肥肉,嗓子眼里腻得慌··    “竟要道长下厨吗”他故作惊异道,“莫非孩子她娘的厨艺完全不能看”·    公良至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她已经过世多年。”
    道士的睫毛颤了一下,在眼中投下一片阴霾·魏昭当然知道孩子他妈死了,不然也不会开这个口——他自己不高兴,就见不得别人高兴。
然而此时看到公良至脸上闪过的哀伤,魏昭却觉得更加烦闷·若非伪装要紧,他的嘴角能撇到下巴上··    “我想起来了,道长说过她叫公良曦”魏昭转移了话题,“道长的女儿一定聪明伶俐,闭月羞花”·    “曦儿十岁不到,哪来的闭月羞花。”
公良至笑道,笑容中颇有为人父母的骄傲,“聪明嘛,这个贫道就不谦虚了·曦儿自小天资聪颖,像……”·    说到这里,道士停住了嘴,把两个荷包蛋盛了出来,又往锅中加了水。
魏昭去看他,只见刚才还有些紧绷的面孔已经柔和下来,同时明亮起来,如同夜里被烛光点亮··    公良至笑得眉眼弯弯,他开玩笑似的说:“我的女儿当然冰雪聪明,丽质天成,随她娘。”
    刚才看公良至不高兴,魏昭不爽;如今看公良至高兴,魏昭发觉自己加倍不爽·他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到底要哪样,最后只好把锅扔给身上的世间之恶。
反正自从掉了玄冰渊,除了复仇之时,魏昭也没多少觉得爽的时候··    他心情恶劣成这样,嘴上还得符合卫钊人设地问东问西,听公良至秀女儿,别提多闹心。
魏昭把这笔账记在他心中厚厚的记仇本上,放在“公良至”这一分类,准备后日讨还··    水深火热几柱香后,公良至灭了火,端出两碗面,刚好把食材用的一点不剩。
他递了一碗给魏昭,魏昭被刚才那场女儿秀撑得没胃口,脸上倒是一脸惊喜,呼呼吹着面往嘴里塞·“好吃”他叫道,“道长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得早”·    锻体拳有好几套,打完都到了傍晚,以往魏昭不会回来吃午饭。
他想知道今天公良至怎么心血来潮去买菜做面,心中仍然没放弃最坏的假想,比如有所怀疑,外出搬救兵,烧面打掩护云云·魏昭一边支楞着耳朵听,一边谨慎地分辨着嘴里的东西,想找出什么不同寻常的痕迹。
除了面条很细很长,面汤咸淡适中,荷包蛋是魏昭喜欢的流黄蛋外,他什么都没发现··生子情有独钟·    “倒也不是知道你会回来·”公良至说,“今天是我生辰。”
    魏昭顿时失去了全部胃口··    “道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卫钊说,“啊,我原来把道长给自己准备的面吃了不好不好”·    “不。”
公良至浅笑道,“你那碗面,本是给我一位朋友准备的·如今他远行海外……”·    公良至不直说“我那朋友死了十年”,大概是担心卫钊嫌这碗死人面晦气。
    魏昭出玄冰渊后脑中时时刻刻想着无数事,书中的特殊日子记得很牢,却忘了今日有什么特别·他忘了今天是生辰,却记得除了他俩以外,认识的人中没别人在这一天过生辰。
    公良至跟他过一个生日,那本来就是他塞给公良至的··    魏将军府的小公子从小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过起生日来比不少世家老人的寿诞还热闹。
魏昭还在瑞国的时候,每年生日都要大操大办,设宴会,放烟花,收一大堆礼物·魏老太君疼他像疼眼珠子,魏大将军宠老来子能宠到天上去,魏昭前面的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又大了他一两轮,也把他当儿子照顾,魏昭没被宠坏简直是老天保佑。
但他虽然不算纨绔子弟,要适应从世家子弟到清苦修真者的变化,也不是件容易事··    魏昭在乾天谷过的第一个生日,委屈得一塌糊涂·山中如此安静,这一天和每一天一样,没人会为他的生辰做出什么反应,连个恭喜他的人都没有。
一向是人群中心的小公子头一回有了想家的念头,他伤心得直抽鼻子,觉得自己像被世界遗忘··    魏昭没哭,八岁的小男子汉才不哭··    他让服侍他的侍从煮了面,加了两个蛋,捧着面祝自己生辰快乐。
和往日热闹丰富的宴会比,这场面真是寒酸得让人心酸·魏昭正不情不愿地扒拉着面条,公良至来了··    公良至是来交代师傅说的什么事,事到如今魏昭已经一点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自己抓着公良至的袖口,可怜兮兮地说自己的生辰没人理睬,抱怨自己遭了冷遇·生辰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啊每个人一生只有一个,一年只有一次,就算活上一百岁,也只能过一百次,如今他少掉了一个,这个世界真是跟他过不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扯淡,无非是说个口头高兴,也拉着公良至说一会儿话罢了。
公良至认真地听他抱怨了一通,在他换气的时候指出:一、我辈修仙中人,寿数绝对不止百年·二、不过生辰也不会天崩地裂,我就不知道生辰··    前一条让魏昭扁起嘴,后一条则让他张大了嘴巴。
    “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他惊呼道··    “我是孤儿,以前的事情不太记得·”公良至说,“摸骨只能摸出大致年岁。”
    “你从没过生辰过”魏昭的声音更大了··    “没有·”公良至回答··    没人给你过生辰魏昭想问,你爹娘呢你祖母呢你哥哥姐姐呢陪你玩的侍从呢下人呢·    ——都没有,因为公良至是孤儿。
    魏昭早就知道这事,但作为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子,他对“孤儿”依然懵懵懂懂缺乏概念·此时公良至说他没有生辰,魏昭才突然明白了。
·    公良至不像魏昭,他没有疼爱他的祖母,没有爹娘,没有哥哥姐姐,甚至没有惦记着他的亲戚、伙伴等等等等·魏昭第一次没过好生辰就这么难受,公良至呢他的生辰从来无人祝福,没人会为他的诞生欣喜,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生,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八岁的魏昭哇地哭了出来··    公良至被他哭懵了,足足在那里干站了一两分钟,才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没事的,我不过生辰也好好长大了,不过生辰不会死的”公良至笨拙地安慰道,“别哭了,我给你过我送你礼物……”·    说着他甚至开始解腰间的袋子,打开袋子又傻站在原地,因为他有的东西魏昭也有。
魏昭用力摇头,又伤心又羞愧,觉得公良至好可怜,觉得自己这么幸福还自怨自艾太过分了·只是如今他抽噎得口齿不清,解释也解释不了,只把手中没动过的面往公良至手里塞去。
    “分你”他抽抽搭搭、词不达意地说,“我……生辰也分你我们一块儿过不求同年同月死……呸不死我们同年同月生”·    公良至很快答应了,魏昭破涕为笑——过了几年魏昭回忆这一幕,他才认识到这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过人的亲和力或王霸之气,只是公良至怕他继续哭下去。
但总之,从此以后,他们过同一个生辰··    流黄蛋煎得正好,细细长长的寿面煮得十分劲道·“你们同一天出生啊”魏昭强笑道:“我倒是抢了道长朋友的面了。”
    “我朋友最为豁达·”公良至笑道,“他就是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在意·”·    狗屁·魏昭想,要是这十年间哪个混账吃了公良至给他做的面,他肯定要化作鬼怪缠着对方,作祟到天涯海角。
    ·    第17章 遗府·    ·    那么问题就来了··    魏昭大半个月前才在心中决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有自己已经看破红尘的错觉。
但如今冷不丁发现竹马在他死的第十年依然过着他的生日,魏昭又觉得有些……唔··    念头通达,哪有这么容易··    他为这种当断不断的犹豫恼羞成怒,就像叛逆少年放完狠话潇洒转身,却发现自己和放狠话的对象走一条路回家,有种自打脸的尴尬。
同时魏昭也觉得奇怪,越来越奇怪,如果公良至真的如此怀念他,事情为什么会走到那种地步·生子情有独钟·    《捕龙印》不仅仅是一本书,它在魏昭脑中过了几年后,变成了栩栩如生的画面,如同一段段从未发生过的记忆。
魏昭“记得”自己如何背负着巨大痛苦和怨恨来到乾天谷上空,长老公良至遥遥与他对峙,一双眼睛毫无波动·公良至看着他,像看飘过的一片云,像看路上一棵草,仿佛他与芸芸众生毫无差别。
    他几乎疑心公良至没认出他来,也希望只是如此·但接着公良至叫他“孽龙魏昭”,大阵升起,几乎将他切成碎片··    魏昭从这“回忆”中睁开眼睛,公良至正关切地注视着他,看着他打出最后一式锻体拳。
    公良至恢复到行动无碍就带着魏昭离开了他们之前留宿的小镇,继续往飞云山前行·不管魏昭有着什么百转千回的心思,修炼还在继续··    他收功站定,公良至满意地颔首,说:“你淬体已至巅峰,养气亦有所成,再过几个月或许就能尝试入道。”
说到这里,他感叹道,“一个月时间接近入道,恐怕唯有上古时期的修士才能与你相比·”·    “还要几个月”卫钊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我觉得这个月就能入道了”·    公良至没嘲笑他异想天开,道士沉吟片刻,说:“等到了飞云山顶,你可以试试看。”
    魏昭心情复杂到懒得装相,于是卫钊的修炼速度快得让人咂舌,换成别的名门子弟发现了,多半会迫不及待地引荐他入门·魏昭想了一堆解释的理由,然而公良至既不问,也没表现出想收徒的意思,让魏昭白费了心思。
    他们在这一日的中午爬上了飞云山,山顶平整得像被削皮过——不是像,就是被削过·当年飞云山还有灵矿的时候,几个宗门天天争斗不休,最严重时两个门派的元婴真君都动上了手,把一度有着奇峰险地之称的飞云山主峰剃成了平头。
此战奠定了一个门派对飞云山的拥有权,然而此后不久,本以为能开采上千年都没问题的矿脉被发现是中空的,参与争夺的门派全都元气大伤,剩下的零碎灵石也成了鸡肋,再没有人开采。
    公良至带魏昭来,就是为了残存灵石矿逸散出的灵气··    魏昭在山顶盘腿而坐,五心向天,开始观想·周围的灵气向游侠身边涌去,变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漩涡。
这漩涡的力道并不大,按照一个才修炼一个多月的准修士的本事,能调动方圆一里内的灵气已是天赋异凛··    灵气漩涡缓慢得像龟爬,初时慢慢变快(从蜗牛的速度变成乌龟的速度),过了一炷香功夫又慢慢变慢。
游侠双目紧闭,额头上都是汗水,仿佛在竭力把周围的灵气往身体里挤·但无论怎么天才,他毕竟积累不足,随着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灵气运转的速度不仅没有变快,反而开始混乱,眼看着就要散开。
    公良至等着灵漩散开,他对这结果早有预料,并不打算在对方失败后上前为他疏离灵气·这种程度的灵气不会造成严重损伤,顶多有点疼,也好让卫钊感受一下乐观过头的结果。
道士这样想着,没在灵气变化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灵气流动忽然又变快了,一丝一缕的灵气从山体渗出来,补充进快要散开的灵漩中·卫钊面上一喜,咬牙继续。
灵气运转得越来越顺畅,仿佛水从高处流向低处,轻松灌入了他的身体··    此时公良至才发现不对··    入道并非有灵气就能完成,灵气不过是辅助,最要紧的是自身生出一缕真气。
但灵漩稳定后真气未生,也没因为超出可控范围而散开,反倒加倍快速地旋转不休·灵气就像高处冲下的水,下落时间越久速度越快·越来越多的灵气从山体中冒出来,挤向漩涡中心的卫钊,眼看着就要超出一个凡人能承受的限度。
·    公良至立即出手,真气包裹住卫钊,想要截断周围暴动的灵气·然而他的真气刚冲入灵漩中,一股巨大得可怕的力量在他身上一扯,居然将他本人也扯向了卫钊。
身在其中才觉出蹊跷,公良至只觉得整个飞云山的山势压在了他们身上,一时间几乎无法站立··    卫钊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公良至眼前一暗,头顶的太阳消失了。
    狂风将山顶的落叶沙石吹得胡乱飞舞,针刺般的风压让人快要趴倒在地·公良至抓紧了卫钊,竭力抬起头,只见一座巨大的浮空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上空,遮天蔽日,撕裂云霞,势不可挡地压了下来。
    断空真人的遗府··    不同于其他金丹真人,断空真人的遗府是活动的,而它的根基其实在飞云山上,吃空了飞云山原有的灵石矿·魏昭有本事提前让它出世,自然也有本事让它回到原位。
他看着公良至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心知道士想发动碧水梭失败了··    断空真人的洞府特殊至极,前后五百年恐怕没有一个洞府能与之相提并论·唯有金丹以下且身负龙气的修士能进入,同时,不到金丹且身负龙气的人,一旦进入了遗府所在范围,即便有着金丹乃至元婴境界的法宝,也无法逃离洞府的牵引。
    没龙鳞又如何,公良至不是抓着活生生一个魏昭吗·    洞府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阴影下的两个人在被砸中前一刻不见踪影。
    此时洞府中,修士们纷纷运起了护身功法,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洞府内部无比安稳,完全感觉不出它刚刚骤然飞过上万里·但就在方才,洞府禁制震动,在入口附近的修士惊恐地发现,入口闭合了。
    数名修士集中到了入口处,其中不少人形容狼狈,甚至血迹斑斑,距离彼此都隔着一端距离·他们面色凝重地看着原来是入口的地方,洞府的大门不见踪影,只有坚实无比的山壁。
有个急性子的修士向墙上砍了一剑,飞剑被反弹回来,墙上连一道剑痕都没留下··    另一些人盯着入口新出现的两个人··    公良至眼前一花,刚才扑面而来的浮空岛不见踪影,面前光线昏暗,站着好几个修士,脸色都称不上友善。
    他心中一紧,面上却对这敌意一无所知,向他们打了个稽首道:“诸位道友,贫道带着门中小辈出门历练,忽然有巨石从天而降,一眨眼就到了此处。
敢问诸位道友,这是哪里”·生子情有独钟·    “这是断空真人的遗府·”一名修士答道,怀疑地看着公良至,“没有龙气根本无法进入,能进来的人无不费劲心思,道友倒是在外历练突然就有洞府投怀”·    “道友一来,门便没了,也不知谁做了什么。”
浑身血污的修士嘶哑地说··    修士们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断空真人的遗府已经开了一段时间,入口附近的不少修士本来就弹尽粮绝准备离开,却撞上了这等怪事,难免沉不住气。
这点时间公良至飞快地扫过他们,从这些修士身上的打扮来看,恐怕没有一个是大门派的弟子··    末流小门派,散修,或者更糟,魔修··    “道友此言差矣。”
公良至说,“倘若贫道一开始便打算入遗府,难道会带上一个刚入道的累赘吗机缘虽好,要有命拿才行·”·    说着他拍了拍依然晕乎乎的卫钊,将几道符箓塞进对方手心,同时手指掐诀,乾元真气在他身上架起一层护罩。
    符箓塞得隐蔽,护罩倒竖得正大光明·浑厚的乾元真气在空气中升起,即便认不出这是乾天谷的传承,也能轻易看出它属于正道,并且十分强大··    指向公良至二人的敌意变淡了,或者至少变隐秘了。
但围着他们的人群并未走开,他们谈话间又有新的修士来到这里,站在不远处,审视着被围在当中的人··    “的确如此·”一名新来的修士说,“只是众所周知,唯有元婴真君的洞府才能活动自如,断空真人却只是金丹真人。”
    “我只问一句,这两位道友一进来,洞府入口便没了,这是不是真的”又有人说,“道友莫非动了什么东西还是……拿了什么东西”·    这便是来意不善了。
    “我修了火眼金睛术,道友敢不敢打开芥子袋让我检查一遍”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啊呸,谁不知道你黄老三妙手空空大法修至七层,看到什么就能偷什么”有人看不过去地嘲讽道。
    “不然呢要是他藏了什么关键之物,难道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不成”被叫破的黄老三说··    “大家别吵,别吵”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我可以作证,这事儿和这位道友没关系”·    这声音一出,争执的人停了下来,想反驳的修士转头看到了来者,也纷纷闭上了嘴。
一些修士如临大敌,偷偷消失在了人群中,另一些则一脸如释重负,几名散修齐声道:“少盟主”·    修士中分出一条路来,一名修士穿着锦衣华服,腰上悬着玉佩,手中摇着扇子,不像个修真者,倒是一派世家公子哥风范。
他啪地合上扇子,对公良至拱了拱手,未语先笑道:“公良兄,好久不见啊”·    “占少阁主·”公良至回礼道,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
    “怎么那么生分叫我占奕就成”占奕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珠子往旁边一转,看到了卫钊,“哎呀,这位小哥是谁怎么这样看着我我长得很奇怪吗”·    魏昭心中的震惊简直难以言表,不是因为占奕是散修盟的少盟主,不是因为他的先天数术之道元婴以下无敌手,更不是因为他与魏昭曾是好友,而是因为,此时的占奕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如今筑基巅峰的占奕能一路修到元婴,而断空真人的遗府第一次出世,进入者无一生还··    ·    第18章 占奕·    ·    “占少盟主似乎与此人有旧啊。”
一名修士低语道··    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占奕却一个扭头,扇子遥遥一点说话人,高声道:“正是我与乾天谷掌门陆真人的三弟子公良至神交已久,结识多年,无奈一直难得见面。
哎,可惜此处没有好景配好酒,公良兄,等我们出去,我一定请你喝一壶双花酿”·    那修士声音轻归轻,在场的都不是凡人,不可能听不见。
他这样说一句无非是为了挑起大家的疑心,又自忖占奕自重身份,不会在人群中单单找他麻烦·没想到占奕半点没有身为少盟主的矜持,直接给他点了名··    刚才说话的修士自讨没趣,不再开口。
乾天谷的名头让小半修真者放下了怀疑,而占奕随口说的“等出去后”云云,让剩下的大部分都放下心来··    “门都没了,怎么出去”之前砍墙的急性子剑修皱眉道。
    “门没了阁下就出不去了吗”占奕奇道,“我辈修道中人,难道还和凡人一样出入只能靠门,往来只能靠车马”·    “你又是何人”剑修不快地说,扫视周围,大部分修士都在袖手旁观。
他瞪了他们一眼,挖苦道:“这位公子哥动动嘴皮子,大家就都信了”·    这回有人笑了起来,确定那个剑修是个孤陋寡闻的乡巴佬。
人群中传出一声嗤笑:“那可是占奕”·    占奕之名,修真界几乎无人不知··    刨除了魔修来看,凌霄阁,乾天谷,雷音寺,水月观,四大仙门之名已经千年不曾动摇,但要再往下数,这几百年来屹立不倒的不是哪个宗门,而是散修盟。
    散修盟比一般门派松散得多,盟中散修交换情报,发布和接任务,买卖物品等等,时至今日,光从人数上来说反倒比四大门派加起来都多·散修盟创立以来盟主就由占家人担任,盟主并不像各派掌门一样大权在握,更倾向于散修盟的指南针——江阴占氏精通易术,直白地说,善于算命,世代神棍。
    占奕便是个中楚翘··    这位少盟主不仅十卦九准(剩下一卦他声称也能算出,只是不说),而且性格在神棍当中十分奇葩:他半点没有看破不说破的涵养,也没有偷天数者自缄口的自觉。
他常年四处游历,不为任何威逼利诱算上一卦,却会因为心情好随意替陌生人卜算,还直接把卦象说出来··生子情有独钟·    这可不是好心不好心的问题了,偷取天数之人亦会遭受天道反噬,江阴占氏向来子嗣不丰,便是高阶修士也难得高寿。
占奕这样随意说破天数,等于三天两头一折寿,还有哪个高明的算子像他一样不要命于是散修盟中人人都去买了少盟主的画像,门派长辈耳提面命,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运气好到能撞见占奕,让他算上一卦。
占奕批命时不分正邪,更不屑于说谎,因此连魔修遇见占奕也颇为客气,就像江湖中的邪教也不愿得罪名医··    人人都知道占奕厉害,但只有魏昭知道,未来的“天下为棋”占真君能彪悍到什么程度。
    占奕五岁入道,二十一岁筑基,五十二岁金丹,二百岁元婴·他结丹和结婴的年龄都不算特别离奇,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他压制修为的结果·占奕每到巅峰便放缓脚步,直到接近寿数耗尽,这才晋升。
    别人修炼是为了长生,占奕修炼是为了能得到保底寿数,好用来还被他折掉的寿命,以便活下来继续作死··    《捕龙印》故事开场,占奕已经死了一百年。
他死之前刚刚度过了因为天道反噬变得格外可怕的天劫,修成元婴出关·新晋的元婴真君立刻起了一卦,这一卦足足算了七七四十九天,算完占奕叹了口气,说:“无甚意思。”
    然后他孤身一人去了荒山,把卜算出的内容写了出来·写第一句时风起云涌,第二句天雷滚动,写到第七句,比飞升雷劫更恐怖的雷霆把占奕连同孤山一起劈没了。
    百年后主角看到了他的残影,通过那几句预言得到了不少机缘·然而,魏昭半点都不想撞见占奕··    预言看了整本《捕龙印》外加身怀天下恶念,魏昭完全不需要算命。
要动手脚时遇见了熟识的人精加神棍,不是一般的头疼··    “公良兄自然不是罪魁祸首,也没有说谎·金丹真人的洞府不会移动,但断空真人的遗府,却和寻常洞府不同。”
占奕说,“进来时我没发现,但它现在一动,就能看出不对来了·”·    说着,占奕走到墙边,踢了踢门原来在的地方··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必遁去其一,断空真人的洞府亦是如此。
公良兄不幸被摄入遗府中,而洞府中人满了五十之数,生门便重归其位,改了位置·”占奕说,“门没关,它只是移走了·”·    “移去了哪里”有人急道,“少盟主能占出门的位置吗”·    “我已经占了一卦,卦象说,”占奕转了转扇子,“在洞府里。”
    这一小块空地上静了一静,有修士干笑道:“少盟主莫要说笑……”·    “我何必说笑”占奕反问道,“一条狗吞了钥匙,我能算出钥匙在狗肚子里。
但要问到了胃里还是哪截肠子里,那是区区筑基修为能算出来的吗”·    一些修士若有所思,面色变得极差··    “不错。”
占奕说,“这洞府不是什么洞天法宝,而是一只大妖的遗蜕·”·    一片哗然··    千年前妖族走的走死的死,在这里的筑基修士全都没见过大妖,却知道用大妖身上零件炼制的法宝有多厉害。
如今知道自己被困在大妖遗蜕肚子里,谁能心平气和站在这里的都只是些修为不高的修士,许多还负了伤,更无法泰然以对··    魏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嘴巴神棍真是阴谋家的天敌,哪怕做得毫无破绽,人家也能用作弊的方式看出蛛丝马迹。
筑基巅峰的占奕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也难怪到了元婴时他自己就无聊到不想活了——各种剧透一开场就看完,人生还有何意趣·    “大妖遗蜕虽有不凡之处,但也不会布下死局。”
占奕信心满满地说,“生门没有闭合,只要有人找到了生门,成为那‘遁去的一’,被激活的大妖遗蜕便会回归原状”·    只是,回归原状后还留在里面的人会如何……这就不好说了。
    魏昭思考间,占少盟主已经说服了修士,让他们重新镇定下来,散开寻找生门·他热心地拉着几个人算了几卦,给公良至指了个方向··    公良至带着魏昭走出好一段路,直到周围没有一个人影才停下。
他伸手扣着魏昭脉门,真气在他经脉中转了一圈,双眼睁得浑圆··    “你入了道”·    “我入了道”卫钊欣喜道,“我也是修道士了”·    公良至吃惊地笑了起来,不知道能说什么。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嘟哝道,“莫非是这异变便宜了你”·    他想不出理由,卫钊说不出身上有什么不对,两人只好一路向前走去。
占奕指出的这条路并不宽,一路走来看不到别人,夜明珠在两侧放着幽光··    远处出现了一道门··    公良至一怔,想不到门会这么快出现在面前。
他暗中戒备,刚要前进,忽然猛一转头,白玉尺从袖中飞出,冲向身后··    他重伤未愈,但白玉尺没有变慢几分·疾如闪电的白玉尺重重击向后方甬道,眼看着要击中一道黑影,被对方轻飘飘地扇了回来。
    “等等别打”那人反击时举重若轻,身体却向后跳了一步,大惊小怪地叫道,“是我啊,公良兄”·    站在身后的是占奕。
    御使着白玉尺的乾天真气在占奕身上一转,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把玉尺送了回来·“得罪了·”公良至歉意地说,“我还当是宵小之辈衔尾而来。”
    “嗨,他们都被我支开了·”占奕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啪地打开了扇子,“一堆人跟着,咱们也不好叙旧啊·一别多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生子情有独钟·    “贫道也很意外·”公良至笑道,“堂堂散修盟少盟主,竟会来打这个头阵·”·    真人、真君的遗府出世并不算罕见,多年寻宝下来,修真者们也总结出了经验。
第一次出世的遗府,第一批进入者死伤最高,收获最少,因此有点底蕴的宗门都不会让得意门生两眼一抹黑地进去·第一批被送入遗府的宗门修士,多半修为资质不上不下,是用来探路的。
    占奕当然不在此列,作为散修盟的少盟主,要发布个任务让人探探路并不难··    “不瞒你说,我近日心血来潮,给自己算了一卦。”
占奕说,“‘十年故友未相逢,今朝一见,当在飞云断空’·”·    说完了给自己的批命,他看了看魏昭,再看了看公良至,笑道:“瞧瞧,我这不就见到了嘛。”
    ·    第19章 门后·    ·    公良至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走在长长的通道当中,回头看,一扇门已经被甩在了几丈以外,变得越来越远。
他转回来,只见一个人走在几步前的地方,脚步轻快而熟悉··    这寂静的长廊当中,就只有他们两人··    他们在哪儿哦,在断空真人的遗府,他们探府寻宝来着。
记忆像早春的冰河,已经开始解冻,但仍然飘着大片大片的浮冰,流动起来咯吱咯吱地响,就是不顺畅·公良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依稀记得……·    “怎么”走在前面的人背后长眼似的转过头来,“良至,你发现什么了”·    那是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公良至一路看着那张脸从面团似的孩子长成英姿勃发的少年,最后停留在剑眉星目的青年这一档上·从十九岁筑基开始,魏昭的外貌就再没改变过,就像公良至自己。
    按理说,再怎么好看的脸接连不断地看上二十多年也该看腻了,但公良至看着魏昭,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魏昭的眉毛挑着,露出了询问的表情,生动活泼一如年少时。
这让公良至莫名其妙地有些眼眶发涩,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良至”魏昭像被吓了一跳,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没事吧魔怔了”·    公良至被他这么一搅和,来得无缘无故的伤感很快被打散了。
他摇了摇头,不仅感到莫名其妙,还有点好笑·眼前这人一直壮得像头牛,闹得像只猴,自己居然会为他的“活泼”感动,这可不就是魔怔了嘛··    “我总记得刚才有三个人。”
公良至坦白道··    “你说占奕”魏昭随口说,“神棍刚刚出去啦,他说自己进洞府只是来跟我们叙叙旧。
非要在别人遗府里叙旧,还浪费这么多法宝,不懂他们这些神棍·”·    魏昭这么一说,公良至也想了起来·占奕在进门前就与他们告了别,说自己为见老友而来,见完就功德圆满可以走人。
神棍行事果然不同凡响,公良至没开口附和,只笑着点了点头··    占奕和魏昭算得上至交,与公良至则只是有个共同好友的点头之交,在人家背后不好开这个口。
    魏昭嘀咕着神棍要走不如给他们算上一卦,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公良至,像在检查他是否恢复了正常·他左看看右看看,敏锐地捕捉到了公良至眼中那一点魂不守舍,眉头皱了起来。
    “神棍不会给良至下降头了吧”他用一种公良至绝对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难道他妒忌我们关系太好唉,人受欢迎真是没办法。”
    公良至为这自恋的低语翻了个白眼,一胳膊杵在魏昭肋下·魏昭夸张地嗷了一声,伸手去抓公良至··    他们从小就这么打闹,哪怕在将近而立之年的现在,私下依然照旧。
公良至只觉得一只热乎乎的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勒着他向前倒去·他一个没站稳,一头撞到了魏昭身上··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升了起来,咂摸一下,竟像是喜极而泣。
公良至的心怦怦跳着,一时间恨不得伸出手去把魏昭摸个遍,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是不是活的……呸呸,公良至暗骂自己乌鸦嘴,手却忍不住伸了出去,搂住了魏昭的背。
    魏昭的身体像个火炉,被他环着,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公良至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像在哪儿冻了很久··    “咱们也早点出去吧。”
魏昭松开手,带着对好友的担忧,“神棍走得这么早,我看留下没好处·”·    公良至点头同意··    他们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面前豁然开朗。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大厅,大厅中灯火通明,长明灯照出四面墙上凹凸不平的浮雕·这大得难以看清远处墙壁的地方空空荡荡,连张桌子都没摆,只有正中竖着一根通天盘龙柱。
    “此路不通,没门啊·”魏昭说··    “阿昭,你看那条蛟·”公良至说··    “哪里”·    “还有哪里”·    魏昭眯着眼睛,好好打量了一番房间正中的盘龙柱,恍然大悟道:“是了,头顶一对直通角,身上只一对爪,尾巴光秃秃,我说断空真人怎么如此偷工减料。”
    “四面墙上的神兽雕得纤毛毕现,一鳞一爪栩栩如生,房间中间的怎么会偷工减料”·    “有道理。”
魏昭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奇怪,墙上白虎麒麟朱雀玄武,中间反倒雕一条蛟,哪能和青龙比”·    “等等”公良至也顺势看了一眼,奇道,“怎么只有盘龙柱上的蛟闭着眼睛”·生子情有独钟·    “咦,我怎么看到它睁着”·    “刚才闭着。”
公良至皱了皱眉头,似乎十分不解,“莫非半途睁开了”·    “这可有些邪门·”魏昭嘶嘶抽着气,状似胆怯地后退一步。
    “那我们还进去吗”公良至问··    “当然不进去”魏昭答道。
    “正该如此·”公良至点头道,“路有这么多,何必光走这一条”·    他们一唱一和着说完了,两人齐齐转了身,眼看着就要原路返回。
石柱上的蛟龙蓦地睁开了眼睛,大如铜铃的眼中凶光直冒··    只在一息之中,盘龙柱活了过来·一圈圈缠绕着的蛟弹簧般窜了出来,伸直了足有几丈长,眨眼间距离两名修士空挡大开的后背只有一步之遥。
这蛟龙的身躯粗壮得一个成年人都环抱不住,行动间却无声无息,匕首似的利齿即将咬合时,被攻击的两人都没转身··    也不需要转身··    半空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光网,蛟龙一头扎进当中,劈头盖脸被网了个严实。
公良至掌中的阵盘熠熠生辉,艮坤厚土阵浮现驼色光芒,厚如龟壳,粘如凝胶,饶是蛟龙全力挣扎也无法冲破·一柄小剑破空而出,剑身轻薄得好似蝉翼,但对上比它大上不知多少倍的蛟龙,声势一点不减。
这柄赤色短剑闪电般钻入大阵,在蛟龙双眼上一划而过··    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蛟龙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疯狂扭动起来·匆忙布下的厚土阵终于被撕裂了,瞎了两只眼睛的蛟破阵而出,横冲直撞着扑向攻击它的人。
    蘸着蛟龙血液的短剑飞向公良至和魏昭,见风即涨,瞬间变成一柄足以载人的巨剑·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了起来,踩着飞剑一飞冲天·御剑飞行的修士们贴着大厅天花板飞过,身后的蛟龙一头撞进墙壁当中,登时飞沙走石,尘土石屑能遮蔽视线。
    “原来养着蛟啊·”魏昭说,“想成龙却成不得,难怪要有龙气才进得来,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呢·”·    “别高兴得太早。”
公良至提醒道,“那不是条活蛟,是蛟龙尸身炼成的法宝·”·    烟尘中有黑影腾空而起··    石雕外壳簌簌剥落,露出下面鸦青色的鳞片。
那蛟龙被废了眼睛,但速度不减准头不失,紧紧跟上了飞剑·它口中有青光酝酿,嘴巴一张,一道水箭直刺公良至后心·公良至头也不回,只提起真气扣紧了飞剑。
只见魏昭猛一掐诀,飞剑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猛一扭身,刷地与青光错开··    青光在他们身后膨胀,炸开的无数根水箭直刺石壁,把混着金精的坚硬石壁砸成了筛子。
    “好家伙”魏昭喝道,“良至,给我掠阵,我去会会这长虫”·    公良至一点头,在飞剑经过石柱时猛地跳了下去。
蛟龙狡诈,竟然不跟着在前面绕着弯儿飞行的魏昭,反倒一扭身跟上了公良至·公良至真气全力运转,下坠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像是知道在地上跑不过蛟龙,他落地后一动不动,只守不攻,无数层护罩张开又被撕破,层层叠叠没完没了,硬是把蛟龙拖住了几息。
    护罩打开的时机非常巧妙,一层破了另一层补上,蛟龙在眼看能解决掉一个麻烦的错觉中攻击不休,如此攻击到第四层,它才猝然停下··    被炼制成法宝的蛟龙已经没了大半神智,与其说意识到不对,不如说本能地感觉到了莫大的危险。
一团灼热的火光从天而降,势如奔雷,灿烂得好似天火坠地··    是一柄剑··    魏昭握着那柄重新变小的短剑,人剑合一,流星般直坠下来。
公良至拖住了蛟龙,魏昭便趁此机会完成了蓄势··    蛟龙扭头看到了这一剑,也只能看而已··    看一眼就觉得双目生疼的锐利剑势与离火剑炽热剑意水乳交融,势不可挡,在蛟龙察觉的同时穿肠而过,将几丈长的躯干一分为二。
坚硬的半龙之躯顿时炸裂开来,飞溅的鳞片穿透石壁,没入几尺有余·公良至早就做好了准备,厚土大阵再起,护住了自己··    如果蛟龙去追他,公良至就乘机布阵,在魏昭遛龙时完成杀阵。
如果蛟龙追公良至,公良至也能拖住它,让魏昭借机动手·他们配合杀敌岂止千百次,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彼此打算,蛟龙的变招根本算不上意外··    “痛快”魏昭大笑道,剑气将飞到周围的残骸全数撕裂,一滴血都没染上。
    蛟龙陨落,盘龙柱骤然坍塌,天顶上出现了一个大洞,明亮的光线从中透射进来·血肉横飞中魏昭一尘不染,再次翻身上了飞剑,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好一个翩翩少年郎——他一笑,脸上就露出两个酒窝,看着满是少年意气,一点都看不出年纪。
公良至看着他笑,自己也不由得微笑,只觉得身心一片轻松,仿佛在黑黢黢的洞窟里爬行多年,到如今才重见天日··    这青年乘着剑一个俯冲,飞到最低处时猿臂一舒,一把将公良至捞到了飞剑上。
他开口刚要说什么,脸上一呆,像被吓住了··    “良至”魏昭小心翼翼地说,“你哭什么”·    哭·    公良至有些茫然,伸手摸了摸脸。
温热的水迹在指尖晕开,还在接连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公良至觉得胸口发闷,好似一个伤口闷在暗处,没能长好,却长出了霉花,长年累月如钝刀子割肉。
而哪天把血痂一揭,里头还是血淋淋地疼··    为什么乾天双壁一如既往,斩妖除魔,万人莫当,有什么好哭·    “你看,门”·    魏昭发出一声惊呼,指了指上面,天空中的确能看见一扇大门敞开,只要上升就能离开遗府。
他像是下了决心要到外面再追究好友的异常,飞剑一动,就要向上··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拉住了他··    公良至觉得胸口火烧火燎地疼,这不完全是错觉。
占奕离开前塞给他的醒神佩灼烫得简直要烧焦皮肉,想来已经示警多时,只是他此时才有能耐发现··    “够了,阿昭·”公良至疲惫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早就不在了。”
    ·    第20章 心魔·    ·    “什么不在”魏昭一脸迷惑,“我不是在这儿吗”·    他伸手要来碰公良至,公良至却向后退了一步,闭上双眼,就这么直直从飞剑上摔了下去。
这一摔一点真气也没提起,公良至身上一轻又一重,再睁开眼,自己稳稳地踩着地面··    好似清风拂过湖面,周围的景象起涟漪似的波动了一下,立刻恢复了原状。
魏昭急匆匆地从飞剑上跳下来,公良至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心绪不再剧烈起伏··    “良至,别闹”魏昭急道,“门就在前面,我们出去再说这地方忒邪门,你现在不清醒。”
    “我再清醒不过了·”公良至笑道··    他想了起来··    占奕的确没进门,他在门口停下,声称见到了故友就可以功成身退。
说完他从怀里零零碎碎地掏出不少一次性法器,都塞给了公良至,拱手说“我走了”,这便噗地一声消失不见·原地留下他的一套衣服,衣服中有一把扇子,扇子上挂着一个精巧的人偶挂坠。
占少盟主本人压根没进洞府,只是拿了替身偶人前来一观——这玩意材料罕见,价格昂贵还只能用一次,真是财大气粗··    进门的人的确是两个,公良至和卫钊,那个刚入道的练气士。
至于魏昭,十年前留在玄冰渊了··    公良至至今不想说他“死了”、“去世”,只说他“远行”、“不在”,好像不说死,魏昭就真的还有一线生机似的。
    可他很清楚,魏昭早已不在他身边··    “多谢一路相陪·”公良至说,“但我不能跟你走·”·    面前的“魏昭”闻言深深皱眉,那副神情和记忆中的故人一模一样。
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又像有什么顾忌,不能直接来碰公良至,只气道:“为什么不跟我走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没有的事。”
公良至低声道,“我这十年以来,没有一天像今日一样高兴·”·    公良至偶尔会做梦,有时他在梦中听见梦牵魂绕的一声呼唤,看见一道影子,碰见一片衣角……但定下神来去找,却从来没找到魏昭。
眼下虽然是幻境,能看到这样活灵活现的魏昭,倒是意外之喜··    只是,真的不在了,沉迷假的有什么意思魏昭倘若知道,一定要笑话他。
    公良至掏出怀中的醒神佩,灼热的玉佩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要不是公良至及时察觉,他就得自己发现幻境之事··    “那用来炼制洞府的蛟属大妖,恐怕是只蜃吧。”
公良至说··    “你跟占奕走,不跟我走”那“魏昭”看着玉佩,重点不对地脸色一沉,“他这么好”·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公良至听得好笑,说:“天下无人能与你相比……”·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紧,缄口不言·有些话说不得,哪怕对一个幻影··    公良至开始迈步前行,他拿出阵盘,抬头一看,果然刚才“魏昭”想带他闯的是死门,真走了稳死。
生门依然不知所踪,开门和休门倒可以一探·他向正确的方位走了几步,幻境开始渐渐剥离,露出青砖与夜明珠的微光··    那个“魏昭”还没消散。
    他亦步亦趋,跟在公良至身边几步远的地方,瞪着那个的阵盘·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在找人”·    魏昭虽然没学过阵道,但他和公良至相交多年,也能看出每个阵盘大致有什么作用。
公良至觉得魏昭能看出来,这个赝品“魏昭”自然能看出来··    公良至在找卫钊,这事没必要和一个幻影说·他沉默不语,“魏昭”的脸色更难看了,说:“你在找谁”·    公良至不答。
    “魏昭”的面孔蒙上一层阴鸷之色,这神情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格外突兀·公良至扭开了头,只听“魏昭”在耳边低笑道:“你巴不得我死。”
    “是啊,你巴不得我死,怀念一下有多容易死了的魏昭比活着的魏昭好·”他喋喋不休道,“你摆出一脸哀伤的样子,别人还要安慰你节哀顺变,莫伤心神,嘻,我死了倒让你赚同情他们怎么不想想我是怎么死的没有你,我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呢,十年能修到筑基高阶,没准筑基巅峰,金丹金丹可期,哪里像你这个废人”·    “我活着,你不够格时拿我当借口,因为魏昭格外出色,出色如你只能屈居第二。
我死了,你混成这样子也敢继续拿我当借口生生死死万事无常,我们同期已经死了多少我们上一批的师兄师姐留下来多少师傅那辈呢天天有人死于非命,有人寿尽而亡,死个师兄弟怎么了哈哈,就你公良至特别多愁善感,死一个我就能道心破碎废物,你的道藏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又或者,你气恨一辈子都超不过我乾天双壁,我为主你为辅,明明自己也才华横溢,却事事被我压一头,你就不妒忌恐怕你妒忌死了吧可怜可怜,只能屈居人下……”·    听到这里,公良至反而笑了。
·生子情有独钟    他说:“赝品终究是赝品·”·    “魏昭”一露出那副小人嘴脸,与他模仿的正主再无相似之处。
他既与魏昭不再相似,那任他长得多美多丑,说得天花乱坠,都与公良至毫无关系··    真正的魏昭和公良至下山修心那些年,曾经遇到一个魔修·那魔修将他们分开,卯足了劲儿挑拨离间,想让他们以为对方已经背叛了自己。
那时候的魔修也对公良至说过类似的话:魏昭与你在一道,就是因为你事事不如他·你当他朋友,他却对你毫不关心,何其可悲·    公良至假意逢迎,找到机会杀了魔修。
另一边的魏昭几乎同时斩杀了魔修的另一个分身,他在尸身上踢了一脚,啐道:“这厮肯定没朋友·”·    他俩是真的要好,无论在生死大事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他们战时能把后背交付彼此,平时天天混在一块儿也不觉得腻,这样两个人只会盼对方更好,哪里会为所谓的比不上心生嫉恨呢··    公良至知道魏昭胸怀磊落,如光风霁月,有时也有些孩子般的天真残忍。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很难考虑到别人的自卑、苦恼和种种纠结情绪,就像自身发热的太阳意识不到有人会冻死·他可能无意伤人,可能无心地招人愤恨,唯独不会像那个魔修和这个幻影一样,用如此阴暗的恶意揣测他人。
    “赝品我不是魏昭谁是魏昭”那“魏昭”面目扭曲地吼道,他越气急败坏,身形越发无法维持,因为公良至快要从幻境中脱身了。
    大概发现了这点,“魏昭”忽然平静下来··    “那你觉得魏昭是什么样子的”他说,念出了公良至刚才的所思所想,“胸怀磊落,光风霁月,如旭日般光芒万丈……要是有一天他不再如此,你也要指控他不是魏昭”·    公良至的握着阵盘的手缓了一缓。
    “可怜·”那“魏昭”说,“我不是说你,是说你的魏昭·他把你当朋友,你爱的却只是你心中那个完美的幻影。”
    公良至的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忽然觉得舌头发干,后背寒毛直竖··    “可怜啊·”那“魏昭”冷笑道,“他拿你当朋友,哪里知道你在用什么龌龊的眼光看他”·    公良至只觉得咽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控制不住地转头去看“魏昭”,刚才那个阴沉冷笑的赝品已经不见踪影,忽然又变回了分不出真假的英俊青年。
魏昭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像被这个消息吓住了··    他忍不住说:“阿昭,我……”·    魏昭后退一步,惊异的眼神变了,变得惊吓中带着点恶心。
公良至的脑袋像被大棒重重击中,大脑晕乎乎一片,耳朵里嗡嗡直响·他脖子后面都是冷汗,舌头像被冻在嘴巴里,一动也不能动··    等嗡鸣声消退,魏昭说:“你真恶心。”
    魏昭说:“我跟你一块儿长大,拿你当兄弟当朋友,你却想睡我”·    魏昭说:“我知道自己英俊潇洒……可你要是好南风,去山下找个小倌馆啊。
无论想干别人,还是想被别人干,只要付了钱都没问题嘛·”·    魏昭说:“我跟你一起洗过澡,睡过一张床,在你面前换过衣服,结果都是被你占便宜了啊呀,一想到被人用那种目光看了十多年,真恨不得洗掉一张皮。”
    魏昭说:“唉,我还以为你是顶好的人呢·没想到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性情和善,也不是因为我们哥俩好,而是因为你对我抱着那种龌龊心思。
现在想来,过去那千般好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公良至在发抖··    他抖得拿不住阵盘,粘腻的冷汗从头裹到脚,身上的衣物像在冰水里泡过。
公良至想要开口辩解,但他的牙齿抖得太厉害,一说话大概能咬掉舌头··    对面的魏昭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他·那仁慈的怜悯反倒像重重一耳光,把公良至打得大脑一片空白。
太像了,这场景与他年少时担忧过的噩梦几乎一模一样,以至于分不出真假,幻境与现实之间再次失去了界限·公良至怕魏昭这么看他,从发现自己的心思开始就一直怕。
于是直到他们分离,他都一直隐瞒得严严实实··    魏昭掉下去之后,公良至后悔过,心说没准说破了更好,也省得留下遗憾·说不定魏昭不会这么讨厌呢,甚至……·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魏昭问道,像在看一只肖想天鹅的癞蛤蟆,“我这样坦荡的人,爱上谁自然直接去追,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对你毫无反应,那当然是既不喜欢男人,也半点不爱你。”
    公良至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情情爱爱的小事没什么好说的·”魏昭还在继续,挥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你还欠我东西呢。”
    公良至此时浑浑噩噩,不知道该想什么说什么·魏昭等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对公良至招了招手··    不对,对着公良至身后招了招手。
    公良曦从公良至身后跑了出来,乳燕投林般扑进魏昭怀里·魏昭的脸上雨过天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与女孩儿显得无比相似·他啪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公良曦大笑起来,亲了回去,一头钻进魏昭怀里。
    “咱们的师傅不算我娘,曦儿当然也不能算你女儿·”魏昭冷眼对公良至说,“我才是她父亲,你偷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    第21章 ·    ·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看着公良至停了下来。
·    他脸色煞白,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某个点,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说“曦儿”,说“阿昭”,说“师尊”……各式各样破碎的短句前言不搭后语,完全听不出他遇见了什么。
    断空真人的洞府是一只妖蜃的遗蜕,除了对化龙的渴望外,它的天赋异能也保留了下来·进入某些节点的人会陷入量身定制的海市蜃楼中,心魔横生,难以自拔。
魏昭很好奇公良至心里到底藏着什么,然而幻境一开如同小世界阻隔,他只能干站在一边,指望公良至说漏个嘴··    魏昭没遇上什么幻境,那妖蜃之力的确想读他,但他身上带着活生生的世间之恶,妖蜃读他就是同时在读成千上万的怨念,针对他的幻境如同一个吹得过大的肥皂泡,还没成型就炸成了碎片。
    魏昭眼中,门后依然是普普通通的走廊·他能轻轻巧巧地站在一边袖手旁观,看着公良至一路往险地走,走了一半在玉佩示警下停步·醒神佩破裂时魏昭以为公良至要醒,没想到他虽然认得了路,却对站在旁边的魏昭视而不见,倒开始和什么不存在的人交谈。
公良至说话的声音如同梦呓,模模糊糊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他说:“天下无人能与你相比……”·    这话说得何其温柔缱绻,魏昭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但公良至的梦话戛然而止,死活不给这个天下无双的人加一个名字。
他在说谁他遇见了谁早上十年魏昭能大喇喇拍着胸口说非我莫属,但如今,他不敢确定··    魏昭很怕听见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不,他不怕,要当大魔王的人怎么会怕这个·魏昭拧着眉头,分化出一缕神识,浑身黑雾的“鬼召”破体而出,开始收割洞府中的修士。
他在这诡谲的环境中如鱼得水,洞府中十之八九的人都陷在幻境里,动他们如砍瓜切菜··    这儿的人本来就一个都活不了··    每一个人死去,他们的一身真气与魂魄就全都归入遗府,失去了主人的法宝被洞府拆解,龙气化入遗蜕当中。
断空真人的洞府根本不是什么宝库或历练场所,它就是个散发着甜美气味的猪笼草,将身怀龙气的人引入其中,吃个干干净净··    当年的断空真人得了这一遗蜕,满心想将之升格为真龙法器。
于是他参与了屠龙之战,并且死在了里面·他出战前把洞府藏在飞云山灵矿当中,用灵矿滋养遗蜕·主人一去不回,遗蜕日日吸取灵矿精华,偶尔诱捕几个修士,长此以往,恐怕不仅能威力大增,还能重新生出灵智。
    这不是耸人听闻,《捕龙印》原著里事情就是这么发展·再过上一百年,洞府自然出世,一口气将前来寻宝的修士一口气吃了个精光·其后两百年,这洞府不断改头换面,变着法儿获取带龙躯的事物,最后生出灵智,被主角收服成了小弟之一。
    魏昭不想花费几百年,也不需要什么小弟·他强行让洞府出世,而此时进府,魏昭是来杀鸡取卵的··    也来找个答案··    在如今的昆华界,要论引发心魔的能耐,魏昭认第二没人能认第一——然而世间之恶是把双刃剑,或者不如说是条完全无法驾驭的疯狗。
    刑讯轻而易举·    搞疯别人举手之劳·    拷问出答案后让对方依然神志清醒地活着·    ……唉,这就强魔所难了。
    因此,要从公良至心底挖出走向未来境地的伏笔,依靠妖蜃的幻境是最佳选择·只是没想到,事情实施起来如此不容易··    魏昭看着公良至停了下来,再一次被幻境所慑。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脖子滑落下来,牙齿却上下打架,仿佛即将冻僵·他像是遇到了什么让人肝胆俱裂的东西,怕了极点,却不说任何有用的话··    公良至心中毫无怨憎,魏昭读不出他心里运转着什么念头。
公良至害怕,可畏惧不像恶意,虽然能感知,却没法知道具体害怕的内容·魏昭想了想,摇身一变,从游侠卫钊变成了曾经的魏昭,他用力晃了晃公良至,用魔气撕开幻境。
    “良至”他摆出一分关切的表情来,“你还好吗”·    魏昭没耐心等待了,他准备“混入”公良至的幻境中,亲自出马套话。
公良至依旧当他是挚友也好,其实有什么隐情,对他心怀愧疚也好,用这个身份去套话都理当十拿九稳··    公良至睁大了眼睛,木然地看着魏昭,仿佛依然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
    魏昭有成千上万个问题想要问,但开口前一个与复仇和大业毫不相关的问题鬼使神差地踩平了所有疑问,像一支特别活泼的签子,从签筒里跳了出来·他还没开口已经感到了后悔,觉得计较这个十分不大气,毫无道理,缺乏重点。
他羞恼了万分之一秒,决定这都是神棍的错··    占奕不愧是神棍,本人根本没进这没有出口的死地·他离开替身偶人之前对公良至说,他给公良至算了一卦,卦象是“红鸾星动”。
    魏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公良至更是一脸困惑·“占奕兄莫要说笑了·”他失笑道,“红鸾星动姻缘近,贫道哪里来的姻缘”·    “天机不可泄露”占奕摇头晃脑,根据魏昭对这个大嘴巴的了解,那其实是“暂时算不出来”的意思。
神棍意味深长地说:“我上次说你天喜星动,你当初不是也不信吗”·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公良至若有所思,魏昭肝火直冒。
    天喜星主生育,红鸾星主姻缘,都是些不合时宜的东西·魏昭心中有种阴暗的怨恨,好么,我受苦受难,这位道长倒是当完情圣抱孩子,死完孩子他妈转眼又生情缘啊过得如此滋润,你还修不修道了像话吗别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生子情有独钟·    上面那句话是威胁用词,魏昭想知道,就算知道后会气爆肝也很想知道。
    于是魏昭问:“良至,你喜欢谁”·    公良至倒了下来··    魏昭可以看出,公良至的本意不是跪下,只是他绷紧到极点身体突然脱了力,双腿一软,身躯砸到了膝盖上。
他倒伏下来,头颅低垂着,像要把自己的脑袋缩进怀里·魏昭蹲下来,看到他的脸色白得像个死人··    “对不起……”公良至的声如蚊呐道,“对不起……阿昭……对不起……”·    魏昭一脑门问号,他想你怎么我了横刀夺爱夺妻之仇别闹啊我哪里来的所爱和老婆孩子怎么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我怎么你了啊·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公良至,看的心……心烦,看得火大,看得住在他脑子里的怨念们打了鸡血的鬼哭狼嚎,报复社会之心嗷嗷直叫。
这么一烦心,鬼召咔嚓一声宰了遗府中倒数第三个活人,洞府的空气似乎变得沉重了一点,耳畔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鸣响··    吃光了别的食物,妖蜃遗蜕开始肖想他们了。
    魏昭吐了口气,心知这次不成功的拷问已经到了终点·他变回了那个卫钊,伸手去扶公良至·忽地,又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    公良至听到耳边有人叠声叫着“道长道长”。
    一张张熟悉而可怕的脸化为泡影,他勉强从噩梦中睁开眼睛,只见卫钊正抱着他疾跑,一边还狂呼乱叫·看到他醒了,卫钊欢呼一声,急道:“道长这里好像要塌了”·    整个洞府正在发出沉重的轰鸣,远远地能看见通道在轰然倒塌,仿佛坚硬的石壁忽然变成了泥沙。
没有一道禁制亮起,目之所及也没有一名修士,公良至一惊,示意卫钊把他放下··    他脚踏实地,努力定了定神,唤出袖中白玉尺·玉尺抽向石壁,附近没坍塌的石壁依然坚硬得难以撼动。
公良至又让白玉尺击向远处开始崩落的石壁,玉尺与石壁相撞之际,一股锐痛扎进他的神识··    公良至立刻收回了玉尺,白玉尺上竟有青烟升起·他咽下喉中腥甜,心一路下沉。
    他一早就试过,这里无法启动碧水梭·白玉尺无法破开洞府,如今阵盘中乾坤颠倒阴阳混乱,而公良至旧伤未愈,没有再次运转碎玉诀的能力·卫钊指着前方一声惊呼,只见前面的通道一样开始坍塌。
    事到如今,这洞府不再隐藏·公良至能感觉到妖气冲天——妖气怎么会不重他们在大妖遗蜕当中,而周围与其说石壁坍塌,不如说是胃袋开始闭合,要把漏网之鱼一并消化。
    公良至不再和卫钊一起东奔西跑,他从芥子袋中掏出阵材,急急在原地布阵·小阵升起来的同时胃袋已经闭合,阵法撑起的空间中只容两个人盘膝而坐。
从阵内向外看,只见石壁上浮现了肌肉纹理,那纹理扭动着,发出吱吱的声音,仿佛正在努力把小阵压碎··    “道长,咱们能撑多久”卫钊说。
    “你莫往外跑,几日总能撑过·”公良至··    这仓促间布下的阵法能撑多久有待商榷,但总好过闭目等死·不断完善小阵起码能撑一日,再久就要耗费布阵者精血。
    刚面对完心魔就要面临死劫,过去甩不脱,现在过不好,未来……恐怕没有未来·幻境并未完全消散,不守住心神似乎随时都会卷土重来。
看不破,参不透,越不过,公良至苦笑,还真如心魔所说,我真是个无用的废物··    反倒是卫钊,多半是心思单纯,不为心魔幻境所苦··    公良至在心中叹息,既叹没法给女儿带药,又叹如此资质的卫钊很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卫钊却露出一副坐立不安的表情,比起害怕,看上去更像羞愧·他欲言又止好半天,豁出去似的,说:“道长,都是我连累的了你”·    “道途本就艰险,天灾人祸,人力不可违。”
公良至摇头道,“要是你非要这么说,倒是我连累你踏上修真之道了·”·    “不是,我……”卫钊看上去更加内疚,他抓耳挠腮,嚅嗫道,“道长你知道我那龙鳞哪里来的吗”·    “宝物投怀”公良至说。
    “其实我骗你的·”卫钊说··    “我知道·”公良至说··    “你知道”卫钊睁大了眼睛。
    “与我无关,何必追究”公良至说··    身心疲惫之下,他身上终于又露出了骨子里的冷淡·卫钊闻言一愣,松了口气,继续道:“多谢道长不追究之恩其实,其实那是从我身上扒下来的。”
    公良至猛地抬起了头··    “我没爹,娘过世前一直待我住在山上,不让我到处乱跑·”卫钊挠了挠头,“后来娘过世了,我下了山,发现自己长了鳞片。
娘跟我说过不少龙的事,我没了盘缠,中途撞见魔修鬼召灭门,用自己的鳞片赶走了他,就觉得鳞片很值钱,于是……”·    卫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等公良至回答,飞快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这遗蜕是蛟属,它想成龙,才会把有龙气的都吸进来,道长带着我就被我连累了。
别怕,只要……它就会把道长放出去啦”·    说到最后他含糊了一下,对公良至露齿而笑,说:“道长一定要修成个真仙,替我看遍大好河山”·    说着,他在公良至反应过来之前扑出了阵外。
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如遭雷殛,竭力镇压的心魔死灰复燃,瞬间将他吞没··    ·    第22章 前尘今朝·    ·    两名身着乾天谷弟子服的修士死死拉着彼此,被瘴气风暴抛上抛下,像盒子里的两颗骰子。
他们身上的道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在狂风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出过了多久,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能让神魂震颤的瘴风,还有手中决不能放开的人··    玄冰渊上终年浓雾不散,神识难以穿透,金丹以下修士倘若没有飞行法宝,只能脚踏实地慢慢行走。
因为隔三差五有古法器出世,不少散修与魔修会在玄冰渊附近徘徊,要是不幸遇上,难免一场恶斗·——以上便是他们来玄冰渊前打听到的风险··    魏昭和公良至以十九岁之龄筑基,刚刚在仙门大比中拔得头筹,不认为他们会输给哪个筑基,打不过总也能逃。
他们在仙途上前行的时间还太短,走得几乎一路顺风,还没有意识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地面在他们经过时突然垮了下去··    人人将终年结冰玄冰渊视为冰川,却忘了它是条寒冰覆盖的“河流”。
严严实实的冰盖下面,无时不刻涌动着有毒的瘴气,凡人触之即死,修士也会被它慢慢冻结神魂·当他们发现不好正要脱身时,一群潜伏多时的魔修攻了上来,其中居然还有金丹修为的修士。
他们自知无法逃生,对视一眼,纵身投入玄冰渊··    与其被魔修拘走魂魄,还不如投向死地,求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瘴气风暴停了下来。
魏昭气喘吁吁地将公良至往身边拉——风暴太强,简直能拔掉人的手脚,公良至刚才被吹得松了手,只剩下魏昭还拼命抓着师兄的胳膊——公良至发出一声闷哼,手臂弯折的角度不太对。
    “你胳膊折了”魏昭皱眉道··    “总好过被吹散·”公良至反而笑了笑··    他们说完这话便不再言语,两人死里逃生,全都狼狈不堪,得抓紧时间回气。
魏昭从禁制已废的道袍上撕下几根布条,拿出备用飞剑,给公良至固定胳膊·公良至左手任他包扎,右手从芥子袋中拿出阵材,开始飞快地布阵··    传说玄冰渊下瘴风经久不息,谁都不知道风暴会不会在下一刻重现。
    差不多就在阵法升起后几息,外面的瘴风卷土重来·阵法像风中烛火般明明灭灭,公良至不断在各处修修补补·魏昭帮不上忙,坐在阵中吞回春丹,运功把之前一个魔修留在他侧腹的箭头逼出来。
如此过了几柱香时间,公良至终于能坐下,外面的风暴却还未中止··    “良至,你的指甲·”魏昭看着公良至的手,肉痛地说··    公良至低头一看,他的两片指甲都被掀开了一半,想来是刚才抓从手中飞出去的魏昭时掀掉的。
他张口把那两片指甲咬了下来,收进芥子袋里,抬头看到魏昭悚然地看着他··    “布阵人的指甲也能加强阵法·”公良至没好气地说,“你方才捅人脑袋这么利落,拔个指甲就恶心着你了”·    “看着怪疼的。”
魏昭嘶嘶抽气道··    “阵材要是用光,十个指甲都得用上·”公良至故意说,看着魏昭的脸皱成一团,“命重要还是指甲重要”·    魏昭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说:“都怪我……”·    “你把我们扔进玄冰渊了雇魔修来追杀我们了”公良至打断他,“你对我用了什么邪术,还是威逼利诱我跟你来玄冰渊”·    魏昭知道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说了声“好兄弟”。
他想像往常一样拍一拍公良至的肩膀,这一身血污的找不到能落手的地方·他不是第一次和公良至一起伤痕累累地逃生,时常逃完还为自己的机智和能干得意·但这回,魏昭真的吃了教训。
    他以前看过一些记载,玄冰渊下是不折不扣的死地·瘴风能让修士魂飞魄散,而玄冰渊上的冰盖只会自发开合,据说连化神大能都打不破·这等情况下,成功逃脱或被救出的可能性如九牛一毛。
    “我不该这么冒进·”魏昭检讨道,“发现不对就应该马上走,不能仗着自己跑得快就去找死·我目中无人,我自高自大,我白痴,我笨蛋。”
    公良至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啧啧称奇道:“要是在外头,我非得看一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不可·”他顿了顿,伸手捋着不存在的长须,老气横秋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经此一劫,汝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蠢笨之处,回去就该日啖核桃三百颗,好好补补脑子·”·    “去去去”魏昭听得笑了起来,“我这样聪明的脑瓜还要补什么脑子慧极必伤有没有听过”·    公良至回了他一个白眼。
    “不过还好我们筑了基·”魏昭托腮道,“至少不会饿死·”·    公良至深以为然地点头··    不对,魏昭想,要是没筑基就好了,我就不会这么狂,不会带良至来玄冰渊。
我白痴,我笨蛋·公良至开始闭目养神,魏昭的眼睛却闭不上·他看着公良至,心沉甸甸得像灌了铅··    魏昭不能观想疗伤,疗伤也没用。
他逼出来的箭头乌黑,箭头周围的皮肤也乌黑,那黑色还往旁边扩散·发黑的地方也不疼,只是发木,摸上去像摸木头,什么感觉也没有·魏昭试过吃解毒药,试过逼毒,但那麻木感已经窜进了心脉。
    怎么办魏昭茫然无措地想,我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就要死了,死在玄冰渊里魂飞魄散·他又想,魂飞魄散好过被魔修摆弄魂魄,但我要是马上死了,良至怎么办·    第一日就这样过去,风暴一直没停。
阵法虽能挡住瘴风,却不能挡住渗透进来的寒意,还有与寒意同来的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玄冰渊下真有些邪性,观想不断失败,越打坐越心浮气躁·按理说他们早就到了能独自清修上几年也不觉得苦的程度,但在这里,几个时辰就会心烦意乱。
生子情有独钟·    他们试着轮流小睡了一会儿,两个在历练中养成倒头就睡习惯的人居然一个都睡不着·他们一闭眼就听见风中传来哭号声,那声音十分渗人,怨恨中带着笑意,像在为他们的到来幸灾乐祸。
    不能修炼,不能休息,周围的瘴风一成不变,寒气直钻进骨头里,待在玄冰渊下完全度日如年··    万幸,他们有两个人··    魏昭和公良至凑在一块儿,找了个不会压迫彼此伤处的姿势,靠在一起取暖。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遇到的趣事,听过的传说,书中见闻云云,倒也不会无聊得发狂··    他们虽然好得像一个人,但修道之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当连体婴。
魏昭称得上博学,他会用剑,会符箓,会炼器,甚至会炼丹,乾天谷五大选修杂学中学了四个,每一种上天赋都不差·这些师长对魏昭又爱又恨,盖因这家伙居然只学个乐子,样样都会但样样都不精通。
然而这样不全心投入的“不精通”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埋首一道的学子,剑道之上甚至能与凌霄阁顶尖剑修打个平手··    所以说,魏昭长这么大没被人套麻袋打闷棍,纯粹是别人打不过他的缘故。
·    更可气的是,这天才并不形影单只,他乐于交际,人缘极佳,还有个一起长大的、精通阵法的师兄公良至·他俩加一起就把大道外的实用术法几乎包了个圆,攻守兼备,能控场能治疗。
这两个佼佼者组了队,还打个屁··    参悟大道只能靠自身,他们选修的术道又不同,其实仔细想来,他们的交集不该这么多··    莫说彼此杀戮的魔修了,道修当中,无情道避红尘,有情道入红尘而不染红尘,在凡人看来,大概全都是不近人情的天外之人。
没有一对师兄弟像他们这样亲近,哪怕一起长大,未来的道途总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    他们能如此亲近,除了缘分之外,当然还靠两人自己的争取。
    魏昭天赋比公良至好,但修到比公良至快一点点的进度后,他就不再修行大道,反而开始钻研术道·他学剑,学符箓,学炼器,学炼丹……不学阵道,因为公良至喜欢且擅长阵道,他没必要学。
魏昭没个定性,能轻松地学杂学,又可以和公良至一起在大道的每一个小阶段上并肩而行,他觉得这样很好··    公良至开始就喜欢阵道,也对炼丹有点兴趣。
乾天谷的弟子一般在大道之外学两门术道,但公良至要是再学了炼丹,他便不能跟上魏昭的进度了,何况魏昭已经学了炼丹·于是他潜心阵道,在阵道上突飞猛进,互补之下倒能和样样都学的魏昭打个平手,他也觉得这样很好。
    大道无情,道途孤单,太重情的人多半陨落在了半道上·但他们的师傅似乎并不在意,没像其他师傅一样将他们分开,而他们走着自己的路,只是两条道路比肩,两个行者齐头并进,谁也没法找理由拦着。
于是这段缘分,就从他们相遇开始,持续到了如今··    魏昭突然怕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说要和公良至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没说同年同月同日死。
当初他觉得自己和公良至都能在道途上走很远,长生久视,没必要乌鸦嘴,如今却觉得说不定同日死也挺好·他死定了,可是公良至没受很重的伤……魏昭当然不希望他死,但如果救援不能马上来,甚至没有救援呢·    他要死了,这鬼地方就剩下公良至一个人,孤零零在他尸体身边等着,可能要很久才能等到救援,可能一直孤零零等到死。
魏昭一直觉得自己比公良至豁达,比公良至能给自己找乐子,他光想到自己孤身一人留在此地就心底发寒,要是被留下的是公良至·    魏昭完全不敢想下去,他开始后悔了,隐藏伤口安安静静去死有用吗只自己安心而已他解开了绷带,想把发黑的皮肉全部挖下来。
他愿意做任何事以求多活一阵子,哪怕多陪良至一刻钟也好··    公良至开始没明白他突然干什么,等看清绷带下的皮肉,他脸色骤变,几乎跳了起来:“你之前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动手”·    “我不是怕痛嘛。”
魏昭赔笑道,“现在后悔了,觉得痛比死好·”·    怕痛,完全是鬼话,他俩都知道·公良至抿着嘴,脸上闪过一丝悲色,很快又化开了。
他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原位,说:“也罢,反正阵法撑不到一天·”·    “你之前不是说几天没问题的吗”魏昭惊叫道。
    “阵材用光了·”公良至毫不客气地说,“你之前还说自己没事呢”·    他们大眼瞪小眼,突然一起喷笑起来,笑得没完没了,伤口都裂了。
魏昭伸手把公良至往怀里一按,胡乱搂着·公良至没挣开,只用那只好手拍了拍魏昭的背·他抹掉笑出的眼泪,开口刚想说什么,忽地“咦”了一声,向后退开了。
    “你身上这是什么”公良至问··    他绕到魏昭身后,看向对方luo露出的后背·在青黑的皮肉上,有几片闪闪发光的玩意。
魏昭看不到身后,配合地低头拱背,却发现胸腹出也出现了几片怪东西,摸上去不痛不痒··    “奇怪,上次看没有啊·”魏昭嘟哝着,“莫非那种毒能把人变成蛇”·    他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
魏昭心里奇怪,转头一看,却看到公良至脸上压抑着狂喜··    “不是蛇鳞·”公良至抽气道,“这是龙鳞·”·    魏昭目瞪口呆,却知道公良至不会开这个玩笑。
他咽了咽口水,抽出离火剑,往鳞片上用力戳了戳,鳞片连道划痕都没留下来··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遛进师尊洞府看到的画像”公良至说,“‘龙者鳞虫之长,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孽龙其色青黑,其背有八十一鳞,鳞有八十一轮,具九九阳数’……你这鳞片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生子情有独钟·    他们曾经打赌偷溜进师尊的洞府过,洞府中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两百年前被镇压的最后一条真龙·那幅画由修士所作,画上的龙能吞云吐雾,栩栩如生。
他们当初被画上声势惊人的巨龙所慑,立即被师尊抓了正着·陆真人难得一见地大发雷霆,罚他们面壁思过了很长时间··    他们受完罚就各自查找了真龙的记载,关于真龙的文书时至今日遗失了七七八八,但多年以来,他们也看到了不少。
    龙性yin,可与百兽交·真龙能让各式各样的生物生下龙种,这些亚龙大部分与另一位亲族无异,但它们有极小的可能觉醒血脉,由凡物化龙··    “我祖上居然有龙裔”魏昭张大了嘴巴。
    “背鳞二十七”公良至喜道,“一日二十七鳞,再过两天你就能化龙”·    “瘴气死气结冰盖,九九阳数可冲霄,那……”魏昭难以置信地说,“那不是只要我化了龙,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对只要你化了龙,我们就得救了”公良至笑得合不拢嘴。
    “天无绝人之路”魏昭欢呼道··    他们喜得手舞足蹈,魏昭一跃而起,伸胳膊踢腿,只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
胸口的麻木哪里是中毒啊,分明是龙躯正在羽化·“你说,化龙之后我不会整个人都黑漆漆了吧”他还有闲心担忧这个··    “那我们交换干不干”公良至玩笑道。
    “不干不干这可是真龙之躯啊,区区人躯哪里好比……”·    说到这里,魏昭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喜色退潮,只余下一片空白。
魏昭看着公良至,公良至询问地看着他,仿佛真不懂他意识到了什么··    “良至,”魏昭慢慢说,“阵法一日后就要坏了,是不是”·    “能撑过两天。”
公良至若无其事地说··    “两天阵材没了,你拿什么撑”魏昭问··    “山人自有妙计。”
公良至移开了视线,“你担心什么,我才是那个学了阵道的·”·    “别糊弄我”魏昭喊了出来,“你拿什么撑头发指甲你自己我是没学阵法,但我看你用了这么多年,我又不傻”·    公良至不说话。
    这等同于默认,恐怕要让阵法维持下去,公良至就要缺胳膊少腿乃至没了性命·刚刚涌现的希望和狂喜一点不剩,魏昭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把阵缩小点吧”他近乎央求地说,“你护着自己就好,我没关系。
我不是龙吗只要熬两天就能一起出去了·”·    公良至摇了摇头,说:“化龙就像蛇蜕皮,羽化的时候最脆弱·你化龙时绝对不能暴露在瘴风中。”
说到此处,他竟露出一个微笑:“死在玄冰渊里的人神魂俱灭,与其做了瘴气的一部分,倒不如拿我的魂魄做阵眼,也能废物利用,护你周全·”·    这叫什么废物利用魏昭目眦欲裂,这才知道公良至原先做了什么打算。
    “阿昭,你听我说,”公良至正色道,“与我同在此处的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不稀罕舍命救人家,但你不一样啊生灵一化龙就有金丹修为,以你之能,元婴可期,化神飞升也并非难事。
我送你扶摇上九霄,魂魄也算入你因果,只要你活着,我就不算身死道消·这不是好事吗”·    “怎么不是你上去我留下”魏昭怒道。
    “你傻了不成,我又不能化龙,怎么出去”公良至说,“要么你死我活,要么全部死这里·你不是还想看遍天下风景吗修成金丹,才可以去北冥探宝,鲲鹏虽然已经没了,它们的后代还在,你得替我看看那鱼是不是真的像山一样大。
修成元婴,才能游九幽地府,你不是打算泛舟黄泉上吗修成化神,才能凭己身凌于青云之上,也不知曾经有神道修士立天庭的地方还能不能看见瑶池和桃园。
等度过天劫,能脱出此方小世界,自此长生久视,逍遥天外天,岂不快哉·”·    可纵然能上碧落下黄泉,纵然能超脱此方天外天,若无你相伴又有何意趣魏昭心潮起伏,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想仰天长啸,把满腔郁气吐出来。
他咬着牙不说话,像在和公良至赌气,心中搜肠挂地地想着能让他们一起脱困的办法,再不然就是能让公良至一个人脱困的办法……·    真龙颔下有明珠。
    魏昭感到舌下有什么东西,他摸了摸自己的颔下,像隔着蚌肉摸到了珍珠·在此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真龙生而知之,龙裔到了化龙之时,蕴含在血脉中的知识也慢慢苏醒。
当魏昭拼命地想着如何脱困时,血缘记忆给了他答案··    若要自己出去,等上两天就好·若要送公良至出去……·    魏昭平静了下来。
    他其实有那么点儿害怕,于是转头去看公良至,发现公良至一直在看他,像要把他的脸好好记住似的·魏昭心头一热,想到公良至能活蹦乱跳地出去,一下子什么都不怕了。
    他也仔仔细细地看着公良至,总角之交的面孔与小时候比已经变了不少,只是他俩从没分开很久,在身边难以察觉一天天细微的变化,如今一转头才惊觉他俩都长大了。
公良至不再是那个看着有些呆板的孩子,而是个俊逸出尘的青年·若说魏昭身上还有股烟火味、江湖气,公良至便十足符合凡人心中仙人的形象,至少对外如此··    公良至无疑长得十分好看,还有种高岭之花的凛然之气,眼角细长得像只狐狸,人却精明不到哪里去。
魏昭想到这里又有点发愁,心说今后剩他一个人,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这话让魔修听到了一定捶胸顿足,怒言他俩全都凶名在外,也不知谁欺负谁。
生子情有独钟·    大阵闪烁了一下··    他们对视中露出的笑意消失不见,都知道要到了抉择的时候·公良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对着魏昭笑了笑。
他站起来,魏昭也站了起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我想明白了,当大能是很好·”魏昭说,“公良至你一定要结丹结婴化神飞升,替我看遍这大好河山”·    他紧紧抓住了公良至的手腕,把那双手拖到自己面前。
公良至开始还笑,接着越听越不对,想挣扎却挣脱不开,只能看着魏昭脸色一白,吐出一颗血淋淋的珠子·那珠子温润如玉,晶莹剔透,却缠绕着不祥的血丝,像颗没长熟就从树上挖下来的果子。
    “阿昭”公良至大骇道··    魏昭舔了舔嘴巴上的血,硬是合拢公良至的手掌,把龙珠紧紧裹住了。
他还想说点潇洒的话,却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有气流乱冲,疼得他一开口就会惨叫·魏昭无法,只好闭上了嘴巴,运起全身所有用于化龙的生发之力,送入龙珠中··    未成形的龙珠在体外颤动,仿佛一样觉得痛,想钻回魏昭身体里。
魏昭硬是将它推出去,它只好钻进了另一个人身体里·光芒一现,龙珠与化龙之力都被强行挤压进公良至体内,同时周围风起云涌,大阵瞬间破碎··    公良至感觉到了体内向上冲的气流,他大惊失色地看着魏昭,身上居然也出现了鳞片。
魏昭知道用龙珠和化龙之力强行造出的伪龙只会存在几息,几息后龙珠再无成型之日,魏昭也再无化龙的可能·但那又怎么样几息已经够了··    玄冰渊下有毒的瘴气如同遭遇烈日的霉菌,沸腾着向两边退开。
常年不化的冰盖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纹,而后那裂纹一路蔓延,碎成一片,像被砸中了的琉璃瓶,瞬间碎出一道缝隙·龙气加持下公良至轻如鸿毛,仿佛疾风中一片落叶,还没来得及道别,转眼间已经扶摇直上,冲出了玄冰渊。
·    冰盖在他身后闭合··    后来呢·    后来在玄冰渊之下苦苦挣扎的魏昭遇见了那本《捕龙印》,而在玄冰渊之上悲痛欲绝的公良至,遇见了他们的师傅陆真人。
    陆函波喜出望外地飞遁而来,一看见公良至便面色大变,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不等公良至回答,她又问:“魏昭呢”·    彼时公良至心乱如麻,半点没计较师尊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他心底也认为魏昭才应该出来。
他心如刀绞地略略说了即将化龙的魏昭送他出来的事,却见师尊面色数变,打断道:“他死了没有”·    “我出来的时候,阿昭还活着。”
公良至说,眼睛又亮了起来,“他还活着师尊能想法子救他吗”·    “化神难破玄冰渊”陆真人厉声道,狠狠瞪了弟子一眼,“你怎么就不杀了他”·    公良至愣住了。
    陆真人说:“你体质特殊,能储龙气,倘若魏昭死在你身边,他的魂魄会跟着你出来”·    公良至面色一白,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问道:“师尊早就知道阿昭是龙裔”·    “他若不是,我何必养他两百年”陆真人不假思索道。
    这真不能怪陆真人,哪怕是金丹真人,倘若为一件事谋划了两百年,就要成功时功亏一篑,大起大落下都很难心平气和·陆函波参与屠龙时就自知晋升无望,而得到那一团真龙精气后,将全部希望放到了炼制捕龙印上,更加不可能靠自己结婴。
如此蹉跎两百载,陆真人已经寿数将尽,此时与成果擦肩而过,难怪她气急败坏··    可惜,要让她的弟子体谅这个,也太过强人所难··    公良至愣在了当场,只觉得一阵寒意直入骨髓,简直比玄冰渊下更为可怕。
他从来不笨,悟性高超,从师傅这句话里,他明白了太多··    陆真人早知道魏昭是龙裔·陆真人收魏昭就是为了这个·两百年……陆真人恐怕,生养了魏昭。
    龙与百兽交可生亚种,万万亚种中才可能出一条真龙·但要是修士以秘法孕育龙种,耗时虽久,生出来的龙裔却注定会化龙··    “师尊……”公良至缓缓道,“您要拿魏昭做什么”·    陆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大概后悔在弟子面前说漏了嘴。
她勉强收起了愤怒,悲戚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魏昭有我血脉,更是我的得意门生,就算我开始有什么念头,如今也只盼他早日化龙,可护持师门·你难道不信为师吗但天有不测风云,如今出了这种事……瘴风之下,即便有半龙之躯,恐怕也撑不了几日。”
    说罢,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公良至,话锋一转:“为师待你如何”·    “自是……恩重如山。”
公良至木然道··    “为师多年不能结婴,寿数所剩无几,倘若能得到真龙残躯残魂,哪怕只鳞片爪,也可能救我性命·”陆真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公良至,贪婪地注视着残留的每一丝龙气,“你这一身龙气……”·    她无非是顾忌着最后一丝面子,想要公良至自己伤筋动骨扒下残留的龙气,孝敬给师傅罢了。
    “魏昭对您爱戴有加……”公良至艰难地说··    “我当然知道”陆真人不耐烦地说,又放缓了语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辈修道中人亦应当顺应天道,莫要拘泥前尘驻足不前。
魏昭既已遭难,你就该着眼当下……”·    公良至已经听不见了···生子情有独钟    他心神恍惚,看着师傅,陆真人面上已不怎么好看,难以维持住慈爱的表情——她本来就不太对弟子作慈爱之态,哪怕对着最讨人喜欢的魏昭,当初公良至还以为师傅只是不擅表达呢。
陆真人盯着他的眼神如猛兽凝视猎物,一脸势在必得,公良至回头一想才恍然大悟,陆真人偶尔看着两个小弟子出神时,用的可不就是农夫看田地的目光吗··    公良至是个孤儿,七岁被陆真人捡回来养大。
他把陆真人当恩人,当师傅,甚至偷偷地当做母亲·陆真人不苟言笑也好,对他不闻不问也好,更关注魏昭也好……公良至都一直全心全意地敬爱着她,把她当做修道路上的楷模。
    然而……·    这就是真相吗·    他看着这样的师傅,心中的严师、慈母和偶像轰然倒塌,那本来就是幻象而已。
对大道的怀疑相伴而生,公良至想,冷酷无情是大道损人利己是大道对红尘与情义不屑一顾,却汲汲营营,成日争夺资源和法宝,为此可以利用一切……这就是大道·    如此大道,不修也罢。
    公良至从玄冰渊出来的时候,看着魏昭被瘴气吞没,道心已然不稳·而此时,他体内真气乱窜,紫府神魂不定,一颗道心轰然破碎··    他此刻放不出任何一个法术,神智却无比清醒。
刚才融入躯体的龙珠已经再次离体,静静躺在公良至掌心·他还没来得及和师傅说,但如果陆真人等不及了自己出手,肯定能立刻发现它·魏昭留在了玄冰渊下,尸骨无存,神魂俱灭,只剩下这一颗龙珠。
这是魏昭留给他的,是他的东西,谁都不能夺走··    公良至呕出一口血,身体整个弓了起来·他伸手捂住嘴,趁机将龙珠往喉中一送··    他把龙珠吞了下去。
    不属于己身的力量在体内乱窜,公良至吐血不止,无数幻象明明灭灭,不知今夕是何年·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刚从玄冰渊出来吞下了龙珠,一会儿又记得自己刚刚跳入断空真人的遗府,眼前闪现过无数张面孔,耳边响起无数道声音。
    “道长一定要修成个真仙,替我看遍大好河山”·    “公良至你一定要结丹结婴化神飞升,替我看遍这大好河山”·    啊,是魏昭。
·    公良至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至少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他再一次站在十年前的玄冰渊下,身边站着准备牺牲自己的魏昭。
十年间这场景无数次出现在公良至心中,而每一次,他都会做同一件事,当初没做以至于深感后悔的事··    公良至在瘴风中抓紧了魏昭··    ————————·    魏昭目瞪口呆。
    他敢跳出阵外,当然有本事对付那只妖蜃的胃·他非但不会被吃掉,还会反将一军,把整个洞府的力量全部收归己用,将修为一路提升到金丹巅峰,这可是主角待遇的速度啊。
魏昭故意把这场景弄得和十年前一样,就是为了让此时本来就有些混乱的公良至心神震荡,被幻境所趁·如此一来,只要魏昭消化完妖蜃的力量,就能在幻境中获得答案。
    然而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公良至的确被幻境趁虚而入,但他的反应居然不是跌倒在地与幻境作斗争,而是起尸般站了起来·道士眼中烧着两团鬼火,看起来比魏昭还疯。
他露出一个温柔如水的笑容,说:“阿昭……”·    他一步跨出小阵,扑向了魏昭··    魏昭意识到,公良至的幻境见鬼的又与现实混在了一起,不然他不会神情恍惚地管“卫钊”叫阿昭。
魏昭连忙去抓他,想把公良至按回小阵中,龙躯和魔气与妖蜃的争斗已经开始,过会儿就没有余力来看住一个神志不清的公良至·他刚抓住公良至的手,公良至就把空荡荡的手心往自己嘴上一送,然后……·    公良至吻上了他。
    道士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像怕他逃脱·公良至的嘴唇用力贴着魏昭的嘴,舌头还企图撬开他的嘴唇·那条乱动的软肉被魏昭咬紧的牙关挡在外面,不停在他唇上乱顶。
魏昭被弄得头皮发麻,瞠目结舌,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用力把公良至从身上撕下来,破口大骂:“你发什么疯”·    他怒气冲天,心想前脚刚叫阿昭后脚就在幻境里啃老婆,真他妈是个禽兽。
魏昭完全不想看公良至对他妻子做出什么表情,准备把对方打昏算数·然而他去看被推倒在地的公良至,却看到了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恐慌,不安,哀求,甚至绝望。
    魏昭完全是被这匪夷所思的反应吓住了,这才被他再一次扑了个正着··    公良至的舌头在他口中推挤着,匆忙得像只舔人手指的小兽,他吻得既不煽情也不柔情,比起亲吻不如说是在把什么东西顶进魏昭喉咙,仓促间津液都从唇边留了下来。
魏昭如梦初醒,明白了公良至在做什么··    他在幻境中将龙珠放进口中,然后企图还给幻境里的魏昭··    魏昭要去推他的手垂了下来。
    小阵在里面的人先后冲出中动摇,几下就被毁去·此时将公良至推开也没用,倒不如把他放在身边,还能护他周全·魏昭运起半龙之躯中的龙气,将他与蠕动消化着的妖蜃胃袋隔离,同时以自身为媒介,转化真气渡入公良至口中,好让他不至于在强压下力竭而亡。
    哪怕不能直升金丹巅峰也无妨,魏昭知道的主角机缘多得是,他不缺这么一个·即使拿不到妖蜃的幻境之力也无妨,反正除了公良至,也没有谁需要让魏昭拷问时顾忌性命。
公良至不能死,魏昭想,才不会让他如此轻易还债··    何况,无论今后如何,至少在此时此刻,公良至还想着救他、把龙珠还给他,魏昭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感到窝心,继而焦躁,这些年下来他已经不习惯任何正面情绪了。
魏昭感到不自在,不能与怨恨同在让他感到脆弱,仿佛他还未被世间恶念所污染,仿佛他刚坠入玄冰渊,对一切恶意无能为力··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的舌头有一下没一下动着,舔得他心头火起——也可能是另一个地方火起。
魏昭反倒松了口气,心说色欲倒也是恶念之一,比其他情绪好处理得多··    他压着公良至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吻了上去··    ·    第23章 归家·    ·    闹得沸沸扬扬的断空真人遗府出世之事,最后有了一个十分不好的结局。
    断空真人的洞府限制颇多,不仅进入者必须身怀龙气,而且内外难以传讯,进入了四十九名探宝者后就再也没人能进去·后两条让前来探寻洞府之人心怀疑虑,可探宝者进出无阻,大门派的长老们也没发现什么诅咒、禁制云云,于是大家放下心来,抢到第一批四十九人名额的修士赶忙开始探洞。
    一周后,洞府没了··    对,就是没了,偌大一个遗府转瞬间不见踪影,等在洞府外的人目瞪口呆·不久后洞府内修士的魂灯齐齐熄灭,断空真人遗府的去处与其中发生的事情,最终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这阵子散修盟的盟主占天风占真君不胜其烦,不断有修士企图探她口风,打听遗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拿钱买卦的小角色还能闭门谢客,对上有人情往来的老东西就只能一边打太极一边重复说了无数遍的内容:“犬子没进洞府,他拿替身偶人代去了,结果一出事偶人就断了联系。
你问他在哪我哪知道臭小子又跑哪里去了说什么卜了一卦遇到谁跟他有师徒之缘,一下子跑得人影都看不见,哎哟为娘的心啊好痛啊(此处有捶胸顿足)不好,旧疾复发,今日恕不招待……”·    事件的中心人物占奕这会儿跑得不见踪影,废弃许久的灵矿飞云山近日发生了一起山崩,而被少盟主安排在山下的几个散修盟的人,从山崩里捡回两个似要走火入魔的修士。
    魏昭当然没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但有散修盟的人当借口,他也好跟醒来的公良至解释他俩怎么都没事·散修盟的修士见他醒来,什么都没问,放下袋子就走了,只替少盟主带了个口信:“忽逢良才,见猎心喜,收徒去也,无须在意。”
    神棍这话说得无厘头,但也表达了他的意思——无论他算出了什么,他都不打算插手·魏昭抽了抽嘴角,也只好不在意了··    公良至伤上加伤,昏迷不醒,多亏散修盟带来了不少安定神魂的丹药,不至于留下什么不可治愈的隐患。
魏昭在他昏迷的日子里结了丹,一颗金丹半虚半实,凝在颔下而非丹田中·许是道心破碎又没有龙珠的缘故,这玩意既不是道修的金丹,也不是妖修的妖元,大概很有隐患。
·    魏昭再度化身鬼召实验了一下,屠了山北邪月宗·这个小魔宗在《捕龙印》故事开始前就已经败落,但当初玄冰渊伏击中有两个魔修来自邪月宗,这就宰它没商量,谁会嫌仇敌死得不够早魏昭先宰了看家护院的金丹期尸偶,又在邪月宗唯二的金丹长老围攻下反杀,而后解开了派中所有符咒,看着整个宗门的尸偶、小鬼反噬,那场面,啧啧。
    他留下的化身卫钊看看公良至还没醒,于是魏昭又花费三天时间捋完了邪月宗弟子魂灯上的因果线,凡是学过邪月宗养鬼术的修士一个不留·最后他一把火烧了宗门所有典籍,还在山门附近贴了纯阳符箓,保证这块地方接下来一甲子别说生出鬼魂了,连路过的鬼修遇到了都得绕着走。
    魏昭目前的修为到了金丹中阶,攻击力凶残,一人打俩金丹高阶不在话下·他对此心满意足,并不在意什么隐患·反正大魔王的最终目的是鱼死网破,又不是寿与天齐。
    离体而出的鬼召如今已步入凶神门槛,龙躯则隐隐有兽型浮现,大概再酣畅淋漓地杀上几次,睚眦之躯就能成型··    魏昭发现,没有公良至时他的效率简直感人,然而看着曾经的朋友在床上挺尸,杀爽了也觉得不太提得起劲。
他想起《捕龙印》的“作者有话说”里说:“读者老爷们别拍砖,魏昭非要在主角前做这做那不是因为他智障哈,也不是小的在注水啊他有表演型人格,做坏事没人看就如同锦衣夜行”……魏昭觉得这大概就是理由。
    第二个月,公良至在他的殷切期盼中睁开了眼睛··    公良至从又一个记不清内容的梦魇中惊醒,看着天花板,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卫钊推门而入,惊喜地欢呼··    “卫钊”公良至一怔··    “是我是我,咱们都活着出来啦”卫钊嬉笑道,“话说道长,咱们患难与共时你不是叫我‘阿钊’的吗,现在怎么叫得这么生分”·    公良至几不可见地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当日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我陷入幻境中,记不得了。”
    “哦,我不是跳出了阵吗,道长你也跳了出来,我们便与那妖物之力殊死搏斗,战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卫钊摇头晃脑,双手一拍,“结果我们福大命大那妖物本身似乎有什么隐患,没能吃掉我们,反而被我们撑爆了”·    公良至运转真气,惊讶地发现身上大半伤痕已经愈合,甚至连本以为要亏损上几年的本源精血都有了恢复原状的迹象。
再一探丹田,他被吓了一大跳,停滞十年的修为居然暴涨了一截,真气鼓胀,居然直接到了筑基高阶··    恐怕要吃什么灵物等级的天材地宝才能如此一步登天。
    “你如何了”公良至问··    “化龙的时候不是跟那妖怪拼命嘛,龙珠给弄爆了……”魏昭状似苦恼地挠挠头,看着公良至的睫毛一颤。
    道士一把扣住他的脉门,真气在他体内转了一转,探出他模拟好的筑基修为·魏昭这才说出下半句:“一步结丹的好事没啦,不过能筑基,我肯定上辈子烧了高香”·    “你没事身上哪里疼吗”公良至一叠声问,“神魂可有不畅观想时与之间相比有什么异常”·生子情有独钟·    他的唇色依然发灰,双眼却紧盯着魏昭,好像他说一个哪里不好就要把他拉去看病似的。
化龙时失了龙珠会有何影响——公良至想问的人恐怕不是卫钊··    说来也奇怪,魏昭这么说一半为了装起来方便,一半又是有意无意想撩公良至一下,可看到这种反应,他反倒不觉得有多高兴。
    “没了龙珠死不了的·”他说··    他又想让公良至莫怕,又想说:所以失了龙珠的半龙,只会在玄冰渊下日日夜夜受折磨,我命里该受罪三百年,如今只挨了十年。
我这么早跳出来杀出个腥风血雨,你要是知道了,是高兴还是生气会跟我还是要杀我·    这话自然不能问··    魏昭出口才意识到说话口吻不太对,好在此时公良至没这个发现的余力。
他把自己扯回卫钊身上,笑道:“我没事壮得像头龙呢对了,洞府塌陷后有散修盟的人救了我们的命,这是他们少盟主给我们留的东西。”
    公良至接过袋子,眼睛依然盯着卫钊,看着像在神游天外·他呆了一秒才木木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袋子,眨了眨眼睛,回过了神··    “断秋草”他惊道,“他怎么知道……好吧。”
    公良至失笑着摇摇头,像在笑话自己何必质疑神算子·他笑完了一拍额头,忙问:“现在是什么日子”·    魏昭报了个日期,公良至惊呼一声,一咕噜爬了起来。
他看看袋子又看看魏昭,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嘴··    “你身上目前无碍,今后说不准会不会出现异常,暂时还是让贫道观察一阵子为好·”公良至歉意地说,“但我的女儿身体不佳,我得早日回去给她带药。
倘若你不介意,可否与我一起回去”·    魏昭搞出这么多事来,本来就有赖上公良至的心思·如今能和他同路当然好,只是同归的理由,实在不太让人愉快。
    “当然好”卫钊喜道,“我早就想拜见一下道长冰雪可爱的女儿啦”·    “曦儿自小鲜少见人,希望她能与你相处愉快。”
公良至笑道··    她最好倾国倾城人见人爱,魏昭心说,否则我很可能一个忍不住把她弄死·即使她倾国倾城人见人爱,我也不可能喜欢一个拿了我的龙珠、未来间接要我命的混账。
    话不能说太慢··    半个月后,魏昭站在草庐边,看着那个小姑娘从屋子里小跑出来,一头扑进公良至怀中,父子两个都笑得和花儿似的。
小姑娘长得格外瘦弱,皮肤白得透明,看着可怜巴巴的,比实际年龄小几岁·她抬眼来看魏昭,一双眸子像山里的鹿,头一次看到外头的人,好奇又新奇,一点儿不觉得怕。
    长得特别像小时候的公良至··    回忆呼啸而来,呼啦啦糊了魏昭一脸·他一下子想了刚入山门那年,自己刚被带到沧浪峰上,还没来得及见过师傅拜过师,猛地在大殿周围撞见了公良至。
魏昭看着矮他一头的公良至,还当那是个小妹妹··    小孩子本来就难分性别,何况魏昭只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世家贵人的小妹妹都拘在府里,他又见不到。
他印象里的男孩子就该跟他一样追鸡撵狗,在军营里跑来跑去,舞刀弄枪,又结实又闹,哪里见过这样文文静静、干干净净、风一吹简直要飘上天的人啊·弟子服穿在魏昭身上很合身,在公良至身上就大一截,衣带飘飘得把他整个人吞没,在此时对仙山仙门充满向往的魏昭眼里,那就是脱俗出尘,快要羽化而登仙。
    公良至那时候其实称不上好看,他一年前才从孤儿变成仙门弟子,山上又清苦,一年也没能养上膘,瘦弱得有些可怜,但无奈记忆有美化效果,第一印象又如此重要,直接导致魏昭不仅觉得年幼的公良至可爱得像个瓷娃娃,而且至今觉得病弱的小姑娘都可爱得要命——这是后话,当时魏昭只觉得保护欲和责任感拔地而起,他长这么大,可算能当哥啦·    “我是魏昭,今天起就是沧浪真人的弟子了。”
他喜滋滋地凑了上去打招呼,“这位小师妹也是今天上山的吗”·    “小师妹”盯了他一会儿,说:“我是男的。”
    “哦……”魏昭干笑一声,连忙弥补,“对不起啊,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没事,小师弟也好啊魏昭依然沉浸在自己不再是小弟弟的喜悦中,想,看这小胳膊小腿,今后师兄我得罩着他。
    “我是公良至·”那“小师弟”又看了他一会儿,说:“早你一年上山,你得叫师兄·”·    魏昭傻眼了。
    此后魏昭想尽了所有办法,哪怕不能当师兄,别再当师弟也好——他是陆真人的关门弟子,大师兄大他一百二十岁,二师姐大他六十岁,不在同岁的公良至身上花功夫就真没救了。
他折腾了好半天,终于忽悠对方叫了小名,虽然在姓名断句上出了点小错误·咳,年少无知,不必再提··    再后来魏昭觉得,将错就错也不错,自己错得还挺贴切。
“良至”、“良至”,可不是嘛,他来了,好事就来了··    ·    第24章 女儿·    ·    要是之前有人对魏昭说,他会跟女主角公良曦相处愉快,他一定会发出一声冷笑,把《捕龙印》这本书摁到对方脸上。
    不同于边缘配角公良至,公良曦在原著中的戏份不算少·她与大魔王魏昭曾经几度交锋,被魏昭打成重伤过,拿着父亲的残骸指天发誓要报仇雪恨过,还当着魏昭的面以秘法送出龙珠救主角,自己陨落当场。
    魏昭“记得”未来的公良曦长得什么样,端的是面若凝霜,目如点漆,好一个灵气十足的美人儿——然而和公良至不像,那便和路边任何一个人没差别。
魏昭一爪撕碎她半边身体,只当一脚踢开了挡路的石子,听她赌咒发誓要将妖龙抽筋扒皮时也无动于衷,想将魏昭挫骨扬灰的又不止她一个··生子情有独钟·    也就是最后,他看着公良曦在男主的咆哮中献祭自身拿出一颗已经与她融合了的龙珠,心里才稍微有了点波动。
魏昭觉得这场景真碍眼啊,也不知道自己干嘛不趁机冲过去一口一个,也省得你们生离死别如此难过不是他舔了舔身上门派大阵留下的见骨伤口,不知嘴里的血腥味属于自己,还是刚吃下去的那个布阵人。
主角在那儿涕泪纵横地宣告“大魔头你不懂爱”,而那时的魏昭看着他怀里公良曦的尸体,心想,公良曦长的真不像她爹··    玄冰渊下魏昭看结局看了好多次,会喜欢公良曦才怪。
他一想起公良曦,就想起一张对着自己咬牙切齿的脸,想必对方也恨他很得牙痒痒,多半一见面就相看两相厌··    话说的越死,打脸来得越快·( ̄e(# ̄)☆╰╮( ̄▽ ̄///)·    魏昭无奈地睁了眼睛,看着小姑娘站在门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对公良曦招了招手,对方嫣然一笑,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从他们刚认识起,公良曦就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莫名其妙地粘上了魏昭。
说烦人吧,倒也不烦人·按说小孩子狗都嫌弃,公良曦却很有教养,说话细声细气,乖得让人心疼·她也不闹,就和个小尾巴似的总跟在卫钊后面,在他打坐练功时从不打扰。
但魏昭哪是在练功啊,他无非装装样子,再找机会骚扰一下公良至,多了个不是粘着他就是粘着公良至的小尾巴,简直十二分不方便··    更糟糕的是,有一会儿在外面“收割”完的鬼召分神刚回来,公良曦后脚进了门,一进门就打了一连串喷嚏,说房间里有点冷,第二天就发烧躺上了床。
这敏感度让魏昭目瞪口呆,面上惴惴不安地问公良至,公良至歉意道:“曦儿先天不足,生来体弱多病·”·    这事其实也不难解决,以魏昭集天下恶意之大成的知识面,要解决个小姑娘还不容易更别说小姑娘看起来还对魔气或者恶念之类的东西过敏呢。
要是魏昭真讨厌她,偷偷多释放个几次,完全能在公良至发现端倪前要了公良曦的性命,防患于未然,还好拿回龙珠·但是……公良曦真的不讨厌··    不吵闹的小姑娘已经无比罕见,何况这姑娘乖巧懂事,还像小时候的公良至。
她烧得迷迷糊糊,还跟公良至说“曦儿不难过,爹爹别怕”,还好心地说卫钊哥哥房间里冷,让他别开窗睡觉·“曦儿上次开着窗睡觉,那回也发热了。”
她认真地说··    魏昭觉得吧,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该死,公良曦也该是最后死的那一批··    他心知肚明公良曦这病是自己的错,出于一种过失伤人的尴尬,鞍前马后地照顾了公良曦几天,从公良至那儿学习了一堆医药学知识。
公良至在煮药和介护上都轻车熟就,魏昭还发现他的炼丹技能搞不好比自己以前的水准更高·这位道士可以用厨房的砂锅炼丹,他第一次穿着围裙端出一锅热腾腾的回春丹,魏昭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公良至轻描淡写地表示,无他,唯手熟尔··    魏昭在这儿待了不到一个月,公良曦就病重躺床了两次·这样一看,魏昭倒也对公良至把龙珠再送出去的事没这么耿耿于怀,毕竟,这小姑娘没了龙珠,大概当天就能断气。
    把龙珠封在她身体里也好,魏昭还能宽慰自己,他们会莫名其妙地相处愉快都是因为龙与龙珠相互感应··    刚从上一场小病中爬起来的公良曦哒哒哒跑到魏昭边上,脱了鞋爬上床,迫不及待地问:“然后呢后来他们怎么样了跑掉了吗”·    “哦,上回我们说到哪啦”魏昭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血婆婆”公良曦急忙道,“血婆婆把萧逸飞和小仙女抓啦”·    魏昭之前照顾了病号公良曦,小姑娘醒来更粘卫钊了。
她身体不好不能随便跑,魏昭不能带她出去野,被那双软乎乎的眸子瞅着又不好意思不陪她玩,只好给她讲故事·魏昭搜肠刮肚想了好半天,以前的经历一说会在她爹面前穿帮,多年前风闻的奇闻异事早就忘了个干净,玄冰渊下世间的故事显然少儿不宜,唯有《捕龙印》,还能改头换面说一说。
    魏昭回忆着书中内容,又给公良曦讲了一段,说得小姑娘眼中异彩连连·等听到萧逸飞用计骗到血婆婆,与小仙女一起遁入遗府内部时,公良曦忍不住叫了一声好,说:“萧逸飞真是个大英雄”·    “小仙女”就是书中的公良曦,萧逸飞则是男主本名(横竖人家还有几百年出生,魏昭懒得编一个)。
听到公良曦对男主如此欣赏,魏昭觉得十分不是滋味··    公良曦虽然是导致魏昭被杀的关键人物,但她充其量只是个间接凶手,自己还死了,还是公良至女儿,人还可爱。
而萧逸飞呢,混账主角是直接凶手,而且鸿运当头,这足够叫样样都比他好但就是没运道的反派羡慕嫉妒恨··    魏昭开始不怀好意地改剧情··    《捕龙印》只有一个女主角,但萧逸飞有不少恋慕他的红颜知己,作者时不时打打擦边球,让男主在一心恋慕女主的同时,一不小心吃上几口其他女角的豆腐,再被邪恶女魔修强迫着享享艳福。
魏昭把后面出场的狐狸精提溜到了遗府中,开始对男主大抛媚眼,而后强行改戏,让男主和她你侬我侬——当然,是全年龄版本的那种··    公良曦开头还听得紧张,等听到萧逸飞丢下小仙女和狐狸精一块儿玩时,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嘴巴嘟得老高。
她又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怎么可以这样萧逸飞不是答应要跟小仙女一辈子在一起的吗”·    “可不是嘛”魏昭一脸义愤填膺,嘴上继续用力黑男主,“小仙女就是这么问的但那萧逸飞却道:‘天下的男子哪有从一而终的道理我自然要跟你一辈子在一道,但她也要跟我一辈子一道,我们都在一起可好’”·    “怎么可以这样呢”公良曦急得脸都涨红了,无奈教养太好,翻来覆去都只有这一句话,“怎么可以这样”·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在肚子里笑翻了天,心说见好就收,差不多就行,别把小姑娘逗哭了。
    公良曦没哭,她长得虽柔弱,性子却不像外表和语调那样软和·“他这话说得不对”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明明是他自己不肯一辈子跟一个人好,却推说天下男人都不好见了几个坏人,便说世上没好人了么才不是呢我爹就不是这样”·    魏昭笑不出来了。
    “我爹就很爱我娘·”公良曦点了点头,看上去充满了信心,“我虽没见过我娘,但也知道阿爹只爱她,李婶,就是阿爹不在时照顾我的人,给阿爹说了好几回亲,阿爹都回绝了。
他说……”·    公良曦模仿着公良至的口吻:“‘此心已与故人同往,何必再祸害其他姑娘’·”·    魏昭想,事情是怎么进展到自己又被莫名捅刀的地步的他想不通,只好说:“你爹这是搪塞媒人呢”·    “才不是”公良曦气呼呼地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阿爹就是爱我娘他房间里藏了我娘的牌位呢他还天天给我讲我娘的故事……”·    魏昭体会到了刚才公良曦的心情,那种追的小说剧情走向是屎自己还忍不住想听的心情。
    “我娘为人光明磊落,性格飞扬跳脱,当初和我爹一起仗剑天涯……”·    鬼扯淡魏昭想,你爹当初天天跟我黏在一起,哪里有时间和别人你侬我侬仗剑天涯你爹骗你的你爹骗小孩子的你爹搞不好就是一不小心酒后乱了个性才不得不跟你娘好了·    ……后面那句话,魏昭自己都不信。
    魏昭决定叫停,他听得牙龈泛酸而且太阳穴直跳,如同一个花了几天读完一本烂书的读者,十分怀疑自己到底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才把这货看完·他还没付诸行动,公良曦忽然停了下来,悄悄地对他说:“卫钊哥哥,你告诉我句老实话好不好”·    “什么”魏昭死气沉沉地说。
    “你是不是我……”公良曦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般飞快地说:“你是不是我舅舅”·    “什么”魏昭尖叫起来。
    公良曦捂住耳朵,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看着魏昭瞠目结舌的样子,也猜是自己猜错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因为,因为你有酒窝呀,曦儿笑起来也有酒窝的。”
她局促地笑了笑,戳了戳自己的脸颊,“阿爹说阿娘也有酒窝……然后,然后阿娘也叫魏昭……”·    “什么”魏昭的声音高了几倍。
    “等等,曦儿你误会了”门打开,公良至从门后探出头来,连忙解释道··    公良曦那点压低声音,筑基修士当然听得到,只是为了尊重女儿的隐私,装作听不见悄悄话罢了。
如今剧情神展开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很有必要出来解释一下··    “我房间里的那个牌位不是你娘的,是同门师弟的·”公良至一脸尴尬地说,“你娘……你娘她在我心里,何必拘泥一个坟头一个牌位”·    “可是阿爹你上次喝醉了酒,梦里也‘阿昭’、‘阿昭’地叫啊”公良曦疑惑地说。
    “你阿娘闺名便叫招弟·”公良至面不改色地说,“唉,她父母生了她,却盼要一个儿子,于是便叫她招弟·在我看来,家有女儿胜过千金万宝,我有曦儿当我女儿,一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阿爹”公良曦早就忘了刚才在问什么,被感动得眼泪汪汪,一下扑进了父亲怀里··    “哎曦儿”公良至半点不顾及所谓的父亲的威严,夸张地应着,抱着她蹭啊蹭。
    魏昭站在他们旁边,只觉得……噫,呵呵,呸,哼·他心里翻出无数个白眼,好么,你们父慈子孝呗,反正就我一个是外人··    “啊多么感人的父女之情”卫钊一副看不懂气氛的样子,大声插嘴道,“道长,我与曦儿一见如故,你之前说和我同辈相交,要不然就让曦儿认我当义父吧”·    ·    第25章 访客·    ·    最后魏昭还是没能让公良曦管他叫爹。
    接近而立之年的公良至,忽悠起来的难度远非多年前可以比拟·魏昭说得天花乱坠,公良至接得滴水不漏,前者大败而归··    “要不,我叫你叔叔吧”公良曦善解人意地说。
    “隔壁魏叔叔”脸皮抽了抽,说:“还是叫哥哥吧·”·    如此半个月相安无事,公良至给卫钊检查了好几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没有大碍。
又过了几日,公良至把魏昭叫到身边,给他一卷玉简··    “你不入乾天谷,贫道也不能教你乾天谷的功法·”公良至说,“这玉简是我探先人遗府所得,虽不能直指元婴,但胜在兼容并蓄、柔和平稳,能养身养神,曦儿目前也主修此功法。”
    魏昭接过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他这些日子都在“巩固修为”,没学法术,不过学了些修真者都会的小法诀·玉简里的秘籍名为《培元清心真经》,乍一看就是个没有攻击力的二流养生功法,但以现在魏昭的眼界来看,并没有这么简单。
    《培元清心真经》的母版确实是失落功法,贵在什么血统、什么资质都能修炼,但修炼后除了精气神旺盛一点外,几乎无异于凡人·魏昭依稀记得那个遗府还是他与公良至当初一块儿探的,当初他对这种垃圾功法毫无兴趣,随手就丢给了公良至。
然而那个秘籍他也看过,只能养生养神,断没有现在“敛神”的效果··生子情有独钟·    换而言之,只要修炼了它,哪怕是真龙之属,看上去也像个凡人。
    “这本功法虽然缺乏上天入地之能,但能遮掩你的真龙血脉·”公良至说,“怀璧其罪,贫道还是推荐你修炼这一本·”·    “多谢道长”卫钊喜道,“真是天助我也,刚好有这种功法,还刚好被道长得了。”
    “也只是……”公良至的眼睛闪了闪,“机缘巧合罢了·”·    大妖们远去之后,如今能遮掩特异血脉的功法在昆华界万中无一,想要找到残本古籍,再融合入这种温和的功法当中,无疑要耗费无数时间心血,哪里是机缘巧合就能成的有着真龙的血脉传承,魏昭一眼就能看出这套功法恐怕还是为龙族所设,最能掩饰龙气。
    这些年间,公良至身边哪来的第二条真龙··    公良至出了玄冰渊,去找了能掩饰龙气的功法,还花心思改良融合,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
不对,那种心情魏昭能体会几分··    他想啊——只是偶尔,只有一两次,他忍不住想——倘若他们有幸一起出了玄冰渊,又万幸看出了陆真人的险恶用心,没一起回乾天谷;要是他们能想出掩饰龙气的办法,不会被群起而攻之,找个旮旯角闭关修行,等修为大成再一起杀回去……·    他也想过,倘若再也不回修真界,救世灭世谁爱干谁干,他们去浪迹江湖,一派逍遥自在。
以公良至如此优秀的悟性,不回去也能妥妥的修到金丹,加上他化龙后本来就有金丹修为,一起再活个几百年毫无问题·没有《捕龙印》,没有什么鬼“招弟”,没有萧逸飞,没有屠龙大会……·    嗐,这种滑稽的空想,想它干嘛?多想牙痛,胃痛头痛心痛,何必呢。·    卫钊保证会好好修炼道长“机缘巧合”拿来的真经,嘴上没正形地说:“如此一来,我和曦儿也是半个同门啦”·    公良至一笑,正色道:“还多谢你这些日子来照顾曦儿,她平日不太见人,恐怕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有的事我喜欢她还来不及呢”卫钊说··    “难得见她与人这般投缘。”
公良至感慨道,“你一来,曦儿的病都好了不少·”·    鬼召一接近公良曦就要躺平,魏昭无法,只能让这缕分神暂且跑远点,不隔三差五回来合体。
此时他倒庆幸起自己在玄冰渊下遭遇的世间恶念来,若不是这种一度差点把他弄出精神分裂来的恶念,魏昭也无法在不耽误主线进程的前提下刷公良父女副本,精分大法好,分神保平安。
在那以后公良曦没再生过病,虽然小脸还是缺乏血色·按照公良至的话说,这便是身体大好··    说来也奇怪,自从见了公良曦,魏昭脑袋里翻腾不止的恶念好像也安生了不少,仿佛这玩意也知道附近有个娇弱纯真的幼崽,大发慈悲地不再播放限制级画面了。
    直观地说,报社之心略有减轻,从凌迟换为腰斩的程度·也不知是靠近了龙珠,还是携带大部分世间恶念的鬼召分神现在飘得够远··    “话说道长,”魏昭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不带曦儿去乾天谷那里不是有更好的药师吗”·    《捕龙印》中的女主角住在乾天谷中,就在公良至长老坐镇的主峰上。
公良至这么疼女儿,按理说不该把她安置在荒山草庐里,交给凡人照料··    “哪怕是门中弟子的族人,要住进乾天谷也得通过收徒大典,怎么能为我破例。”
公良至摇头道,“何况我当初因她娘的事与师尊起了龃龉,若再将曦儿带入门中,这便不识相了·”·    魏昭早把陆真人划为人渣败类阴险小人那一档,闻言立刻脑补出了前因后果。
他心想,陆真人谋划未成,肯定要把气撒到公良至身上,把女儿放她眼皮子底下简直作死·书中虽然未提,但公良至父女回乾天谷多半是在陆真人寿尽而亡以后·亏得没把公良曦带回去,否则龙珠要是被陆掌门看到,绝对保不住。
    魏昭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奇怪·公良至如此敬重师傅重视师门的人,从玄冰渊里出来理当直接回乾天谷啊怎么会游荡在外,反而和凡人生了个孩子莫非失忆了不成·    此前魏昭没想过这茬,他满心都是仇恨与未来,过去千般龌龊想一想都是捅刀,过去万般好事现在回忆起来也是捅刀,还是不去想省心。
    算了,与他何干·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一样要报仇报社··    下个月月半,草庐来了个客人··    天空中传来一阵剑啸,一道青光闪过,飞剑上跳下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剑修。
她左边脸颊长了个巴掌大的胎记,看着不太和善,趴着窗口往外看的公良曦却笑了起来,脆生生地叫了声“周姨”··    “曦儿今天真精神”那女修笑道,从芥子袋里掏了颗红果子,穿过窗口塞进公良曦手里。
她走近了才看到抱着公良曦的魏昭,问:“你是”·    “这是卫钊哥哥”公良曦抢先介绍道,“阿爹的朋友”·    “我是卫钊,算是个散修。”
卫钊点头致礼,“这位仙子……”·    女修愣了愣,回礼道:“我是凌霄阁剑修周幼烟·”·    魏昭早就知道她是谁,那胎记格外显眼。
除非功法特殊,修道之人很少长相抱歉,即便伐毛洗髓的效果都不足以让人五官端正,也可以服食丹药改头换面·大宗门的弟子时常在练气期就花不小代价兑换驻颜丹,以免在修到能驻颜的筑基期以前已经衰老。
    周幼烟是个剑道狂人,所有资源都用在修炼上,对自己脸上的胎记毫不在意·魏昭和公良至以前救过她一命,随后组队历练了大半年·她剑法高超,为人又豪爽大气,与魏昭意气相投,能称得上不错的朋友。
生子情有独钟·    周幼烟也是另一个在《捕龙印》开场后没有对魏昭喊打喊杀的朋友,因为她老早就身死道消了·她生就一副宁折不弯的性子,为了阻止一名修炼邪功的魔修,在即将结丹的前夕剑出无回,与对方同归于尽。
此事占文中两行字,换来主角一声感慨··    从这点看来,她要是活着到正文开场,显然也会是围剿魏昭的修士之一··    “幼烟,昆山之行可有收获”公良至从屋中出来,招呼起周幼烟。
    “宝剑更快一分,宝贝不见踪影,值·”剑修笑道,打量了公良至几眼,惊喜道:“阿至你突破了你道心已经无事”·    “道心还是那样,这就说来话长了。”
公良至笑着叹了口气··    他向卫钊致歉,和周幼烟一起转了出去,留下魏昭和公良曦··    周幼烟当初跟魏昭关系更近,如今看起来和公良至亲近多了。
过去和公良至只有一面之缘的占奕,如今看起来也与公良至颇有交情·魏昭有些心情复杂,他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颠了颠怀里的公良曦,问:“那个周修士经常来啊”·    “经常来。”
公良曦点点头,补充道,“有时候两年来一次,有时候一年来几次·除了李婶,就她来得最多·”·    “这就叫多”魏昭问,“你平时再没别的伴儿了”·    “我身体不好。”
公良曦说,“而且阿爹会回来的,他虽然经常出去,但也经常回来·”·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还不让你下山找伴玩吗”·    “不是的阿爹要给我找药”公良曦争辩道,声音低了下来,“都是我不好,身体这么差,大家都要为我操心……”·    魏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一片澄澈,毫无怨恨之意。
魏昭一方面觉得她可爱又可怜,一方面又有些悻悻然··    他有些喜欢公良曦,难免想撺掇着她加入报复社会阵营·这样一张白纸似的稚子,向来容易跳动反派的恶趣味,何况她还是公良至的女儿兼未来的女主角呢。
    原著中公良曦刚知道妖龙乃是她师叔,曾愤怒地质问妖龙怎么能欺师灭祖,杀害同门,伤害无辜·魏昭踩陆真人坟墓的废墟上,讥笑道:“受苦受难遭背叛的是我不是你,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女娃,你懂个屁”——哪怕事情远没发展到那一步,如今魏昭看着公良曦的善,有时也会生出这种愤懑。
    她心思如此纯善,仿佛以为这世上处处都是好人,越是如此,魏昭越想看天下的恶事惨事不平事映入她眸中会留下什么痕迹·她一无所知得像当初的魏昭,魏昭想知道,要是遭了难,她会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她的父亲,为他辩护,仿佛认定了他一辈子会对自己好似的,越是如此,魏昭越想看她父亲让她失望绝望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当初以为自己会跟公良至一辈子不离不弃的魏昭,倘若没有意外,在将近三百年后会与挚友刀刃相加,一死一伤。
而公良曦,可怜的小姑娘,《捕龙印》里她对主角哭诉父亲的无情,后来铁面无私的公良至长老,在抓到私自违规帮助主角的女儿时,二话不说地将她投入冰狱··    魏昭转移了话题,说:“你猜你爹和周姨在说什么”·    “在说大人的事情。”
公良曦一本正经地说··    “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魏昭撺掇道,“没准有好事瞒着你呢”·    “要是有关于我们的事,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公良曦说,“要不卫钊哥哥继续讲故事吧还是我给你讲讲小兔子的故事”·    魏昭教坏小朋友失败,反而被人家安慰了,闻言哭笑不得。
“好好好,讲故事·”他把公良曦往上抛了抛,引得公良曦咯咯直笑,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魏昭掐了掐小姑娘的脸,说:“讲哪一个”·    “小仙女的故事”公良曦迫不及待地说,“小仙女见了妖龙,然后呢”·    因为公良曦不喜欢种马男主了,在这位唯一读者的强烈要求下,主角换成了小仙女,故事也脱离了原著,在扯淡之路上越跑越远。
魏昭琢磨着,大概再胡说几回,等小姑娘觉得没意思了,就可以换点别的能引人报社的故事了··    “哦,遇见了妖龙·”魏昭随口说,“然后那妖龙就说:‘我没有杀你爹。
’”·    “真的啊”公良曦欣喜地说,“小仙女的爹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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