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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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龙印 by 黑糖煮酸梅(下)(2)
·    “是,我拿不出证据,可傅真人也拿不出我是凶手的证据吧唉,声望不够,真是悲惨·”魔修摇头晃脑道,“要是我指认陆真人才是想把两个徒弟用来炼器的恶徒,想来诸位也不打算信我了”·    “荒唐”傅清宁冷哼道。
    “诸位可知道,当初魏昭为何葬身玄冰渊”魔修忽然说··    “因为尔等魔修使出毒计,才令我爱徒葬身于此。”
陆真人沉痛道··    “爱徒·”魔修自顾自笑了几声,“那魔修们为何要去找魏昭的麻烦他区区一个筑基修士,就能让他们如此花费本钱,宁可承担之后乾天谷的报复么”·    “你们魔修修坏了脑子,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炎真人不耐道。
    “不不不,牲口还知道趋利避害呢·”魔修说,“魔修会去袭击魏昭,当然是因为有利可图啊·陆真人不小心消息走漏,让他们知道了魏昭乃是真龙后裔。
那群家伙寻思着活的弄不到,总不能留下来便宜正道,于是么……”·    魔修把双手一拍,向下指了指玄冰渊··    “信口雌黄”炎真人烦躁地一摆手,“你又怎么知道”·    “这不摆在你们面前吗”魔修张开双臂,笑容可掬,“我可不就是真龙后裔”·    场面静了一静。
    此时黑雾几乎全部散开,那魔修又向前一步,神识忽然畅通无阻,能真真切切落到他身上·不少人面色微变,智和法师咳了一声,迟疑道:“这位可是……”·    智和法师记性极好,过目不忘,上一次门派大比恰巧又当了裁判。
只是心中猜测太过惊世骇俗,饶是这位老和尚也没说出口··    “难得·”魔修笑道,“在场的七成在想真龙后裔作为材料的价值几何,没想到大师居然还记得我。”
    被他一口说破,不少起心思的修士面色不太好看·傅清宁面带疑惑,看向智和法师,智和法师念了一声佛号,叹道:“魏小施主·”·    猜到是怎么回事的修士,脸色顿时变了。
    “我是魏昭……可能不该姓魏,毕竟魏家的凡人不可能时隔两百多年嘎嘣生出条龙来嘛,”魏昭说,“当初陆真人辛辛苦苦在屠龙之战里昧下一团精气,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更辛苦将三徒弟炼成捕龙印,只等我金丹时动手炼成完整法器,真是不容易啊。
可惜走漏消息害得果子被摘走,只好捶胸顿足继续等,也难怪如今一发现我还活着的可能就下这么大的赌注,连水月观的小弟子也杀得,傅真人还算你棋友吧啧啧,交友不慎啊。”
    “你这魔头,与我乾天谷究竟有什么仇怨”陆真人冷声道,“害我两名弟子不够,还要以如此荒诞的理由嫁祸于我”·    “拿自己代表整个乾天谷,陆真人好大的脸面。”
魏昭笑道,“如此看来,你是不打算承认了”·    “子虚乌有之事,谈何承认”陆真人一口咬定。
    “与此等邪魔外道何须多言”凌霄阁的雷剑君打断道,“我如意山庄灭门血案,难道也是别人做的不成”·    “这倒是我做的。”
魏昭道··    “那你还敢说没杀过无辜之人”雷剑君剑眉一扬··    “我没说过没杀过无辜之人啊。”
魏昭道,“可你们凌霄阁的如意山庄,哪里有什么无辜之人”·    “哼,满口胡言·”雷剑君不屑道。
    “看来诸位非要证据了·”魏昭耸了耸肩,“我本来还想给大家留点颜面呢·”·生子情有独钟·    黑雾骤起。
    修士中亮起各色光华,能在这儿的修士都是各门各派中流砥柱,反应只快不慢·防御已经升起,那黑雾却未曾落到谁身上,那不是什么攻击手段,而是……·    声音。
    “早知今日,不如在他筑基之时就开炉炼器”陆真人的声音··    “白仙儿之事做得天衣无缝。
能为我为我结婴大业添砖加瓦,她也死得其所·”陆真人的声音··    “要真是陆函波那贱人当初动的手,我也可插上一脚……真龙之角可是好材料不知能不能捡个漏。”
天火门炎真人的声音··    “乾天谷与水月观这次损失不小,再死几个弟子,四大仙门没准就能换人坐了·让他们打头阵去吧·”灵兽山庄李长老的声音。
    “这修士真是鼎炉的好材料能卖出多少灵石哈哈哈,你们这些天生好根骨的傲慢混账,如今还不是只能给我暖床。”
一老者的声音,雷剑君听得面色一变,他可是见过如意山庄那位从凌霄阁离开的庄主的··    “师傅就知道偏宠小师妹,嘻嘻,死得好谁叫她想把我与魔修交易的事说破要不是师傅只疼小师妹,我哪里会和那等下贱人物合作,不能怪我把她行踪卖出去。”
这声音来自傅真人的三弟子,他一听,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无数怨毒、贪婪、嫉恨……满是恶意的声音环绕在所有修士耳边,偏偏又无比清晰。
这东西防御不了,它不是什么攻击,只是恶念而已··    终要流向玄冰渊下,汇入世间恶念中的人之恶··    “不好,这魔头引动了玄冰渊下瘴气,能挑动修士心魔”陆真人喝道,“诸位莫中诡计快将大阵打破”·    她振臂一呼,站在她身边的傅清宁却毫无动作,看向她的眼中已经带了怀疑。
倒是灵兽山庄李长老二话不说放出灵宠,立马攻击起大阵,此前传出声音的人也动起了手,一口咬定那是挑拨离间的心魔恶念,不可相信··    几息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一个个手段百出,想停下那没完没了的丑恶发言。
它们要么来自他们本人,要么来自门人弟子乃至凡间亲族,这些念头往日牢牢被藏在脑中,如今自白出来,语气生动,听着恶意满满,令人作呕·加害者之外还有被害者,偶尔插上一两句,怨恨剖白让人胆寒。
    “这就受不了了我在下面可听了十年呢·”魏昭怪笑道,“诸位好歹防御都在,没恶念临身,只能听个音效。
等它们真的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啦·”·    玄冰渊上忽然烟雾尽去··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么多年来多少修为高超的修士想了多少办法都没让烟尘消散。
修士们一愣,等看清面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几个精通阵法之人登时面色铁青,纷纷高喊住手··    让自己这边住手··    不是整个玄冰渊的雾气都没了,少的只是他们所在的一小块。
在这清晰明了的方寸之地,阵法师们能轻易看明白,困住他们的大阵与整个玄冰渊连为一体··    确切的说,和玄冰渊那个耗费了数百阵法师性命的封印连为一体。
倘若打破了上面的大阵,下面镇压了两百多年的瘴气、死气、世间之恶云云,便也能出来了··    “疯子,孽障……”汪真君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玄冰渊下这么危险,反社会魔修和阵法师也没死绝,这么多年来会如此不设防,自然是因为那封印无比牢靠,让人相当放心。
它是个“反锁”的大阵,外面的人打不开,里面的玩意既没有足够力量也没有所需的生机,要想在外面打开他,除非……·    动手的,是里面逃出来的人。
    这可能吗·    “我说了啊·”魏昭说,“我是魏昭·”·    “你……真是魏昭”却是陆真人抢先开了口。
    她看上去和傅清宁表情相似,脸上似喜似悲外加难以置信,把一个不得不相信自己爱徒归来却走了邪道的好师傅演得栩栩如生·若非魏昭在公良至脸上见过一个真的爱他的人得知真相时会露出什么表情,大概还没觉得这演技浮夸得如此令人作呕。
他想知道陆真人还能说出什么鬼话,笑容可掬道:“是我·”·    “你究竟在玄冰渊下遇见了什么”陆真人摇着头,“定是邪念谎言蒙蔽了你的心智,让你如此猜疑为师……你过去何等至善赤诚,怎能做出这等事来啊……”·    “你难道要包庇弟子吗”乾天谷另一个长老与他一唱一和道。
    “弟子不教,乃是师傅的过错·”陆真人悲天悯人道,“我又怎能不管我……”·    “师傅仁慈。”
魏昭打断道,“既然如此,请陆真人自裁吧·您自裁于此,我便打开大阵,如何”·    第53章·    ·    陆真人悲天悯人的神情凝固在她脸上,这样看着,实在滑稽极了。
    “你……你这孽障”乾天谷的长老气愤道,“你师傅心慈,宁可放你一马……”·    魏昭噗地笑了起来,说:“您觉得现在说这话合适吗”·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如今是他们受制于人,那长老闻言憋得面皮发红,倒是陆真人,不愧是颠倒黑白也面色不改的陆真人,只是叹了口气,道:“你能困我们一时,却不能困我们一世。”
生子情有独钟·    这借了玄冰渊势的大阵分割了空间,让在场诸位修士不仅无法攻击到对面的两人,而且无法逃离此地·但与此同时,他们二人也无法袭击这边的修士,只能干耗着。
    “水月观汪真君善于破阵·”陆真人,“昭儿,回头是岸吧·”·    “的确,汪真君手艺好,就算一两个时辰破不了,一天两天总能成。”
魏昭点了点头,“我若花了这般功夫只请诸位聊上一两个时辰,那不是大大的不划算所以么……”·    魏昭伸出一只指甲上闪着乌光的爪子,向身后的公良至招了招。
从站到他身后开始便毫无动静的布阵人拿起阵盘,拨弄了几下,数根闪着微光的细线便出现在了魏昭面前··    龙爪虚握,抓在了细线上面··    “住手”汪真君惊怒交加地脱口而出。
    “汪真君您是识货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魏昭笑道,“为了避免像我一样对阵法一窍不通的人抓瞎,我来解释一下:这是困住咱们的大阵的中枢,我这爪子一抓,大阵便破了。”
    自破阵法,岂不是自掘坟墓在场都不是蠢人,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言下之意··    这大阵之于玄冰渊的封印,就如同与毛衣织在一块儿的布花,好好解开就罢了,强行剪开,两者皆散架。
无论是他们这些人强行打开还是魏昭自己动手,后果都只有一个··    封印打破,万恶出世,生灵涂炭··    不懂阵法的人怀着最后的希望看向汪真君,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让他们心中发沉的答案。
    “不劳动汪真君想办法破解阵法,我只等半个时辰·”魏昭笑盈盈地看向陆真人,“如何为了天下苍生,宅心仁厚的陆掌门可愿舍身取义”·    “昭儿何意如此怨我”陆真人闭了闭眼睛,面上又浮出一丝悔意,“没错,我在屠龙之战中昧下真龙之气,可有你却是一个意外……那是两百多年前,我初入金丹,前途无量,怎么会把结婴的希望寄托在一件法宝上”·    “说得好”魏昭道,“刚金丹出头就想着存精气留后路,满腹机心,胆小如鼠,每天想着这些玩意,难怪您这把年纪还没结婴。”
    陆真人高声道:“我曾想用真龙之气炼器,但之后意外有了你,便再没有打过什么不好的主意我将你送去魏家好让你作为普通人出生成长,毕竟血脉相连,实在想念,最终又忍不住把你接上山来,放在面前教养。
为师……为娘这么多年来,可曾亏待过你”·    说到最后,她竟声带哽咽·魏昭一下一下鼓起了掌,一半为这比刚才进步许多的演技,一半为这至今咬定不放松的脸皮。
    “那您把公良至炼成捕龙印,是练着玩儿的吗”魏昭说··    陆真人眼中闪过惊色,魏昭懒得等她再扯谎,继续道:“您想说没证据对,没装龙的捕龙印难以觉察,除非有活生生的龙气探查才能发现,但龙气一进入整条龙就完了,我要是发现也等于落网——您这样以为的吧不巧,在下命比较大。”
    “谁能证明那恶念心魔说的是实话”眼见势头不好,灵兽山庄李长老插嘴道,“难道你愿意相信来路不明的古怪声音,也不相信自己的师傅和母亲吗这真是魔怔了”·    他这话一说,帮腔声立刻群起。
这个说心魔本身就能窥见漏洞,一定怎么挑拨离间怎么开口;那个说大家可不能乱了阵脚,为子虚乌有之事同室操戈·他们毕竟是道修,要么咬定不肯承认自己的劣迹,要么不想相信弟子门人会做恶人,一时间纷纷否定。
    “陆真人纵使有千般不是,她也是你母亲若没有她,哪里来的你……”·    “哦,她把我生下来,可是我求她的”魏昭蓦然开口。
    他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眨了眨眼,一只眼睛纯黑,一只开出了蛇龙的竖瞳,光被看着就让人发憷·混在声讨的声浪中开口的那位药王宗长老没想到自己被点了名,有些不自在,不过觉得自己所说无论如何都是正道,只哼了一声,并不露怯。
    “陆真人要生我,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来这世上·她想动手杀我时,自然也不会问问·农夫要宰猪哪儿会去猪圈里问呢·”魏昭说,“可难道猪就愿意被宰掉”·    那长老咳了一声,说:“你在玄冰渊下待了十年,饱受折磨,因此心性不定,老夫能理解……”·    “理解”魏昭玩味道。
    下一刻那长老被雾气抓住了脚··    他没做出什么反应,周围的人也没来得及动,就见得他脚下黑雾一涨,宛若水中巨鱼大口一张,猛地将他吞了下去。
    “在下面待了十年,总有些地主之便·”魏昭和蔼地解释··    这里是魏昭的主场··    精通阵法的汪真君说得很有道理——在一般情况下。
她经验再怎么充足,也没见过魏昭这样携着半身恶念还没死没疯的奇葩·魏昭固然不能直接调用玄冰渊之力,但他能当为虎作伥里那个伥鬼啊··    陆真人的慈悲面目彻底崩塌,她终于明白落到此等田地,性命全在魏昭手中。
而魏昭现在不动手,只是猫戏耗子,光弄死她不甘心··    冰盖底下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正是那长老的惨叫,开始还带着咒骂,很快有几句央求,最终又归于歇斯底里的哀嚎。
堂堂一个金丹修士,在几息之内没了全部颜面,只剩下狼狈凄厉的惨叫··    “魏施主为何下此毒手”智和法师面含愠色。
·生子情有独钟    “我没下毒手·”魏昭笑道,“我只是让这位长老体会一下我的感受罢了,他不是理解我吗”·    你知道有苦衷,但不能放人一马吗·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怎能如此没有风度·    放屁。
    嘴皮子一碰便站到了道德制高点,你不是我,你没尝过我的苦痛,又如何有脸谈理解,又哪里配替我说原谅魏昭在玄冰渊下待了十年,被瘴风吹了十年,被世间之恶腐蚀了十年,分分秒秒皆是血泪,说出来却只有几句话,写出来只是背景当中一行字,当不了多少谈资。
    哪怕是《捕龙印》里的三百年,也有无数道德之士轻飘飘一句“虽有苦衷……”,也有听众说“不过如此”·那些听说过魏昭的后生才俊骂他意志浅薄,换做他们一定能驾驭这股力量,回来继续当乾天谷的弟子——嗐!有“魏昭”这样的身份地位力量,做什么要毁天灭地他吃饱了撑着么他们未尝过从云霄到地狱是什么滋味,根本没吃过苦,也不认识魏昭,却能在千里之外百年之后指点江山,盖棺定论。
    惨嚎声停了,没有真龙之躯,金丹期的道修也在下面活不了多久·尤其有魏昭放下去的恶念领路,下面的东西如同等候开饭的鲨鱼,快若闪电地将猎物啃食殆尽。
所有修士皆受震动,除了愤怒和兔死狐悲之外,有几道神识悄悄地锁定了陆真人··    正道当中好人居多,不过刚才被爆出恶念之声的那几位,显然在危急关头不介意损人利己。
    “公良至”陆真人突然扬声道,“难道你就看着他对为师动手吗”·    “难道良至还会站在你这边不成”魏昭讥笑道。
    “你女儿叫公良曦吧,真是个伶俐的孩子·”陆真人说,“真没想到你与那位周幼烟姑娘如此亲近,在自己的草庐上故布疑阵,反而把孩子交给她。”
    公良至猛地看向她··    陆真人笑了,她笑得气定神闲,仿佛刚才跑掉的底气又跑了回来·这位掌门人威严地看着徒弟,说:“公良曦如今在你师兄那里做客,为师魂灯一灭,小姑娘难免要下来陪我。”
·    魂灯与修士的魂魄相连,魂散则灯灭,能像魏昭一样半个魂魄消散依然活蹦乱跳的特例万年难见··    在陆真人说完这句话后,那边的修士们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陆函波这话说得毫无遮掩,赤luoluo拿弟子女儿的性命相胁·哪家正道掌门会在出门斩妖除魔前提前吩咐,抓好徒弟的亲眷作胁恐怕刚才魏昭所说的并非假话。
    那么,杀死白仙儿的凶手是否也如魏昭所说那些恶念的真假呢·    傅清宁惨笑一声,脸色差得像个死人。
    ·    第54章·    ·    那边的十七宗联军们一动没动,但身在其中的修士都能感觉出来,陆真人身边的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提起了戒备。
    以异族炼器已经是常态,在屠龙之战中昧下真龙之气虽显小家子气,但也不是多大罪过·然而将养育多年的弟子当做炼器材料,如今又以弟子亲族加以胁迫道门正宗当中,师徒亲逾父母子女,就算徒弟身为异族,这也是彻头彻尾的魔修行径。
为炼制一法宝能隐忍策划两百余年,还能博取师徒情深的名头,想想便虚伪险恶得让人心寒··    谁愿意在此时与这样的人站在一道这样的修士为了存活,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函波能感觉到周围修士的目光,心知自己的名声已经毁于一旦·等这些同道离开这里,墙倒众人推,她大约不止身败名裂·但那又如何总要活下来才有以后。
陆函波破罐子破摔,反而镇定了下来··    “我寿数将尽,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好过,可怜那小小孩童,难道要为我陪葬吗”她再次重复道,又像在劝诱敌人,又像在用保命符安慰自己:“两位,意下如何”·    一时间一片沉默,只有智和大师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半晌,公良至终于开口道:“如果放师尊出去,师尊就会放过曦儿吗”·    “那是自然·”陆真人回答,“我可以立心魔誓言。”
    她眼见公良至松了口,心中不免松了口气,觉得事情十拿九稳·公良至深深地看着师傅,说:“我不信·”·    陆真人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仿佛看见胜利的曙光又被打落回去,几乎压不住声音里的怒火:“为师会立心魔誓言你……”·    “我不信。”
公良至平缓而笃定地说,“心魔誓言只会让人再无寸进,心魔不定无法渡劫,比起生死大事,您并不在乎修为·您脱身以后会放掉曦儿吗还是会变本加厉,要加上添头,让我或阿昭用自己来换”·    公良至摇了摇头,不等陆真人辩解,又说:“纵使您现在没这个意思,等您回去以后呢您准备两百多年的结果近在眼前,恐怕不甘心看我们离开——您这些年来任由我四处游走,一定是有办法能找到我的行迹吧。
等您回去,只怕我与魏昭再无宁日·”·    “你难道要为别人让女儿去死”陆真人不接公良至的话,咄咄逼人道,“公良曦若因此而死,你就是杀她的凶手”·    “下令的是师尊,动手的大概是师兄,我为何要将罪责背到自己身上我只恨没能将她藏好,还连累周道友。”
公良至回答,目光一片平静,“何况,与您有仇怨的是魏昭,我哪里能替他做主放你离开·”·    陆真人咬牙切齿,目光急急转向魏昭,却见刚才开始一直无话的魏昭目光空茫,咬紧牙关,又像在挣扎又像在神游。
陆函波念头一转,猛然抓到了救命稻草,喜道:“法师”·生子情有独钟·    发出绝技后一直在回气的智和法师向前踏了一步。
    他锡杖一敲,作狮子吼:“魏昭,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锡杖上十二银环悉悉作响,佛光四射,将鬼气森森的一方玄冰渊点亮,光华中似有梵唱。
在他身边的修士纷纷神智一清,心思动摇者感到清风拂面,心有鬼蜮者只觉被当头棒喝,连几个元婴真君都缓和了脸色·锡杖下金光渗入玄冰渊冰盖,顺着魏昭刚才探过来的黑气飞速逆流而上,如同火苗顺着灰烬爬升。
    公良至阵盘急转,微不可见的大阵转眼变了几变,嘣他们之间的金光与黑气瞬间被拉伸扭转,像被拉扯到极限的皮筋,齐齐断裂开来。
然而渗透的速度要比断裂快上一分,一缕金光已经钻入魏昭体内,像往起伏不定的天平一边加了个筹码··    魏昭半个身子弓了起来,利爪向自己眼中抓去,被公良至生生抓住了。
只见他一双眼睛霎时睁到极限,眼珠在眼眶中飞快转动,竖瞳上下左右看个不停,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仿佛在看什么虚空中不存在的、速度加快了千百倍的东西·公良至心中一紧,神识探去,如泥牛入海,险些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他蓦地转头,那老和尚身上金光闪烁,目含慈悲··    雷音寺的绝技六道轮回,岂是让人脚步踉跄一下就能撑过的它润物细无声,唯有爆发之时才有此等声势。
    “公良施主,”智和法师道,“老衲观你身上并无血气,屠杀之事与你无关·你又何苦一错再错,以至于不能自拔”·    “我早已泥足深陷。”
公良至上前了半步,挡在魏昭面前··    “魏昭已经无药可救,你要为个必死之人来当这个打开封印的千古罪人吗”陆真人喝问道。
    公良至不说话,手中的阵盘半点不动··    这沉重的对峙当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并不陌生,之前才响过一阵,如今其中的狂态不减反增。
聚焦在公良至身上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身后,魏昭笑得肩头耸动,姿态怪异地站直了··    “谁要死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哈哈哈哈老和尚,你可知道你送了我一份多大的礼”·    只要魏昭在玄冰渊上,能与玄冰渊相连,被恶念,或者说玄冰渊的“意志”所眷顾的半龙,注定不会死去——哪怕魂飞魄散,还有恶念能来填呢。
以此为底气,他并不介意有什么意外,只是没想到这意外也能带来“惊喜”··    能直击魂魄,让人身陷前世轮回当中的咒法,击中了魏昭神魂中那本《捕龙印》。
    于是魏昭看到了无数可能··    他看到自己以无数种方式死去,死在各式各样的人手里,玄冰渊下他感受了十年如何与公良至交战,如何被萧逸飞杀死,如今就在几息之间感受到了五花八门的新死法。
他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烤焦的疼痛,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感受压缩在不到一炷香时间,魏昭一定是这世上感受过最多死亡的人,没有之一··    但好处是,他也以第三人视角,旁观了一下“大反派魏昭重生,十年离开玄冰渊”这个可能性中,他目前所在支线上的未来。
    “放了你,公良曦会回来”魏昭低笑着看向陆真人,他的双眼一片漆黑,“还我一具死尸,又有什么用”·    公良曦还在呼吸,但也只在呼吸而已。
听从陆真人命令看管公良曦的人是他们的大师兄白正云,知道师傅要炼捕龙印,又被瞒着大部分实情·这位在《捕龙印》中挑大梁当上下一任掌门的家伙,和他的师傅一样贪婪,又比师傅更加多疑,疑心让他看管的女童身上有什么异常,这误打误撞,被他猜中了。
    要是动手的是陆函波,反而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园丁摘花果最为小心·可动手的是白正云,他既没有播种也没有等待,如同溜入园中的窃贼,偷到什么都是赚,抓紧时间最重要。
他怎么会知道公良曦魂魄特殊,神魂与龙珠本为一体白正云对公良曦简单粗暴的试探酿成了大祸,可怜的小姑娘就像被摇晃过的豆腐脑,外面的盒子好好的,里面已经一团浆糊,无药可救。
    那么,魏昭还要顾忌什么·    一团光芒在他的呼唤下轻而易举地离开了皮囊,魂魄俱散,那个还在呼吸的空壳已经关不住它。
诸修士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边一个小点放大成一团烈阳,那牢不可破的大阵就像一个肥皂泡,轻而易举被戳了个小洞,不对,是小气泡融入了大气泡,阵法完好无损,而那团烈日扑向魏昭。
    魏昭一张嘴,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这里的阵法可以隔绝神魂,然而龙珠当初出得去,现在也进得来,它本来就是魏昭的一部分·魏昭仰天长啸,龙吟响彻天际,站在他身边的公良至能听见鳞片爬升和骨骼响动的声音,如同冰霜在忽来的寒潮中覆盖大湖。
只一个眨眼,身材高大的男人就化作了一条黑龙,他爪下不是洁白云雾,而是翻腾的黑潮··    只一个眨眼间··    陆函波一瞬间失去了呼吸,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乾天谷的陆掌门还是个未曾修道的小姑娘的时候。
她记得那匹冲向她的高头大马,口中滴着白沫,前蹄子高高扬起,在女童眼中遮天蔽日,胜过今后遇见的豺狼虎豹、妖兽与真龙·黑龙的阴影覆盖了陆函波,利齿与她相隔不过一个手指,而她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连个念头也无法转动。
    怎么会这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陆真人大惑不解地想·当初遇见那条千年孽龙时,陆真人何曾怕到这个地步她不是能仗剑屠龙的吗她不是在几乎身死的时候,依然胆大心细,还能偷取鳞甲下的精气吗·    陆掌门有一百多年未曾提过剑,最近一甲子间,几乎没离开过乾天谷,每次离开都快去快回,做好无数准备。
她越揽权越怕死,越怕死越无法突破,空有仙人之姿,再无仙人之心·那个能在浴血奋战中提剑斩妖龙的陆函波,早就死了··生子情有独钟·    咔嚓,那张血盆大口猛地合上。
    ·    第55章·    ·    黑龙咬掉了陆真人的头,身躯向上爬升,呸地吐掉头颅,往修士堆中掷去·智和法师锡杖一抖,好歹没让谁被血淋淋的脑袋砸个正着。
无数攻击陈家坪目光向黑龙,都被阵法挡在外面,黑龙却在阵中穿梭自如··    黑雾遮蔽了众人的神识,第一波攻击的余波未散,那黑龙已经再度俯身,像一条弹射的黑练,一口咬碎了汪真君的阵盘。
雷剑君眼疾手快,一剑斩向黑龙,只留下不到半寸深的血痕·在场者无不骇然:雷剑君能将元婴修士的肢体一刀两断,这魏昭还是金丹期的修士吗·    他……还算人吗·    资历老的修士们面色凝重,那道穿梭的黑影与两百多年前的噩梦重合了。
那黑龙身上分明还是金丹期的威压,利爪与黑雾之威却足以碾压众金丹·他的气势还在拔高,龙珠正缓缓与龙躯相合,纵使仓促间无法让他回归完整的真龙之躯,要提升力量也绰绰有余。
前来追捕他的猎人变成了猎物,除了几位元婴真君,全都由攻转守··    只是这仓促回防也有快慢之分··    芙蓉派双胞胎中的姐姐发出一声惊呼,她们二人攻防一体,合体技胜过任何两个金丹修士合作,但单独来算却比同阶弱上不少。
黑龙找准了软柿子,从两人当中穿过,将还未完整合拢的莲花盾一分为二·妹妹向后跌去,被身后的智和法师眼疾手快一拉,眼睁睁看着黑龙巨口向姐姐身上一合··    眼见就要出现第二个死人。
    啪嗒,姐姐摔到了地上,全须全尾,一身冷汗·她立刻向后飞出一丈,一直撞到了大阵边缘,这才有空回头打量,想知道刚才要紧关头是哪位前辈帮了她一把。
    她看到一张张惊愕的脸,修士们面面相觑,看着刚才任由黑龙穿梭的大阵凝结起来,挡住了他扑向猎物的爪牙··    “良至为何阻我”黑龙吼道。
    此时能动手脚的,除了布阵人还有谁公良至站在对面,不起眼得像站在舞台边缘,唯有手中光芒大作的阵盘能够证明,刚才正是他阻止了黑龙。
    “阿昭,芙蓉派又与你有何仇怨”公良至问··    “有何仇怨”黑龙重复道,似乎觉得这问题十分好笑,“我怎么看到曦儿之死,也就怎么看到我死。
我有千百种死法,有千万个凶手,无数个仇家,在场的所有人无一能免”·    六道轮回下的《捕龙印》给出无数可能,魏昭之死贯穿数百年间,斩杀魏昭者为数万千。
这万千仇家又有无数因果,你得了这个门派的传承,他有这些人的机缘·如此数来,他的仇家又岂止一个乾天谷,岂止在场的十七宗不如将修士全盘屠尽,还昆华界一个太平。
·    在场的十七宗修士瞪着魏昭,仿佛他已经疯了,满口胡言乱语·唯有公良至,他望着空中的黑龙,并不辩驳疑问,像是信了他的疯话一般。
    他只是问:“你要将在场的修士都杀光吗”·    “我答应了你,只把仇家关上十年·”黑龙狡诈地说。
    关在玄冰渊下,也是守诺·只是这些人能不能撑上一两年,十年后又如何出去,那可不关魏昭的事··    公良至听懂了··    “如今天下都是你的仇家”他又问。
    “我不去动凡人·”魏昭说··    言下之意便是不打算放过修士··    “好大的口气”炎掌门忍无可忍道,一团赤焰冲向黑龙,依然被大阵拦住。
几个修士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遗憾那一人一龙虽然有了分歧,但还没有内杠·众人与黑龙之间被分割开来,如同一开始,谁也碰不到谁··    “阿弥陀佛,公良施主真要坐视生灵涂炭吗”智和法师道。
    “此事因魔修与陆函波而起,如今陆函波已伏诛,不如放开大阵,我等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如何”汪真君道··    “良至,他们活着出去,你真相信我们能安然度日”魏昭说,“报完仇我就与你归隐山林,从此逍遥自在,不好吗”·    公良至看着魏昭,微微笑了起来。
    黑雾缠绕的飞龙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一口带血的锐利牙齿·所有修士心中一沉,做好了苦战的准备··    “如此也好。”
公良至叹了口气,“我总想着,不放心曦儿留在外面……合家团聚,如此也好·”·    魏昭心下一突,猛然扑向公良至。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只是再怎么快,也比不过公良至手中阵盘轻轻一拨··    早已准备好的阵盘转动起来··    肉眼不可见的无数条丝线层层卷动,如同彼此咬合的齿轮,由点及面,最终整个大阵发动,而后分化。
十七宗诸修士与他们之间的隔阂再度增大,好似被地动分割后推远的山崖,隔阂变作天堑·魏昭急急冲向公良至,公良至并不阻止,如今木已成舟,即便摧毁阵盘或是杀了布阵人,魏昭也无力回天。
    公良至又怎么会把魏昭隔开呢··    魏昭咬碎了阵盘,巨口恨恨地咬住公良至的肩膀,却终究没往下合拢·他在大阵的震荡中盘住公良至,四只爪子牢牢固定在道士身上。
    几乎就在他固定好的下一刻,整个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    十七宗的修士惊诧地发现他们这边的阵法变薄了,之前禁锢他们的阵纹在震荡中散开,要么消散在半空中,要么向另一边回卷,层层叠叠压实了那边的大阵。
魏昭则发现脚下的“地面”正变得稀薄,收拢的阵法仿佛放到薄冰上的秤砣,不断往下坠去·他瞬间明白了公良至的打算,骤然向上撞去,在大阵顶部撞得头破血流。
生子情有独钟·    收缩的大阵不断变化,上面越来越厚,下面越来越薄,收缩得越来越小,只能堪堪包裹住他们二人·黑龙发出怒吼,抓着公良至,一次一次冲击着阵法,然而不管怎么做都无法逃脱。
熟悉的寒意从下方渗透过来··    “我跟占奕求了一卦,这地方一个时辰后会开个洞·”公良至说,“化神难破玄冰渊,我没法自己打开冰盖,但加快一下速度还是能行的。”
    玄冰渊上的冰盖,开了··    古战场的破旧法器被喷了出来,只是此时完全无人关注它·脱离阵法的十七宗修士们急急退出一里地,看着刚才所在的地方升起一道光柱。
那光柱不同以往,沸腾到半空中的古法器嗖地又被吸了回去,开启的玄冰渊如同一个突然诞生又在下一刻泯灭的黑洞,刷地一声,把附近的一切全部吸入,而后关门大吉··    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白地,既没有大阵,也不见人与龙。
    魏昭正在往下掉··    玄冰渊的冰盖薄的地方有一丈多,厚的地方就像现在,不幸足有十几丈·下坠的感觉一如十年之前,浓雾与瘴风中万物不存,不知何处是尽头,只剩下怀里的公良至。
    包裹着他们的大阵在半途中碎裂,魏昭身躯一摆,迎风暴涨,一口把公良至含进了嘴里·这是个明智的选择,越往下冰盖上的强压越大,魏昭几丈长的龙身像被巨爪捏着的虫子,整个儿挤成了一团。
要是公良至还被他盘在中间,保准被压出内脏来··    身上骤然一轻,接着寂静无声变为极度嘈杂,他们的运气真是好,一跌出冰层就遇上了风暴·瘴风如刀,刮得龙鳞吱吱作响,难听得像利器彼此刮擦。
他团成一个球,减少身躯与瘴风的接触面··    龙鳞能暂时扛过瘴风,然而魏昭的背上还有雷剑君刚才留下的剑痕·那里鳞甲已碎,寸把深的伤口暴露在外,瘴风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往伤口里钻进来。
无数细小的鳞片被掀开,露出龙鳞下的嫩肉,而luo露在外的皮肉不多时便血肉模糊·魏昭把伤口卷进最里面,只是瘴风无孔不入,不断钻入他身上的细小伤痕··    瘴风肆虐了多久·    玄冰渊下根本感觉不出时光流逝,魏昭在这里待了十年,不但增加了对它的抗性,也增加了对它的仇怨。
十年蓄势等待复仇,接近毕功于一役时又被打落回来,这落差简直要让魏昭发疯·罪魁祸首就在他嘴里,只要一个吞咽就能让这人尸骨无存·可偏偏也是这个阻止他复仇害他重归玄冰渊的始作俑者,像拴着他的最后一根绳索,让魏昭最终没有坠入疯狂。
    他的恨意起起落落,心神时醒时疯,只是最恨、最疯的时候,也没能将利齿咬合··    风暴持续了很久,像在和魏昭拼耐力·瘴风停下来的下一刻,魏昭吐出了公良至,龙躯跌落,一时半会儿又只能维持那副半人半龙的鬼样子了。
    公良至在他阴沉的目光中掏出阵材,飞速布置好抵挡瘴风的小阵·他拿着药粉与绷带过来,被魏昭一巴掌打开·他把药与绷带放到魏昭面前,又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件大氅,用料是妖兽皮毛,能阻隔寒气,格外保暖。
    “你倒是准备充分·”魏昭看着那件大氅,并不伸手去接··    “以防万一罢了·”公良至说。
    “你一开始就想把我扔下来·”魏昭冷笑道··    “我一开始就想阻止你作恶·”公良至纠正,“就如你复仇之心未改。”
    公良至了解魏昭,他相信魏昭看似胡言的实话,也能听出魏昭舌绽莲花的谎言·他愿意帮魏昭设下大阵,这是愿意再信魏昭一回,赌他会和所说的一样放下屠刀。
只是这回赌注太大,公良至难免要留上一手,以防不测··    劝不住,打不过,怎么办呢公良至所能做的,也只有此等下策··    “你也料到了自己无法脱身”魏昭说。
    “我开始便没打算脱身·”公良至说··    “是了,你如今又一次害我性命,以命相补偿,也省得愧疚余生。”
魏昭恶意道··    “这本为我所愿·”公良至摇头道,忽地笑了笑,“要杀要剐随便你,但要是能陪你到最后,倒是圆了我十九岁时的心愿。”
    魏昭心想,公良至真是个狡猾的混账··    “我还带了万毒丹,从药王宗换来的·”公良至说,“万毒丹名字老土,有色有臭体积大,还能用真气逼出,但药效足以毒死大妖和元婴真君。
起效快速无痛苦,这里有两粒,你要么”·    魏昭非常生气,又觉得想笑·他过去十年在玄冰渊下饱受折磨却死不掉,全靠一口要复仇的心气才没疯,要是那时候带了这玩意,他大概会感激涕零地吃掉。
    “我们明明能笑傲江湖,你却非要跟我来这里殉情·”魏昭气道··    “要是你笑傲的方式不是走到哪里杀到哪里,谁乐意找死我吃饱了撑着吗”公良至笑道,“我不能跟你当一对夺命大盗,只好来当亡命鸳鸯。”
    “怪我咯”魏昭皱眉道··    “时也命也·”公良至说··    “曦儿死了,”说到此处,魏昭胸口发闷,恨不能冲出去将白正云那一系畜生全部杀光,“你就不怨不恨你难道还能轻飘飘说一句都是命”·    公良至沉默了半晌,说:“我没藏好她。”
    “怪你吗”魏昭火冒三丈,“你之前说得这么明白,敢情是说给别人听的周幼烟被伏击偷袭奋战而死,公良曦被咱们的大师兄用秘术剖解毁坏了神魂,那群牲口大半还在外面过得逍遥,你便把我拦在这里,在这儿怨自己”·生子情有独钟·    “占真君说我天煞孤星命,命该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说到此处,公良至缄口不言,有些后悔自己的脱口而出。
    “鬼扯淡”魏昭跳了起来,气得发笑,“神棍的话就卦卦都准么那我还合该在三百年后才出来,该一口把你吞下去我吃了吗”·    “没有。”
公良至说,“所以你明明已经逆天改命,又何必拘泥于什么预兆,以天下未曾杀伤你的人为仇敌”·    魏昭愣了一愣。
    他没和公良至说过《捕龙印》的事,但道士看出端倪来了··    当然啦,公良至这么聪明,魏昭又在他面前没怎么掩饰·他能看出魏昭身上许多没来由的恨意,不追问不代表不去思考、不去刨根问底。
魏昭只是没想到,公良至会在这种时候冷不丁提到这个··    公良至提到命数,是真在忧虑因为自己造成女儿的死·可在这忧虑和悲伤当中,他居然转得这么快,掀开了魏昭不付诸于口的隐忧,言辞犀利,一针见血。
    “我真佩服你·”魏昭嘿了一声,坐了回去,“自身难保还有空去给别人排忧解难·”·    “医者不自医,索性医一医你。”
公良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我就是个江湖郎中,刚刚猜得可对”·    “……”·    “可惜这下面没个标识,否则上次我们该刻个到此一游,现在也好找找位置。”
公良至信口道,“我没准还能找到你在十年间留下的痕迹,也好知道你在下面遇见了什么·”·    “我遇见仙人和仙境,仙人见我生得太好,非要把我留下来当徒弟。
我在宴会上吃仙果,饮仙酿,闲来与灵兽玩耍,与仙人斗智斗勇,等我好不容易出来,猛然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年·”魏昭干巴巴地说,“我这么说,你信”·    “你说我就信。”
公良至说,“横竖我们都要死了,阿昭总不舍得让我做个糊涂鬼·”·    “玄冰渊下有什么鬼,我们死了就是没了,魂飞魄散,再没以后。”
魏昭冷声道··    “正是如此·”公良至顿了顿,“时间紧迫机会难得,我们要不要最后再睡一回”·    他一双狐狸眼看着魏昭,其中居然还有几分认真。
魏昭一噎,眼睛瞪得老大,于是公良至朗声大笑,没事人似的走过来,打开药瓶,开始给魏昭上绷带··    魏昭无话可说,像被温吞茶水浇了一头,怨恨之火挨了一下釜底抽薪,要烧也烧不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公良至为何能结丹,这位道士真是剔透心肠,有情又不拘泥于此,一旦看开就再无郁结,今朝有酒今朝醉·此乃大逍遥··    要是没有玄冰渊下十年,魏昭此时大概也能做到吧。
    “我在下面,遇到了一本书·”魏昭说,“它叫《捕龙印》……”·    风声又起··    然而这里怎么会听到风声公良至这次有备而来,阵材充足,大阵起码能隔绝瘴风一周有余。
砭骨的瘴风都能隔绝在外,区区声音怎么能透过来·    公良至蓦地抬起了头,他能感到风暴比方才剧烈了无数倍·他还没来得及修补,那能够撑好久的大阵已经像纸糊的一样,轻易被撕扯开了。
    魏昭的感应比公良至更加分明··    他在下面待了十年,身躯神魂中都糅合了玄冰渊下的恶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能感觉到玄冰渊的“情绪”——玄冰渊不是什么生物,它既没有感觉也没有喜怒哀乐,然而这种迫切的意志,除了“情绪”以外,还能用什么形容像一只巨大蠕虫的食欲,仿佛饱食的狸猫扑向飞鸟时可有可无的恶意,玄冰渊好似张开了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睛,魏昭在这注视下头皮发麻。
·    不该有这么大的瘴风,玄冰渊分明在蓄势一击好撕开大阵·玄冰渊……在针对他们··    这只在一个闪念之间,下一刹那魏昭目眦欲裂。
他感到几乎能把身躯撕开的强大风力,而比疼痛更加无法容忍的是,公良至被瘴风拉开了,正以可怕的速度越飞越远··    魏昭一声咆哮,强行化龙·他的躯干上血迹斑斑,缠绕着身躯的黑雾有不少临阵倒戈,恶意撕扯着血肉。
黑龙对此无暇顾及,卯足了力气冲向公良至··    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魏昭的无力,他的利爪尖牙能撕裂钢铁,他一身巨力能震碎山河,可逆风而行时,他就像激流中一条苦苦洄游的小鱼,前方的公良至则是龙卷风中一片秋叶。
    他拼尽全力向前游去,顶着如刀罡风,终于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仅仅几尺,然而这已经是极限了·魏昭看到公良至伸直了胳膊,绷紧的手指在瘴风中发抖,仿佛疾风中快要折断的翠竹。
公良至竭力像上一抓,几乎抓住魏昭··    几乎··    把时间定格,最近的时候他们只有一指距离·他们接近,接近,到了极点,而后公良至的手抓了个空,堪堪错过。
时间开始流动,他们的靠近历经千难万险,而距离拉开的速度,比靠近快了百倍··    一指,一拳,一臂,几尺……公良至在乱流中与魏昭错身而过。
    哪怕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哪怕在玄冰渊中死去活来的时候,魏昭也没像现在一样绝望·真是奇怪,他们落到此等地步,明明早就确定了十死无生,如今只不过是不死在一处而已。
偏偏这就成了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几乎压垮了挣扎至今的魏昭··    也是几乎··    他们之间隔着几尺,这距离忽然不再拉长了。
魏昭看到公良至的双眼徒然瞪大,有一双手,一只抓紧了公良至,一只抓住了黑龙的牙齿··生子情有独钟·    那是一双很小的手··    这手放在公良至手心里,并不能完全抓住他的手掌。
它纤细,洁白,柔软得像一朵花,稀薄得像一片云雾,恰恰就是这双孩子的手,捉住了向相反方向坠去的一龙一人··    公良曦的虚影抓住了她的父母亲。
    魏昭没能看清公良曦的脸,只看到公良至眼中的泪光·他也没空关注这些细节,急忙借着这时机用力鲸吸一气,将一人一虚影通通吞到了口中··    黑龙的嘴既是复仇的铡刀,也是守着珍宝的最后一道关卡。
    而后,黑龙身躯一拧,无数道鳞片合着血肉与黑雾,向周围爆射出去··    魏昭把半边邪神之身散了个精光,无数杀戮积攒的膜拜、恐惧和随之而来的修为流水般冲出去,只当了一次性的消耗品。
他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同时迸发了长久未见的豪气,背水一战的哀兵与追杀来犯之敌的将军合为一体·他已经无路可退,同时又已经功德圆满,本来就没活路,如今有公良至和公良曦做陪,还有什么好怕·    你要战,那便战·    像一颗陨石自爆,这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让瘴风倒卷。
魏昭将接近元婴期的邪神之力当做燃料,把坚硬的龙鳞当做弹药,统统击向玄冰渊各处·你不是想要这些吗那就来啊魏昭对那无形之眼怒目而视,颔下金丹已然碎裂,处心积虑谋来的种种力量统统散去,几息间一点不剩,却只觉得酣畅淋漓。
    本来就是堆砌起来的混杂之力,去便去吧黑龙扑向风雨,与整片天地交战··    玄冰渊下的混沌,一时间居然被炸开了一角。
    那股针对着他们的力量吃痛地缩了回去,像只以为能吃掉硕果却被刺扎了舌头的巨口·魏昭依稀感觉到那股意志的愤怒,他精疲力竭却想仰天大笑,为这场久违了的鏖战。
浸没在怨恨之中这么多年,让他奋起一搏的却与恨意无关··    瘴风弱了下去,恢复到金丹真人的护体真气与龙鳞能够硬抗的程度·与此同时,魏昭也到了强弩之末。
    强行撕掉一半的神魂像摇摇欲坠的房屋,像奄奄一息的火苗·魏昭把口中的乘客向外一吐,身躯委顿下去··    一大一小两只手抓住了他。
    此时要是有第三人在场,就能看到这一家子你抓着我我抓着你,两人一虚影连成一个圆·他们手心有一道流光转过,在彼此之间循环往复,越来越快,最后猛一收缩。
    魏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上的痛苦突然离开了,魂魄的虚弱感亦然·他感到身体一轻,仿佛浮在半空中,而周围一片敞亮,青天之下,有黄土青草。
    魏昭看到了公良至··    他以第三人的视角,在天空中看着公良至起居·最开始就在那个草庐上,他看到公良至笼着袖子微笑,看到在房间里折纸玩的公良曦,也看到自己。
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真是奇怪,魏昭看着那张被世界欠了几千万两的脸,觉得他果然不喜欢自己··    这幻境被切割成许多段,像个随意摆放的卷轴,被人信手拉开,摆放在魏昭面前。
魏昭看了好多段,发现这些时间是倒着放的··    他们在草庐中和平相处,彼此依偎,不说破,只是享受着复仇之前,暴风雨前夜的宁静··    公良至找到了大杀四方的魏昭,对他说:“公良曦是你女儿。”
    公良至在草庐中闭目深思,再次睁眼,已是雷云翻滚,结丹将至··    黑雾散去后,魏昭第一次在公良至面前露出了真面目,公良至面色惨白,问他是不是阿昭。
    地塔当中,河神趴在船沿,新娘坐在船上··    公良至在黑气笼罩中,说愿意跟鬼召走,只要他放过他(他们)的女儿··    大河载着无数花灯将信笺送予亡者,公良至在莹莹灯火映照下,说:“魏昭是我意中人。”
    公良至醉酒独卧,魏昭在晨光下吻他·(以第三人视角看来,真是个混账登徒子·)·    断空真人的洞府里,陷入幻觉中的公良至跌坐在地,魏昭迟疑地扶住他。
    王家村,白子祭奠上,公良至与远方初见的魔修遥遥相望··    大周河畔,魏昭时隔十年,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公良至的脸··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接着魏昭看到了十年间公良至的辛苦度日,人情冷暖·再往上,他看到了玄冰渊上一朝分隔,两处心伤·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新鲜事物,因为七岁到十九岁之间,不客气的说,公良至所有值得回顾的时间里,都有魏昭参与。
·    最后,到了七岁··    魏昭看到一片白雾,他疑心这像是公良至回忆的幻境已经结束了·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周围出现公良至或公良曦,或者玄冰渊下光秃秃的白雾。
与之相反,周围暗了下去··    视野没有熄灭,只是入了夜·天空一片黑暗,地面上却是熊熊火光·魏昭向下看,他的视野便落了下去,看见被焚烧的大宅,处处都是尸体。
    有人在这火光中大步前行,她身上笼罩了一层碧色光华,走到哪里火焰就弱下去,像见到了天生克星·那罩子并未把火焰熄灭,只是悄然无声地从中越了过去,任由火舌继续吞噬房屋,雕梁画栋与还剩半口气的活人皆归于一抔黄土——大概是怕留下法术的痕迹吧。
这位仙人到处探寻,很快找到了那个房屋··    魏昭跟着下去,看到屋子里有一对仆人打扮的男女,男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女人抓着个水瓢,都死在了大瓮旁边。
仙人看着他们,低声道:“愚夫愚妇”·    不用看她的脸,魏昭就认出了陆函波··    陆真人一挥手,大瓮上的盖子就飞了出去,无形之手提溜出一个瘦小的孩子,像只被拎着后颈的兔子,无力地蹬着腿。
他脸上粘着灰,皮肤显出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唯有那一双眼睛,能看出日后的风华··生子情有独钟·    那是年幼的公良至··    他的眼珠乱转,猛地凝固在旁边的三具尸体身上,喉中爆发出一声哀鸣。
陆真人皱了皱眉头,把他放下来,平板地说:“你命中该拜我为师,他们执意阻拦,才会遭此劫数·随我去吧·”·    公良至半点没听,他一被放下就冲向那三具尸体,拼命地摇摇这个晃晃那个,嘴里胡乱叫着“阿爹”、“阿娘”,叫着“小喜”,一个都推不醒来,显然,死人是没办法推醒的。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抽空力气般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转向旁边的仙人··    “因为我”他呆呆地说··    “你本无尘缘,命中克亲,唯有随我上山才能化解,可惜凡人执迷不悟,误了自己性命。”
陆真人斩钉截铁道,在一片火光中,唯有她一身青衣不染尘埃,好一个出尘的仙人·她说:“天命如此·”·    “鬼话”魏昭厉声道,“半个字都别信”·    公良至眨着眼睛,仿佛哪一句都没听懂。
陆真人已经用光了耐心,准备抓起他就走,却见男童一把抓住旁边的陶罐,在地上摔碎了··    这里本来就是伙房一类的地方,瓶瓶罐罐不少,陆真人只当这孩子在闹脾气,并不放在眼里。
这就是为什么当“闹脾气的孩子”一把抓住一瓣碎片,将锋利的边缘用力向喉咙划去时,她没来得及拦住··    魏昭冲了上去,他的手掌拦在碎片和公良至的脖子之间,然而什么都没碰到。
碎片穿过他的手,划过了男童的咽喉··    血液喷溅出来,孩子下意识捂住喉咙,又发狠似的把那个口子挖开了,这股狠劲能让手上沾过血的成年人胆寒。
陆真人甩开了他的手,对那个巨大的豁口直皱眉头,而后冷哼一声,抓着公良至飞了出去··    她没飞出多远,因为公良至没气了··    陆真人把公良至放到地上,手掌一翻,拿出一套金针。
她另一只手拿出各种法宝与材料,撕掉了男童破破烂烂的衣服,一道真气封住他豁开的咽喉,几枚金针刺入要穴··    陆函波这是要救公良至的命吗是,也不是。
金针蘸着各式材料,开始在他背上翻飞,一道道禁制被打入男童体内·陆真人哪里是在救人,她是在锁住生机,就地炼器··    陆掌门精通炼器,何况是炼制她盼了许多年、准备了许多年的法宝捕龙印呢真龙血脉已经六岁,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经脉奇特适合炼制捕龙印的另一位材料,还刚刚好和龙脉同岁,这可不就是天命所归,要让她功德圆满嘛。
    魏昭深深觉得,一口斩首太便宜陆函波了··    他看着陆函波打完一道道禁制,密密麻麻的纹路渗入公良至体内,代替血脉贯通上下。
断了气的男童又开始呼吸,方才将散未散的神魂与新炼成的捕龙印相结合,天造地设,融合得十分漂亮·一切完成,陆真人甚至等不及把他带回去,就地激发了捕龙印的中枢。
    这件未完成的法宝发动起来,陆函波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孩童,眸子倒影着远方还未燃尽的火光,像头对着腐肉吐出舌头的豺狼·男童的睫毛一颤,睁开了,露出眼皮下空洞的双眼。
    魏昭的指甲掐进了手心,而陆真人大笑··    可真是天才的假想,非要有良才美玉、炼器大师和大气运加身才能炼出此等杰作·从此公良至是能修炼的器灵,是能兼任器灵的修士,无论是隐蔽性还是实用性上全都让人赞叹。
他死而复生……·    或许那个凡人孩童,还是死了··    魏昭想,他们还真是难兄难弟,一样都不是人·难怪他们说公良至适合修无情道,恐怕他能修炼有情道才是个奇迹吧。
    如此一来,许多被忽略的问题都有了解答,包括公良曦如何诞生·公良至的皮囊是捕龙印,神魂是器灵,当初玄冰渊送他出去,相当于把龙珠和一部分生机投入了炼器炉——也亏得当初还在化龙途中,生发之气算不得龙气,否则直接把魏昭吸入,炼成完整版捕龙印,陆真人做梦都要笑醒。
    一炉龙珠和生机,在器灵无意识的主持下,炼出了公良曦··    所以公良曦没死··    魏昭低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魏昭都不知要怎么评价他们俩神奇的人生··    要不是为了炼制捕龙印,他魏昭不会出生,公良至会一辈子当个普通仆人;但要不是作为材料被陆真人看重,魏昭不会在玄冰渊下遭遇大劫,公良至不会丧亲。
    他们何其不幸身为异种,可若非龙躯皮糙肉厚,魏昭本该死在玄冰渊下;若非公良至算是半个器灵,公良曦也不会出生,哪怕出生,此时也不会幸存··    公良曦体弱多病,因为当初主持炼制的那位器灵毫无器灵自觉,全靠一腔执念,能把公良曦弄出来已经是个奇迹。
公良曦被拆解开后身体与魂魄分离,没死,毕竟她是个以龙珠为凭依的器灵啊,本来身与魂就是两部分,哪天受点冲击魂魄跑出去都有可能,谁告诉你不能拆·    想到此处,魏昭忽然心中一动,依稀想到了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周围栩栩如生的幻境淡去,仿佛扁平的幕布·噗地一声,幕布被撕了个口子,公良至从后面走了进来··    一个与他同龄的公良至,一看到他,面上便亮起了笑容。
于是魏昭不知不觉也笑了起来,向公良至走去,觉得他们已经一辈子没见了··    “我看到了《捕龙印》,很多很多版本·”公良至说,“我们分开了多久”·    “不知道,我这儿也过了很多时间。”
魏昭说,“我看到了你·”·    “哦,我怎么了”公良至好奇道··    “你……”魏昭想了想,“英俊潇洒,而且跟我在一起。”
生子情有独钟·    “那是当然·”公良至笑道··    他们走近了,魏昭才注意到手里捧着个球·啊,不是球,是龙珠。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魏昭奇道··    “刚才我们不是在你嘴里吗·”公良至理所当然道,“曦儿回去了。”
    魏昭伸着脖子去看他手里的珠子,隐约能看到一枚小小的影子,像一汪水里浮着一朵花··    ·    第56章·    ·    “她没事”魏昭问。
    “损耗不小,得歇上好一阵·”公良至呼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幸好龙珠有灵,锁住了曦儿的魂魄,也多亏你把它送进来·”·    魏昭忽地灵光一现。
    “你在曦儿身上布置了这么多阵法,除了防御外还有什么作用”魏昭问··    “倘若曦儿遭遇不测,魂魄离体,她的神魂会在阵法保护下来到我身上,我这捕龙印总能保她魂魄不散。”
公良至也不瞒他,“不过玄冰渊大阵能阻隔神魂,因此曦儿没法过来,反倒进了龙珠,真是运气不错·”·    不,并非如此··    公良曦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什么龙珠有灵,而是她这个器灵开始就以龙珠为凭依,哪怕身魂分离,也能在其中休养生息。
只是公良至既不知道白正云做的事,也不知道公良曦到底是什么,只能当做幸运··    如果公良曦真是公良至以为的龙裔,捕龙印的确能存放她的神魂,然而公良曦不是。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法宝当中能存放两个器灵吗要不是结界挡了一下,又有龙珠能当载体,等公良曦的魂魄进入公良至的躯体,别说温养神魂了,连保住两人魂魄不散都是个难题。
    魏昭一阵后怕,而后他顺着想下去,猛然明白了··    为何三百年后,《捕龙印》正文里的女主角公良曦开始只有筑基修为没有结丹也没有血脉苏醒的普通人有可能活上三百年吗·    魏昭离开玄冰渊时,很为公良至有女儿的消息奇怪。
开始他以为是以讹传讹,后来又怀疑现在的女儿不是日后的女主角·只是后来听得公良曦正和女主角同名,外加又有无数神展开转移了注意力,这才有意无意把这个问题淡忘。
    公良至把公良曦当他们的女儿,如此一来,绝不可能在今后又和谁生下另一个女童,给她冠名“曦”——曦从日,取“昭”字的日明之意。
那么三百年后那个身体健康、能正常修炼的女主角公良曦是怎么回事女主角那个公正死板,对她漠不关心的冷漠父亲公良至又是怎么回事·    魏昭想象自己没脱身的原著版本,要是情况不改变,顺着推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强行炼制出来的公良曦撑不了十多年,器灵、龙珠与肉身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女孩来看,那便是病重直至一命呜呼。
公良至在她身上留下的阵法能强行把她留下,而后……·    倘若公良曦和公良至之间只有一个人能留下,让公良至选择的话,他会选谁·    拼图缺失的部分被补上了,边角配角的故事没有写,但这个世界不是剧本,舞台之外并非空白一片。
在观众和作者的目光以外,像是冥冥中某种意志为这个世界与即将开始的故事之间打上补丁,公良至牺牲了自己,换取他的女儿成为未来最合适的女主角··    《捕龙印》的故事开始之前,一大一小两个姓公良的器灵在捕龙印中相聚的时候,当公良至发现他们都是器灵,他会有何感想他最后又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魏昭只能从结果往前推,猜测中间发生了什么··    公良至消耗本源补完了公良曦,让她和曾经的公良至一样身体健康,与常人无异·而付出的代价是公良至几乎完全洗白成了器灵,自此无喜无悲,前尘尽忘,道心重塑,在无情道上修成元婴。
    “怎么了”公良至看着突然抓紧他的手的魏昭问··    “我……”魏昭摇头道,“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难兄难弟。”
    他们相遇时都不是人,要是按照《捕龙印》原著里的结局,三百年后再度重逢时,公良至和魏昭严格意义上已经死了·洗尽前尘的空白器灵公良至长老,被玄冰渊下恶念完全占据的魔龙魏昭,身上还剩下多少部分属于他们自己·    魏昭面色古怪起来,他觉得这样一想,他们好像和原著里的那两位没多大关系。
那两位的恩怨情仇放自己身上,似乎也没多大实感··    但是敢动公良曦的那伙人还是必须死,这实实在在是他的仇·想到此处魏昭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没中什么迷魂烟,导致突然大彻大悟立地成佛。
    “别走神了·”公良至说,“你觉得这是哪里”·    “死后之地”魏昭说。
    公良至对他的胡话翻了翻眼睛··    “一点不疼,我多半不在身体里·”魏昭说,“半死不活,魂灵出窍”·    龙珠这玩意介于实体和魂魄之间,就算是魂魄也能碰触到。
    “我也这么认为·”公良至点头道,“身外之物一点不剩,碰不到任何东西,鬼打墙,要不是有龙珠指路,我还在你那堆乱七八糟的故事里绕着。”
·    “什么叫乱七八糟”魏昭反驳道,“这可是我的无数未来算命的要是能看到这个,非要感激涕零地跪下不可。”
    公良至一愣,说:“等等,你说什么”·    “算命的非跪下不可”魏昭重复道,“哦,占奕除外。”
生子情有独钟·    “不是,前面那句”·    “我的无数未来”·    “‘你’的无数未来”公良至说,“可是这么多故事并不只围绕着你。”
    “谁的未来里没别人”魏昭反问··    “不是,许多未来里并不涉及你·”公良至皱眉道,似乎在斟酌要怎么说,“大部分故事都是三百年后发生,但有很多不同,引发世界巨大不同的是各式各样的人,而你我二人,大部分情况下只是被影响的过客。”
    《捕龙印》这本书,开始在魏昭脑中只是一本可以翻看内容的书,还能看到作者的闲话,后期才变成幻境·而公良至只见到了变异后各式各样版本的幻境,没有他们在一本书中的实感。
    “因为我们一个是配角,一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反派啊·”魏昭回答,“要增加无数版本,也不会把焦点全押我们身上……”·    魏昭突然停下了。
    他搜寻脑中那本命书,《捕龙印》静静躺在他的神识中,就只是开始魏昭遇见的原著版本·六道轮回之术可以被看做一个天降的迷宫,迷宫层层叠叠,许多人会在其中永远兜兜转转沉沦不出,而魏昭这样走出来的人,自然也只能记得自己在迷宫中途经的部分,不知道那些被匆匆抛在身后的地方长得什么样。
    魏昭只依稀记得他的无数死亡,感同身受,怒气冲天·但那时忙于挣扎脱身,并没有把一个个研究过每一种可能性·回头一想,似乎有许多版本的故事里,一些人表现不太对。
    “良至,是不是每个幻境中,气运所钟之人都不一样”魏昭问··    “不止气运所钟·”公良至说,“不少人像你之前一样,知道要去何处寻找机缘。”
    魏昭脑中嗡了一声,觉得有个可怕的念头从中滑过,跑得太快没能抓,回头去想又不见了·他转头去看刚才公良至进入的位置,那个破洞早就不见踪影,周围恢复了一片氤氲的雾气,雾气蠕动间似乎又要凝结成幻境。
    “你能找到刚才来的地方吗”魏昭说··    “龙珠能破壁,但外面难辨方向,亏得有龙珠指向你我才能过来。”
公良至回答,“我不确定现在位置是否改变·”·    “我们走·”魏昭斩钉截铁道··    他心中急切,隐隐觉得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能找到答案,这念头比复仇更紧迫。
    公良至拿着龙珠,魏昭牵着公良至,一道往雾中走去·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在空中跨过一道看不见的门·魏昭能感觉到分界,空间像一层粘稠的沥青,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慢慢越过。
    随时可能变换出新场景的那片幻境被扔在身后,离开了那里,天地间又变得一片混沌·这里的环境很像玄冰渊,在玄冰渊里待了十年的魏昭却能感觉到不同之处。
此处没有瘴风,空气凝滞,周围非黑非白,根本说不出个什么颜色,眼睛像瞎了一样·他们仿佛被包裹在厚厚的棉花当中,耳朵也是聋的··    比在玄冰渊下还要命,一个人待上一刻便会怀疑自己是死是活。
    公良至停了下来,捏了捏魏昭的手心·魏昭把头转向他,果然什么都看不到·“良至”他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公良至在他手心写道:“我向东走三百四十七步见你,如今向西走了七百步仍不见出口·”·    魏昭点点头,想起对方看不到,回写道:“继续。”
    除了继续也没别的法子··    他们二人继续向前,又走了数千步,压在身上的沉重空气才轻了下来·公良至与魏昭加快了步子,再数十步后,双目可以看见朦朦胧胧的光亮。
    “啵”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离开水面的声音··    他们看见了一片天地··    无论在何处,天空都该是一样大小,然而他们看到这片天地时,却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片天空格外巨大。
或许是因为地面已经被夷为平地,山川归于平坦,赤地万里,一望无际·也可能是因为远处无数修士如无数虫豸,天上飞的像蚊蝇,地上跑的是蚂蚁··    太多了。
    十七宗的联军与之相比,顶多是斥候小队·可能只有凡人的大国才能与之相提并论·一个国家这么多的人被洒在旷野之上,起起落落,密密麻麻,而在他们当中的,是一条黑龙。
    在万千修士渺小如虫的时候,那条黑龙如贯穿天地的龙卷风··    魏昭方才也曾化为龙身,可那条黑龙与这一条相比,哪里能称得上巨龙,简直是条小蛇。
乘着飞剑绕着黑龙飞行的修士,完全就像自不量力的蚊虫,辛辛苦苦扑上去,被龙一爪一尾轻易扫下·无数攻击点亮一小片天空,从远处看来像个烟花,除了声音与光线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他们为这突然出现的战场所慑,几息之间一动不动·等从这天地之威中缓过气来,魏昭和公良至同时飞向了这场战争的中心··    他们停在距离黑龙大约一里开外的地方,不是怕被攻击——他们依然无法接触这个幻境中的一切——而是因为再走近就无法看清那条巨龙的首尾,就像高山之下无人能看到山巅。
太庞大了,如山岳,如江海,一枚龙鳞就像一个池塘,饶是心知肚明不会被攻击到,他们两个围观者依然难免心神震荡,巨龙之威竟至于斯··    两百年一十一年前,屠龙之战。
    站在这种距离下,黑龙的阴影时不时刷过头顶,飞剑与踩着法宝飞行的修士遮天蔽日·剑光,雷光,火光……同一时间有无数攻击投向天空中的黑龙,靶子太大,鲜少落空。
修士的伟力能够移山倒海,声势浩大,然而这些能开山碎石的强大袭击只在龙鳞上留下细小的划痕·他们看见天上的修士织网,地上的修士结阵,人群聚拢又被打散。
·生子情有独钟·    到处是血··    黑龙可不是温和的靶子,当无数修士的袭击几乎毫无进展时,黑龙每一次重击都会有修士陨落。
    它如此硕大无朋,速度却快的惊人·四只利爪各自拍向身边的修士,只要击中,一个个身躯比凡人坚固无数倍的修炼者就会被拍成肉泥,锤炼身体的体修与修士们操控的妖兽也倒地不起。
黑龙的身躯每一寸都是武器,轻轻擦过就能让人倒飞出去,像被攻城杵正面击中·它的双眼上防御较薄,但面对黑龙头颅的修士更是直面死亡,哪怕不提那尖锐的牙齿,黑龙巨口一吸便能清空正面的一片天地,而喷吐出的水柱好似岩浆喷发,被喷出去的修士骨骼尽碎,难以再战。
    这黑龙根本不通术法,可光是它强悍至极的体魄与天赋异能,已经足以让为数众多的修士束手无策··    黑龙仰起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可能强过了幻境能还原的程度,两个外来者只觉得耳中嗡嗡直响,大地在这巨响中震动。
已经被削去大半的小山岗再度土崩瓦解,不少修士身上亮起护体真气,但功力不够深厚又来不及激发法宝的人还是在音攻下摔倒在地·天上噼里啪啦掉下一大片修士,魏昭看到不远处有人徒劳地捂着耳朵,耳鼻已经渗出血来。
    公良至忽然咦了一声,魏昭转过头去,只见在那一边有个修士直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面容平静··    他身穿一件华美的白袍,手里拿着一柄羽扇,腰上挂着青色玉佩。
这身打扮搭配得有些不伦不类,又像王孙公子又像文人清客,留着戏文里县官的胡须,头发却披了一半,脑后一只簪子,像个浪荡狂士——总而言之,若非身上睁大眼睛才能看出来的各种符文,看起来真不像个修真者。
这人服饰一丝不乱,别说伤痕了,连颗灰尘也没有··    这个好像跑错场的人蓦地转过头来,看着魏昭··    魏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等转回来,这人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又在打量公良至·公良至一动不动,这人却像得到答案似的笑起来,说:“两位是没见过你们呐”·    这人说话时眼睛对着他们的眼睛,绝对在对他们讲话,而不是透过他们和背景里的什么人交谈。
这是头一回,幻境里有人看到他们,更别提和他们说话··    “误入之人·”魏昭简短地说··    “何时误入”那人问。
    魏昭报了历法,那人又问:“何门何派”·    公良至道:“已叛出师门,不足挂齿·”·    魏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跑错场的人看着他们,眼睛越睁越大,魏昭暗中提起了戒备,可惜此处连神识都用不了,也不知直接用拳头打脸是否有效·那人瞪了他们足足几息,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居然一改方才风度翩翩的仪态,一蹦三尺高,喜不自禁地扑了过来。
    魏昭和公良至敏捷地向旁边一避,这人扑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好好好居然还有别人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倒霉鬼怎么进来的死在这儿了吗哎哟真是罕见没道理啊,不对,也不是不可能。”
这人笑道,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你们运气不错啊,俩人手拉手一起来的,还遇到了我,希望咱们今后相处愉快·三个人今后可以下个棋啊,打个牌什么的,牌九会玩吗叶子戏呢哦,你们没见过这个场面是吧壮观吧我也觉得很壮观,看了好几百回才腻呢。
先不打扰你们了,看吧看吧,这个位置视线最好,真有眼光·”·    “这位前辈,”公良至急忙趁着空隙问道,“敢问您是”·    “一介散修,无足挂齿。”
那人摆了摆手,“你们就叫我老王吧·”·    “老王前辈·”公良至说··    “这么客气干啥呀,老王就老王”老王笑嘻嘻地说,“咱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生前素不相识,生年卒年不同,修为不一定一样,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老王·”于是公良至不客气地问,“你的生年卒年是”·    “生于大妖滚出去后四百七十年,卒于屠龙当年当月当天。”
老王说,“你们就想知道这个吧,我这一卦算得可对”·    “你姓占吗”魏昭问··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我不是说了叫我老王,老王不姓王,还姓占不成那我不是叫占王了吗,占王占王,占卜之王,这名字略不要脸啊。”
老王捻着两条胡须,“不过我要是有儿子女儿,他们得姓占,我老婆姓占嘛,我是入赘的·”·    魏昭与公良至对视了一眼··    屠龙之战由各大宗门组织,而这一战牺牲的散修中,修为最高的是王天缪王真君。
其人热爱游戏人间,使一柄七情五火扇,是散修盟盟主占天风的丈夫··    “怎么的你们知道我”王天缪一脸期待地说,“别不说话啊,你们可怜可怜前辈我,在这儿一个人待了……待了若干若干年,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可憋死我了。
看到你们时我还当自己终于疯了,给自己编了两个人出来呢·不过我刚才问你们哪门哪派啊,我脑中想着凌霄阁,要是你们是我疯掉的结果,你们得回答凌霄阁,或者刚好不是凌霄阁的哪个门派,结果都不中,哈哈还真是有人来了”·    “贫道曾与占真君有过一面之缘。”
公良至道··    王天缪乐道:“那你肯定知道我了,当初我跟天风纵横四海,人称双天至尊……”·    ……那不是牌九吗。
    不远处中响起一阵嗡鸣··    王天缪闭上了嘴,魏昭二人向原先看着的地方望去·在他们没有注意的那一会儿功夫,战场已成尸山血海。
此时,有无数的金线从修士们身上、从遍地的尸体之上,倏尔升了起来··生子情有独钟·    公良至能看出地上散乱的阵法,许多没到位,但替补的回路足以弥补。
一根根金线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变成水井粗细的金色绳索,一圈圈缠绕住了黑龙·哪怕是这样粗的绳索,落到黑龙身上,看上去也细小得像蚕丝,仿佛一用力就能全数崩断。
黑龙大约就是这么以为的,它长尾一甩……没能甩脱··    无数个人就是无数个桩子,活着的和死了的,牢牢将黑龙定在原地。
黑龙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吼声中带了怒气·许多人再度苦苦支撑,又有坚持不住的修士变成了尸体,但金色绳索一根未断··    天空正中,一位长须老者沉声道:“开——”·    他的声音完全不能与黑龙相比,微微发颤,仿佛发出这一声如同搬山覆海,已经用尽了全力。
魏昭在老者长袍背后,看到了乾天谷掌门印记··    乾天谷前任掌门公孙乾,初晋化神,匆忙出关,于屠龙之战中力尽而亡··    他一双苍劲有力的手缓缓抬起,无数根金绳轰然下压——金绳落地悄然无声,发出巨响的是黑龙。
    盘踞着天空的巨龙,将无数修士打落在地的凶兽,终于跌落下来··    整个大地为之震颤,久久不息·灰头土脸的修士挣扎着站稳,飞快地远离黑龙。
魏昭看到药王宗的修士们乘着千机阁的机关鸟,落到重伤者身边,以医术药粉给他们吊命;百炼门的体修在伤员和尸骸间疾跑,把能挪动的伤员放到灵兽山庄的灵鹤背上;许许多多还有余力的人连拖带抱地架起地上无力行走的伤员,无论那是同门,是散修,甚至是别的——魏昭分明在其中看到了魔修。
    地面上的修士蚂蚁搬家似的飞速逃离,被金绳压到地上的黑龙还在挣扎不休,似乎感觉到了大难将至·在他们头顶,四十九名修士围成内外双阵,内圈八名凌霄阁剑君占据四方八门,而外圈则是其他精通剑道的修士。
魏昭目光一滞,看到了枯荣道鼎鼎大名的邪剑仙,就在他不远处,站着剑气凛然的陆函波··    魏昭今天才知道,陆真人居然真是用剑的··    被黑龙之威蒙上一层阴云的天空,徒然亮了起来。
    四十九道剑光同时亮起,聚合成一枚明亮的旭日,即使闭上眼睛,光芒也能透过眼皮浸透进来·四十九柄剑汇合在一起,在这语言难以描述的剑气之下,连方才肆虐的黑龙,也只不过是条小小爬虫。
    剑光落下··    整个空间在震荡中回归空白,就如同魏昭观看公良至记忆时的转场·王天缪喋喋不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这就没了,可惜啦,这家伙在这时候就死了,看不到我带领各位阵法师布下封印大阵的英姿……”·    屠龙之战的战场上死了成千上万人,这数字在修士当中不算多,然而有能耐踏上战场的修士修为全都在金丹以上。
    那时修真界从灭妖之战中复苏,没有大妖的压迫,人族在几百年内成为了世界的主人·昆华界前所未有的繁荣,有人戏言元婴遍地走,金丹不如狗,而后……一夕之间死了成千上万金丹以上的修士,光听一听就让人骇然。
    这并不是终结,在屠龙之战以后,为了避免怨气冲天的孽龙裹挟着含怨死去的修士尸变,数百阵法师在“千年阵法第一人”王天缪的带领下,结成玄冰渊的封印大阵,以身殉阵。
    “此后两百多年,再没有此等盛况·”魏昭插入了王天缪絮絮叨叨的自夸··    “才两百年呢·”王天缪轻松地说,“当初灭妖之战几乎牺牲了所有人族精英,妖族屁滚尿流地跑出去时各个咒骂人族要完,结果呢我们完了吗还不是青出于蓝,一代好过一代。”
    “许多传承断代,三十正道只剩十七宗,还有不少拆分开成了魔修·化神修士如今不见人影,金丹成了中流砥柱,元婴就是门派大长老。
而且三百年后,也是如此·”魏昭说,“值吗”·    王天缪眯起了眼睛,玩味地笑了笑·他说:“小朋友,你觉得什么算值”·    说完他停了停,似乎想到了什么。
王天缪撇了撇嘴,说:“两百年不长不短,传言失实也不是不可能·你们这一辈人,以为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去屠龙”·    “为了人间和平,为了避免天地被破坏。”
魏昭干巴巴地重复着··    “你不信·”王天缪笃定地说··    “神道修士与大妖纵横昆华界数千年,都不见得破坏天地。”
魏昭冷声道,“黑龙就是有千年道行也不过是个大妖,它能破坏天地”·    “你当这是借口”王天缪不可思议道,“你当,你当我们吃饱了撑着去杀条龙,是为了名声,为了最后的大妖身上的法宝”·    “……”·    从掉下玄冰渊起,魏昭一直如此认为。
    陆函波为了炼制失传的捕龙印,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捕龙印》中出场的种种修士,也是如此为浮名薄利、为一点机缘挤破头,挂着修道者的名字,行事如同凡人贼寇恶匪。
书上就是如此暗示的,尤其为了龙身上的部件,能师徒反目,手足相残·因此魏昭一直认为,这样的货色无罪也该杀··    作者只是喜欢写人性丑恶,只是懒得写无数宗门林立的大背景而已,他笔下一动,昆华界便血流成河。
    “荒唐”·    王天缪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他怒发冲冠,指着魏昭的鼻子开骂:“正道、魔修、散修全部有钱出钱有人出人什么样的名利机缘够这么多人分金丹死得名字都记不住,元婴死了七成,化神大能死了四个四个你以为昆华界没飞升的化神有几个啊就为条破龙最后尸体还都在大阵下面我亲自起的阵能留下一片龙鳞一缕龙气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你当我们都是傻的吗”·生子情有独钟·    “魔修”公良至说,插入王天缪愤怒的训斥中,“我们未曾听说过魔修也参与了屠龙之战。”
    “当然参与了”王天缪道,“魔修又不是傻子,昆华界没了他们一样完蛋·要不是枯荣道的辛虮子发现了孽龙蚕食世界本源,通知正道,等我们反映过来昆华界已经消失一半……”·    说到此处,他看看魏昭,又看看公良至,瞪大了眼睛:“你们不知道”·    “道门与魔修势成水火。”
公良至委婉道··    “我服了·”王天缪看着天,“为了不让枯荣道有救世主的名声,能把这要命的事一起抹了,我服了。
等等,红尘道呢就算分裂了一次,红尘道这样不介意门第之见的大宗门总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红尘道又分裂了一次,现在最大的部分名为欢喜宗,是魔修。”
公良至说··    “天机派呢云中庵呢真言寺正气书院”王天缪追问道。
    “已经道统失落,都不在了·”公良至说··    “四大仙门总在的吧”王天缪提高了声音,“水月观长老,明月道姑,资历又老性子又直,她不跳出来”·    “明月仙姑在屠龙之战当年重伤坐化,此后水月观半闭山门,已是半个隐世门派。”
    “凌霄阁呢宁赵那对道侣剑君没死啊”·    “屠龙之战第四年,与邪剑仙同归于尽,凌霄阁因此新增弟子训‘除恶务尽’。”
    “雷音寺秃驴跟枯荣道本来就有仇,我不指望这个,”王天缪用力摇了摇头,“乾天谷呢就算孙老头没了,下一个是陆函波吧我见过她,是个好孩子……”·    “她藏了孽龙一缕精气,花费两百年养了个龙脉,收徒等金丹。”
魏昭说,“她把另一个徒弟炼成了捕龙印,就等一起丰收,结果一不小心,被徒弟们杀了·”·    王天缪呆呆地看着他们,面上神情让人心生恻然。
    魏昭不知该说什么,公良至则一句安慰也说不出口,此情此景,什么安慰都太过轻巧··    “不该是这样·”王天缪叹了口气,苦笑道,“那孽龙闷声不吭修成了妖王,相当于道门化神,因为天生异种,还是化神巅峰。
灭妖之战后昆华界对大妖闭合,进不去出不来,孽龙想要飞升,于是铤而走险,想吞噬昆华界,以此成道·它这票要是干成了,昆华界从化神修士到地上的蚂蚁全得死,一个都活不了。”
    魏昭信了··    这不就是魏昭曾经的打算吗他修不了道,又满心仇怨,一度想以杀成道,拿整个昆华界换一线生机。
他觉得自己能做成,恐怕多多少少因为血脉的呼唤··    那黑龙即便在真龙当中,也称得上异种··    “你这年轻人倒也好玩。”
王天缪笑了笑,“我听到后人不争气,尽在那瞎扯淡,我心里难过;你发现前人不像你以为的一样卑鄙无耻贪婪愚蠢,你也受到创伤啦”·    魏昭的确为自己妄负小人之心而有些难堪,但真让他色变的不是这个。
    他前脚刚知道了公良曦身为器灵的事,能补上正文和现在现实之间的矛盾,对《捕龙印》这本命书更加深信无疑,后脚便听到屠龙之战的当事人,说出了书上完全没写到的重要内容,与原著暗示的完全不同。
    “我曾得到批命,”魏昭说,“将过去未来五百年与某个人物相关的大事全写了出来,其中大部分已经得到验证,确实无误·”·    “哟嚯,真是大手笔。”
王天缪挑眉道··    “可那批命完全没提孽龙灭世之事·”魏昭说··    “作为占家的赘婿,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告诉你,这么做的人,不等他把批命拿出来,早就死无全尸”王天缪翻了个白眼,“真的没错误真的都写满了就算那人强得快要飞升不怕这个吧,批命以某个人物为中心,对这人来说不重要的事就不提,没准关于屠龙之战那一年的批命就是此人的曾曾祖父遇见了曾曾祖母啊。”
    《捕龙印》真的毫无错漏吗·    那是本书,不是算子,并不会讲究看破不说破,话中留一线云云·但王天缪这一点拨,魏昭如梦初醒。
    那本书只是一本小说,一个以萧逸飞为中心的杜撰故事·书写者并非能算尽上下五百年的大能,只是一介凡人,不可能编得天衣无缝·然而此处芸芸众生都是活的,昆华界是一个世界,法则有误必将崩溃,世界法则,或者说天道,必将修补上每一个错漏。
    为何有这么多两百多年前的遗府能供主角探索,有那么多失传的道统能让主角捡便宜因为屠龙之战·修真界为何要倾尽全力捕杀孽龙,以至于人才凋敝贪婪站不住脚,必然要生死存亡之间,不战则死。
天道制造了孽龙能吞噬天地的大事,可原著正文没有提到,为何那便让知情者要么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要么如陆函波一样,鬼迷心窍,渴求力量,成为缄口不言的贪婪者或吓破胆的懦夫。
    《捕龙印》把昆华界的事写尽了吗·    那位名叫爵布泰尖的作者写完了结尾,可无数伏笔一点没提,萧逸飞杀完元婴巅峰的魏昭,下一章就没了,只说主角修成化神逍遥自在。
爵布泰尖在最后的作者有话说这样写道:砍大纲不能算坑……砍大纲……完结作者的事,能算坑么·    但被作者放弃的书中世界,魏昭所在的这个漏洞百出有待填补的昆华界,依然得生长下去。
    那个之前逃走的可怕念头,那个终极问题的答案,在此刻游了回来··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在杀戮不断的复仇时也好,在与公良至公良曦安然相处时也好,这隐忧总是幽灵般闪现。
《捕龙印》这样的天赐馅饼,免费晚餐,为什么会落到我头上是陷阱吗要付出什么代价,难道我不自觉做了什么好事·    都不是。
    展现无数可能的《捕龙印》,公良至在里面看到了不同的主角·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天道对众生一视同仁,魏昭并不特别幸运或特别倒霉,他并不是所谓的“被选中的人”。
    许多人参与过,许多人被选择,怀着窃喜,根据这先知先觉的优势做出各种各样的事·天道无法直接给出指示,于是它只是推波助澜,诱导这些被选择者替天行道。
    可是,为什么需要有这么多人在魏昭之前的其他天眷者呢·    魏昭觉得一阵寒意从头冰到脚··    他们大概,没完成天道所求。
    这一次,轮到魏昭得天命了··    ·    第57章·    ·    “想通了吗”王天缪道。
    他摇着羽扇摇着头,又恢复了那副絮絮叨叨的样子:“年轻人啊,别老这么愤世嫉俗,要是全修真界都是没眼界的小人,昆华界哪里来的仙道繁盛什么批命,你大概被蒙了。
那人要真能耐成这样,听过他批命的你怎么会来到这里,跟老王我作伴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仇什么怨咱们都说开,有什么过不去的呀·有啥问题尽管问,我可以讲讲前头五百年,你们给我说说两百年后天下什么鸟样,时间多的是……”·    “抱歉,我们不能留下。”
魏昭说,“还有未尽之事·”·    “哈都到了这里,你们还能去哪”王天缪高高抬起两条眉毛。
    “不必出去,但必须去找之前走过的一个幻境·”公良至说,“此事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必须去公良至刚才去过的那个幻境,看一眼那本轮回出无数可能的命书。
    天道选择过无数人,可不是为了有趣·天道者,天地之理也·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没有种种情绪,没有喜恶欲求,只是维护天地平衡的至高法则。
不被触动根基,天道根本不会出手,它会一反常态选择某些人,必定有什么非如此不可的理由·要是魏昭找不出这个理由,无法完成天道所需之事,恐怕他的结局,也会和之前的天眷者一样。
    被抹消,从头来过·魏昭遇见《捕龙印》前毫无之前轮回中生生死死的记忆,那么等下一轮开始,也不会有人记得现在的魏昭,包括他自己··    “什么意思”王天缪皱眉道,“你们难道不是一进来就遇见了我”·    “我们离开了其他幻境,走过很长一段混沌之路后才进入了这里。”
公良至解释道··    “撞上了其他幻境”王天缪惊道,叠声追问,“你们进去之后出来了怎么出来的”·    公良至一个迟疑,不知是否该暴露出龙珠之事。
这位王真君死于屠龙之战,很难说会不会对一切龙裔怀着恶感·不等他们回答,王天缪摆了摆手,开始没头苍蝇般在附近穿来穿去,转了好大一圈又绕了回来,完全没能出去。
    “你们怎么出去的”王天缪停在他们面前,与其说询问,不如说在否定,“天地迷锁大阵是我亲自布置的,只能进不能出,绝不会有错”·    “已经过了两百多年。”
公良至含蓄地说,“玄冰渊下环境百变,导致阵法出现了问题,也并非不……”·    “玄冰渊是什么”王天缪打断了他。
    “封龙之地·”公良至回答,很快反应过来,“或许在屠龙之战前此处不叫这个名字·”·    “废话,这一带哪来的冰哪来的渊”王天缪说,“封龙之地,我们叫它‘地之殇’,当初孽龙开始吞噬昆华界时下口的地方。
你们刚才看到没有赤地千里,处处黑烟,这是孽龙撕开了些许天地法则,暴露出世界根源——打个比方说,昆华界是个核桃,世间万物住在核桃壳上,那孽龙是条大虫子,把核桃壳咬了个开口,核桃仁要是被吃空,昆华界就垮了。
我布置的天地迷锁大阵以此为根基,一方面锁住天地生机使之不再逸散,一方面以此为源头,可保大阵不破·”·    哪怕是对阵道所知不多的魏昭也能听明白,这和公良至之前在玄冰渊上布置的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公良至困住十七宗修士的迷锁串联了玄冰渊的封印,玄冰渊的封印则与此处暴露出的世界根基相连,原理相同,都是借大势护身··    “还不止如此”王天缪说,“四百二十七名阵道大家以身殉阵,我等与所有战场死难者的魂魄皆留于此处,互为牢笼。
你们所说的幻境实为此处某人的一缕魂魄,恶灵也好英灵也罢,全被锁在他人的一生中,只能进不能出,借力打力彼此消耗,除非所有人都消耗殆尽,不然没人能够逃脱”·    王天缪不愧是千年阵道第一人。
    公良至面露惊色,为这极其精妙奇巧,也极其狠辣的阵法·王天缪这一手,就好似古时巫祝以人牲镇压恶鬼,无数金丹以上的生灵死魂,包括他这个布阵人,一起化作封印的一部分。
    为何死在玄冰渊的人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因为他们的魂魄也混入了大阵中,成为修补天地迷锁阵的材料,能进不能出··    “人在阵在,阵亡人亡我如今还在这里,大阵怎么可能破开”王天缪激动道,“天地迷锁阵以魂为锁,以天地为牢,绝不可能松动,除非天道将崩”·生子情有独钟·    鸦雀无声。
    在这沉默之中,王天缪傲然的神色,慢慢变了··    “不,怎么可能”他用力摇头,“才两百年不到,不可能啊……对,除此之外我又加上了一重保险天地迷锁阵成型后能招引邪气,昆华界之中,一界恶念都往此处下沉,越积累越沉重,越沉重引力越大,如此以毒攻毒,以恶制恶,专门往龙身上压,此阵法牢固无比,滴水不漏……”·    “假如,”魏昭嘴里发干,“有另一条与孽龙血脉相传的龙裔,卷入封印之中,还卷走了一半的世间恶念呢”·    王天缪眨着眼睛,像个遇见了不解之谜的孩童,他磕巴着说:“可是,可是就算能卷走一半恶念,那龙怎么跑出去的”·    就是这么跑出去的。
    魏昭不知道,他不精通阵法,在世间恶念与瘴风的折磨中一脑袋浆糊,自己也不知道他的逃脱符合了什么道理·那时他连这个封印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万万没想过天地迷锁大阵有多么牢不可破,只当这是玄冰渊打不破的冰盖,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如此精密大阵,难道光凭坚持、勇气和怨恨就能打开难道被镇压在下面的万千怨灵,那条含恨而终的化神巅峰孽龙,就不如魏昭坚持、勇敢和心怀怨恨吗·    魏昭能提前出来,大半靠着《捕龙印》的指点。
书上说“魏昭”在三百年后明了自己的心意,不再矛盾挣扎,将自己交予恶念之后就可以离开;提前知道真相的魏昭加快了这过程,在十年中出来,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修真之事一提及心性魂魄,就有很多全靠本身悟道、旁人难以解释的现象,因此魏昭当初离开时,并不把逃脱的原理放在心上··    《捕龙印》说魏昭会逃脱。
    《捕龙印》上写明,最多三百年,玄冰渊下的魏昭命中注定能逃脱··    铁板钉钉之事,要什么解释·    “就算都带走,也只是那么一点点缝隙啊,天道理当能填补漏洞,这里可是它的大本营……”王天缪喃喃自语,“没道理啊,才两百年,昆华界如此年轻,怎么可能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就像仙人亦有天人五衰,哪怕对寻常修士来说遥不可及的天道,也有生老病死。
    天道天道,与天同寿,但每个大千世界也会寿而终,天道与之共存·只是昆华界历经驱神、灭妖,分明是一派鼎盛之象,漫长的寿数所耗远不到一半,又怎么会突然天道将崩,走向末法时代呢。
    “孽龙只吃了几口,顶多让南边变成一片荒地吧”王天缪还在摇头,“绝对不伤根本,天地不至于此……”·    魏昭眼皮一跳。
    是了,除了自然衰亡以外,大千世界也可能死于“伤病”·例如能吞噬世界的孽龙,要是把世界本源吞噬了大半,昆华界就是不死也会早衰。
例如魏昭曾听说过,掌控一个小千世界的化神大能为了观察某种法则,几度回溯一界中的时间,结果那个本来能存在数千年之久的小千世界耗尽了本源,只存在了一百多年就陨落。
    天道赋予无数天眷者天命,不成则重启,如此颠倒时空逆转因果,就不用消耗本源么·    昆华界,恐怕快没有机会了。
    “我要出去·”魏昭当机立断道,“去找找异变源头在哪里,总不能死个不明不白·”·    “要是你能出去。”
王天缪嘀咕道··    “就我一个人去·”魏昭迟疑了一下,对公良至说·公良至询问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嘴,说:“天命在我。”
    “我十二岁的时候也这么觉得·”王天缪扁了扁嘴··    “天命在我·”魏昭意有所指地对公良至重复,“信我。”
    天命不可言,魏昭不能说出自己的猜测,以免像占奕那样召来要命的变故·但他能肯定,这一次天道所选的异数在他,能破局的人只能是他,他不确定已显出败相的天道还能不能再拖上别人。
    无论昆华界是不是一本书中的镜花水月,它都是魏昭诞生之地,魏昭还有仇没报,有人在等,有日子要过··    何况不是没有希望··    他在轮回中看到过这一轮类似的展开(看起来他也不是第一次被选中),曾发生过这样的事,陆函波在阵中以公良曦与周幼烟要挟他们二人,而那一轮的魏昭没中六道轮回,几乎被陆函波得逞。
大阵解开,两败俱伤,最后得知真相黑龙的屠尽了能见到的所有修士,包括阻止他不成的公良至·他一直杀戮,直到力竭而死··    那条路也是错的,但现在他们已经从那个走向上离开了。
前途未知,未尝没有出路,至少现在知道了这么多真相,魏昭比之前的所有天眷者(包括曾经的他自己)有优势得多··    公良至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
他说,“我等你·”·    魏昭什么都不说,《捕龙印》里说过类似“干完这票就回老家结婚”的人全都没好下场·他只是用力抱了公良至一下,公良至回抱他。
王天缪在旁边吹口哨,这老不正经的··    “占真君有个儿子叫占奕·”魏昭故意刺道··    王天缪愣了愣,笑道:“看起来天风过得不错,我也可以瞑目了。”
    周围的场景已经亮了起来,眼看这幻境又要向下一幕走去·魏昭松开手,后退一步,步入虚空··    这里没有什么门,任何他想要穿透的地方都是门。
    魏昭再一次感觉到推挤着身体的那股力量,迈出两步之后,刚才的世界就在身后消失·公良至和王天缪都不见踪影,耳畔眼前一片空白,现在只有魏昭一个人走了。
生子情有独钟·    魏昭意识到,在这混沌之中其实没有空气··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冷热软硬,模糊了时间空间·魏昭凝神站定,去感应混杂在天地迷锁封印之中,作为串联上下的绳索与根系的世界本源。
    他看不到,听不见,不能闻,不能尝,不能碰·五感皆被剥夺,神识难以探出,站在其中,身体仿佛化作了水中飘萍、空中扬尘,哪怕知道自己只是刚从幻境中走出几步,也感到全然迷失。
魏昭试着抛却一切感官,去寻找缥缈无形的“道”··    修真者之中,有寿数将近的修士闭死关,那便是弃掉凡尘之身,隔绝一切干扰,以求寻道突破。
大道无形,谁都不知道要寻求的道是什么样子,这样悟道的可能微乎其微,唯有走投无路的修士才会如此选择··    魏昭不是破罐子破摔,他赌的是——天命在我。
    他是这一轮天道所选的代理人,这里又接近世界本源,是天道的大本营·魏昭相当于仗着天道需要他,让这位监考老师下场替他作弊··    如果昆华界已到了强弩之末,轮回难有下一轮,天道势必要给他加筹码。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什么东西,无质无形又无处不在,隐隐约约与脑中那本书产生了感应·魏昭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向某个方向走去··    落在身上的压力正变得越来越沉。
    他走得越来越慢,到后来连脚步落下的速度都慢如龟爬·魏昭像只粘在树脂里的虫子,行动极其艰难,然而不知为何,走得却越来越轻松··    要怎么说好就如同回归母体,在羊水包围中肢体难动,却只觉得平静安宁,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    昆华界的本源包裹着魏昭··    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某种意志·就算一样强大得骇人,这和方才在玄冰渊瘴风中与之作战的意志完全不同。
倘若刚才那个是扑向猎物的凶兽,这一个就是阴沉下压的雷云·这股力量并未针对魏昭,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绝对无法反抗,如同天幕下一只虫豸··    魏昭向这股力量敞开,他发问,他质疑,他索求。
    昆华界在面对什么天眷者到底要做什么是什么让天道宁可消耗本源也要从头来过·    让我看到·    哪怕与天道如此接近,魏昭依然无法描述什么是道。
它既非生物也非死物,难以凭常理揣测·魏昭没感觉到注视,他只隐隐觉得,那片无处不在的雷云向自己头顶微微倾斜,好似冬日被静电吸引的羽毛··    只是如此微微的倾斜,身上的重压便到了极限,仿佛树脂已经凝结成琥珀,魏昭一动不动,连念头都几近停滞。
他在往下落,又或者往上升,方位感完全消失,只觉得包裹着自己的那块琥珀正往某个方向移动··    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无法思考却不觉得难受。
可能过了几息,也可能过了几百年,魏昭的念头突然重新开始转动,他掉了出来··    包裹着身体的粘稠物质消失,他身上一轻,同时打了个寒战,恢复常态的感觉如此不习惯,仿佛孩童刚刚降生,很难适应周围空落落的寒意。
他站在某条街道上,周围是一排排房屋,周围人潮涌动,万人空巷·天空中金光闪闪,好似挂着两个太阳··    “快看萧真君就要成道了”有人欢呼道。
    魏昭仰起头,只见天上霞光万丈,一个人影正站在云中,身侧有一颗金光四射的珠子,还有一把巨剑直指苍天··    他不用看脸就知道这人是谁,也知道这副景象会在昆华界三陆四十一国的天空中公放。
这正是《捕龙印》最后一章的情景,“萧真君飞天成化神”,痛失道侣公良曦且斩杀魔头魏昭之后一百年,萧逸飞以窜天猴的速度修炼到了化神期——当然不至于成道,那只是凡人的讹传,用来体现萧逸飞广得人望,受到广大非修真界人士的热烈拥戴。
    天上那一个萧逸飞只是虚影,他对着地上无数的膜拜者微微点头,又引发一阵狂呼乱吼·萧真君盘坐下来,双目一闭,宝珠中飞出一条金龙虚影··    “快看那便是萧真君百年前收服的魔龙”有人卖弄见识一般大叫道。
    魏昭冷哼一声··    大魔头魏昭被打了个魂飞魄散不说,就是他真的还有魂魄留存,宁可鱼死网破也不可能被收服·何况他是这个颜色的么这玩意不是龙魂,而是器灵,显然除了自愿送出龙珠的公良曦,不作他人想。
    魏昭看着这个世界的公良曦,心情有些复杂··    龙吟之后剑鸣响起,此后还要有双日凌空,星河倒悬,天地惊鬼神泣……诸如此类不一而论。
围观的凡人们一惊一乍,魏昭则完全兴趣缺缺·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在《捕龙印》中他看过这一幕无数次,就在他的死亡下一章,每次围观都比上一次更加心生怨憎。
玄冰渊下十年,魏昭硬是对个素未谋面而且两百多年后才会出生的后生恨得牙痒痒··    三花聚顶,化神乃成··    欢呼声震耳欲聋,魏昭眯着眼睛极目望去,能看见萧逸飞嘴唇似在微微动弹。
他默念出新出炉的化神大能所说的台词:“我今日化神,总不愧对天地,不愧对我心,诸般艰难险阻未阻我道途·从今往后逍遥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共存,曦儿,你看到了吗”·    不算作者感言,这就是《捕龙印》这篇小说的最后一句话。
    面无表情地看完晋升化神的魏昭道此时才认真起来,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等待着故事结束后的展开·萧逸飞站了起来,他似乎要说什么,却猛地转过头去,看向远方。
    魏昭也猛然转头,站在地上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房屋与天边的云朵,唯有一股焦躁惶恐在心中经久不散·萧逸飞已经身化流光,转瞬间遁出上千里,天空中已经看不到踪迹。
魏昭也起身,却怎么也不能飞起来··生子情有独钟·    这个幻境与刚才不同,魏昭无法身随念动·他体内没有一丝真气魔气,话说回来,就算真是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大概也已经把魔气和恶念散光了,金丹碎裂,很难说还有多少力量。
魏昭心知自己无法赶上,念头一转,开始打量周围·道路两旁的乔木看上去是在南方,几百年后的街道虽已改变,但百姓的服饰和口音还是与瑞国相似·瑞国,加上萧逸飞刚才所看的方向……·    魏昭心中猛的一抽,像是某种自己不明白的预兆,忽然间浑身僵硬。
    凝固的不止他一人··    就在同一时刻,街道上的一切慢了下来·魏昭看到一张张嘴缓慢地张合,一个个人迟缓地转头,一只野蜂正悬在半空当中,往日能拍出残影的翅膀缓缓落下,像一张飘落的丝巾。
    慢得不止是人,方才天空中翻动的云彩变成了凝滞不动的棉花,高空中罡风渐息,整片天地像被扔进了胶水当中·无数只手正拉扯着空气,速度缓慢却不容反抗。
魏昭觉得自己能听见奇怪的嘎吱声,仿佛一棵即将倒下的巨木被一根根细绳抓着,沉重地像回拉去··    几息之中,这片天地停下了··    魏昭感到汗毛倒竖,并非冷或畏惧,而是某种山河将倾的预感。
他身在其中,眼珠一样无法转动,只能用余光看着天边隐约有烟尘升起·魏昭正想用尽力气转头看一看,忽然皮肤一紧,时间又动了··    却不是顺流。
    仿佛行车爬升到了最高点,无形之力只轻轻一推,紧绷的时间便一泻千里··    一瞬间天地逆转,江河倒流,遁走的萧逸飞刷地飞了回来,顶上三花消散,由化神散为元婴。
跑走的人倒退着跑回来,落地的商品飞回货架,吐出的话语被吞回口中,化作一片不清不楚的含糊絮语·此后再没有任何细节能被魏昭捕获,一切倒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化作一片流光。
    魏昭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树林,周围一片平静,半点看不出刚才发生过多大的变故·是刚才吗这是哪里是什么时间他浑身都是冷汗,慑于这切切实实的天地之威,方才他几乎以为自己也会随着时间逆流,由老及少,最后收缩回一缕龙气,归于黑龙体内。
·    在《捕龙印》之后发生了什么昆华界如何了魏昭很少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他距离活到正文之后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他只当萧逸飞是天命之子,会和故事所说的一样一生逍遥,毕竟他是主角··    可就在刚刚,天道演示了完结之后的结果·就在正文结束的下一刻,昆华界似乎结束了。
    为何难道昆华界的存在依靠着《捕龙印》这本小说总不可能要故事一直连载,世界才能继续存在吧·    魏昭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然又听见了声音。
    他向前跑了几步,转过一片茂密的灌木,转身便看到了两个人·那两人一个穿着乾天谷的弟子服,另一个人身上却穿着萧逸飞的战袍·魏昭对此印象挺深,因为这件紫金天罗甲算是正文萧逸飞能拿到的最好护甲,他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斩杀魏昭的。
    再转脸一看,穿着紫金天罗甲的那位可不就是萧逸飞吗··    魏昭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他看向旁边穿着乾天谷弟子服的人,顿时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这个萧逸飞看上去略显稚嫩,不仅是面庞,还有神情·文中得到紫金天罗甲那会儿已是文章后期,萧逸飞在被魔修追杀时受困于某个秘境,枯坐百年,因祸得福修为大涨。
主角在秘境中筑基,面庞也从生嫩的年轻人变为“目含沧桑”、“难辨老少”的青年人·可此时的萧逸飞目光灵动,看起来还是个愣头青··    站在他身边的是公良曦,那个在后期已经不穿弟子服,改穿萧逸飞所送黄衫的女主角。
    魏昭能以玄冰渊下的十年打包票,眼前这样的组合从未在正文中出现过··    “师姐”似乎耐不得闷头向前的沉默,萧逸飞忍不住说,“咱们来这儿干嘛呢”·    “你的三味乾元诀练得如何了”公良曦道。
    “承蒙师姐教诲,金丹高阶修为如今已经巩固·”萧逸飞回道,“我从没想过居然能在这个年纪结丹呢,更别说高阶了”·    这下魏昭有了八成把握,这个公良曦多半有问题。
    萧逸飞这人爱占点口头便宜,与公良曦相熟且心生恋慕后,再也不曾规规矩矩叫公良曦师姐,而是“曦儿姐姐”、“仙女姐姐”的叫个一气。
萧逸飞与公良曦彼此恋慕,相处轻松,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面含敬意与感激··    魏昭看着公良曦的胳膊,那里空落落一片,并没有后期公良至长老赏赐的护身手镯。
然而这萧逸飞却已经金丹……·    “夺天剑抄呢”公良曦又问··    萧逸飞闻言一僵,打哈哈道:“什么夺天剑抄师姐在说什么”·    “不必瞒我,我知道你修炼了夺天剑抄。”
公良曦道,“当日把你推下山谷的蒙面人是我,将白灵果给你的人也是我·”·    果然,公良曦是这一轮的天选者··    夺天剑抄乃是邪剑仙的传承,威力巨大,在最终大战中功不可没。
白灵果能增长数百年修为真气,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若非魏昭根本不需要再去学剑抄,而出玄冰渊的时间又距离白灵果成熟还有三百年的话,他也会把这两样主角的机缘放在要夺取的列表上。
    魏昭觉得果然如此,萧逸飞则万分震惊,那张呆然的脸大概能与刚听说公良曦是他女儿的魏昭媲美·“师姐你……你……”他磕磕绊绊“你你你”了半天,不等他说什么来,公良曦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不着重点的询问。
·生子情有独钟    “你不必知道我如何知晓此事,也不必问我为何会这么做·”公良曦说,“我只问你,想不想拯救苍生,成为大英雄、大豪杰”·    “想”萧逸飞正色道,“师姐当初领我入门时就这样问过我,我的志向从未改变。”
    “纵使前方有无数艰难险阻,有诸般邪魔凶兽阻道,你亦愿往”·    “愿往”萧逸飞昂首朗声道。
    “如此甚好·”公良曦露出一抹浅笑,很快又收敛了笑意·她说:“夺天剑抄可曾修至九重天”·    “已经九重天了”萧逸飞重重点头。
    “拔剑”公良曦清叱道··    萧逸飞右手一张,一柄大剑从剑鞘中飞出,剑锋吹毛可断,剑身之色玄黄,正是萧逸飞的屠龙剑。
他随手一挥,一丈外便有棵双人也无法合抱的大树轰然倒下··    魏昭却皱了皱眉头··    公良曦与萧逸飞两人边说边走,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转眼已经走到了树林以外。
树林外又是一片天地,不远处黑土与赤土接壤,前方再无半点草木,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烟雾··    魏昭发现这儿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眼熟了,这片树林就坐落在玄冰渊外面。
    他们出来之时·玄冰渊雾气翻腾,像一头即将醒来的巨兽··    “我曾与你说过真龙与玄冰渊之事,你还记得吗”公良曦说。
    “龙裔化龙的故事”萧逸飞复述到,“师姐以前说过真龙落玄冰渊而不死,等出来就会变成魔龙,以前可吓得我睡不着呢……”·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说:“不是故事”·    公良曦不说话,看着前方的玄冰渊。
此刻玄冰渊上的浓雾仿佛即将沸腾的白水,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    “你有紫金天罗甲,有屠龙剑,有夺天剑抄,已步入金丹高阶·我与说你说过真龙弱点在何处,你也拿蛟龙练过手。”
公良曦一个个细数过来,“要让你对上真龙,也是时候了·”·    “等下,师姐你说什么”萧逸飞目瞪口呆,“真龙就我们咱们,咱们不去通知白掌门哪怕和你爹……我是说我们师傅公良至长老,不和他说一下吗他就算不近人情,有龙来总也能挡一下吧”·    “不行,没用。”
公良曦回答,“要是父亲来,他会死·”·    “我更会死啊”萧逸飞脸都绿了,“公良至长老可是元婴真君我俩只是金丹”·    “你不会死。”
公良曦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萧逸飞,一字一顿道,“你命中注定能屠龙化神·”·    “开玩笑的吧……”萧逸飞嚅嗫道,对上公良曦期待的目光,没法全力反驳,“我的意思是,呃,师姐之前跟我讲的故事里,屠龙不是还需要龙珠什么的吗”·    “会有龙珠的。”
公良曦低声说,“万事俱备,不过提前一年半载·如此一来,天下苍生免遭屠戮,父亲逃过死劫,我也……”·    说到此处,她洒然一笑,说:“我也对得起父亲,对得起你哩。”
    “师姐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萧逸飞忙道,“我能拜入乾天谷全靠师姐提携盔甲也好,宝剑也好,都是师姐给的,我能有今日……”·    他没能表完忠心,玄冰渊中,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萧逸飞茫然地看着那片闪现出影子的天空,而公良至面色郑重,像是做出了最终决断··    “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她语速极快地对萧逸飞说,“那魔龙刚刚离开玄冰渊,还未杀戮,没能修成睚眦之身。
用我说的方式一定能斩杀黑龙,在那以后把龙首给掌门,把龙身给百炼门铸造,以龙珠炼制护身法宝,百年就能化神·”·    “可是我都没元婴啊”萧逸飞一脸呆滞。
    “天命之子最擅长越阶挑战·”公良曦笑道,“何况你在此战中能临阵突破·”·    “好吧,虽然我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命之子,我也没运气特别好啊。”
萧逸飞苦着脸道,“不都是师姐给的机缘么”·    “那本来就是你的机缘,我只是提前将它们给你·”公良曦回答,“还有最后一个,你收好。”
    公良曦握住了萧逸飞的手··    萧逸飞面上一红,没等他说什么,双眼猛然瞪出··    他手中的公良曦烧了起来。
    那火焰色泽金黄,灿烂如霞光,碰到萧逸飞手上一点都不烫·然而它烧在公良曦身上,就如同碰见了泼了油的干柴,烈火熊熊燃烧,只是几息之间便将一名少女吞没。
    “师姐”萧逸飞大吼道··    火舌中的公良曦只来得及露出一个笑容,而后火焰收缩,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烧光了。
不,还没有完全烧空,萧逸飞呆滞地看着手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金黄色的宝珠,内有流光,还带着师姐的体温··    魏昭叹了口气,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沸腾的玄冰渊平息,缠绕着黑雾的龙身魏昭飞了出来,正从这个方向飞过·萧逸飞从震惊悲痛中惊醒,吸了吸鼻子,一咬牙,持剑追上了黑龙··    尽管作为被斩杀的反派兼主角成长中的垫脚石,魏昭很不喜欢这本书的主角,但他还是得承认,萧逸飞是个言而有信、意志坚定的人。
他既然答应了公良曦要斩妖除魔,就一定会去做——可是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生子情有独钟·    那边萧逸飞已与逃出来的“魏昭”短兵相接,站在这里还能听见主角的大喝与反派的怒吼。
萧逸飞把屠龙剑舞得虎虎生风,剑气纵横,又有龙珠掠阵·刚脱身的“魏昭”惊怒交加,可惜身上伤痕累累,动作迟缓,转眼间已经多了数十道伤痕··    与原作相比,“魏昭”刚出玄冰渊,还没以杀戮修补自身,修成睚眦之躯;萧逸飞在公良曦先知先觉的帮助下提前修至金丹高阶,少走许多弯路,法宝俱在,以逸待劳。
两相比较之下,此消彼长,怎么看主角的优势都被拉大了·伤亡减少,稳赢不输,危险的苗头刚出现就被扼杀在根源当中——这一轮得到天命的公良曦,就是这么希望的吧。
    魏昭望着萧逸飞,像在看一个死人··    鳞片与血肉大块大块地被屠龙剑削掉,“魏昭”血如雨下,却越战越勇·被玄冰渊下时间恶念占据的“魏昭”根本已经疯了,完全无法趋利避害,不如说反倒被这场久违的激战激发了凶性。
远望之下无法看清萧逸飞的表情,只能看到动作中几不可见的凝滞,像个新手··    就是个新手··    如他们交谈中所透露的,这一个萧逸飞能走到这步全靠公良曦推波助澜。
的确,他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弯路上,然而与捷径相对的是,他没有像原著中那样拼尽全力打生打死,没有在死里逃生中得到诸多经验,没有一颗千锤百炼之后的勇者之心··    公良曦企图让昆华界少一些牺牲者,想让父亲和许多同门活下来,结果她的帮助杜绝了萧逸飞锤炼成真正善战修士的可能。
公良曦或许被书中的萧逸飞感动,不希望在自己死后他悲伤一生,于是她的疏远让两人只是普通的师姐师弟,萧逸飞没有因为公良曦之死爆发潜能··    黑龙拼着重伤咬住了萧逸飞,将他一口腰斩。
    萧逸飞死了··    魏昭再一次感觉到时空的拉扯,他烦躁地闭了闭眼睛·女主角得天命的这一轮,别说找到异变了,连正文中的劫难,昆华界都没有平安度过。
    作者有话要说:宝宝在喝醉酒的情况下居然没晚多久自豪脸·    天道:来吧,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中年吧·    魏昭(一脸懵逼):不对,这不是篇男主重生复仇外加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故事吗说好的重生复仇文呢·    天道:谁跟你说好了,走你┏ (゜ω゜)=?·    ·    第58章·    ·    萧逸飞非常幸运。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他们叫他“那个走了狗屎运的萧逸飞”、“姓萧的好运鬼”,诸如此类,要是嫉恨能杀人,萧逸飞早上十年就该横死洞府了。
    伺候着常年闭关的长老,得不到指点就到了时间必须下山的童子杂役们嫉妒他;明明入了外门,却缺乏足够的资源、天赋和气运,在黯然离去前苦苦挣扎的外门弟子嫉妒他;甚至连那些没有师傅,在内门中等待着赏识的内门弟子都忍不住要对萧逸飞嘀咕一声:“真是祖坟冒青烟的好狗运。”
·    萧逸飞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无父无母,贫苦度日,被势利眼的叔叔婶婶当做讨饭的拖油瓶·十岁那年萧逸飞有幸捡到乾天谷一名长老的法器,长老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求仙问道,于是得到了去乾天谷收徒大典上一测根骨的机会。
他被测出一身废骨,仙缘浅薄,顶多能当个给修士们打扫洞府的童子,等年纪大了就拿一笔钱收拾包袱走人·可乾天谷的白掌门忽然路过,说与他有缘,把他带去当了个杂役。
    依然是杂役,但被乾天谷掌门点名要的人,与寻常童子杂役能比吗·    那会儿萧逸飞正走投无路,求仙问道的雄心壮志被一身废骨的测试结果熄灭,一时间心灰意冷,又被长老的宗族子弟辱骂欺侮,几乎要恨得跑下山去。
白掌门一来,事情峰回路转,他不仅不用被发配去干最脏最累的活儿,而且一步登天,有幸成为掌门的看门童子·一个元婴真君随便从手指缝里漏出点什么,就够他这个凡人受益无穷。
    白掌门是个很和善的人,性格随和,对下人友善,甚至给了他这个杂役乾天谷的外门弟子功法,让萧逸飞受宠若惊·不仅如此,哪怕萧逸飞修炼艰难,蹉跎多年也只在练气一层上打转,白掌门还是将他提拔成了管事。
如此一来,即便他从童子长成了青年,也不会按例被赶下山去··    萧逸飞觉得白掌门实乃真仙人也·他对这位主人忠心耿耿,自认为是白掌门的心腹仆从。
    萧管事今天也在兢兢业业,他跑上跑下,训斥着手脚不够快的仆从·这一天的乾天谷格外热闹,因为今日正是乾天谷掌门白正云四百四十岁生辰,又恰逢白掌门从闭关中出来,晋升元婴高阶,决定大操大办。
    萧逸飞这样几乎和凡人无异的仆人,万万没有资格在白掌门的寿宴上露面·他们只能在幕后端端盘子(烹饪灵材的厨子也得要有一定修为呢),整理整理庭院,招呼自己人和不算贵重的客人。
萧管事跑上跑下,忽然觉得脑袋一晕··    这感觉真是古怪,萧逸飞说不上来,只感到脑中像有根看不见、摸不着的弦被用力拨弄了一下,震动得整个脑袋都嗡嗡响。
仿佛被踏入领地的野兽,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停了下来,左看右看,什么事也没发生·那种紧绷感依然存在,只是渐渐可以忽视,萧逸飞几乎怀疑是自己前一天没睡好,毕竟半只脚踏入道门的低阶修士根本没有心生警兆的能耐,刚才地震了的可能性还更大呢。
    只是奇怪就奇怪在,尽管萧逸飞刚才被震得眼前一黑,周围的仆从却依然来来往往,好像方才没有半点异状··    萧逸飞拉住旁边还没入道的丫鬟,问:“刚才地动了吗”·    丫鬟半路上被人拉住,吓得低呼了一声。
等看仔细萧逸飞身上的管事服,连忙行了个礼,怯怯地说:“没有啊”·生子情有独钟·    想来也是,旁边的配菜盘子一点不乱,连挂着的灯笼也没晃荡一下。
是最近太累了吗萧逸飞以寻思,还是准备去汇报一下白掌门·白掌门曾仔细叮嘱过他,说他命中带煞,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乃至牵连他人,倘若遇到什么异状,千万要告诉掌门。
    这些年来萧逸飞一直乖乖听话,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去汇报白掌门·白掌门也不嫌他烦,次次都对他加以褒奖·有一回白掌门根据他的发现抓出了逃亡的魔修,自此萧逸飞更对白掌门深信不疑,汇报不断。
    无论那眼前一黑是白天见鬼还是什么高大上的灾祸预兆,都告诉白掌门嘛·萧逸飞理所当然地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无论是机缘还是劫数,都与他无关。
    魏昭就站在主角的两步之外,觉得他对自己的降临似乎有所觉察··    从萧逸飞死后崩塌的那条线上离开,魏昭不知跋涉了多久,才再度出现在这一个世界里。
这回脱离比上一次更艰辛,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同,只是暂时看不出来··    上一轮结束得比原著更快,几乎没有收获·魏昭琢磨着是不是主角死了世界就会崩塌,但条件不充分,需要更多验证。
    他这样寻思着,身穿管事服的萧逸飞已经摇了摇头,快步向前走去·魏昭跟上这个萧逸飞,对这一轮的天眷者人选有了几个猜测··    萧逸飞在乾天谷中东转西转,没多久遇见了一名女修。
那名乾天谷的修士十分美貌,一双杏眼,在来往的仆从中鹤立鸡群,正是公良曦··    “大师姐·”萧逸飞拱手道,“我有急事需要禀报掌门。”
    “现下寿宴已开·”公良曦说,“有何要事,我可代为传达·”·    “此乃掌门密令……”萧逸飞为难道。
    “师尊要事不可耽搁·”公良曦点了点头,“你且随我来后殿,我去禀报掌门师尊·”·    “大师姐”是每门掌门首徒的称呼,这番对话听下来,魏昭有九成把握,这次得了天机的就是那位白大师兄。
    这念头一起,场景蓦然一变··    用“场景一变”形容或许不太恰当,周围的一切并非一键切换,而是飞快地拉伸延展,仿佛有一根连着魏昭的线猛然收缩,将他急速向前拉去。
他在一瞬间穿过了无数厅堂与人,倏尔出现在熙熙攘攘的大堂中间·魏昭睁大了眼睛,捕捉到了那根“线”的残影··    的确有一根细线将他拉到这里,说不出是什么颜色,说不出是什么形态,又像虚影又像实体。
它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看不到首尾——不对,魏昭可以非常确定,它的一端连着座上的修士·乾天谷掌门印记就印在他背后,白正云一脸笑容,无论与魏昭自己认识的那个大师兄比,还是和原著中的白掌门比较,这一位都更加神采飞扬。
    魏昭盯着他,那细线已经隐没不见,倒看见了白正云腰间那柄佩剑·魏昭没在记忆中见过这柄剑,因此能担当掌门佩剑的答案反倒呼之欲出:除了那把后来成为屠龙剑的剑胎,那把能随着主人心意成型的无穷可能之剑,还会是哪一柄·    宴席上有人庆贺白正云修为又涨,魏昭看着他故作谦虚地与恭贺者交谈。
唔,元婴真君白正云,这位陆真人的高徒,德性与师傅如出一辙,本该在原著结尾时依然只是个金丹真人··    公良曦走了进来··    她站在白正云能看见的地方静候片刻,直到白掌门向她走来,露出一张假惺惺的笑脸。
“怎么了”他笑道,“今日是为师的寿宴,曦儿怎么不去席上你父亲呢”·    “他、他尚有琐事……”公良曦磕巴道。
    “公良师弟没来啊·”白正云故作黯然道,“难道他时至今日依然气恨我收你为徒吗”·    “才不是呢”公良曦急忙说,面色通红,似乎很为自己的父亲丢脸,“父亲根本不在乎我能得师尊看重是曦儿的福分……父亲不是对您有怨,他只是一心修道……”·    “哦,想必师弟又在看守门派大阵吧。”
白正云和蔼道,“真是恪尽职守·”·    魏昭恶心极了··    公良曦显然敬爱师傅,对公良至有怨言——然而能怪她吗她根本不知道父亲为她付出了什么,此时那个心中有情的公良至也已经死了,任由一个口蜜腹剑、心怀鬼胎的伪君子真小人趁虚而入。
白正云比陆函波装师傅装得敬业得多,不知是不是吸取了陆真人的经验教训··    白正云又是一阵嘘寒问暖,直说得公良曦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意·魏昭看着公良曦眼中的孺慕之情,想把白正云的脑袋拧下来。
他脑中还有白正云双眼冒光地把金针扎入女儿卤门的情景,再一看面前这假惺惺的一幕——一个一片赤诚,一个贪婪得不着痕迹——竟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恨意滔天。
    魏昭觉得刺眼,却不得不看;觉得刺耳,却不得不听,还非要看得听得仔仔细细,以免漏掉什么细节·他耐着性子看白正云见了萧逸飞,轻飘飘几句夸奖就让主角喜形于色。
    “你做得很好,此后便交给我吧·”白正云勉励道,“今日诸多宾客,辛苦你们了·”·    “这是小的分内之事”萧逸飞忙道,“愿主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师尊日月昌明,松鹤长春”公良曦也说。
    “好好好”白正云抚须大笑,眼中满是笑意··    除了旁观的魏昭,大概没人能意识到那是一抹讥笑。
    白正云为何不笑他把能一飞冲天的主角萧逸飞压成一名前途断绝的杂役,让萧逸飞一辈子只以为自己一身废骨,用着最不合适的功法,干着下人的活,还要对他感激涕零;他把女主角公良曦收成了弟子,让她敬爱他一如敬爱父亲,却对亲生父亲——那个曾将白正云这个大师兄衬成尘埃的“乾天双壁”之一公良至——形同陌路。
生子情有独钟·    白正云这位根本算不上出众的修士,一定在心中笑死了··    乾天谷忽然一震··    这一下不是萧逸飞的“错觉”,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天边闪烁着阵纹,乾天谷的护山大阵已被激发··    有人袭击了乾天谷··    不少弟子仆从显出一脸惊容,脚下大地再未震动过,但流转不断的阵纹说明袭击一直没有停下。
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胆敢袭击四大仙门之一,还是在白掌门的寿宴上这奇闻千载难逢,宾客们纷纷遁出大厅,想看看造次者为谁··    “诸位稍安勿躁”白正云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有恶客临门,且等本座前去一晤”·    白正云飞遁而上,卷起公良曦,前往乾天谷大阵中枢,魏昭跟着那根无形之线,一样紧随其后。
山水扑面而来,眨眼间到了乾天谷制高点,护山大阵操阵人所在之处·有人独立阵中,高冠道袍,飘然出尘··    公良至··    魏昭好巧不巧停在公良至面前,撞上他冰冷的目光,觉得头皮一紧。
    太像真的了,他就在面前,与魏昭一步之遥,魏昭简直能从他身上读出活生生的无情道·那两片嘴唇曾诉衷情,曾留下灼热的吻;那双眼睛曾含情带笑,顾盼生姿……玄冰渊下读《捕龙印》时魏昭尚懵懵懂懂,如今已识得情爱滋味,已尝过两情相悦,又怎么受得了蓦地打回原状·    魏昭下意识伸手碰他,手从公良至身上穿过了。
公良至眼中空无一物,像面镜子,冰冷地反射着映入眼中的一切——没有魏昭,因为“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并不在这个时间上··    魏昭醒过神来,心痛之外又有后怕。
差那么一点,他的良至也会变成这样··    公良至五指一张··    一声痛吼从身后传来,魏昭转过头去,这才看到公良至方才在看什么。
乾天谷外,一条黑雾笼罩的黑龙正张牙舞爪,被大阵拦在外面··    “魔龙”公良曦惊道,“传言竟是真的”·    “魏师弟真是你吗”白正云喊道,“你为何成了这幅样子,还对师门兵刃相向”·    黑龙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发了狠的撞向大阵。
大阵动摇,而黑龙身上鲜血四溅··    “公良师弟,大阵还能撑多久”白正云问··    “两炷香。”
公良至平板地回答··    “在那之后,师弟可有拦住这魔龙的把握”白正云面带焦急道,“唉,传言失实,这魔龙已将近化神,我等又被调虎离山,如今此处能拦住他的恐怕只有你我二人。”
    “若将大阵反卷,以攻代守,或能杀伤魏昭·”公良至道··    “公良师弟”白正云深深一礼,“倘若让他破开大阵,乾天谷诸多低阶弟子注定血流成河愚兄在此求你,即便你对魔龙心中有愧,为了苍生……”·    公良至点了点头,阵盘转动之下,他飞了出去。
    公良至已修无情道,喜怒哀乐皆无,也不存在什么愧疚·他自然能权衡利弊,做出决断,无论别人说得多煽情也毫无影响·不过白正云喋喋不休这番话,本来就不是对公良至说的。
    “师尊”公良曦迟疑地问,“为何说父亲对魔龙心中有愧”·    “唉,那是一桩陈年旧事。”
白正云一脸沉重地摇头,“罢了,事已至此,不该多说……无论如何,他总是你父亲·”·    “师尊”公良曦不安道,声音有些发颤,“您到底在说什么难道,难道魔龙如今进攻乾天谷,和我父亲有关”·    乾天谷大阵倒卷,已将天空中的公良至与黑龙关了进去。
    白正云沉默不语,等公良曦又央求了好几回,才深深叹了口气·“陈年旧事罢了·”他摇着头,“你可知道龙裔化龙之事”·    公良曦连连点头。
    “你父亲与魏昭,乃是师兄弟,想必你也听说过乾天双壁之事·”白正云道,“你父亲天资虽高,却始终比不过魏昭,事事被他压上一头。
他们二人筑基后不久,游历玄冰渊,不幸遭遇魔修围攻,被困于冰下·”·    “玄冰渊”公良曦抽了口气,“那不是连化神大能都无法逃脱的地方吗”·    “正是。”
白正云叹道,“只是此时也有例外,倘若在底下化龙,借着初生的龙珠便能逃脱·魏昭便是龙裔……”·    白正云怜悯地看着公良曦,公良曦仿佛猜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白。
    白掌门说:“最后,是公良至拿着龙珠出来了·”·    公良曦脸上已不剩一点血色··    天上的交战发生得很快,双方都只攻不守,胜负只在片刻。
血淋淋的龙鳞雨滴般坠下,鲜血淋漓的黑龙从大阵幻化的无数细剑中冲了出来,血口一张,咬住了公良至··    在公良曦的惊呼中,黑龙把公良至吞了下去。
    “不好”白正云面色大变,“曦儿你快带着所有人撤离,为师在此拦他”·    “师尊”公良曦眼眶已红。
    “来不及了,快走”白正云正气凛然道,“等魔龙发现龙珠不在你父亲身上,要走也走不掉了”·    “龙珠,龙珠在哪里”公良曦六神无主地说,“不能把它还给龙吗”·生子情有独钟·    “龙珠……”白正云一咬牙,“龙珠在你身上。”
    “什么可我身上没有啊”公良曦惊叫出声··    “你父亲为了藏龙珠,把它融入了你的魂魄。”
白正云不忍道,“要是将之拿出来,你也会死·曦儿,快走吧”·    此时天空中的黑龙似乎发现了什么,仰头怒吼,癫狂地冲击起残存的阵法。
公良曦无言地看着天空,渐渐平静下来··    “师尊,我意已决·”她说,“要如何取出龙珠”·    白正云一声叹息,说:“你只要……”·    魏昭没听完,他听不下去了,哪怕这不是他所在的世界,只是个已经发生过的、不存在的过去,他也是公良至,她也是公良曦。
魏昭一把掐住了白正云的脖子,疯狂袭向这颠倒黑白的王八蛋,手指无数次穿透过去·魏昭凝聚起全部精神,调动起脑中全部能与道共鸣的东西,撕扯着这一轮的天眷者。
    他抓住了什么··    是“线”,无数根“线”被魏昭从白正云身上扯出来,这些方才消失的细线精巧地编织成一个庞大的整体,有着复杂得让人敬畏的图案。
就在魏昭抓住它们的时候,他依稀明白了这是什么··    因果线··    他顺着线看到了白正云所做的和将要做的,他看到白掌门如何将萧逸飞玩弄于鼓掌之间,窃取全部机缘,让自己成为正道首脑,攀上元婴高阶;他看到白正云如何在公良曦为得不到关爱悲伤迷茫时趁虚而入,最后,也就是接下来,得到了她自愿奉献的龙珠。
    白正云在万众期待中屠了龙··    多么顺理成章啊,白正云一个元婴高阶的积年修士,拿着他的屠龙剑(剑身细巧狡诈,剑如其人),拥有龙珠和其他所有主角有的机缘。
他杀了龙,欣喜若狂地将龙珠和魏昭的魂魄全部放进了捕龙印里·这个捕龙印是他自己炼制的,承接陆函波的衣钵,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载体不是个人,而是另外一种天材地宝。
捕龙印与龙相合,终于成了那种能连接人族气运、能让拥有者修炼至飞升的失传法宝··    白正云意气风发,飞快地钻进洞府里,将捕龙印与自身相合。
循着他身上的因果线,魏昭都能看到他的想法·白正云想要闭死关,他信心满满,并且决心不再受俗物干扰·主角萧逸飞也好,乾天谷这个门派也好,对于能飞升的他又有什么意义白正云打定了注意,要在昆华界的边缘潜伏下来,一路闭关,两三百年后就能飞升。
    他何等神采飞扬,畅想何等完美,事情到这里,一路高歌猛进……·    直到一切猛然卡住··    魏昭大笑起来。
    在原著结尾后出现过的那一幕“倒转”,在此处重现了·而魏昭能清楚地看到白正云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怒,从惊怒变成惊恐——看起来,作为得天命者,他能感觉到。
    魏昭意识到,这倒转并非放给他看的,恐怕是那几轮最后的确发生过的·他在这洪流中依然不太好受,但能看到白正云那张身不由己的脸,完全值了。
魏昭看着白正云从捕龙印在手的人生巅峰走回与黑龙搏斗的时候,看着他从元婴跌回金丹,公良曦与他疏远,机缘从手中消失,人望重新跌落··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魏昭全程带笑,看到白正云百年奋斗回归原点,那张野心勃勃的脸一脸懵逼,最后一脸绝望。
    转瞬间回到了白正云得天机的那个起点··    还要再倒转吗不,故事已经结束了·有着这一轮记忆的白正云开始一点点被撕碎,惊恐万状地回归世界本源。
最后的时刻,或许是空间时间重叠之类的吧,白正云看到了魏昭,一下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可惜时间不多,魏昭没能和他聊几句··    于是魏昭只是看着他,笑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    作者有话要说:白正云:等等说好的《白正云逆袭成神记》呢为什么进度条到了99%闭关着就死了·    天道:谁跟你说好,走你┏ (゜ω゜)=?·    魏昭:呵呵,踩我老婆拐我女儿砍我头很开心是吧继续开心啊 :)·    ·    第59章·    ·    天道到底要天眷者做什么它在避免什么·    几度轮回之下,魏昭虽然还没有答案,但已经能划掉不少猜测。
    昆华界的一切需要符合《捕龙印》剧情——率先排除,否则天道不会赋予这么多人天命,原著结局后不该重启··    重启条件是主角萧逸飞死亡或者化神——上一轮的重启可与萧逸飞无关,萧管事几乎是个路人。
    本世界不能有人得道——更不可能,原著结尾萧逸飞只是修成化神,远远没到飞升;便是之后觉得自己一定能够飞升的白正云,在重启之时,只有区区元婴巅峰而已。
    萧逸飞得天命,化神后不久似乎发现了什么,世界重启;公良曦得天命,舍身让萧逸飞屠龙却弄巧成拙,萧逸飞被魔龙所杀,世界重启;白正云得天命,掠夺机缘,成功屠龙且炼成捕龙印,准备闭死关直到飞升时世界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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