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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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下)
生子情有独钟无聊不无聊本来好好赢一局就是了,掀了桌再去偷去抢,这是何必啊”·    “占少盟主这回用的可不是替身人偶。”
魏昭阴测测地说··    “对呀,散修盟再家大业大,我娘也不准我随便糟蹋·”少盟主随口道,“不过我结丹了·”·    魏昭闻言一惊,神识细细向占奕探去。
这神棍不知做了什么,在他仔细探查之际,金丹的威压才泄露出来··    占奕本该在五十一岁结丹,而他现在只有三十几岁·这是头一次,魏昭遇见与《捕龙印》不一样的情况。
    “区区金丹初期,占少盟主就觉得万无一失”魏昭说··    “自然不是·”占奕说,“只是我结丹后才发现,我命中本该在知天命之年方步入金丹。”
    “……”·    魏昭沉默不语,他是真没想到,神棍才结丹就能算到这个地步··    “卫道友以为,什么是易术”仿佛听到了他的想法,占奕问。
    “先天术数之道·”·    占奕点了点头,说:“卜算之道,重点在算而不在卜·双眼开合便能识得劫数的先天神灵何等威风求得神启的神道巫祝何其风光到如今却只剩下江阴占氏苟延残喘。
我等并非神棍巫祝,只是算子·”·    散修盟少盟主捡起一块石头,伸手向远方掷去·石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正好滚进一颗枯树桩的坑洞里。
    “知道石头有多重,知道投手用几分力,算出风向和投掷的角度,便能算出这颗石子最终落入何方·”占奕说,“芸芸众生亦是如此,知道他们何年何月何日生,生于什么宗族,受到什么教育,成长当中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便能将其性格、其选择算得八九不离十。
算子眼中天下皆为棋局,一枯一荣皆有定数,一增一减全按天时·有始便有终,我等出生之时,人生已定·”·    魏昭冷笑道:“如此说来,人还活个什么劲乞儿若有富贵命,躺平等富贵即可。
商人不必逐利,修士不必修炼,有何成就全是命中注定·”·    “卫道友还是没懂啊·”占奕摇头道,“命数只算出种瓜得瓜种因得果,若投手抛都不抛,也不必谈论石子落在何处。
不过,你这话也说对了一半·天下众生不识命数,这才奔波索求不断·识得命数并非好事·”·    “比如占少盟主你”魏昭说。
    “没错·”·    魏昭语带讥讽,没想到占奕却坦然承认了·占氏一族的继承人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难得地一脸认真。
    “人生之所以有趣味,便是在未来无穷——然而未来却并非无穷,只是我辈无知·”占奕说,见魏昭不以为然,又笑了笑,“有人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你怎么知道你拼出来的命不是天数又有人说‘人定胜天’,可悲可笑,人亦为天道循环中的一员,主人会管自家猫狗打架哪个赢哪个输么顶多让它们别打出猫命狗命来罢了。
纵使人族统御天下万灵,仍然于天无损·”·    魏昭的面色真真正正地阴沉下来··    占奕这一番话,挑起了魏昭的隐忧,这等隐患从他在玄冰渊下遇见那本《捕龙印》开始就没真正消失过。
    那书入他脑中,书卷缓缓展开,等看完全部,魏昭便无师自通地知道此世为书,自己为其中一个角色,这种顿悟不亚于悟道——倘若连这个都要怀疑,还能修什么道·    昆华界曾有个兴盛一时的宗门,名叫梦蝶宗,取庄生梦蝶之意。
梦蝶宗精通幻术,能编织幻境,引动心魔,风头一时无两·有一日,梦蝶宗掌门进阶化神,自开“回梦境”,能让所有梦蝶宗的徒子徒孙进入其中,与梦境勾连,体验人生百态,增长修为阅历。
这想法倒是好,但结果是,包括那位化神大能在内的所有梦蝶宗修士,不是死就是疯,活下来的人修为再无寸进··    大能编织的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在其中生活修炼过的人错把大能之道当做天道。
死在梦中便神魂俱灭,饶是侥幸存活,也对外界充满了怀疑·我还在梦中吗我真的修为上涨,正在悟道,还是又一次在做梦修士必须心神坚定,要是连自己都不相信,绝无上进的可能。
    得了天大的机缘,有事实验证,又与道共鸣,这种情况下还疑神疑鬼、畏首畏尾……且不说那不是魏昭的性子,在玄冰渊下苦苦挣扎的弃子,哪里有讨价还价的奢侈·    只是,魏昭一直不明白,为何是他。
    为何是他,命中注定要当反派,从云端落到污泥之下为何是他,在绝处逢生机,看见这命数,得到改命的机会魏昭既然褪去了少年轻狂,明白世界不绕着他转,难免也要疑惑为何自己有此机缘。
他知道天上从不掉馅饼,除非那是一枚钓饵··    唯有悬崖上的赌徒不惮饮鸩止渴··    “世人之乐在无知难怪占兄难以高寿。”
魏昭勉强道,“以你洞彻天地之能,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错我才刚刚起步,哪里称得上洞彻天地”占奕说,“可惜我这人好奇心最终,从来不喜欢打机锋,有能耐知道却不去知道,比杀了我还难过。
结果么,修为越高越倒霉,人生之乐在乎未知,我却知道天意如网人如鱼·”·    “你又怎知没有漏网之鱼”魏昭打断他,语调冰冷如刀,像在与高高在上的天意争论。
    “我从易术入门以来,每一日都在找鱼”占奕的声音猛地抬高··    他的双眼燃着两团火,脸上再不见一点吊儿郎当,此时才能发现平日的疏懒如猛虎小憩。
    他说:“你当我是随口说出这番话的吗我拿凡人拿修士布下无数局,想要改变他们的命运,也为自己能做到沾沾自喜·但待我修为渐涨,我才发现我的所作所为亦为前路中的一条,到头来毫无改变”·生子情有独钟·    一个能得到天下为棋称号的家伙又怎么会只是个平凡好说话的江湖方士·    占奕在此后百年间挑动几支魔门互相攻讦,让数个小国覆灭和崛起,在无数得到奇遇沉沉浮浮的“天命之子”身后留下了痕迹。
他与散修盟脱离了关系,以金丹之身,从数名真君追杀下逃脱——他们甚至没能跟他打上照面·他不杀一人,却有无数人、无数势力因他而死因他而生,难辨正邪的天下为棋占真君,显然也是个活在故事背景板中的传奇。
    与占奕玩笑一般直接说破卦象的随机算命不同,他真正的布局从来迂回婉转,滴水不漏··    而魏昭脱身以来没想过处理占奕也是一个原因。
    占奕布局,不入局,这等润物无声的布局进展都以十年计·魏昭的复仇呢,胜则五年内解决全世界,败则身死道消·除了占奕这个神棍中的奇葩,其他有点本事的算子则像他母亲,现在的占氏族长占天风真君一样,两百年前没插手屠龙,三百年后的《捕龙印》正文开场里也在兢兢业业充当背景板,给出的批命模糊到事情发生后才能让人马后炮地恍然大悟。
他们只是一点小麻烦··    “但是,”占奕看着魏昭,双眼冒光,“我本无师徒缘分,却见到了黑子白子,两尾漏网之鱼必死者未死,当邪者未邪,还有你……哈哈哈卫道友,上次见你我还担心自己学艺不精,如今看来,你才是第一尾大鱼你将网撞出了斗大一个窟窿,才有鱼随着你跑了出来”·    他语调亢奋,面上浮起一层病态的酡红,看魏昭的样子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实验魔宠。
魏昭被看得不愉,皱眉道:“说得多死得快,你当我不会杀你”·    “杀啊”占奕却道,面色隐隐透出一点癫狂,“我本不该殒命于此,你若杀了我,便是天数有变不不,我还只是大势中一员小角色——我为算这一卦折光了筑基剩下的上百年,连金丹寿数也耗空八成,没准活不到结婴啦,不过,值——大势不在我,我所做一切不过蚍蜉撼树,但是卫道友大势在你啊你若……”·    晴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占奕说到一半,一道雷霆劈将下来,魏昭眼疾手快扯着他向旁边遁出一丈远。
占奕一愣,魏昭死死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再说··    开什么玩笑,占真君剧透召来的雷能把一座山劈成一个谷天雷这玩意对做事有伤天和的魔修特别“好”,哪怕对象不是魏昭,被呼叫到服务区后没准一个顺手就对他轰下来。
以魏昭现在金丹巅峰根基不稳的状况,要是自己的结婴劫雷被一并引来,魏昭复仇记就能打上【全文完】了··    他们僵持了半刻,占奕狂热的神色总算冷静下来,露出一个讪笑,恢复了那副公子哥儿的神情,对魏昭又是作揖又是行礼。
魏昭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手,时刻准备着,要是占奕再大嘴巴,就立马出手把他弄死··    “咳,失态了·”占奕清了清嗓子,“关乎本职工作,见猎心喜,恕罪”·    魏昭黑着脸看他。
    算子笑了笑,再度端正了表情,对魏昭深深一礼··    “卫兄啊,作为一个神棍,我自想看你闹个天翻地覆,与命数差得越远越好。”
占奕说,“但作为一个朋友……我只愿你三思而后行,愿你们平安无事,此世安好·”·    “我呢”·    魏昭脱口而出,他的语调扭曲发颤,好似炙热的钢铁快要化作铁水沸腾:“愿此世间安好,愿人人平安无事,我这注定不得好死、见不得光的魔物呢这世上所有被辜负被残害的怨与恨呢”·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如同无数个声音合在一起,黑雾阴影从卫钊的壳下爬了出来。
占奕脸色一变,看到雷云中又是一闪·那道粗大的雷霆来得太快,占奕匆匆开扇,魏昭仓促地升起黑雾,做到一半便看到雷霆重重落下··    落在不远处,草庐附近。
    魏昭压下沸腾的恶念,转头向雷电劈下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数个影子花样百出,似乎已经和天雷杠上了··    被占奕引过来的天雷,阴差阳错地劈向了隐藏在草庐附近的魔修。
    ·    第42章·    ·    草庐那边,公良至已激发了阵法··    公良曦所住的地方千挑万选,附加重重阵法,最看重的就是隐秘性。
在此处出现的魔修不存在勿入可能,而蓄意地、隐藏行迹地接近草庐,想也知道不安好心··    魏昭赶过去时,公良至正调动草庐边的大阵,万道青光从草木中激射而出,攻向修为最低的一名魔修。
那魔修匆忙躲避,长袖一挥,青光如同照到了镜子,被折射向远方·公良至一击未中,反倒催动不断,仿佛和那名魔修卯上,非要将他置之死地··    显出行迹的魔修足有七人,修为最低也有筑基高阶,三人金丹,为首者更气息饱满,金丹巅峰。
那金丹巅峰的修士身穿百衲衣,项戴一串人骨骷髅,一把大胡子,头顶倒是光滑锃亮·他虎吼一声,一枚骷髅朝天飞起,顶替了头顶上一把摇摇欲坠的红色飞剑·红色小剑色彩已黯,摇摇晃晃地飞向另一名面皮焦黄、唇色发乌的老妪,被她吸进了鼻孔。
    公良至能以一己之力挡住五名魔修,不仅因为大阵之利,更因为天空中被召来的劫雷未散,正一阵一阵往魔修浓度如此高的地方劈去·但这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劫雷,劈下数道之后,便有了消散之势。
    魏昭认出为首之人乃是魔修虎和尚,此人还是个沙弥时便从雷音寺叛逃,带着一册般若经入了枯荣道求庇护·枯荣道很乐意恶心雷音寺,收下了这名带艺投师的弟子。
而后虎和尚逆练割肉饲虎经,将舍身诀炼成了弑身魔功,颈上那串骷髅便是他吃掉的前同门·旁边的老妪多半是蚊夫人,也是枯荣道的金丹魔修,她将魔宠化血蚊与自己修成一体,吃得越饱功力越强横,肚子越空外形越美艳,看她这副要入土的样子,显然吃饱了来的。
生子情有独钟·    剩下一位金丹头顶四方帝冠,身躯半虚半实,周身阴风惨惨,似有鬼哭声环绕·他龟缩在硕大头骨生成的阴影中,显然被煌煌天雷克制得极厉害。
    魏昭认出前两人,很快明白了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当初放出去负责报社大业的鬼召分神,在遇到枯荣道的招揽时,假意逢迎,祸水东引,最后反水坑了魔门,利用乾天谷的力量把枯荣道在瑞国的分坛给掀了。
·    魏昭记得自己扫清了末尾,但看来分神鬼召的信心就像醉鬼的保证一样不可信——你指望一个被疯狂恶意污染得最厉害的分神多冷静隐忍这些时日来为了夺取主角机缘,鬼召又屡屡露面,被睚眦必报的枯荣道抓到行迹也并非不可能。
    鬼召这一部分的神念如今得到多方加持,换算成神道修士,已能称作一方神祇·魏昭心下警醒,走半吊子神道就是用理智换杀伤力,偶尔一用尚可,用多了恐怕要完。
君不见书上多少走狂战士路线的疯狂修士都轻轻松松当了炮灰··    魏昭与占奕二人几个起落来到战场,立刻加入了战团·公良至调动阵法,让他们能冲入其中,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头顶上的骷髅攻去。
魏昭逆命剑出鞘,一道黑色剑光如雷霆侧闪而过,在苍白头骨上炸开,只一剑便让骷髅上出现一道贯穿颧骨的细长裂痕·占奕手中纸扇见风而涨,轻轻一挥,将本被格挡开的落雷又吹了回去。
    “好剑”一名筑基巅峰的魔修高声道,声音尖利难听,俨然是一种音攻手段,“乾天谷掌门弟子,散修盟少盟主,竟与魔修鬼召同流合污”·    散修盟算不上正道,可也绝不是魔修,身为少盟主的占奕随口给魔修算卦是一回事,与魏昭这个手持魔剑之人并肩作战是另一回事。
魏昭冷笑一声,又是两剑劈砍上去,剑剑叠加在同一道裂痕上,仅仅三剑,已把炼制过的高僧头骨劈成了两半··    这头骨的邪性中透出一股属于高僧的巍巍正气,所以才能在天雷下撑这么久。
可对上逆命剑,就像遇上了克星,多年祭炼比不上一剑之威··    就在头骨碎裂前一秒,次次攻击无功而返的青光突然微微偏斜,青色也与方才略有不同。
被青光擦过的那位金丹鬼修初时未能察觉,待那光线及身,猛一回神,却已经来不及了··    此前被筑基魔修反射出现的青光并未消失,反而在魔修们附近又布下一个小阵。
待最后一笔加上,小阵已成,那金丹修为的鬼修竟生生被扯了出来·小阵毕竟力量不足,仅仅将那鬼修向外吸了一步,不过,这一步已经够了··    若说有什么比魔修更怕天雷,那一定是鬼修。
这头戴帝冠、阴风环身的魔修本身是鬼物无疑,在骷髅破碎的那一刹那,不幸位于最外边的鬼修立刻被天雷劈中,身上无数禁制亮起·可惜诸多法宝还未来得及激发,鬼物本身已化为青烟。
    距离他最近的那个筑基高阶修士龟缩在内,半点没出手救他·魔修本来就各自为政,断没有拼着受伤救别人的习惯·他刚心中暗喜逃出升天,便看到一道扇影一闪而逝。
占奕的纸扇一扇,刚巧落在天雷逸散的轨迹上,正好借用了小阵消散之力,一扯一扇,将这魔修飞了出去,扔到了魏昭剑下··    一剑腰斩,不必多说。
    十息以内,诛杀一金丹一筑基··    “你还等什么”虎和尚吼道,蒲扇大的巴掌穿破身边一名筑基巅峰女魔修的护体魔气,扼住了她的脖子。
    那名魔修连忙张开大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向头顶猛一吐气·她口中有雷光闪烁,嘴里飞出一群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黄蜂·这群黄蜂头尾相连,结成一张雷电之网,顶替碎裂的骷髅顶上了最后一波天雷。
    几个照面中杀一金丹一筑基,看上去形势大好·然而几息之后,雷云散去了··    “哈哈哈哈没了天雷捣乱,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虎和尚怪笑一声,身形暴涨,足有一丈有余。
他涨至铜炉大的拳头向阵法重重击去,刚才已经消耗诸多的阵法摇摇欲坠··    那又如何魏昭心中冷笑,还剩一个金丹巅峰,一个金丹高阶,三个筑基巅峰,哪怕前面两个都是捕龙印中出现过的人物,一样不足为虑。
不说魏昭初入金丹不久就能以一敌二,如今又已金丹巅峰,便是有主场优势的筑基巅峰公良至与已经结丹的占奕……·    魏昭与公良至突然双双面色一滞,占奕的身影变得浅淡起来。
    “对不住啊,这是从水月观弄的一次性镜花水影术·”占奕尴尬的神念传音在他们脑中响起,“我几息后就要到万里之外去了·”·    水月观的镜花水影术,是一个极其鸡肋的逃生法门。
它能让一个人慢慢变淡,从原地消失,与水月观内留下的水影互换,不留痕迹,无法打断·然而它要准备的时间足足有三天,准备期间不得离开方圆一里以内,而发动时间需要一个时辰,发动后无法更改消失时间,而且发动时还不能动用真气——难怪开始没发现占奕已经结丹——完全彻底的非战斗法术。
    你刚刚不是一脸硬气地表示为算学而死死得其所的吗·    魏昭瞪着占奕,占奕几乎透明的脸上闪过一个讪笑·仿佛听见他内心的咆哮,传音又道:“能不死当然还是活着研究算学比较好哇。”
    占奕轻咳一声,朗声笑道:“我前些日子刚刚结丹,就用你们试试我的泡影大法”·    说罢,他彻底消失了。
    留下内心骂娘的魏昭,还有一群警惕地打量周围的魔修··    虎和尚一拳拳砸上大阵,依然攻击不休·三拳之后不远处一棵铁树轰然炸裂,大阵再无光彩。
公良至提前断开了自身与大阵之间的联系,阵破时没受多少伤·虎和尚狞笑着向他冲去,一柄长剑倏尔落下,要不是虎和尚硬生生坠下脚步,他可不止在鼻子上留下一道白痕。
    “有天雷在,你当束手束脚的只是你”魏昭说··生子情有独钟·    天雷底下魏昭藏得不比魔修们差,他好就好在半魔半龙,对着天雷还能用半龙之躯撑着。
真龙可是天地所钟的异种,哪怕他这身份也不怎么纯正,但有这群天道眼里“优先级”最高的黑户在,只要魏昭不作死让鬼召这部分主导,绝对轮不到他·如今天雷已散,他也不必把这部分实力藏着掖着了。
    魏昭身上黑雾升腾,邪气冲天而起··    他气势骤升,逆命剑上一样黑气蒸腾,无数剑影连成一片·黑雾遮蔽神识,虎和尚像被蜜蜂耍弄的熊瞎子,双手挥舞不断,就是碰不到魏昭的衣角,气得哇哇大叫。
一道剑气冲向他的双眼,虎和尚闭上眼睛一阵乱打,魏昭却掠出数米之远,袭向了真正的目标··    方才发出音攻的那名魔修嚎叫一声,一只手臂落地。
可惜蚊夫人眼疾手快围了上来,看破了魏昭各个击破的企图,将受伤的魔修扔了出去·她的魔气粘腻如血浆,粘得魏昭一时脱身不得,身后的虎和尚追了过来,与蚊夫人呈围攻之势。
    两个金丹巅峰的合围可不止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饶是魏昭也失去了刚才那样且战且走的能力··    三个筑基巅峰的魔修并肩齐上,居然结为一个阵法,与公良至新起的大阵彼此对峙碾压,一时间都奈何不得彼此。
无数电蜂胡乱飞舞,抽冷子偷袭,本身威胁不大却容易造成破绽·魏昭黑雾腾飞,时时刻刻引动雾中魔修心魔,邪道神力各显神通·但枯荣道的这两位老牌金丹不比魏昭之前挑掉的小魔门,的确有几把刷子。
虎和尚肤如金石,正面硬撼魏昭的攻击;蚊夫人来去无行迹,滑不溜手得像只真正的蚊子,不断在后面放出红色飞针··    《捕龙印》中蚊夫人被主角偷袭致死,一身功力无从展开。
虎和尚出现在后期,被主角堂皇正气击破弱点,魏昭一身邪派功夫,打他俩都没有可以参考的攻略·他与两者缠斗多时,忽听得筑基魔修发出一声惨叫··    断臂的魔修已死,阵法已破,活下来的两个魔修也收了轻伤。
方才那攻击并不来自阵法,反倒来自相反处,幸存的筑基魔修叫道:“小心占奕”·    不可能是占奕,他早带着俩徒弟跑路,只可能是公良至玩的把戏。
魏昭心知肚明,毫无动摇,而不知情的魔修则分神了一个刹那··    一个刹那就够了··    魏昭人剑合一,大半黑气缠上剑刃,快若流光,瞬间斩向虎和尚的脖子。
虎和尚匆匆后退,然后金身已破,大半个脖子被齐齐斩断,只剩下一指粗的皮肉相连·魏昭浑身的骨骼发出嘎吱声响,刚才的快速全是黑气催化,他如今的身体无法全部承受,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虎和尚还未殒命,他匆忙躲到蚊夫人身后,拿起一个头骨就要往口中塞去·却见那蚊夫人蓦地抓住了他的肩膀,长舌如针,弹射出来,射入了虎和尚脖子上的伤口。
    “你”虎和尚惊怒道,他还没说完,整个身体干瘪下来··    魏昭毫不犹豫地一剑斩出,只斩破了一层被吸空的皮。
蚊夫人霎时散开,化作无数红色小蚊,红云般向后散开,密密麻麻叮上了不远处的筑基魔修·地上尸体转瞬只剩下一层皮,两个活着的魔修手段百出,眼看也无法阻拦。
    魏昭能感觉到蚊夫人的修为不断暴涨,眼看就要迈向元婴··    元婴之于金丹,如同金丹之于凡人··    魏昭心如电转,当机立断,身上黑雾蓦地收缩进身体。
    魔修向来独来独往,要聚集数名金丹真人,除非有巨大利益或者宗门死令·如此看来,蚊夫人多半一开始就打着趁火打劫的主意·正文中她有元婴修为,也是靠着吃了同源的魔修。
她一开始就吃掉了最为肥厚的猎物,血蚊乱飞中透出股胸有成竹,似乎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值得担心·毕竟,哪怕打不过,只要有几只蚊子逃脱就能平安无事,怎么样都是赚。
    她的算盘只打了一息··    太快了,被针对的蚊夫人只感到浑身无法动弹,而后一股巨力向后扯去,她便在这思维都要冻结的惊恐中丧失了性命。
被父亲藏起的公良曦发出一声惊呼,她看见了龙··    黑龙··    一条黑龙停在半空之中,须发俱张,目如铜铃·龙威席卷过整个山岗,飞鸟落地,生灵拜服,血蚊冻结,连唯一幸存的道士也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
黑龙一张嘴,所有血蚊便被吸入口中,化为血水,一只也不剩··    只是一息··    一息后魔修无人幸存,无人逃脱·一息后局势逆转,大获全胜。
一息后黑龙跌落,黑雾散尽,魏昭浑身渗血,踉跄着拄剑,让自己勉强站定··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公良至的眼睛··    魏昭的心突突直跳,太阳穴也跳。
不,能看出个屁·他在玄冰渊下道心道基碎了精光,下去时十九岁,现在看上去大概也是二十岁后半的脸,变化大了去了,更别说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阴森戾气·他半边身体是青黑色鳞片,半边脸碎裂得像个乱捏的陶器,还有血正不断从细小的伤口中流出来。
他看起来十足是个怪物,能把小孩子吓哭,他亲妈在这里都认不出……·    “阿昭”·    在场的唯一一个小孩子没被吓哭,她站得好好的,呆呆看了看魏昭,又去看父亲,好像反而被公良至的脸色吓到了。
    公良至的脸白得像雪,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梦呓似的又一次说:“阿昭”·    ·    第43章·    ·    狭路相逢勇者胜。
    山中遇虎狼,最忌讳露怯,一旦脚步蹒跚眼神乱飘,欺软怕硬的畜生就知道你心虚腿软,再无顾忌··    ——魏昭在此刻,冷不丁想起了曾经遇到过的老猎户的话。
    这话其实与当下的光景并不相称,魏昭可是放出龙威就能让百兽拜服的真龙之属,站在对面的公良至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大魔头遇见这么个道士,绝非猎户遇野兽的处境。
只是在想起猎户的忠告时,魏昭便已知道事情不妙··生子情有独钟·    他已经露怯了··    魏昭金丹巅峰,知过去未来,龙躯魔念威力无穷,无数分神有无数脱身之法,纵使现在强弩之末,要解决一个心神不定的低阶修士一样轻而易举。
公良至道心破碎,不过筑基,这些时日以来被骗得团团转,在未来的《捕龙印》中也只是区区一个小角色·这道士脚步踉跄,跌跌撞撞,面色惊惶,好像是一双不听使唤的腿把他送到魏昭面前来的。
他面无血色,语调哆哆嗦嗦,那声“阿昭”是疑问而非叫破,事后想来,他恐怕更希望魏昭轻易反驳吧··    魏昭有着十足十的优势,他可以说自己与公良至的阿昭是一母同胞,模样相同;他可以嘲笑公良至心有所想目有所见,想见某个人想疯了,竟把自己看做玄冰渊下的人;他可以恶声恶气反唇相讥,故技重施,问这样像你的阿昭吗……他应该这么做的。
    但被总角之交所呼唤的时刻,魏昭的第一反应是:向后退了一步··    完了··    他看到公良至脸上闪过一丝明悟,他的挚友从不是不肯面对现实的懦夫,那张脸苍白如灰烬,双眼却重燃两团火星,火焰越烧越烈。
他看到公良至向后微微一仰,仿佛要被可怕的现实砸得摔倒在地,可道士终究站稳了,面上似喜似悲似惊似怒,化作双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来··    公良至说:“阿昭。”
    卫钊有无数花言巧语,鬼召有无数残酷手段,阿昭欢喜的呼喊刚响起就消失,像个刚亮起就熄灭的火花·魏昭想让他出来,负起责任,去见一见故交——他哪里知道曾经的阿昭与故友重逢时会摆出什么面目,会说什么话,会是什么心情魏昭张开嘴,喉咙干涸无声,公良至所呼唤的那个人一片死寂。
对不起,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他转而想调动如簧巧言,舌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想调起魔气黑雾快刀斩乱麻,然而并不能提起一丝攻向公良至的力量,连心念都提不起,那个毫无回应的青年没准就是和任何企图伤害公良至的神念打成了一团,最后一个个悄无声息,留下脑中一团浆糊的魏昭。
魏昭僵立原地,难以动弹,只看着公良至再度迈步··    向他走来··    那软绵的脚步一步步踩在魏昭心上,让他一并时喜时悲时惊时怒,五味参杂,一团乱麻,竟连自己是个什么心情都不知道。
时光仿佛凝固在当下,只有公良至艰难地在凝胶中跋涉,然后……·    咔嚓··    像一蓬火焰最终烧穿了外壳,像结冰的水终于撑裂了盛器,咔嚓咔嚓一连串碎裂声响起,浓重的黑雾从魏昭身上无数的细小裂缝中崩裂开来。
    半龙之躯强行化龙,最后的真龙之气用于炼化口中血气,心神动摇之下,哪一部分会占上风·    眼前的怪物已经看不出是个人形,它在原地扭曲不休,时而如龙时而似鬼,邪气让周边的草木全部枯萎成灰。
这团见之不祥的冰冷黑火吞吐不定,其中发出一声直入云霄的嘶吼,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那声音像是痛极,又好似全世界的怨憎都压抑在当中,光是听见就让人气血沸腾,肝胆俱丧。
    公良至被扑面强风吹得向后倒去,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连忙去抓打着滚儿向后吹去的女儿·他咬着牙,抱住公良曦,在一颗大树后躲避风压·狂风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而后那长啸之声骤然拔高,转瞬间远去。
    又是数息之后狂风才止息,公良至站起身,把护在身下的女儿也拉起来·面前已经空无一人,草庐毁了一半,附近黑雾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草木尽枯的死地。
他远远望去,刚才那人站过的地方只留下焦土,稍远处的草木徒有其形,只是枝叶发黑,像被冻在一层冰中,死得不能再死·公良至回头,只见公良曦面上满是泪水。
    “曦儿”他哑着嗓子说,拿出帕子,蹲下给女儿拭泪·公良曦呆呆地让他擦了一会儿,好像终于回过了神,连忙用手去抹眼泪,手上的灰都弄到了脸上。
    “怎么了曦儿都哭成大花猫了·”公良至无力地笑了笑··    “曦儿、曦儿不知道……”小姑娘哽咽着,“就是突然感觉好难过,好伤心……”·    公良至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脑中浑浑噩噩,仿佛也被冻住了,只好把公良曦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公良曦在父亲怀里抽噎了好一会儿,哭得打嗝,把公良至的胸口都打湿了。
眼看她哭得停不下来,公良至在芥子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翻出两张黄巾力士符,化作两个黄巾大汉·他捏了几个法诀,让他们去收拾收拾草庐,打扫掉附近的危险物品。
    公良至本人抱着女儿坐到了旁边,闭目回气,手上依然轻拍着公良曦的后背,直到她哭得睡了过去·待月上中天,他带着女儿走进基本复原的草庐中,把她放回床上,一看厨房居然还有吃的剩下,没被战火波及毁掉。
不幸中的万幸啊,公良至自我开解道,现在倘若要我再做个饭菜,我大概能把厨房烧了··    他把女儿叫醒,让她用热水擦把脸,吃了饭再睡,省得半夜饿醒。
公良曦肿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嘴里塞饭,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刚才发生了啥·她吃了大半才醒过神来,看看窗外又看看桌边的父亲,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没滋没味地咬着筷子。
    “还难过吗”公良至问··    “不难过了·”公良曦说,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没刚才那么难过,就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公良至点了点头,对此无计可施,只能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肉·公良曦突然说:“爹爹,你也哭吧·”·    公良至愣愣地看她。
    “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点·”公良曦说,“我会当没看到的·”·    “阿爹不难过,”公良至低声道,“我只是……”·生子情有独钟·    只是不好过。
    真的,公良至没觉得太难过,就像有个劫匪冲进了他心里,把喜怒哀乐全掏空,留他对着一片狼藉发呆·他不觉得疼痛,只觉得麻木,想要对女儿笑一个,却笑不出来,当然也哭不出来。
    倒是公良曦,肿着两只眼睛,对着公良至笑了笑··    笑出一对酒窝··    公良曦笑起来相当可爱,以前公良至逗她时说过一笑解千愁,后来她觉得别人不开心时就对他们笑,公良至才知道她理解成了“对别人笑能让人家解愁”。
这等甜蜜的心意让公良至恨不得把她抱起来转圈圈,也懒得纠正这误解·只是公良曦长得越大越像魏昭,尤其在七岁以后,公良至每次看到她,都能对上心中同龄的魏昭。
    魏昭肿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要他吃面,要分他生日,待他同意后破涕为笑··    魏昭换牙齿,缺了门牙后终于学会了笑不露齿,一笑露俩酒窝。
    魏昭戳着他的脸,说“良至笑起来这么好看,干嘛不多笑笑”公良至拍掉他的手,他也不恼,依然笑得像株向日葵·他脸上总带着笑意,公良至有一会回实在忍不住,问他:“你干嘛老是笑”魏昭理所当然地说:“因为高兴啊”·    “你一直笑,”公良至说,“难道时时刻刻都高兴不成”·    “这倒不是……”·    “那为什么总摆着笑脸不累吗”·    “高兴时憋着才累呢。”
魏昭摆了摆手,“跟你一块儿,我时时刻刻都很高兴·”·    公良至摇晃了一下··    他的手在袖口中捏紧了,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此时公良至方知自己并非不痛,并非不难过,只是像个被快刀斩掉一只胳膊的人,初时麻木,等反应过来才痛得锥心彻骨·公良曦投来了担忧的眼神,公良至站起来,勉强说:“我去房内调息。”
    他紧赶慢赶逃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依靠着门板滑了下去·他以手掩面,不敢调息,这会儿运转真气妥妥的只有走火入魔的结局··    鬼召是魏昭。
    是了,魏昭斩去一半便是鬼召·那个声称是魏昭兄弟的魔修一直对魏昭态度怪异,又像嫉恨,又像羡慕,又像熟悉,公良至本来就对此心存疑惑·他从未对鬼召的说辞全盘相信,“魏昭还活在玄冰渊”一事只信了三成,无非是自己残命一条,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在鬼召面前的表现六分真四分假,既已被知道了魏昭这个弱点,索性将这个软肋交出,让对方以为自己能完全掌握他·过些时日周幼烟会偷偷带走公良曦,无论鬼召说的话是真是假,公良至都有多重应对方法。
而一旦魔修所图之事危害到天下苍生,他也会做出取舍,总之,公良至并不像看上去的一样完全被动,毫无办法··    但鬼召就是魏昭·    公良至强迫自己梳理目前的境况,把混乱的念头理成冷冰冰的认知。
    好事:魏昭真的还活着,他摆脱了玄冰渊··    坏事:鬼召在这一年才声名鹊起,魏昭恐怕真的在玄冰渊下待了十年;魏昭脱身后并未与他相认,反倒化名鬼召,制造了多起屠村屠们血案,与仙门为敌,心狠手辣,性情大变,行事如魔修;魏昭状态不佳,浑身邪气,似在练什么危险的魔功;魏昭知道了公良至的心思,多次讥讽,强迫……·    好事:魏昭在他面前喜怒无常,态度多次改变,一直没有杀他。
    问题:玄冰渊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魏昭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满心怨憎,是在怨恨什么他如今在计划着什么·    推测:魏昭绝不是为了力量功法滥杀无辜之人,一定发生了重要的事情。
    坏事:无论因为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魏昭做过的事杀过的人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挽回··    问题:你公良至,要拿一个念了十年、爱了大半生的魔头,怎么办·    冰冷理智的解析寸寸破裂。
    公良至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他理当如之前不知道鬼召是何人时一样救人阻魔……但说来好笑,公良至在这十年间拼命救人,却是因为魏昭。
    玄冰渊下他没能救下魏昭,这便成了公良至永恒的债务·这债务永远还不清,唯有救人时身上的重压才会轻一丝,因此公良至停不下来·甚至越为他人付出、越为他人伤害己身,他越觉得安心。
    公良至游历四方,照顾公良曦,仗剑不平事,做任何他心中魏昭想做会做的事·他一直喜欢魏昭,喜欢他的为人处世,于是在魏昭离去之后,公良至便有意无意地模仿他,让故友活在自己身上。
应该活下来的本该是魏昭,不是吗·    但是,在真正的魏昭归来,并且与过去的他南辕北辙的时候呢·    公良至今日才发现自己不过邯郸学步,没能学成,反倒把过去的自己忘了。
他真不太记得自己以前怎么样,在有魏昭的记忆中魏昭总是比他自己鲜明,在十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描摹回味之后,公良至自己反而只是个浅淡的影子·努力回想七岁以前,完全是一片迷雾,魏昭是公良至人生的一部分,根本无法分割。
    公良至筑基前,因缘际会遇见过占奕的母亲·占天风给他算过一卦,说他命该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诸般缘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被卦象所惊,因此躲了魏昭好一阵,直到发现自己躲不开,怀着侥幸心理恢复如常——玄冰渊之事就发生在当年。
这无疑让他的债务又厚了一倍,公良至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多年以来,竟不知爱与愧疚哪个更多··    公良至脑中浮现了妖蜃生成的魏昭幻象,他质问公良至爱的是魏昭,还是他心中的执念幻象。
    公良至脑中浮现了今日的魏昭,他半边身体龟裂,无数凄惨的伤口让他的皮肤好似岩浆滚动的火山岩,无数邪气缠绕当中,戾气让人心惊,只有小半个面孔依稀能看出过去的模样。
公良至看着这样的魏昭,心想……·生子情有独钟·    这该有多疼啊·    十年,公良至在人间,魏昭困在鬼域,究竟要遭受多少折磨多少怨恨才能将一个曾经的阳光少年变成这样哪里来的这么多怨恨让他喜怒无常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师傅兼母亲的谋划公良至想在每一个伤口上敷药,想挽住他后退的身体,想像抱着公良曦一样抱住魏昭,哪怕他不再是曾经的天之骄子,哪怕他是个魔头。
    公良至似有所悟··    他依然爱着魏昭,一直如此,无论是自己带累了魏昭,还是魏昭强迫折辱与他——情爱之事本来就不是商贾交易,还能斤斤计较你给我多少我欠你几分。
此事外人无从置喙,自己心知肚明便好,爱了便是爱了,何须为此惭愧·    但是,要因此为虎作伥,不分青红皂白地恨他所恨,杀他所憎吗·    这不是公良至的道。
    譬如说,爱上有夫之妇无能为力,但自己却能选择将之埋藏心中,克己复礼·情是情,道是道,要是两厢混淆便会让双方都混沌不清·公良至突然明白了,仿佛一道亮光劈开了黑夜,他回首一顾,这才发现自己走了多少弯路。
    公良至的确该走无情道,他本性薄情——不是无情,而是不能像魏昭这种天生该走有情道的人一样至情至性,能以情入道——好似一张笔触浅淡的画,能轻易染上他人痕迹。
先是师傅后是魏昭,公良至将他人心愿当做自己心愿,他人性情当做自己性情,如此怎么可能悟出自身之道·    懵懵懂懂被带着走,在发现本心不应他人之道时遭受打击乃至道心破碎,何等荒谬啊·    公良至蓦地笑了,他体内真气前所未有的圆融,如同雨后激流疏通堵塞的淤泥,穿过干涸的河床。
心结骤解,心念已定,万般烦恼皆如清风拂山岗··    何为本心·    公良至想与魏昭同行,阻他伤天害理,替他弥补罪孽,尽人事听天命。
黄泉碧落去得,瑶池天庭去得,阿鼻地狱也去得··    魏昭活着,没什么比这更好了··    天空中忽然有雷声鸣响,窗外雷云汇聚。
公良至一怔,笑着打开窗,跳了出去··    “曦儿,别出来”他对紧张兮兮跑出来的公良曦说,“阿爹要结丹了。”
    作者有话要说:·    鬼召:看看你媳妇儿,你还主角呢,怎么这么不干脆,就不能干脆利落报社吗·    卫钊:看看你媳妇儿看看你媳妇儿~(起哄·    阿昭:良至本来心性就好啊道心一等一的本来就有这——么棒·    魏昭:我%&¥#&#*不是你们这群能打群架的精分我会疯成这样怪我都怪我咯·    鬼召:怪你啊。
生气不生气生气吧,来报社吧哈哈哈哈哈·    卫钊:报社~报社~·    阿昭:报社个头啦(掳袖子·    鬼召:随你怎么说咯,反正接下来是我主场,呵呵。
    魏昭:……(拔剑·    ·    第44章·    ·    新兴魔头鬼召,和枯荣道杠上了。
    这么多年下来,也不是没有疯到企图以捋枯荣道虎须名扬天下的魔修,但几千年来魔头换了一茬又一茬,枯荣道依然屹立不倒··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正道骂一声狗咬狗一嘴毛,打死哪个都大快人心;散修们彼此叮嘱点子准点别被卷进去当炮灰,私底下未尝不抱着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捡漏的心情;其他魔修睁大了眼睛,收集情报,好完善枯荣道成员的资料,看看是否要给鬼召一点帮助好让他闹久点,以便趁火打劫。
唯一高兴不起来的,好像只有枯荣道··    枯荣道的魔修们觉得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才遇上了这种扎手的硬点子,还是条疯狗·疯狗鬼召掀了瑞国的分部,杀了前去追杀的三个金丹,之后不断找枯荣道麻烦,下手又狠又准。
不时有实力不强的隐藏分部被掀出来,这几个月死的金丹修士比过去十年还多,枯荣道的高层都怀疑是不是有内鬼了·他疯起来什么人都咬,实力他娘的高,跑起路来又比谁都快,藏得比谁都好,硬是从被惹毛了的枯荣道元婴真君手底下逃脱了好几回。
    更可怕的是,他显然在以战养战··    对魔修来说,以战养战不仅是“把追杀者当运输大队长”的意思·魔修可能吸敌人的血,吃敌人的肉,把敌人当鼎炉、柴薪……在多次惨烈的交战后,枯荣道的魔修们面色阴沉地发现,鬼召是烦人的那种。
    他杀敌,也只需要杀敌即可·杀得越多,他实力越强,就像火焰烧得的东西越多,燃得越旺··    本章上述七段话,有一句并不贴切。
    不高兴的人,不止是枯荣道,还有正与枯荣道打游击战的鬼召··    鬼召啧了一声,把逆命剑从一个金丹魔修胸口拔出来·他一松手,那魔修轰然落地,一下子碎成了千百片。
这些日子以来追杀鬼召的金丹变得越来越少,即便出现也要三四个一起出现,每个人都有立马呼唤元婴真君的办法,显然已经知道等闲金丹前来只是送菜·多亏了枯荣道足够团结护短,鬼召一时半会儿还不用担心无人可杀。
    所以说枯荣道这种名声很大的第一魔门也是不容易啊,仿佛那种说砍人全家就必须砍人全家,遇到硬茬也得硬着头皮上的扛把子,不这么干就要混不下去,偶像包袱十分沉重。
    鬼召拔剑即走,不去搜刮金丹修士的芥子袋·如今每一个枯荣道金丹都可能是饵,晚上几步立刻有元婴真君衔尾而来·他连日来不断杀戮,睚眦之躯终于成型,魔气容量相当于一江神祇。
这种杀的人修为越高经验值越多的升级方式正是为反派魔头量身打造,混合修炼之下还能摆脱被对龙专精功法针对的弊端,鬼召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元婴之下第一人,金丹围攻亦难以阻挡。
生子情有独钟·    但也仅此而已··    他无限接近于元婴,却不可能步入元婴·结婴须定下自己的道,鬼召这样一个时不时发病的精神分裂患者,要怎么攀上大道·    他无法以杀成道,否则一柄天天开工的杀猪刀也能成道了。
杀是术,不是道,昆华界没了先天神灵和异种大妖后,再没有疯癫之人可以结婴··    《捕龙印》中的魏昭是条魔龙,他本体是龙,被玄冰渊选作恶念的容器,因此才能一举结婴——与其说成为了元婴真君,不如说变成了别的什么吧。
鬼召不是恶念的容器,得不到世间之恶的全力加持,又因为被污染无法结婴,于是与那些空有境界、没有法术的非战斗型修士恰恰相反,他是个战斗力爆棚却没有境界的奇葩。
    鬼召唯一的生机就是灭世,借此一举成道飞升,在此之前么,恐怕只能继续当个元婴以下第一人··    “枯荣道不会放过你的”·    被搜神的一缕残魂吼道。
鬼召笑出两颗犬齿,把残魂捏碎了··    枯荣道不放过他呵呵,他也没打算放过枯荣道啊··    作为《捕龙印》中戏份最多的魔修组织,枯荣道未来参与了对灭世魔龙的围剿,过去则是玄冰渊事件的推动者,不久前还导致了……总之新仇旧恨放一起,有仇不报非鬼召。
他有些跃跃欲试,特别想掉转头搏杀那个追杀他的元婴修士,花了不少力气才把这冲动按下··    还不到时候,在此之前,他能做的事多了··    鬼召出现在那个富家翁面前时,对方没再白费力气地装作对此一无所知。
他面色骤变,袖中放出一只怪鸟·这细长怪鸟是枯荣道的传讯鸟,速度快如流光,能在天幕中炸开传讯,难以抹消·然而鸟儿还未出袖,就连同富家翁的胳膊一起化为粉靡。
·    富家翁掠出几步远,面上哀求之色刚刚显现便在原地定格·他肥胖的身躯迅速发黑腐烂,枯拜如朽木·黑雾往他身上一抓,扯出一个挣扎不断的神魂。
    “枯荣道钱一方,”鬼召这才开口,黑雾扭曲,便看见小小残魂无声地惨叫起来,“在这里过得如此悠闲,是不是很庆幸自己没有结丹,不会被找上门来金丹还能磨剑,至于你么,我是来讨债的。”
    这些日子来鬼召一直冲着同阶修士下手,金丹魔修要么参与追杀,要么当缩头乌龟,一个个都防护得密不透风·没接到追杀令的筑基魔修多半松了口气,像面前这个扮作富家翁的钱一方,忙着做自己的事,早就不记得十年前在玄冰渊做了什么。
    鬼召的记性比他们好·现在名单上的“十年前玄冰渊”这栏还剩两个人呢··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残魂吞入黑雾中,让对方也尝尝被锁在玄冰渊下是什么滋味。
鬼召没那么多时间能和仇人耗,黑雾三天能磨光一个残魂,无非是把十年期的折磨压缩到三天内,祝他们余生愉快··    完了事的魔修化作一名持剑的游侠,脚下一蹬便要从墙边翻过去。
他跳下高墙,立刻握住了逆命剑柄:落地的地方不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而是一片空地··    阵法··    鬼召被他们疯狗疯狗地叫,终究没真疯成一个畜生,倘若有第二个人知道世间恶念的厉害,应该给如今还没疯彻底的这一位颁个最佳毅力奖才是。
钱一方丝毫不通阵道,被干掉时毫无警觉,也没有能布置这等高明阵法的朋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鬼召想了半秒钟黄雀究竟是谁,最后决定,管他哪路黄雀,杀了就……·    公良至走了出来。
    鬼召猛一挥剑,逆命剑毫不留情地将公良至一刀两断·这一剑下去足以砍杀金丹巅峰,但那身影在地上停留了片刻,和地面一起消散··    鬼召又站在新的空地上,看着又一个毫发无损的公良至,依然不能笃定那是不是另一个幻阵。
    公良至面色平静,仿佛鬼召刚才没一打照面就下杀手·他说:“阿昭·”·    鬼召懊恼地啧了一声,心知自己已经错过杀他的最佳时机了。
    他得再攒上十成戾气,才能对公良至再挥一剑··    鬼召看了他两眼,脱口道:“你结丹了”·    “是的。”
公良至说··    鬼召一剑向旁边劈去,大阵晃了晃,并未破裂··    有金丹修为的公良至不同往日,结丹便能挡他一剑,不愧是元婴期能困住魔龙之人。
鬼召手下剑气不停,无心纠缠,只想早日脱身·公良至想说什么看这平静神色,想来不会玩一哭二闹的把戏·叙旧毫无意义,无论公良至想问他如何走到今日,还是劝他放下屠刀回头是岸,鬼召都不打算理他。
    公良至说:“你想要回龙珠吗”·    鬼召手下一顿,眯着眼睛打量公良至,说:“你打算还我”·    “抱歉。”
公良至说,“还不成·”·    鬼召冷笑一声,双手将逆命剑高举过头,再蓄势一息便能斩开这层幻阵·他讥讽道:“是,你要拿我的龙珠护你的宝贝女儿,否则怎么对得起她九泉之下的娘亲”·    “没什么‘九泉之下的娘’。”
公良至道,“公良曦是你女儿·”·    鬼召这一剑没能劈下去··    剑势蓄到了顶峰,却像凝固在最高处的浪头,不上不下地卡在了那里。
鬼召身体不动,脑袋刷地转过三分之一个圆,像只瞪大眼睛的猫头鹰,对准了公良至·他盯着道士的嘴巴,想判断刚才是不是幻听··    “曦儿是你女儿。”
公良至重复··    “你在说什么梦话”鬼召瞪着他,“我下玄冰渊时元阳未泄……”··生子情有独钟    “没吗”公良至说。
    “真龙后裔没化龙前只是幼崽”鬼召嘶声答道,很想让面前信口开河之人长点脑子··    魏昭落下玄冰渊前,于情爱之事上,身心皆是孩童,初次见公良至晨勃还当他出了什么问题——后来反被公良至揪着去师傅那儿看看是否身体有缺,被陆真人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十年前的魏昭,即便公良至坐到他身上跳舞,他也激不起什么反应··    “化龙之后就不是了·”公良至面色平静地说··    化龙之后化龙后魏昭在玄冰渊下挣扎了十年,别说活人,连个死人都没有。
他认定了公良至在胡说八道,压下心中一丝不安,黑雾再度升腾·这狂乱意识一兴起鬼召便再无犹豫,剑势重新暴涨,大浪将倾··    “化龙之时,身含一股生发之气,就如同童子初为少年之时精满而溢。”
公良至说,“你以此送我离开,又赠我龙珠……你想必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陆真人怀上你,也只靠真龙一团精气而已·”·    凶焰高涨的剑势一泻千里,好似一个轮着狼牙棒嗷嗷扑过来的大汉脚下一滑。
剑气乱飞,歪歪扭扭滑到半空中,在幻阵上戳了个不大不小的洞,几息后就给补上了·鬼召岔了气,他的眼珠子好险没掉出来,黑雾混乱地翻腾不休,像往烧干的锅子上倒了一壶水。
    现在往鬼召头顶泼一盆水,大抵也会嘶嘶叫着沸腾起来·他花了好大一通劲儿,颤巍巍把经脉中乱跑的魔气压回去,否则出师未捷身先死,鬼召一定会是死因最让人捧腹的大魔头。
    “那日我初上玄冰渊,便遇见了陆真人·”公良至说,“她对龙气尚不死心,我不愿将龙珠交予她,情急之下便将之吞了下去,只让陆真人夺取了龙气残余。
事后我便发现龙珠取不出来了,一年之后,曦儿降生·我身为男子,本不该有此事……或许是因为当初伪龙之身还未消失,又恰逢半成型的龙珠有灵,本能地寻觅肉体,曦儿诞生后几乎与常人无异,只是体弱而已。”
    所以,公良曦是他女儿··    也是公良至女儿··    所以,公良至其实是公良曦的 ____·    咦·    “哈。”
鬼召说,“哈哈哈哈哈哈”·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被骇得笑了起来,除了狂笑想不出半句话·鬼召觉得自己被一群元婴修士劈头盖脸围殴了一顿,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公良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这样一件骇人听闻的辛秘反正鬼召做不到,他脑袋里的哪道神念都做不到。
    夭寿公良曦是魏昭女儿·    人伦惨剧大魔王和主角师傅生了女主角,孩子他爸吃了(字面意思)孩子他妈,女儿伙同主角弄死了她爹·    魏昭活了这么大,今天才知道自己有个快十岁的娃,还是公良至给他生的。
他先一无所知地和竹马生了孩子,然后才有了肌肤之亲,才认识到自己心之所向,这他娘的什么乱七八糟一团鬼·黑雾又开始乱窜,眼看着又要发疯,鬼召甚至暗地里松了口气,就像每一个想大醉一场逃避现实的酒鬼。
    黑雾淹没神智的感觉如同一场大醉,一场酣畅淋漓的幻梦,如同帷幕拉上,将一半无时不刻遭受折磨的神魂关进黑暗之中·他清醒时努力挣扎,沦陷时又觉得身心轻松畅快,或许总有一日,他终将彻底投入其中,求一回沉入黑暗的安逸。
    他听见公良至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帷幕外透进来··    “我知你……无妨……”那声音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没有龙珠,那便……”·    他能感到公良至蓦地出现在了他面前,无意阻止,心中笃定公良至伤不了他性命。
要是道士对他动手,那反倒是桩好事,你不仁我不义,不必磨磨唧唧··    视野忽地又亮了起来··    仿佛定海神针落入风浪之中,即将倾覆的小舟重归稳定。
他感到一轮暖阳在体内升起,这可相当奇怪,这些年来他都习惯了时刻不断的凛冽寒风,快要忘记体内运起乾元真气是何种感受··    乾元真气·    魏昭眨了眨眼睛,公良至站在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前方,气息跌落,脸上却在笑。
他说:“这个先凑合着用吧·”·    魏昭低下头,看到公良至摁在他胸前的手·那里有个阵法,将某样东西送了进来··    公良至的金丹。
    作者有话要说:阿昭:等、等下,也就是我把良至送出去的时候相当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面皮赤红头上冒烟的少年发足狂奔,沿途撞倒无数花花草草被撞飞的卫钊托腮:投我以龙珠,报之以金丹。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不过你们的定情信物也真够别致啊,你当这是热插拔吗·    鬼召:呵,辛辛苦苦砍人几个月,一见那谁谁一朝回到暴走前,身为大反派能不能有点志气·    魏昭一脸懵逼,已然当机,不参与讨论。
    ·    第45章·    ·    金者,坚刚永久不坏之物;丹者,圆满光净无亏之物·正所谓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修真者入道后练气,筑基方脱凡,而到了金丹境界,才一窥真仙门禁。
    大妖修妖丹,道修却是另一种修炼体系·按常理说,金丹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一粒丹药,也不可能像龙珠一样取出体外·它如同一身真气的枢纽,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仿佛江中一个漩涡,要如何取出来·    公良至做到了。
    他手上画了阵法,体内也有,他将自身捕龙印的体质利用到了极点·待过些时日后魏昭才会有空想通其中关窍:也是,公良至从来不是畏畏缩缩不敢正视伤疤之人,他明白了陆真人的利用和在自己身上炼制的特殊状况后,这十年来一定将各种手段都实验了个遍,好摸清能用这种体质做到点什么。
重逢以来的见闻无不说明,公良至半点不惮对自己下狠手··生子情有独钟·    捕龙印的“捕龙”一职沦为了屠龙之技,但延伸出的其他作用却不是摆着看的,他肯定没少借此来治疗他们的女儿。
有公良曦这个与魏昭一脉相传的龙珠之女在,公良至足以实验出某些在魏昭身上能够起效的手段··    他用这手段将金丹送了进来··    魏昭体内是一片寒冷的沼泽,阴气深入骨髓,烤火半点没用,但公良至摘下了太阳。
魏昭几乎“看到”了一轮明亮的金色日轮,乾元真气中平正直,落在他身上如同暖阳,落进黑气中又好似岩浆落下,烧得无数黑雾吱吱直响,像被火烧到的虫群。
他看到十年未晴的天空云破日出,大日一并照上冢中枯骨,照上路边冻尸,尸骸咯咯化冰,几乎觉得自己要活过来··    从玄冰渊里脱身的魏昭是个混合体,他苦苦在多方怪力中保持平衡,像坐在天平一端。
世间之恶消弭,他会坠下去,大概只能身死道消;世间恶念太重,他这头就要翘起,浮在空中,浑浑噩噩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公良至的金丹一入体,如同砝码刷地放在了他这头,他立刻神智一清。
    像烤了火的瓷器,附在上面的霜雪融化··    有对妖族剥皮取丹的道修,自然也有拿正统道修的金丹当补品的妖修,便是现在的昆华界,亦有炼化他人金丹的魔修。
只是以此修炼得负担上无数因果报应,心魔滋生、走火入魔是小,负担因果、杀劫降身是大·道修鲜少炼化妖族内丹,只将之用来炼制法宝或外丹,魔修吞噬金丹不仅风险巨大,而且能化用的养分不到十之一二。
被吞噬的金丹得被炼化成最原始的灵气,如同将精美的珠宝首饰炼成金条销赃·要全盘利用必须得求个心甘情愿,修到金丹的修士,有几个会心甘情愿献身·    公良曦舍身赠萧逸飞龙珠,公良至一颗金丹没焐热就送给了兴风作浪的魔修,一对父女活脱活像。
    要是占奕在此处,他大概要说:十年前放弃化龙送出龙珠的又是谁你们一家子真是活脱活像,在寻死路上争先恐后,命不够大绝壁活不下来。
    当初魏昭送出的未成形龙珠护住公良至,让他一举摆脱了十死无生的玄冰渊·公良曦送出的龙珠成就了捕龙印,诛杀灭世魔龙,挽救昆华界·公良至的金丹当然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自愿渡出的金丹好似烧鬼不烧人的道火,同样一点灵光,滋养着魏昭伤痕累累的神魂,却将不属于他的邪祟烧得抱头鼠窜··    他一时以为这不是他的魂魄之中,而是曾经的某个战场,他与公良至并肩作战,将魔修打得节节败退。
有公良至这一颗被秘法提升的金丹,莫说能停下魏昭不断恶化的神魂,等完全消化后,就是要收复失地,让他在三五年内暂时恢复得和常人一样,也并非无稽之谈··    魏昭从蒙昧神智的怨憎中勉强钻出一个脑袋,就看见公良至气息不断跌落,眼看着要由修士跌落成凡人。
    于是魏昭能动弹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使劲把金丹塞回去··    金丹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公良至塞过来时做了万般准备,姑且能够全盘送入;魏昭要想把这团不断融化的暖阳送回原处,就如同送还一朵云,一捧水,一路上金丹不断逸散,惊得他冷汗直冒。
    魔气如犁,真气如河,后者有一套精细的河道,前者则横冲直撞以势压人,强力如风暴,伤己更伤人·魏昭横冲直撞了这么些年,现在得把自己忘到天边去的真气运行回路重新找回来,让那团金丹顺流而下,而不是在路上磨损大半。
他去寻找已经很浅的真气遗迹,梳理乱麻,金丹送还·残余大半的金丹重归公良至经脉时,道士已经站在金丹境界的边缘上,再一滑就会彻底跌落境界,留下隐疾,此生进阶无望。
    “你发什么疯”魏昭厉声道,声音却压得很低,生怕吓得对方心神一震,前功尽弃,“你结丹就是为了送人”·    公良至看着他,蓦地笑了。
    眼角细长的道士笑起来狡黠如狐,却又一片坦荡,好似春花开放,晨风拂岸·饶是魏昭正气得要爆血管,也被他笑得微微一愣,觉得回来后这好似是第一次公良至笑得如此轻松……他立刻警醒起来,检视自身,疑心自己哪儿着了道。
    魏昭一身魔气在经脉中按部就班转啊转,联通颔下金丹,运转得井然有序,若非其中属性不太对,简直能与道门正宗媲美·为了送还金丹,他得把体内战场清理出一块有序白地,而在回路中流过的金丹逸散出乾元真气,又加固了输送它的“河道”。
他越梳理,越接纳这来自金丹的馈赠,真气渗入神魂,却对他本身毫无恶意,只铸起一道隔离墙··    来自世间恶念的力量有此阻碍,难以再得到这么多杀伤,与此同时,魏昭的神魂也从污秽浸泡的环境中脱身了小半——以往没顶的恶念,因为脚下垫着小半金丹,如今大概到腰。
    “我此生本无缘金丹·”公良至有气无力地说,“白送的金丹,当然要物尽其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一头栽倒。
    魏昭僵硬地抓着他向下滑的身躯,像抱一盏落地即焚的琉璃灯··    幻阵无声无息地破开,他们再度出现在那个院落中,魔修的残尸犹在不远处,不知何时会召来枯荣道的其他成员。
魏昭当然可以把公良至丢下,如同将肉丢在群狼出没的荒野·行事百无忌惮的枯荣道要是知道他们有关,还愁不能从公良至神魂中挖出魏昭的来历吗更别说在那以后公良至的下场。
    魏昭抱起失去意识的公良至,快速离开了院落·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公良至体内,明白自己还是着道了··    公良至不仅聪明,还是个锐意精进的赌徒。
    他体内气息絮乱,因为本身失去了意识,无法引动真气回巢,以此巩固依然动摇不定的金丹·放着不管,境界依然会跌落,更别说气息无法掩盖,不知会引来多少趁火打劫的豺狼。
这种时候能帮上忙的除了乾天谷的金丹(及以上)修士,只有面前刚得了他馈赠,能挤出点同源真气的魏昭··生子情有独钟·    何等堂皇阳谋··    公良至拿一身修为,赌魏昭心底温情未灭。
    在魏昭体内的金丹残片消失前,他们之间的联系足以在万里之外感应到彼此·这其中确有算计,可这算计中一腔热血,一颗真心,又哪里是算计二字可以抹去的·    他赌赢了。
    枯荣道的追兵找到钱一方的尸体,为此气急败坏,筑基魔修们一样开始人人自危时,魏昭已经抱着公良至回到了草庐那边·草庐所在的方圆百里有大阵层层叠叠,他向前一伸手,大阵毫无反应;他迈步,轻松走入。
    布阵人一开始就给了魏昭进入草庐的权限··    魏昭会回这里,只是碰碰运气,他猜公良至会来这手,没准准备好了事后可以躲藏的场所。
要是这边进不去,他只能另想办法藏匿踪迹,要费一点功夫才能从追杀中找到给公良至疗伤的空隙·可真到了能在这大阵中闲庭信步的时刻,魏昭又觉得五味交织,不知该怎么想好。
    他猜公良至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而公良至布这个局,亦是因为能猜中他的心事:从在那个他要复仇的魔修身边守株待兔,到先用公良曦身世乱他心神,成功送出金丹,镇压恶念,最后也料到魏昭能猜出他布置的老巢。
如此种种默契,竟然一如往日··    魏昭觉得公良至赌得真够大,他怎么知道魏昭会还金丹他怎么知道魏昭不会恶上心头,出手直接掠夺公良曦身上的龙珠·    魏昭自己都不确定。
    他终于走到草庐前,看着那个重建了一半的屋子,迟疑了一小会儿·魏昭还没推门,门自己开了·公良曦一怔,面上倒没露出惊恐的表情,反倒把门推得更开。
    “他说过我会来”魏昭立刻反应过来··    “阿爹说过·”公良曦点头道,一路小跑着打开了前方的门,给魏昭领路。
魏昭走到尽头的房间,只见里面布置了聚灵阵,还准备了丹药,真是相当周到··    他们之中,魏昭素有急智,擅长随机应变,公良至则考虑周全·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这一切布置好的他有几成把握他是否也曾犹豫不决,最终孤注一掷……·    公良至远不到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地步,他能结丹,想必已经重拾道心,前途一片光明,犯不着和魏昭纠缠。
纵使有罪大恶极的魔修乱世,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去管·天塌了高个子顶着,四大仙门没出手,他一个刚结丹的弟子急什么何况公良至已经知道陆真人的图谋,他也应当能理解魏昭的怨恨。
他只需要袖手旁观,看魏昭自行复仇,是生是死后果自负·在现在所有不知《捕龙印》的人看来,鬼召妄图以元婴不到的修为挑上乾天谷,对上整个昆华界,怎么看都是以卵击石才对。
·    公良至到底在想什么·    即便分离了十年,即便物是人非,即便魏昭心中依然不时有怨憎翻腾,他依然不可能对公良至所思所想一无所觉。
    独狼想要袭击村庄时,有人畏首畏尾心惊胆战,有人不屑一顾,觉得无脑畜生不自量力,也有人摩拳擦掌,想要大战一场·却有另一个人,想着如何让那头独狼也安然无恙。
    至于,知道内情后公良至为何反而道心圆满魏昭是真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他把公良至放到阵法当中,手掌依然不离开对方的后心。
公良曦在门口伸长脖子看着,她刚才一直一脸镇定,大概提前被告知过父亲会横着回来,又被交托了引路的使命,如今才露出了孩童的忐忑不安·魏昭看了她两眼,她一咬下唇,轻声说:“阿爹就拜托你了”·    说罢,她鞠了一躬,逼迫自己关上了门。
    如此也是好事,魏昭虽然不怕被人打扰,但他刚知道公良曦与自己的关系,心中余震未消,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突然出现的女儿·想他自以为天煞孤星,注定孤独一生,结果一个快三十才开荤的人,蹦出个快十岁的闺女来。
他想到之前“孤儿寡母”、“逼jian寡嫂”的混账话,意外居然说准了一点事·这么一想,魏昭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公良至双目紧闭,睡得一脸安详。
    魏昭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住在草庐当中就躲不开公良曦,他没说不准打扰,公良曦便时不时开个门,伸进个小脑袋,看看他也看看公良至,频率越来越高,待得时间也久。
魏昭被搞得有些稀奇,要知道他都在他们面前撕破了脸皮,“卫钊哥哥”变身黑龙,再变成半边鳞片的怪人(至今也维持着这副德性),杀人不眨眼,怎么看小妮子也该躲到公良至醒来再说。
    公良曦偏不,再后来她居然搬了小板凳,就在门外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阿爹什么时候醒呀”、“你要不要吃东西啊”的废话。
    “你不怕我”魏昭问··    说完他便想起公良曦也属龙,出于龙珠或亲子之间的感应,不惧龙威,不怕黑龙,心大一些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看到这副鬼气森森不是好人的模样还会凑过来,这姑娘的警觉心真是十分堪忧··    “不怕·”公良曦脆生生地说·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地开口,仿佛怕揭别人疮疤似的:“阿爹说你病了,生病的人会心情不好。”
    魏昭嗤了一声,觉得她还真是好哄·难道公良至也这么想别开玩笑了,纵使有世间恶念影响,他的复仇之心杀戮之念也不可能凭空出现。
魏昭心中烦躁,又看公良曦依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不知想打探什么·他没好气地说:“要说快说,没事关门·”·    公良曦说:“你还难过吗”·    “……”·    “要不要吃糖”公良曦摊开手掌,手心捂着几颗亮晶晶的糖块,“我也经常生病……吃糖会感觉好点。
都给你吧我还有的·”··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便知道,自己恐怕没办法取走龙珠了··    作者有话要说:闺女是亲闺女,爸爸都要哭了·    魏昭:才没有·    ·    第46章·    ·    这些日子来枯荣道的魔修们如临大敌。
    自从隐藏的筑基魔修钱一方死后,鬼召选取袭击对象的标准变得愈发羚羊挂角,无法揣测·钱一方修为停滞已久,雄心已丧,既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功夫,也没特别了不得的关系。
这不啻于一场下层的大震荡,能修到金丹的魔修多半有股狠劲,觉得天老大我老二,知道自己被盯上也想着布局或拼一把;才筑基的广大魔修们可没这么好心性··    为什么一个藏得这么好,杀了也没好处的筑基魔修会被挖出来杀掉总不至于运气特别差,刚好撞见了鬼召吧惶然不安的低阶魔修们胆子不大,疑心不小,断然不会相信这种运气说——也不大相信自己的运气。
相信的人已经把钱一方这人和他住的地方反反复复挖掘了无数次,地皮下有几根蚯蚓都能挖出来,就是没发现什么值得鬼召他老人家动手的原因··    最后只能说,这人运气不好,而鬼召又是条疯狗。
    感谢公良至细心处理好的案发现场,他布置的大阵阵材刚刚好,阵法一破其中阵材全部消耗,半柱香不到就痕迹全消·感谢鬼召疯起来自己都打的间歇性神经病,人人认定他受重伤前都会四处攻击,没有人想到,他居然会半途躲起来隐居。
    魏昭在草庐里住了半个月,脑袋清醒过来一琢磨,发现自己阴差阳错躲过一劫·魏昭倒不知道外面发了狠的枯荣道有元婴长老轮班搜寻,但他想起自己之前已经杀了两个参合了玄冰渊事件的人。
这回宰了钱一方,魏昭本打算去杀另一个防护不足的相关人士,这便太露痕迹了·魔门的人也不都是傻子,恐怕再杀上一个,就有聪明人能猜出端倪··    误打误撞,公良至又帮了他一回。
    公良至在一天早上睁开了眼睛··    他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微微笑起来,因为面前是家中草庐的墙壁,因为背后有一双贴着后心的手掌。
    魏昭知道他醒了,撤掉手,他居然又软倒下来·魏昭伸手去扶,手指不客气地扣着公良至的脉门,险些爆了粗口:“你在搞什么鬼”·    “我想醒得早些。”
公良至一派无辜地说,“未料会有此后果·”·    什么后果醒来后也不能自行调节真气的后果·在恢复前,一真气絮乱就需要魏昭调节。
    魏昭疑心他玩苦肉计,又不能为此撤了手,否则快一个月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他阴着脸将内息送入,公良至体内最后一点自我防御也在主人的主动撤防下消失,于是魏昭便能探查到公良至病恹恹的一颗金丹,黯淡得像枚夜明珠,像个破破烂烂的水车。
把金丹拆了再塞回去,哪是这么方便养好的伤你当金丹是件衣裳么··    公良至大半没说谎话,这伤势的确做不得假,要是能一头睡去温养上一阵子,的确可能恢复最低重启配置。
可他不说魏昭也知道,这等形式下他只能全力让自己早日清醒,一觉睡去变数太多,公良至紧赶慢赶只想早日醒来,哪里敢赌几个月··    于是比魏昭预计中早醒一个多月的公良至像个不足月的早产儿,将病弱进行到底,一副说几句话就要昏迷的样子。
    魏昭在玄冰渊下的时候经常想,要是他回来见到了公良至,他们能说些什么··    没看完《捕龙印》的时候,他决心编一个绚丽的故事,讲述玄冰渊下除了瘴风外还有仙境,有仙人见他生得太好,非要把他留下来当徒弟。
他们分离的那些年呀,他在下面参加了仙人的宴会,宴会上吃仙果,饮仙酿,闲来与灵兽玩耍,与仙人斗智斗勇,等他好不容易出来,猛然发现已经过去了若干年·一点都没吃苦,真的,沙漠里有绿洲,玄冰渊下怎么就没有仙境呢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等魏昭心里都盛满了恨意,他又想事无巨细地说完真实的经历。
他要说玄冰渊下的瘴风何等砭骨,一阵阵都如钝刀子割肉,耗空真气时待在下面就像被一刻不停地凌迟,偏生他是真龙之属,顽强至极,片成个骨架又会慢慢长回来,嘿,以前祖母笑骂他是个“滚刀肉”,这下还真准了。
他要对公良至说:你要是拿个小碟子放边上,每天能拿我掉下来的肉吃一顿·他要说:要不是我没了龙珠,我也不会轻易被恶念入侵,神魂也天天被刀割·他要说:我天天都想见你,十年,你没来,没人来。
    他刚刚离开玄冰渊那会儿,若非意志力已经在十年锤炼下钢浇铁铸,真想直接跑到公良至面前,问他对自己的境遇知情多少,十年来变了几分,为什么今后要对他刀兵相向。
等因缘际会与十年后的公良至重逢,魏昭想在他面前屠村,问他对心中白月光变成大魔王有何感想,逼他表态,问他要站在哪边·魏昭能嘴皮子不停地说上几个时辰,双刃剑一下又一下,把一切血淋淋真相掀开,何等酣畅淋漓。
    每一个设想中,魏昭都以为他们有许多许多话能说,但真掀了皮,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居然什么都不说·公良至面色如常,仿佛面前的不是死而复生、由正入邪的大魔头,也不是分离十年的至交好友。
他不问,不说,天天只讲些无聊的废话,等魏昭忍不住想再撕破一次脸皮说通透,公良至又脸一白,脑袋一歪,开始装死··    还不能见死不救,他装起来是真敬业,需要抢救的那种——也不好说装,公良至此时的伤势需要心神安定,气息平稳,不可大喜大悲,他没准真的一听魏昭翻旧账就犯病了呢·    真见了个鬼。
    公良至和公良曦一个个表现得像没事人似的,仿佛回到了和卫钊一块儿休假的时候,每天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魏昭能感觉到一道看着他的目光,偷偷地,毫无恶意,又无法忽视其存在。
他飞速转头,把偷看者抓个正着··    魏昭不习惯这样,他目前收起了黑雾,又觉得变成卫钊的模样掩耳盗铃,索性露出那副真实模样·这倒是不显得心虚了,却让他感到赤luo,尤其是在公良至的目光当中。
魏昭感到那么一丝还没被磨空的难堪,他瞪向窥视者,公良至却对他笑笑··生子情有独钟·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公良至前,近距离让对方看个够·魏昭现在这张脸出现在普通人面前,可是能媲美白日见鬼的效果。
他仍然有一部分面孔有曾经的模样,只是装在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大环境中,反而有种抢了小半块面皮粘上的惊悚感·他对公良至笑出森森白牙,问:“干嘛”·    “我能碰一下吗”公良至脱口道。
    魏昭哑然,不知该嘲笑对方思路奇清还是感到自己被冒犯了,他不说话,公良至兀自上了手··    道士轻轻地摸上魏昭的半张面孔,从相对完好的那半边,顺着裂痕龙鳞摸到伤横累累的另外半边。
他的手指放得极轻,到最后如同一片羽毛,如同蝴蝶轻轻落下·公良至反复描摹着他的面颊,神色发怔,柔和得像朵暖烘烘的云··    魏昭想,这场景大概像神女度化修罗。
    “摸够没有”他不自在地说,讥讽道,“被我迷得说不出话了”·    “阿昭向来长得好。”
公良至说··    “睁眼说瞎话·”魏昭哼了一声,“以前也就罢了,现在”·    “以前的阿昭自然相当英俊,现在么,”公良至笑道,“英武不凡。”
    魏昭看着他,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    “你定是瞎了·”魏昭说,别过了头··    公良至提前准备好了阵法,给女儿的辟谷丹和食物,丹药等等,按理说他们在山上闭关一两年都毫无问题。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不久出了非得下山一趟的事··    公良曦病了··    先天不全的龙珠之女多病多灾,之前公良至拿自身精血炼了药,服了药的公良曦已经很久不曾生病。
结果某一日早上公良曦又发起了低烧,公良至倒是知道病因如何该服什么药(毕竟给病人当了这么多年单亲家长),可山上没有··    这事追根刨底还是魏昭的锅,之前他引来的魔修和他大战一场,毁了半个草庐,公良曦的常备药材就在其中。
而最近公良曦又没生病,公良至则忙着布局套她爹,一时真没想到去补充药材··    公良曦小姑娘的体质格外让人头疼,她半点没有龙族皮糙肉厚的身体——话说回来,她能生成个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已经是奇迹,不好再贪心更多——会被一场小感冒放倒,又承受不住包治百病的仙药的药力。
魏昭的一身本领管杀不管埋,弄死人分分钟,把人救活难于登天··    山下不远有座小镇,镇上有医馆,提供现场煎药服务·自己的锅自己背,何况这儿也只有魏昭一个人还能顶事,他便带着公良曦下山去了。
    公良曦的小脸烧得通红,乖乖给披回卫钊哥哥皮的魏昭抱着·魏昭看看怀里蔫蔫的小病人,又转头看看留在后面风吹即倒的伤员,脑中响起了荒腔走板的戏文,大致内容是“家中娇妻娇儿病似鬼~又恰逢那苛政如虎狼啊啊啊~樵夫我劈柴抱女寻药去……”唱得特别难听,也不知哪个茶楼酒馆里听了一耳朵。
    这天运气格外差,不慎路遇那位公良至离开时雇来照顾公良曦的李婶··    李婶一见公良曦便凑了过来,嘘寒问暖,叽叽喳喳个不停。
这位婶婶特别喜欢讲话,她一个人唱独角戏就能让一群鸭子甘拜下风,何况这次她也来给家里人取药,还排在魏昭他们后面·这就糟了··    “曦儿又生病啦哎哟喂这可怜儿哎,瞧瞧你的脸婶儿心里疼啊着凉了还是没睡好现在的日子那天气变得呀,我们街上的王老汉都躺床上啦他……”·    “婶儿一看你啊就想到我们家宝儿还小的时候,宝儿当初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比你还小呐我们的宝儿最能吃饭,吃了饭长个子,曦儿好好吃饭没有看起来真是瘦。
我的宝儿……”·    “唉,曦儿的身体就是不好啊,你爹虽说爱你,但男人家哪里懂照顾孩子说起来你娘也去了这么多年,家里头没个女人总是不好啊”·    ……鉴于公良至在李婶眼中是个丧偶的读书人,李婶的寒暄,殊途同归,永远有这种结尾。
    “你爹长得那叫一个端正而且有学问,年轻又多金,就算是二婚,也有大把黄花闺女愿意嫁”她激动地说,唾沫星子乱飞,双眼要冒出光来,“我知道你爹和你娘当初恩爱,但你娘去得早,都要十年了,总空着房也不叫个事儿吧哪有男人一辈子守着不成亲的曦儿也不希望你爹孤独终老吧我有个表叔的孙媳妇的朋友的二姐的侄女有个闺女,今年年方十八她……”·    李婶忽地打了个寒战。
    她还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了,像有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李婶闭上嘴巴,这才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好像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贴着她似的·她脸颊发痒,余光看见脸颊边上冒出几缕长长的、女人的头发,额头也被什么弄得发痒。
她不敢抬头,只敢低头,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身后悬着一双绣花鞋··    带着公良曦的小伙子爽朗地笑道:“阿婶真爱做媒哩,只是我姐姐醋劲大,听你要把她相公推给别人,准要气得从墓里爬出来。”
    从绣花鞋上掉下的碎屑,可不就是土吗·    李婶没拿药,也没告别,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公良曦一边咳嗽一边窃笑,看模样知道魏昭做了什么·魏昭哼了一声,气头下去了也觉得有点好笑,颠了颠闺女,说:“人家还给你烧饭呢,你个小坏包。”
    “我也不喜欢李婶老想塞人进来呀,她们好麻烦·”公良曦辩解道··    “那我待在你们家,你觉得烦不烦”魏昭说。
    “不烦·”公良曦说··生子情有独钟·    “哦,双重标准啊·”魏昭逗她,想听她夸自己,“我怎么比他们好了”·    “因为我喜欢你,阿爹也喜欢你啊。”
公良曦不假思索地说,“阿爹心里事情多,你在他要……要活泼很多·”·    魏昭匪夷所思道:“你管那样子叫活泼”·    都要入土了好吗。
    “我就觉得他好多了·”公良曦说,她想了想,慢慢说,“他不从我身上找人了·”·    魏昭突然说不出话。
    一说开头,公良曦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她自言自语似的继续道:“有时候阿爹看我像在扫墓,可我不是别人啊,我是曦儿,他找不到别人的。
我也想让人陪陪他,但得他喜欢,不认识的人非要搭伙过日子,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不喜欢李婶这样说,为什么要把陌生人送作堆”·    “你觉得那占了你母亲的位置吗”魏昭开口道。
    “不是的·”公良曦说,“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活·”·    魏昭感到心头一震··    无数怨恨中,有不小一部分,竟因为这通透到有些残酷的童言得到了开解。
他们怨恨生者,可这怨恨中,又有多说毫无道理,只是嫉恨呢·    公良曦犹豫了一下,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阿爹哦”·    “好。”
魏昭说,与公良曦拉了勾··    “我好像出生前就有意识了,”公良曦说,脸红扑扑的,像在怕被指责说大话,“迷迷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我感觉到这个世界很爱我,因为我娘很爱我,她一直护着我,不让我出生前就死掉。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她才……”·    公良曦抿了抿嘴,说:“总之,阿娘肯定很爱我,也很爱我爹·她要是活着,肯定不舍得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公良至,大写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公良至:真的不丑有种看到宏伟建筑物、巨大怪兽的英武不凡心神摇曳魏昭:……)·    公良曦,今天也无意识给亲爹施加了暴击。
    精分昭,一个从偶像派转狂放派的英俊青年,还能不能愉快地毁灭世界了_(:3」∠)_·    ·    第47章·    ·    公良曦吃了药,缠缠绵绵又病了一周才好转起来。
大部分情况下小姑娘的身体都是那样,病不死也好不了··    魏昭犹豫过要不要给曦儿吃点真龙血肉,加把劲让她进化为完整的龙裔,最终想了想作罢。
他真不太清楚自己身上有哪些部分还没被污染,世间恶念连他都能侵蚀,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以免让未长成的公良曦接触了恶念··    “你不打算让她修炼”魏昭问过一回。
    “曦儿用不了锻体汤·”公良至苦笑道,“待我寻到合适的功法或方子,再让她试一试吧·”·    公良曦的状况十分尴尬,说人不是人,说龙又非龙。
她承受不了药性太大的仙草,但从降生到现在,为了吊命已经炼化了相当多天材地宝·世间灵药多半有个特点,那便是用得多了药性会下降·寻常人使用这么多好东西,早该锻体锻成先天武者了,公良曦却只能行动如常,身体依然孱弱,想用区区锻体汤就锻体入道那是瓜子喂大象,不够塞牙缝。
    魏昭点了点头,不再谈论这个··    《捕龙印》正文中的女主角并无隐疾,修炼的是乾天谷的功法,魏昭猜要么是龙珠自身稳定成功,要么是公良至成功找到了根治女儿的办法,命中注定,倒不怎么让人担心。
与之相反,倒是公良至的问题大一点··    公良至命是保住了,真气不需外力亦可以运转,可惜隐患未消,没个十年八年缓不过来,一动手金丹就要溃散。
魏昭不愿欠他,一能走就打算离开找药··    主角萧逸飞这气运所钟的家伙在书中没少受过伤,道基被碎、金丹被毁、元婴将散,别人遇见哪一个都是元气大伤乃至再无进异的结果,偏偏他次次逢凶化吉,最后不是恢复如初就是更上一层楼。
因此刨去现在这个时间无法做的那些,魏昭仍知道不少能让公良至快速恢复的方法,比如某个魔修养的血菩提,比如药王宗那颗快成精的仙药··    但公良至却说,他知道解决的办法。
    “多年前我曾在瑞国某处见过未成熟的凤凰籽,在上面施加了阵法,将它伪装成一块凡石·”公良至说,“近日我能感应到它被凡人挖走了,你带上这个阵盘去瑞国走一趟吧,若能拿到凤凰籽,医仙谷的孙真君大概愿意出手治一治我。”
    孙真君是个大半修为都在治病治伤上的元婴真君,可惜医人不自医,治病不治命,眼看就要寿尽而终·他为了救命,几十年来都在凝炼一门需要大量天材地宝的功法,然而医仙谷是个在一流和二流宗门中不上不下的门派,起源尴尬,缺乏底蕴又根基不稳——其祖师乃是数百年前医药之争中从药王宗叛出的弟子,碍于他能打能医又是当年药王宗掌门人的孪生弟弟才没被追责——没法凑齐所有材料。
医仙谷唯一的元婴真君只能广发名单,声称任何送他某几样难得的天材地宝的人都能得到他的医治,凤凰籽就在名单中··    正文中孙真君已经老死,医仙谷已经衰落,故而魏昭一时没想起他来。
若有凤凰籽能送给孙真君,没准真能因为他的倾力医治恢复··    这法子比魏昭的方案安全,他觉得不妨一试·于是魏昭带上了公良至的阵盘,离开草庐,去了瑞国。
    神识进入阵盘,如同夜幕中仰望星空,不懂阵法的人,只能看见哪里发亮·好在公良至给魏昭那个阵盘就是这么简单明了,魏昭自己是个亮点,要找的东西是另一个微弱的亮点,实在是傻瓜也能懂的寻物阵盘。
生子情有独钟·    唯一缺憾,大概是信号时隐时现还滞后,不能在天空上飞遁一圈就到手走人··    魏昭再度化为游侠卫钊,走在项阳,这座万分熟悉的瑞国都城街上。
公良至的印记显示就在这里·他在这儿度过了身为魏小公子的七年,后来又在这儿掉了卫钊的马甲,听见曾经的挚友说恋慕他·除了乾天谷以外,这里无疑是魏昭最熟悉的地方。
    项阳今天格外热闹··    街上堵得无处落脚,人人蜂拥在道路两边,脸上满是欣喜·要是说送灯节夜晚的热闹有着几分旖旎与阴气,这个白天的项阳则生机勃勃,人间阳气旺盛得能让鬼修转头就走。
魏昭顺着阵盘的指引走向人群,隔着老远就知道没办法挤进去·他正打算用点小法术分水进入,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吼道:“来了”·    这下可好,魏昭本来离着人群还有几丈远,眨眼间他所站着的空地一样被人潮淹没。
人群中轰地响起一片欢呼,光声浪就能将体弱之人冲得倒下去·所有人伸长了脖子,父亲们将孩子托到肩膀上,孩子们挥着手或手里的花儿;沿街的窗户哗啦啦都被开到了最大,一群群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拼命往街那头看。
魏昭心里隐隐想起了什么,没等心中的图像变清晰,混乱的声浪汇聚成一阵大潮:“魏将军”·    那大潮意外共振了一声,又散落成一阵阵海浪击岸,乱成一片听不清晰。
偏生魏昭有着修士的耳朵,一声一声都没错过··    须发花白的老军汉喊:“魏大将军”·    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小娘子面色通红道:“魏小将军”·    有童子把手掌在嘴前头卷成筒状,声嘶力竭地大喊:“神武军必胜”·    身材短小的小二在人群后面不停跳起来,挥着拳头大叫:“神武军战无不胜”·    连酒楼里的文人也从窗口矜持地抬着头,对着银甲鹰盔的武人们遥遥举杯,高声道:“我大瑞战无不胜”·    项阳都在沸腾,一城之人都聚集在此处,而魏昭居然没从中感觉到一丝恶意。
怎么会有这种事仿佛整个城池都在发自内心地为这场盛世欣喜,仿佛男女老少,不论身份,在场的所有人都愿为这场回归击掌而歌··    披坚执锐的战士们沿着大路走进来了,他们脸上洋溢着胜利的骄傲与回到故土的喜悦,脚步却丝毫不乱,一个个昂头挺胸目视前方。
他们前面是两个骑马的将军,主将已年至中年,一把胡须像狮子炸开的鬃毛,不怒自威;副将尚未蓄须,有一张英俊的脸,他可没像主将一样板着脸·白衣小将脸上带笑,双目有神,他看向哪里,哪里的呼喊声就变得更响亮。
    忽然,街边的楼上扔下一朵花,远远落在小将马下·小将转头去看,掷花的姑娘嬉笑着躲进了窗后面·不久便有人有样学样,天上街边下起了花雨,扔向将军也扔向士兵。
再然后,不知从哪里开始,围观者开始歌唱,他们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歌声初时不齐,几个反复后汇聚成众口一致的声浪。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百姓在唱,士兵也开始唱,将军一样唱了起来·唯一那个闭口不语的人站在人群中,望着熟悉的旗帜,望着将军一张熟悉的脸,望着春风得意的小将。
    他看过无数次神武军的凯旋,他挤在人群中吹过口哨,领过歌,跳起来爬过父亲和哥哥的战马·他戴过鹰盔,舞过的长枪和佩剑,他曾以为自己也会骑着马归来,作为另一个魏将军,作为魏国的守护者。
    那是魏将军的神武军,马上坐着他三哥,另外一个,大约是他侄子··    瑞国再往南就是南荒,和最北边的国度一样,隔三差五有蛮族犯边疆。
乾天谷提供的庇佑仅限驱逐魔修,可不会管凡人中的疫病和战争·瑞国的百姓把高高在上的仙师当做天上神佛,他们心中的保护神,是魏将军与神武军··    “哈哈,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站在魏昭边上的老者摇头晃脑道,“神武军大败南蛮,魏三将军与魏小将军今日班师,瑞国人哪个不激动魏老将军呐,一门将种魏大将军、魏二将军与魏三将军,仨儿子各个天生将星这魏小将军呢,乃是魏三将军次子,他……”·    魏昭走时只有他爹魏大将军和大哥魏小将军,那时二哥还没混出名堂,三哥还没蓄须,刚能上战场不久,身后老跟着个对舞刀弄枪大有兴趣的弟弟。
    不·没什么哥哥姐姐,魏昭不该姓魏,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兄弟姐妹,没有亲族·一个镇宅神兽而已··    “……却说那魏四公子啊,虽然不露面,可是更了不得”老者眉飞色舞道,显然已经说上了瘾,“他被仙师们接上天喽魏四公子顶有出息,老朽以前见过他,小小年纪就能降服烈马,要是还在这儿……嗐!我们这些凡人懂什么,修仙才是大造化!没准哪天他就乘着云下来,救我瑞国于水火中了呢?只是老朽这把年纪,多半看不到啦。”·    “……”·    修真界中百年不过一眨眼,到了凡世才能感觉到岁月如梭。
三百年后,《捕龙印》里的大反派魔龙将乾天谷连同谷外的大半个瑞国焚之一炬时,哭号奔逃的可怜凡人不会知道它与这个国度有何联系··    魏昭觉得自己看够了,他离开了这里,化作一道虚影,直接穿过墙壁与人群,靠近阵盘中的终点。
他一路穿行直到光点又闪烁模糊,等魏昭站定,他发现自己在魏将军府··    到这一步,魏昭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公良至的又一个圈套·他皱了皱眉头,虚影状的身体在空中漂浮,凡人从中穿过都不会有所觉察。
府中一样喜气洋洋,看上去和以往一样·他犹豫了一下,往左拐··    魏昭走进那个房间,看到了银发的老太太,却不是那个疼他像疼心头肉的祖母。
这里曾住着魏老太君,如今住着魏夫人,他的养母,想来那个慈祥的老太太早已过世·比记忆中衰老许多的养母拉着另一个年轻些的贵妇人说笑,她们说了一会儿,魏夫人脸上露出一些疲态。
生子情有独钟·    “现在咱们的英儿也有出息啦·”她感叹道,神色黯淡下去,“你也别难过,咱们家的男人都是这样,命里不着家,一个个都往外跑。
其实我最想的不是老二……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也是死得其所·可我的昭儿呢”·    魏夫人叹了口气,一双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自言自语道:“他虽不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可从小都是我把他带大——老大老二老三,不是被母亲带去养,就是他们父亲亲自教,昭儿呢,那是我从襁褓中一点点养大的啊。
他没见过的亲娘能和我比吗他……真不能怪我偏宠他,但是仙人要收徒……这都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也不知他好不好……”·    说着说着,她流下两行眼泪,贵妇人忙安慰起她来:“母亲别难过,仙凡有别,昭儿是去仙山享福了呢”·    这一系列安慰十分熟练,看来这事不是头一回。
    魏夫人对真相一无所知··    魏将军得仙人授意,魏夫人却只当这个交到手中的孩子是个私生子·她与魏将军的婚姻只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丈夫感情一般,但对魏昭确实好。
她有大家闺秀的架子,并不抱孩子和直言关怀,但她夜里给玩疯了的魏昭送夜宵,夏日有饮品、做香包,冬日有炖品、备冬衣,魏昭爬大树降烈马,她就在旁边捏着袖子盯着看,生怕魏昭有个意外。
    魏将军没把魏昭当儿子,只把他当镇宅物养·魏老太君却是真疼他,魏夫人是真想他,哥哥们的笑闹关怀也不是假的·他觉得自己饱受欺瞒,以为无人真心待自己而自己无人可念,准备将整个昆华界一并毁灭的时候,却有不少凡人,还想着那个离开了二十多年、其实并不存在的魏小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魏昭:苍生负我·    魏老太君:……·    魏夫人:……·    魏大哥:……·    魏二哥:……·    魏三哥:……·    二十多年还对上仙山的魏小公子的诸多事迹津津乐道的首都吃瓜群众:·    公良曦:·    公良至:我确负你良多……·    魏昭:……好吧,我地图炮我错了·    叮咚【魏昭】感到了尴尬,【魏昭】的黑化值下降了·    ·    第48章·    ·    魏昭在将军府的库房里找到了公良至留下的阵法。
    那块用来伪装的石头被雕成了一尊寿星,算算日子前几天是魏夫人的生日,下面的人刚巧把它送上来也不是不可能·魏昭走到石雕前,阵盘上光华流转,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种子从中飞了出来,却是鲜嫩的鹅黄色。
    凤凰籽百年一熟,成熟后色如烈火,能保百年不朽不坏·然而一旦破坏了外皮,它就会立刻涅槃,从头长起,看这成色,没个几百年多半不能长好。
那位医仙谷的孙真人,肯定不会要这一颗··    魏昭拿着这枚未熟的凤凰籽回到草庐中,公良至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此路不通·”他说,“我防了修士,却没防范凡人。”
    “它在魏将军府的石雕里,工匠雕刻石头时,没准擦破了外皮·”魏昭捻着手中的凤凰籽,“也有可能,这凤凰籽塞进去时根本没有成熟。”
    公良至笑了笑,仿佛没听出魏昭的言下之意··    他话家常似的说:“是了,前些日子是魏夫人诞辰,以将军府的声望,放在瑞国南边的石头极有可能送去都城。”
    “你去过魏将军府·”魏昭直言··    “的确,这些年来去过几次·”公良至落落大方道,“你当初说生辰均我一半,你父母亲族也分我,头几年还想拉着我下山,没偷跑成功还生气。
魏老将军几年前已经过世,我回去见见母亲,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魏昭冷不丁被揭了老底,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无法对公良至这番话提出什么异议。
由此可见,倘若有跟大魔王一块长大的人在,最终决战时当众表示对方当年几岁还尿床,几岁偷吃的,几岁没人庆祝生日还险些哭鼻子,一定会对反派的士气造成巨大打击——不过也没几个大反派幼年生活活泼有趣成这样就是。
·    魏昭哑火了几秒,冷声道:“魏夫人不是我母亲·”·    “那你母亲是谁呢”公良至说,“陆真人”·    光提到这个名字,魏昭眼中便腾起一片戾气。
他阴郁地看着捋虎须的人,公良至笼着袖子,一派平静··    “想来你万万不愿认她为母·”公良至说,“那我说魏夫人是母亲,也就没什么错处了。”
    “我没母亲·”魏昭说,“我没父母亲族,生辰也是假的·”·    都是假的··    作为魏小公子的时候也好,作为陆真人爱徒时也罢,魏昭何时未曾得到多方关注,多方爱戴,身为人生赢家、风云人物呢只是一朝落难,回首发现过去的一切建筑在谎言之上,命定的未来陷落在虚空之中,魏昭十九年来建成的世界一日间天塌地陷,飞得越高摔得越痛。
说来好笑,他当初还有脸觉得公良至可怜,那想均出去的生日,没准是魏大将军随口编的··    “你没把魏夫人当母亲过”公良至问道。
    “过去是过去·”魏昭回答·这事上没法说谎,公良至往年被他碎嘴那么多回,没有一星半点秘密留下···生子情有独钟    “如今呢”公良至半步不让,“魏夫人可曾负你”·    “你看我杀了这么多人,他们可曾负我”魏昭冷笑道,“嘿,重逢之后你也叫过我魔头,现如今知道是我,又开始心存幻想”·    公良至一滞,魏昭只觉得心中烦躁,索性快刀斩乱麻,省得一直装聋作哑,钝刀子割肉。
他说:“我练的功法虽然危险,但我杀他们,那是我自己想杀,我很明白我在干嘛·你不说,就当鬼召的事揭过了我就是个魔修,冷酷无情丧心病狂,等我杀上乾天谷……”·    “你还是没回答我。”
公良至打断了他,“魏夫人不曾负你·”·    不等魏昭说“那又如何”,公良至又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心有郁结,含怒而归。
你恨自己迁怒他人还是恨自己心怀愧疚无论是哪个,你都不冷酷无情·”·    “就凭这个”魏昭厉声道,“我本来就是喜怒无常的疯子,你难道第一天知道”·    “就凭我现在活着,凭你前去找药,凭曦儿安然无恙”公良至的声音一样抬高了,“我认识的阿昭……”·    “已经死了”魏昭接道,“你开始不也没认出来吗我跟十九岁的时候哪里像你无非心怀愧疚旧情未了,但公良至你睁大眼睛看看名门正道随便抓个少年英杰,都比现在的我和你的阿昭相似”·    “阿昭……”公良至咳了一声,反倒无力地笑了起来,“你九岁的时候,和十九岁又差多少”·    像是在争执中耗费了太多力气,公良至的声音又低下来,目光却柔和爱怜得像在注视病中的公良曦。
不要可怜我魏昭在心中吼道,他猛地撤掉了卫钊的外形,让残破恐怖的躯体暴露在公良至的目光中,公良至眼睛都没眨一眨··    “一个人在孩提之年与耄耋之年,变化会有多大恐怕八岁的某人与八十岁的某人之间的相似之处,还不如他与另一个八岁孩童之间的多吧。
人非顽石,哪里可能一成不变·”公良至道,“你是随便哪个魔修,我会觉得你喜怒无常,行事如羚羊挂角,但你是阿昭,那变化再多,我也能摸到一些轨迹。
若非如此,你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魏昭在意识到凤凰籽也只是公良至的布局时恼羞成怒,恰恰因为公良至算准了·公良至聪明,却没到占氏一族未卜先知的程度,他所依仗的,无非是对魏昭的了解罢了。
    “说实话,我其实挺高兴看到你跑来兴师问罪·”公良至笑道,“你对真不在意的东西,从来懒得摆脸色·”·    有情方有爱憎。
    都说魔头无情,无情者方入魔,这话并不贴切·在魔道上走的最远的那些,除了天生恶种,便是最最至情至性之人·他们的情感如可载舟覆舟的大洋,又仿佛能暖身也能焚尽一切的火焰,一念之间,成就神魔。
公良至只怕魏昭真正心如铁石,而像如今一样喜怒不定,锋利如匕首,即便能把抓住他的手割得鲜血淋漓,也好过油盐不进,没个落手的地方··    至于算计公良至手里的筹码这么少,哪里有堂堂正正的奢侈。
    魏昭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说什么,好像都应了公良至的说法·而要他反向而行,他又做不到——魏昭现在不够疯,断然做不出为了赌气杀掉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公良至,公良曦,还有魏氏一门。
    说起来,《捕龙印》中的魏氏如何了呢·    一字未提··    《捕龙印》是萧逸飞的传奇,不是他魏昭的。
故事集中在萧逸飞身上,涉及修真界各处宝地仙境,红尘修心也在江湖而非朝堂,一笔带过,哪里会详细说瑞国的某家族如何如何能提一句魏昭的爹妈不是亲爹妈,无非交代反派黑化背景,再多就不必提及。
那时与萧逸飞同行的公良曦,既不知道自己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也不知道瑞国与她有什么关系··    魔龙的焚天恶焰烧了乾天谷,无数弟子与主角的悲愤细细说来,烧了大半的瑞国,只有“亡者万千”四字而已。
    魏氏的末日只会比那更早··    魏老将军为了家族气运抚养了魏昭,换得陆真人的庇护,而等魏昭全须全尾掉进了玄冰渊,陆真人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迁怒他人就算好,怎么可能会再去管一窝凡人。
魏将军府失去了镇宅神兽,没有仙人庇护,又名声大过了皇帝……如此烈火烹油之象,要倾覆也就在一夕之间··    “阿昭,你并非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听见公良至平静而笃定地说,“你可记得凌霄阁华真君的那个后辈他荒yin无度,贪婪成性,毁人一生乃至险些害了他人性命,却被华真君护短,闭门思过了事。
按说他罪不至死,但你暗中使计要了他的命·外人也就罢了,我哪里不知道,你从来不是多安分正直的角色初入乾天谷,你心中烦闷便会无理取闹,事后脾气过去又会立马想法子弥补,后来不再如此,无非是学会了收敛。
你喜好诸多,念头说变就变,十几岁说要尝尝当师傅的威风,过了几年又说一辈子不要收徒……”·    公良至顿了顿,说:“你本性喜好变化,喜好冒险,擅长变通,就如同水入雪谷凝结成冰,置于火上则沸腾成雾。
别人认不出来,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够了解你;你当自身已变,乃是当局者迷·我这旁观者,恐怕比你更明白·”·    魏昭脑中再次闪过凯旋的将军与士兵。
    他小的时候,特别喜欢往军营里钻·魏小公子崇拜能将敌人拒之关外的父亲,羡慕将士们归来时所有人的欢呼,在孩子的眼中,魏将军与神武军便是标杆与城墙。
魏昭早早习武,想当一名将军··    再然后,他胆大包天地去外面历练了一小圈,骨子里的自由天性觉醒了·魏昭不是能被束缚在一亩三分地中规规矩矩驻守一方的人,比起威风凛凛的将军,他更爱来去自如的侠客。
他在武艺上的悟性胜过布阵操练,那时魏昭想一人一剑闯江湖,涤尽人间不平事··生子情有独钟·    待接触了修真者,梦想中的大侠立刻升级为剑仙。
魏昭上了乾天谷,一个新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他登时如鱼得水··    长生逍遥惩恶扬善魏昭窥见了仙道一角,还结识了最好的友人。
他所好之物千变万化,感兴趣的事物不断增加·此时的魏昭春风得意马蹄疾,看向无限的未来,眨眼间达到前方的道标,又将其抛之脑后·他一天转一个念头,人生是一场无比灿烂的冒险,美在前路未知。
唯有公良至,转一转头,他总在魏昭身边·他也在魏昭未来的蓝图当中··    他曾以为他们会是一生之友··    “你后悔吗”魏昭突然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是他想了十年的问题,想问那个三百年后在乾天谷初次重逢便升起大阵的公良至·你可曾后悔期望我归来你是否觉得一个变成怪物归来的故交,还不如继续在回忆中当个英雄你是否后悔与我这等人为友,又或者……·    “从未。”
公良至说,“我遇见你,修有情道,亦或对你心折,皆是此生幸事·时至今日,吾心如故·”·    魏昭觉得心被捏了一把,而后泡进了醋里。
他心口又酸又痛,又像欣喜,又像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伤口·他动了动嘴唇,舌头没动,身体也没动,哪怕公良至站起身向他走来·公良至在他面前迟疑了一下,像面对一只要逃不逃的伤兽,动作轻缓地抱住了魏昭。
    半晌后,另一双手慢慢环住了公良至,在他背上收紧··    此时,被争执声引到门口又不敢进来的小姑娘半天听不到声音,一咬牙,偷偷把门开了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又把门关上了。
交缠的影子映在门上··    此时,瑞国正在举行庆功宴,魏将军的名号被无数人传颂,将军府中女眷们欣喜地欢庆着久别重逢的丈夫和儿孙,阖家团圆。
    此时,乾天谷的掌门人看着书桌上的信件,面色阴晴不定·她的指甲反反复复在书信上滑动,在“鬼召”二字底下,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    第49章·    ·    凤凰籽没派上用场,或者说,它根本就是公良至拿来治疗魏昭的·公良至身上的毛病,还是要用魏昭之前的法子。
    药王宗那颗快成精的仙药拿起来动静太大,魏昭找软柿子捏,挑了某个魔修养的血菩提·这魔修和大部分魔修一样形影单只,之前大概还在看枯荣道笑话,万万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区区金丹初期修为,死得一脸茫然··    听名字就知道,血菩提不是什么温良的植物·温养一颗血菩提起码要上百年,食用的血气越多价值越高,成熟得越快。
那魔修有幸发现了一株边疆古战场长的血菩提,此后百年一直费心设计出个鬼村,捕捉凡人和修士养菩提·《捕龙印》中的主角和女主进入鬼村后颇玩了一把惊悚游戏,魏昭可懒得解谜,直接杀光了事,包括一村为虎作伥的凡人,以及方圆百里所有魔修。
    数百人的血气凝结在他怀里的血菩提上,血腥味凝聚到了极点,忽然变作奇特的芬芳·血菩提熟了,像一颗半生不熟的石榴籽变成了一枚鸡血石··    魏昭把这枚妖异果实塞进公良至手中,血菩提比凤凰籽的颜色更深更重,好似顶级血玉,看上去就有股邪气。
他没说,公良至便也没问,就这么吃了下去··    短短一周,金丹不稳的隐患就被拔除了··    而事情就是如此凑巧,在公良至金丹稳定下来的第二天,他的芥子袋中跳出了一只三足乌。
    妖族早已远去,这只“三足乌”自然不是那种传说中的神鸟,而是乾天谷的信使,乾天谷的真传弟子手中都有这么一只·无论他们在何时何地,只要往乾天谷朝日殿中那只巨大的三足金乌口中放入信件,信件就会出现在弟子所带的三足乌口中,用来传讯十分方便。
    那会儿草庐里的三个人刚好聚在一起,公良曦正听着魏昭讲不着调的故事,忽然一声低鸣,一只剪纸鸟儿自行从芥子袋中跳出来,膨胀成一只麻雀大小,停在了公良至面前。
公良至的面色凝重起来,他伸手摸了摸三足乌的肚子,纸鸟吐出了一颗玉丸··    “掌门令……”·    公良至下意识抓住了玉丸,它发出的机械声音便停了下来。
    公良至这些年来几乎成了乾天谷的边缘人物,被同门们有意无意地遗忘了·他会接到金乌传讯已经够稀奇,倘若还是乾天谷掌门陆真人才能单独发出的掌门令……公良至下意识看了魏昭一眼,魏昭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徒然变得毫无温度。
    公良曦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太好,她看看面色凝滞的公良至,又看看表情未变却忽然让人寒毛直竖的魏昭,小声说:“曦儿想睡觉了·”·    降到冰点的气氛动摇了一下,两个大人这才想起小姑娘还在。
公良至对女儿笑了笑,点头跟她道晚安·公良曦哒哒小跑出去了,留下公良至与魏昭隔着烛火对坐··    魏昭对公良至一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开吧·”他说,“我又不会听个声音就把屋顶掀了·”·    公良至勉强抬抬嘴角,松开了手··    玉丸再度浮起,嗡嗡着重复道:“掌门令——”·    “宗门有事,速归。”
    前面那句话僵硬平板,是被设定好了的器灵所言;后面那句话却属于对他们俩来说都非常熟悉的声音·那个女声简短而冰冷,并不比器灵的声音多几分感情。
    乾天谷掌门陆函波,公良至与魏昭的师傅··    魏昭笑了一下··    “她这些年就这么对你”他对着那个传讯完毕后化为粉末的玉丸残骸努了努嘴,“没我这个主菜,她没心情跟你这个配菜装相了”·生子情有独钟·    “我道心破碎,后来又‘和凡人女子纠缠不清’。”
公良至脸上倒没什么愤懑,“她不来管我,也是好事·”·    “也是,她要是知道公良曦……你们没法安生到现在。”
魏昭说,“多谢她过河拆桥·”·    这些时日,公良至把魏昭不知道的情况说了大半·公良至当初偷偷吃下龙珠,避过了陆真人的探索,陆真人捕龙未遂,迁怒于他,任由曾经的“得意门生”被边缘化。
公良至这十年来如同被宗门流放,大家看出陆真人不愿见到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平日也不会让他回来··    整整十年,公良至没收到过掌门令·如今突然召他回去,也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得回去一趟·”公良至说··    “我跟你一起·”魏昭回答,在对方反驳前接道:“我可将一律神念附在你身上,其他部分化做凡人,躲在乾天谷附近。
你以前不是也没看出我的伪装”·    “那可是乾天谷”公良至提醒道··    杀一个金丹修士,和偷偷进入四大仙门之一的山门,难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魏昭曾当过乾天谷的弟子,他很清楚潜入有多难,这才是他迟迟不动陆真人的原因··    陆函波,陆真人,也不过是个金丹修士·要是摆个擂台对打,魏昭杀她不用三招。
    然而,乾天谷的山门已经伫立在谷中数千年,从祖师爷开山到如今,无数阵法层层叠叠,挡住了神道修士的度化,撑过了妖王袭击·除了修乾元真气的本门弟子与得到邀请的客人,没有谁能擅自进入,无论是变化神通出神入化的妖魔鬼怪,还是没有半点真气的凡人。
掌门之外,金丹修士足有数十人,连元婴期的长老也超过一手之数,在谷中发难等于自寻死路··    更别提魏昭的目标是那位极度惜命的陆真人,她越接近死期,求生欲越强到疯魔。
以魏昭现在的见识,能轻易想起陆真人的洞府中有多少保命的阵法机关,藏着多少逃命、替死用的法宝,恐怕在整个昆华界中,像陆真人一样怕死的人都不多··    “我知道。”
魏昭说,“但只要我不求杀人,我就能混进去,没人能发现·”·    魏昭之前没用那种法子接近过陆真人,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做到了也憋屈。
他能变成一片影子,一缕藏在他人体内的阴影,可能看不能杀,有什么意思只让人火大,并且容易打草惊蛇——非自愿的强行附身,过了时间会让附身对象变成傻子。
    现在有公良至,倒可以一去·魏昭也必须去,他半点不相信陆真人找公良至是想徒弟了·要是陆真人对公良至不利,魏昭总得为他争出逃生之机。
    居然一时还得逃,归根到底,还是不够强··    魏昭目光闪烁,睚眦之躯与鬼召之身不够强,自然是因为杀得不够多……·    公良至忽地捂住他的眼睛。
    魏昭眼前一片漆黑,视野中刚腾起的血光像被按熄了·公良至的手干燥,微凉,像高烧时贴上额头的冰袋·魏昭过了一会儿才将那双手移开,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不急·”公良至对他笑笑,“这回我们都不必单打独斗·”·    他们独自在各自的战场苦苦支撑了十年,如今可算会师了。
    魏昭看着公良至,一双眼睛全映着他的影子·刚才弥漫开黑气的眸子再度变得黑白分明,公良至暗中觉得,这双眼睛真是从七岁起就没变过··    “你恨陆函波吗”魏昭问。
    “谈不上·”公良至想了想,回答道,“没她也没现在的我,尽管她不怀好心·恩仇相抵·”·    “但我恨她。”
魏昭说··    魏昭在回答一个没掉马甲时公良至与他讨论的问题··    王家村那事结束的时候,公良至说,他不是怨鬼,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想,不能越俎代庖。
如今魏昭这个死人从玄冰渊里爬出来,说他恨··    魏昭这一生的悲剧,可以说因陆真人而起·她让魏昭一开始就是不容于昆华界的妖族后裔,消息泄露后招来了魔修的袭击。
等三百年后魏昭爬出来,继承了师傅执念的新掌门,也就是他们的大师兄,继续兴致勃勃地进行着召集所有人屠龙取材料的大业·而公良至呢,陆真人坏他道心,将他炼制为捕龙印,流放百年,直到她过世公良至才能带着女儿回去。
    他们俩固然都因为陆真人得到了好处,可陆真人对他们,无非在养肥了杀而已,发现无用后立刻弃之敝履·换做曾经的魏昭,或许也可能与公良至一样愿意将陆真人当做一个路人,自此两不相欠。
可在玄冰渊下遭受了十年非人折磨、被怨念侵袭还看过无数次自己的下场的魏昭要放过陆真人,别说门,窗都没有··    公良至说:“好。”
    他俩说的话十分跳跃,换成别人,很难听懂他们的意思·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十年离别也无法泯灭的心意相通·听公良至这样说,魏昭在三足乌飞出来后头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公良至说好,他愿意冒这个险,让魏昭附身,把魏昭的一缕神念带进乾天谷·公良至说好,于是魏昭知道,要是他对陆真人出手,公良至会两不相帮,而且一旦魏昭有殒命之忧,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魏昭向前跨了一步,捧住公良至的脸,舌头刷过他的左眼珠·一缕黑气顺着他的舌头爬进公良至的眼珠里,像一条小蛇,规规矩矩地盘踞在瞳孔当中。
    ·    第50章·    ·    距离上一次公良至回到乾天谷,已经有将近十年时间··    区区十年。
·生子情有独钟    对于一个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宗门,十年不过一个眨眼·笼罩着乾天谷的云烟在万里之外就能看见,山门如旧,沧浪峰上那片松林依然松涛如故,而沧浪峰的主人,也与初见时一样美丽而冰冷。
    陆函波陆真人一双丹凤眼眼角上挑,威仪自现,端得是一派仙人风范·要是存了心仔细看,其实能发现她的面孔与魏昭有些许相似之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只是陆真人极少笑,魏昭的脸又常年生动活泼得没个正形,很难让人把他们想到一块儿··    见过今日魏昭脸上无比神似的冰冷神情,公良至才恍然惊觉,他们真是母子。
    他永远不会告诉魏昭这个,也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让魏昭变得和陆真人一样·陆真人的不苟言笑不是天性如此,而是时时刻刻躁动不安,像个担心冬天前等不到粮食成熟的农人。
仙气飘飘的陆掌门心中早已腐坏,没准比魏昭还要没救·倘若没有如此拘泥于外物,她也不会在金丹境上停留至今··    结婴之事,上品靠心性,中品靠机缘,而使用丹药、法宝乃是下下之选,注定前路断绝,只是空享寿数罢了。
在陆函波昧下真龙精气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了进取之心··    公良至在打量师傅,陆真人也在打量面前的徒弟·她自公良至见礼以来便一言不发,目光惊疑不定地从头看到脚,神识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没在公良至左眼上稍作停留。
半晌,她说:“至儿结丹了”·    她叫得如此亲热,倒让许久未见师傅如此和颜悦色的公良至恍惚了片刻·他点了点头,说:“偶得机缘,月前已经结丹。”
    “不错·”陆真人说,“道心破碎,竟还有结丹之日,实在值得庆贺·”·    公良至从中听出几分试探,他神色淡淡道:“无非看开了而已。”
    的确看开了,不过不是陆真人以为的那个方向··    陆真人的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公良至,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妥·“正该如此。”
她夸奖道,话锋一转,又说:“近日有魔修鬼召四处行凶,你可曾知晓”·    “有所耳闻·”公良至答道,他感到左眼一跳,又补充道:“徒儿大半年前曾在大周西境一荒村撞见鬼召行凶,奋起一战,可惜未能将他留下。”
    “哦”陆真人说,“那魔修是何模样有何本事”·    “我遇见那魔修时,我尚未结丹,能被我惊走的魔修大约也不到金丹修为。”
公良至答道,“他行为疯癫,通身黑雾,不能用上清现邪咒看破本体,又鬼气森森,应有乱人心神之能·我以碎玉诀与乾天谷之名将他吓走,未能缠斗几个回合。”
    “确实如此·”陆真人颔首道,“那魔修有心魔之力,最能乱人心神,至儿能从他手下逃脱已是幸事·多亏他当初被你吓走,否则要是用幻象引动你心魔……道心未圆满前,恐怕凶多吉少。”
    说到此处,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公良至一眼·公良至只当听不出来,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用去看陆真人不熟练的慈爱之态·陆真人见他不接话,又说:“在那之后,鬼召是否来找过你”·    公良至刚要开口,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道控制了喉舌。
他心中有数,放开了控制,便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不曾·”·    此言一出,陆真人看起来松了口气·她难得地笑了笑,说:“如此甚好,那魔修心狠手辣,这些时日以来为祸四方,为师只担心他对你怀恨在心,纠缠不休。”
    公良至不答话,仅仅回以笑容·陆真人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唏嘘道:“至儿十年不回乾天谷,可曾对为师有怨”·    瞧这话说的,好像是公良至甩脸子不肯回谷,而非陆真人冷眼以待,摆明了不想让他回来似的。
只是他们到底没撕破脸皮,陆真人又没说过什么明确的驱赶之辞,相反还赐了他逃命神器碧水梭——可见即使对他这个污点似的半成品,陆真人在眼不见心不烦之余,依然舍不得让他损坏——现在怀柔起来,也不显得态度突变。
    公良至垂着眼皮,回答:“不曾·”·    不曾有怨,只是惘然若失,震惊以后恩怨相抵罢了··    “十年前你忽遇大变,最后竟至于道心破碎,着实让为师担忧。”
陆真人道,“道心破碎之事药石难医,我只能让你在外游历·至儿能在诸多闲言碎语中重归仙途,并且不曾误解为师的用意,吾心甚慰啊·”·    “师尊言重。”
公良至答道··    陆真人这番话谈不上有多少说服力,但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在魏昭一事上想开的公良至,想来也不会拘泥于这十年间的冷待,陆真人对此心知肚明。
一路对答至今,她已经在多方验证中放下了心,觉得十年不见的徒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当中,也不再在公良至身上多花工夫了··    “魔修鬼召倒行逆施,天理不容,又能以战养战,若对他置之不理,必将酿成大祸。”
陆真人道,“我辈修道之人,不能任由鬼召为祸人间”·    公良至的左眼抽痛了一下,比起先前的蓄意提醒,这一回倒像是一声忍不住的冷笑。
他凝神于左目,将安抚之意输入其中,也不知有没有效果··    那边陆真人说完了鬼召的罪不容诛,开始说他的阴险狡诈,藏匿之能高超,而不久之后又到了道门十七宗门派大比的时候,大意是此等祸害倘若不除灭,万一让他祸害了道门种子,后果不堪设想。
陆函波不愧是当了几百年掌门的人,这通发言能让低阶弟子拍着胸口发誓除魔卫道义不容辞·末了,她说:“十七宗已经商定,在大比前将魔修鬼召绳之于法……至儿,你有何异议”·    “徒儿……旧伤未愈。”
公良至冷汗涔涔道,“请师尊赎罪·”·生子情有独钟·    他面色发白,看一会儿就能发现这并非对陆真人消息的什么反应,而是真的身体不适。
陆真人开始就看出他金丹初成,似有旧伤,根基些许不稳,于是点了点头,让他回去准备··    陆真人的猜测只对了一半,公良至的表现依旧与她所说的话有关。
她说到道门十七宗将开的屠魔大会,公良至便觉得左眼中一股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将之压下,就如同把一只炸开毛的刺猬摁进体内··    那股凶戾之气在意识到公良至的疼痛时勉强收了起来,眼中刺痛只持续了几息。
他向师傅行礼告退,陆真人草草应下,既没有发现公良至的异状,也没发现另一个徒儿的恨意··    陆真人养法宝时,什么丹药资源都舍得往里面投,至于材料的心情这种细枝末节不影响大局的小事,她以前就无心去管,何况主材“不在场”的现在公良至这样的乖孩子,一直很让她省心。
    公良至在离开大殿时回头看了一眼,陆真人站在原地,已经走神琢磨起了别的事情·他忽然感到陌生,觉得自己从未看清过这位亦师亦母的修士··    七岁时,把他从荒野中捡起的恩人,真的和记忆中一样,有着温暖的手和笑容吗还是说那都是后来自己在脑中杜撰的公良至想不起来。
七岁前流浪的记忆模模糊糊,单薄得像张纸,而陆真人的加入并没让这种感觉退却·他怎么回想,也想不起那时陆真人的表情,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困惑,饥饿,寒冷,却不曾有多少惊慌或感恩。
很长一段时间,公良至都是标准的无情道种子··    直到魏昭像一团烈火,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    他一直烧啊烧,烧穿了公良至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壁垒。
公良至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己被拉了下去,变成一个只比同龄修士稍显冷漠的普通人·无色的一切被上了色,有了喜怒哀乐,有了畏惧与期待·说得夸张一点,魏昭点亮了公良至的世界,公良至要如何不爱魏昭一如飞蛾没法不扑向烛火。
    只是,当这个世界在公良至面前展开,当他从单薄的纸人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正常人,他也不可能只对魏昭上心了··    陆真人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可她给了公良至一口饭吃,让他成为乾天谷的弟子,而非作为流浪乞儿在某处饿死。
陆真人教他是为炼制捕龙印,害他道心破碎,可开始也是她也引领公良至踏上仙途,让他得以窥见大道·陆真人几乎让魏昭身死,但倘若没有她,不会有魏昭,公良至也遇不到魏昭。
    所以,公良至不会拦着魏昭向陆真人复仇,但也绝不会对陆真人出手··    时隔十年,公良至的洞府有童子打扫,和离开时没半点变化。
公良至关上门,开启禁制,便有一道黑影从他左眼中游了出来,爬进他耳朵里··    “陆函波备了獬豸盘·”魏昭语带讥讽,“可惜不是獬豸阵,否则她说完头几句话,自己就该倒下。”
    獬豸,额上有角的神兽,能辨曲直是非,将面前的奸邪者顶倒吞下·以獬豸为名的法宝也能辨别谎言和实话,陆真人将它对准了公良至,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然,她可不会用范围内无差别测谎的獬豸阵··    公良至一直没说谎话,包括“鬼召是否来找过你”那一句·那句话可是魏昭回答的,鬼召的确没来找过他自己。
    “她恐怕知道了·”公良至说··    魏昭没死,还成了鬼召,这事儿听到大部分人耳中都是天方夜谭,但知道魏昭真身的陆真人,未必对此毫无猜测。
    “不然哪有上下串联除魔卫道的闲工夫”魏昭冷笑道,“她自己没多少时日好拖,不甘心放过一点把我抽筋剥皮的可能,又不敢自己打头阵,居然要站在十七宗背后。
真是乾天谷好掌门,胆量惊人·”·    “你有何打算”公良至又问··    “礼尚往来啊。”
魏昭说,“既然十七宗做东,我这恶客,自然要应邀了·”·    公良至心中一冷··    那盘在他耳中的小蛇完全用着魏昭的声音,他们相熟到这个地步,公良至光听这语气,脑中便冒出了魏昭说这话时的模样。
谈及敌人,当然不可能好声好气,然而魏昭说起应邀,竟是一派期待得语调不稳的样子··    欢喜笃定之下,杀意凛然··    四大仙门之外,道修中排得上名号的还有十三个宗门,他们当初的门派大比就是在这十七个宗门中展开。
按理说,十七宗之间有亲有疏,总体来说皆无大仇,四大仙门是其中当仁不让的佼佼者,魏昭怎么着也不可能和十七宗远不结仇··    既然如此,哪来“终于来了”的笃定,又哪来鬼召想掀翻王家村时,那种一网打尽的戾气·    “怎么,准他们逮我,不准我反击啊”大概是感觉到了公良至的迟疑,魏昭再度开口,声音中的冷凝之意淡去不少,只调笑道:“良至可真偏心。”
    “照我看,有三五个宗门响应已是看在陆掌门的面子上,绝不会十七宗全部出动,只为抓个不到元婴的魔修·”公良至岔开话题。
    “话别说太满·”魏昭说,“良至和我打个赌,怎么样要是十七宗真的有十之八九参战,你帮我列个阵·”·    “什么阵”·    “怎么,你都不想想赢了要什么赌注”魏昭大惊小怪道。
    “赢了,我要你别想着报仇,早日解决身上隐患,与我和曦儿好好过,你肯么”·    “……”·    “我知你心有不甘。”
公良至不等他想出什么话混过去,笑道,“那我便没什么想赢的了·”·    魏昭沉默了好一会儿,公良至心中默默遗憾不能看到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魏昭说:“列个能困住修士的阵法,能困住上百修士·”·生子情有独钟·    “什么修为”·    “十七宗的屠魔队。”
    “如此大阵,列在何处都极易被发现·若是随身携带着大半个阵盘,没有法宝压阵,要困也只能困住几息·”公良至皱眉道。
    “要是在玄冰渊上布阵呢”魏昭说,“要是玄冰渊的瘴气,能够借你调度呢”·    公良至猛地睁大了眼睛。
·    “别怕,冤有头债有主·”魏昭笑道,“我把仇家关上十年也差不多了,一报还一报,如何”·    公良至望着茶几,没法看到外面魏昭的表情。
他抿着嘴,慢慢点了点头··    ·    第51章 围剿·    ·    公良至所料不差,要是陆真人号召围剿魔修鬼召,十七宗里响应的顶多只有三五个宗门:凌霄阁剑修大半都是战斗狂,不会错过与魔修交手的机会,但对付一个金丹期魔修,不会有元婴长老出手;另外三个相对规模小一些的宗门唯乾天谷马首是瞻,只是一样不可能倾巢而出。
    然而,最后提出围剿之事的不是陆掌门··    水月观掌门的关门弟子白仙儿,这位根骨与悟性超绝、被誉为开山祖师后最有希望将万流镜花诀练至最上层的天才,死于非命,死状与死于鬼召手下的人们十分相似。
在她尸骨上使用溯回术,圆镜中只显示出一团黑雾,无法看到凶手面目··    正巧,鬼召就是个看不穿面目又风头最劲的魔修··    这事在水月观掀起轩然大波,另外三大仙门一样兔死狐悲。
在境界高而战力低下的水月观寻求帮助时,乾天谷的陆掌门站了出来,将白仙儿之死与十年前自己的小徒弟死于玄冰渊之事联系在一起,直言这是一起矛头直指道门新秀的可怕阴谋。
    “诸位道友,”她这条消息送到了另外十六宗的掌门人手中,“魔修鬼召最早出现的地方,就在玄冰渊附近·”·    玄冰渊附近,说明了什么·    往浅里说,魔修鬼召可能与当初的玄冰渊事件有关,在玄冰渊附近隐藏,一直到最近才养好伤或者消化完袭击所得。
光是如此,鬼召也只是个袭击道门种子的恶心玩意,让元婴真君们出手围杀即可——说“只是”,自然因为另一种可能要严重得多··    玄冰渊是两百多年前屠龙之战的古战场,数百名阵法师牺牲性命,将无数陨落修士的怨气与孽龙尸骸封印在其中。
封印一开,整个昆华界都要遭殃·这两百多年来封印一直稳固可靠,可却有消息说,那魔修鬼召是从玄冰渊下爬上来的··    昆华界从诞生至今,有三场震动修真界的大战,一为“驱神”,一为“灭妖”,一为“屠龙”。
比起前两者来说,屠龙之战的规模和死伤都要小很多,然而,从屠龙之战中幸存的修士,如今大半还活着··    他们记得,经历了“驱神”和“灭妖”两度筛选,本来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化神大能们,在屠龙之战后彻底销声匿迹;他们亲眼看见,一度曾是宗门基石的元婴真君从几十个变成了十几个,其中还有不少如今只靠宗门大阵吊着命,一出手就要完蛋……连扫尾工作都死了十之八九的阵法师啊当初胆战心惊的小修士长成了门派中的高层,对那场大战的惨痛却记忆犹新。
    唯一值得高兴的大概只是那消息并不算可靠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高阶修士们耻于言明,自己会因为捕风捉影的消息如临大敌——这不还没个定数吗他们不会不参与,也不会倾巢而出,于是最后的规模和陆真人预想的一样,十七宗无一置身事外,但多为金丹真人,元婴真君仅有几人。
    事情如陆真人所料,她这位牵头人却没有放下心来·不知为何,到了出发那一天,陆函波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    她余光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一步以外的公良至,他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真人话里话外暗示过鬼召可能与魏昭之死有关,即使不能激得他对鬼召充满仇怨,她自忖也能让徒弟不会为鬼召与魏昭的相似之处动摇·可是……·    似乎感觉到了师傅的目光,公良至抬眼看了陆真人一眼,被他乌黑的眼珠子一看,陆真人觉得眼皮都跳了跳。
    无妨,陆函波看了看周围的修士,想了想自己的后手,再度镇定下来··    乾天谷掌门陆函波用几近圆满的法宝跟散修盟盟主占真君换了一卦,水月观观主傅清宁耗费一甲子修为与之两相验证,终于确定那魔修将在今日经过此地。
十七宗的修士在此处布置了天罗地网,一旦鬼召出现,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一个凡人大摇大摆地从面前走过··    他一副游侠打扮,背上背着行囊,口中哼着歌,悠哉悠哉地向前方晃荡。
数道神识隐秘地在他身上扫过,什么异常也没找出来·但还没踏进包围圈,那游侠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嘴里嘟哝着“哎呀忘了”,居然掉头就走··    一道金色绳索从傅清宁手中飞了出去,这位痛失爱徒的水月观观主已经无法忍耐,率先出了手。
要是抓错,大可以再放··    但那金索却落空了··    金色丝线从空中到地面不过一个眨眼,眨眼前那普普通通的凡人已然动如脱兔,刷地后退了一步,让金索在面前空空一捞。
“贼子”傅清宁暴喝一声,合身扑了下去,霎时间无数法宝从天而降,紧随其后,锁住了“游侠”的全部退路··    唯一的空门上布下了层层阵法,走入其中有死无生。
那“游侠”一动不动,他仰头看着扑面而来的修士与法宝,脸上闪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傅真人落了下来,数把切金断玉的飞剑与法宝深深坠下,足以将金精土石插成筛子。
众修士依稀看见那人影一动不动,在法宝下好似瓷器坠地,炸裂开来·生子情有独钟·    “东方”水月观长老汪真君喝道。
    炸裂开的污血暂时遮蔽了神识,其中一道灰影却向东方疾射出去,瞬间飞出上百里·十七宗的追捕者修为都在金丹以上,这么多金丹、元婴修士没抓住一个魔修,个个面色发沉,向魔修逃逸处遁去。
    芙蓉派花姓双胞胎真人长袖一舞,无数边缘锋利的飞花层层叠叠降下,可惜黑影在其中扭曲摆动,灵活得像条鱼·凌霄阁雷剑君剑指向前,便有井口粗的雷霆从天而降,将黑影一劈为二,可那被劈成两半的影子居然肩并肩继续逃窜。
灵兽山庄李长老短哨一吹,哨中跳出一条巴掌大的细犬,见风即涨,血盆大口向一半黑影咬去,一口将黑影咬碎了,那影子的碎片又汇入了另外半个影子中,速度居然变得更快。
·    交手只在起落之间,魔修鬼召不断弃车保帅,堪堪比他们快了一线·修士们越追火气越大,忽然有人惊呼:“不好,他要去玄冰渊”·    可不是吗,埋伏地点本来就距离玄冰渊不算太远,如今一群金丹往上的修士卯足了力气发足狂奔,一炷香时间就能飞过半个小国。
所有追兵听到这噩耗时,周围的草木已见稀疏,前方便是终年云雾缭绕的玄冰渊··    一众修士更加手段百出,不再想抓个活口,各种一触即死的攻击全砸到鬼召头上。
鬼召身法再怎么灵活,也没能逃过所有修士压箱底的本事,当下被几道攻击砸到头上,黑影在半空中一滞,如同一团被冻严实后摔碎在地的冰块,咔嚓一声,全部碎成了小块。
    跑在最前面的修士已经来到了碎块旁边,当下祭出法宝,对着地上的碎块一兜,罩了个严严实实·没等他松口气,左近突然窜出另一道影子,穿胸而过。
    “分神之术”汪真君含怒叫破道,可惜晚了一步,那落地的修士已经没救了··    窜出去的黑影飞到玄冰渊边缘,却不进去,只对着诸修士桀桀怪笑。
    雷音寺唯一前来的智和法师,这位年纪与修为都在昆华界首屈一指的佛修口宣佛号,一敲锡杖,身上气势暴涨·一道六色光华当即刷出,正中黑影头顶。
智和法师周身气息立刻跌落,诸修士面上却一松··    智和法师鲜少出手,但这六道轮回之术闻名整个昆华界·它直击魂魄,将人困于诸世轮回之中,能从一缕神念直击主魂,一击之下,任你分身无术,全无幸免可能。
    公良至的目光眉头微皱,好在此时所有人紧盯那道黑影,无人发现异状··    方才游走如流火的黑影僵直在空中,硬生生向后一躲才跌落下来,坠入了雾气弥漫的玄冰渊。
    六道轮回之术直击神魂,却是佛门之法,重度化而非杀灭·前来的修士大部分最担心玄冰渊封印之事,见到鬼召落下,不用谁催促,立刻追入其中。
    所有修士,都冲了进去··    那黑影出现在了大部分人神识能感应到的最远方——玄冰渊的浓雾神识难以穿透,饶是金丹、元婴的修为,能探测到的范围也被压缩到了千百分之一。
欲盖弥彰的黑雾散了大半,只见一道人影狼狈地向前逃窜,脚下拌蒜,如同喝醉了酒,可见六道轮回还是伤他至深·追兵见之大喜,法宝咒术齐齐出击,陆真人更是眉飞色舞,神识紧紧绕在公良至身上,时刻准备着,等前方的人影一倒下就发动捕龙印。
    “阿弥陀佛”·    嘈杂中突然响起一声佛号,声如狮子吼,将所有追得眼睛发红的修士喝得停了下来·这一停之下人人震悚,到底是有根基的修士,很快反应了过来。
    修道之人,道心剔透,又怎么会为区区一个魔修心绪起伏不断,竟像凡人一样得失挂心,乃至于失了谨慎·    “了不得。”
水月观的汪真君苦笑道,“不知何方神圣,竟能引动我等心中妄念·”·    “诸位道友且退出一半,莫要中了诡计”陆真人忙道。
    芙蓉派的一双花真君跑得最慢,如今离玄冰渊边缘最近·她们闻言后退一步,却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遁法无用··    “摆这么大阵仗请客,见了客人反倒要走么”·    那踉跄的黑影转了过来,慢慢站直了。
    ·    第52章·    ·    陆函波长袖一卷,攻向——身后··    她的反应极快,下手也狠,在看清黑影的面孔前已经出了手。
这一下气势千钧,倘若落实了对方不死也要重伤,但本站在她一步以外的公良至不见踪影,唯有乾天谷另一个金丹期的长老面色惊诧,不知在惊讶掌门突然对徒弟出手,还是震惊这几乎毫无破绽的雷霆一击落了空。
    公良至已经不站在那里了··    他出现在他们追捕的黑影身后,面容平静,大大方方站着,激起一片哗然·天火门脾气暴躁的炎掌门把头一转,一双牛眼瞪向陆真人,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真人面沉如水,向着前方两个人影悲声道:“你把我的至儿如何了”·    这逼问声带上了几分凄厉,让一众也有着徒子徒孙的长者心中唏嘘。
她这样一说,便是咬定了那背叛者不是自己的徒弟,既能解释刚才对着后方的一击为何如此不留情面,又能激起众人的同仇敌忾之心,眼看失去弟子的傅清宁已经眼眶微红。
    “呵……哈哈哈哈哈哈”·    却有一阵狂笑打断了这悲愤的气氛··    那笑声来自那个黑雾蒸腾的黑影,他边笑边往前走了几步,摇摇晃晃像一团快要散开的烟。
一息后诸位修士才发现不是“像”,而是那团无法看穿的黑雾真的散开了,露出其中罪魁祸首的真面目··    他以黑雾为衣,之前的皮囊已经褪尽,露出其中一个似人非人的身躯。
大片鳞甲长在他的身上,除了一小半完好的面孔以外,另外部分布满了裂痕,黑雾从其中冒出一点,像座饱含岩浆的火山··生子情有独钟·    “装腔作势”傅清宁厉喝道,金色绳索再度出手,却都没到敌人面前便掉了下来。
    雾气似乎闪了一闪,在场的都不是初出茅庐的修士,立刻发现自己身陷阵法,此处的空间大概都被分割开了··    擅长阵法的修士拿出阵盘开始破解,资历最老的智和法师依旧在使出六道轮回之术的后遗症中没缓过来,在场修为最高的汪真君开口道:“大胆魔修你屡屡袭杀无辜之人……”·    她才说了这么一句,鬼召的笑声骤然拔高,竟将汪真君的质问声压了过去。
凌霄阁雷剑君冷哼一声,剑气带着雷音向这校长的魔修刺去,直刺得阵法动荡,却不能伤他分毫·那笑声半晌才停了下来,魔修对着已经皱起眉头的汪真君说:“无辜之人你指谁”·    “水月观,白仙儿”傅清宁咬牙切齿道,“乾天谷,公良至”·    “哦,我哪个都没杀。”
魔修轻描淡写地说··    “还敢狡辩”傅清宁怒道,看上去像要扑上去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我何曾狡辩”魔修说,“你亲眼看见我杀你徒弟了用溯回之术看到我的脸了”·    “溯回之术只能看到一团黑影。”
傅清宁怒极反笑,“你这身黑雾若不自行撤销,如何能够看透”·    “水月观溯回之术也不过如此·”魔修笑道,“真巧,乾天谷的陆掌门也有一套法宝,唤做迷云障,正能遮掩凶手呢。”
    “休要血口喷人·”陆真人蹙眉道··    她反应并不大,也无须跳起来·迷云障极其罕见,乃是大妖本命神通遗留下的法宝,如今近乎传说,何况只用一次便散会消散。
魔修鬼召根本拿不出证据,在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与一个德高望重的掌门人之间,想也知道该相信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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