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浮梦(出书版) by 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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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华浮梦(出书版) by 萝依
    封底文案:·    萝依 首部东方古代穿越力作·    恋人病逝,伤心欲绝的唐昙意外发生车祸,·    灵魂竟因此穿越到了古代。
    本打算低调安分地过完这离奇一生,·    却不想在这个时代,·    遇见了拥有与死去恋人相同样貌的男子·    明知权倾一时的古仲颜并非自己魂牵梦萦的对象,·    他的接近、他的温柔,·    也只是为了自己冒名顶替的身分──长生侯府少主,·    然而,残破不堪的心,仍无法自拔地因他而悸动、沉醉。
    若上天垂怜,赐给唐昙重生的机会,·    这本不属於自己的小小幸福,他能不能再次握住·    封底文字:·    「……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说服我。
但前提是,不要干涉我现在的生活,让我继续在药铺里当学徒,也不要透露我是长生侯少爷的身分·」唐昙最终还是无法彻底狠心,提出了条件··    他做不到看着古仲颜那双眼中露出困扰之色,更何况对方那忠心耿耿的态度……一想到这点他就硬不下心肠,只好退一步。
    古仲颜眼中闪过诧异与惊喜,但并未表现在脸上,沉着的点头表示明白:「在下知道了,但希望少爷能接受在下安排护卫暗中保护您·」·    和孟朝胤相同容貌的古仲颜,对唐昙来说,就像是溺水之人遇见的浮木般,让他不由自主的想紧紧攀抓不放。
    书名:昙华浮梦 下·    作者:萝依·    绘者:忆君·    系列:绿叶森林系列822·    出版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13年05月28日·    【封底文案】·    明知前世的爱人已逝,·    古仲颜只是个拥有同样容貌、同样温柔的男人,·    唐昙还是舍不得放他离开,·    两人立下了交易,却不知道彼此的心早已悄悄陷落。
    似曾相识的关怀呵护,让唐昙重拾再爱一次的勇气,·    古仲颜偶俺流露的爱意与独占欲,·    更让他几乎以为幸福唾手可得。
    然而,自己重生的这具身躯曾经是个男宠,·    当初极度宠幸却又将他狠狠抛弃的王爷,·    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封底文字】·    「看见襄王……你真的没有半点印象」看着怀中慵懒的青年,古仲颜还是忍不住询问。
    万一唐昙忆起与襄王相恋的过往,那他该怎么办事到如今要他放手让唐昙自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唐昙听出古仲颜语气中的忐忑与妒忌,忍不住露出浅浅笑容。
    「……仲颜,你不觉得那个襄王……其实有点像你吗」唐昙意有所指地道··    古仲颜瞬间就反应过来唐昙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唐昙也不知道事实是否如他所猜想那般──正牌的唐家小侯爷曾喜欢过古仲颜却不自知,遇见和古仲颜有外表几分相似的襄王,不知不觉就陷落下去··    然而兜兜转转,这具身体还是回到了古仲颜身边,只是内在早已经换成了唐昙。
    【人物介绍】·    唐昙(温秋甫/唐甫):个性内敛平淡的穿越重生受,相貌清秀,重生的身体有着一样的容貌·在他穿越过来前,此身体曾为爱隐瞒身分成为襄王的男性情人温秋甫,在唐昙重生之後又舍弃掉假身分离开了王府。
    古仲颜(孟朝胤):沉稳忠心,容貌俊挺深邃,由在长生侯府当总管的舅父以义子身分抚养长大,理所当然的接任总管一职,并决心找回唐甫少爷,却没想到找到唐甫时,唐甫的身体里已经不是唐甫,而是唐昙。
    楔子·    「阿昙,答应我,不管我们最后结果如何,你都要坚强的活下去,然后找一个更好的人幸福的生活·」·    那句话,言犹在耳,可是当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对他而言,那个人已经是他遇过最好的,没有谁可以比那个人更好,或给他更幸福的生活,他拒绝接受对方的那席话,然后看见对方消瘦的脸庞露出悲伤又心疼的为难表情。
    不想让对方露出那样的表情,但他没有办法··    从得知对方罹患癌症到开始接受化疗,他没有一天不向上天祈求不要夺走他深爱的人,可是看着对方那原本比自己高大宽厚的身体,一天天变得孱弱消瘦,他的心也无比疼痛。
    对方握着他手掌说着那番话的时候,厚实的手掌也已形如枯槁,甚至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他看着那人的手、听着那人的叮咛,忍不住拒绝着并崩溃地大哭。
    为什么会如此残忍呢在他好不容易拥有了以为可以一辈子最好的幸福时,却被狠狠地敲碎了这场美梦··    当那人咽下最后一口气,耳边传来心电仪哔哔作响的声音时,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
·    他甚至不明白那之后自己到底是怎么撑下去、替对方完成丧事的··    直到一切结束,他捧着对方的骨灰坛时,才真正地感觉到,再也不会有人每天温柔地对他说早安,摸着他的头一边露出宠溺的笑容,不会再有人抱着他,呢喃着温柔话语。
    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他以为,电视和小说中那种爱得死去活来、没有对方就不行的爱情,并不可能存在于他的世界当中,他总是被亲朋好友说个性太淡薄难以温热,这样的他,别说爱上一个男人,连爱上一个人,对那些朋友们而言都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他却爱上了,然后,了解到什么是犹如呼吸般自然又难以或缺的爱情,了解到不是失去一份感情他也不会怎样,而是没有爱到那样深刻··    心里像是有个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空空洞洞的,什么也填补不满。
    朋友们看他的样子,都很担心他会做傻事,几乎每个人每天都轮流到他家报到,防止他有什么意外·他知道那是关心他,虽然一再冷静的说他没事,却也没人相信,顾他顾得紧。
·    他知道自己不会做傻事,他知道生命的可贵,而且那个人也希望他好好的活着,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冷静透气的空间,所以趁着大伙都不注意的时候,留了张纸条说他出去走走透透气,便一个人开着车出门散心。
    他一个人开车走走停停,驻留在曾经和那人一起看过的风景处,回想着那些曾经的美好记忆,仿佛这样就能带给他活下去的力量··    海浪拍打着崖壁的声音澎湃又规律,看着那片致蓝,那些悲伤仿佛在海中浮沉的沙子,不断的拍打上来、又被卷袭下去。
    他从没想过自己是如此不坚强、如此脆弱··    恍恍惚惚的,他想起那个人曾说过他是外表坚强但内心脆弱的人,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当成开玩笑一样,却没想到那人把自己看得如此透澈。
    他的坚强只是因为没那么在乎,或是看得比较淡……毕竟他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他失去的太多,留住的太少,原本以为他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到头来却依然和从前一样,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只要他爱的人,都会从他身边消失呢他很难不如此去想··    若是如此,或许当初他就不该爱上那个人,不该留恋对方所给予的温暖,那么现在也不会觉得如此寒冷。
    「胤……」他不由自主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光是如此,就让他一阵鼻酸,眼角涌上泪水··    这样多愁善感的自己,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
    春寒料峭,当夕阳逐渐西沉,海风吹拂而来时,仍让他微寒地轻颤了颤,他拉紧身上的外套转身走回车上,才刚发动车子,就传来一阵简讯声让他愣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把手机遗忘在车上,他拿起来看了看萤幕,嘴角露出苦笑。
    来自各个朋友的简讯与未接来电次数几乎要灌爆他的手机,每个人都对他自己一个人出门紧张得半死,即使他有留纸条也不太相信他不会做傻事··    他有那么脆弱吗以前不都唠叨说他反应太冷淡,像没血没泪的机器人一样……好吧,他想是自己前几次的崩溃大哭吓到他们了。
    但他也只是想要一个人冷静冷静,要不然看着周围的人一直用欲言又止、担心与同情的目光看着他,连他都觉得自己更加悲惨了··    他离开了海岸边,行驶在悬崖峭壁的公路上,想起以前自己和那人开玩笑的说,怎么他们走这条鬼故事纷传的公路却从没遇过灵异事件……如果灵异事件能让自己看见对方,那他或许会很高兴吧他忍不住自嘲着。
    在他分心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让他不由得吓了一跳,转头看着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时,说不出是松口气还是失望……那种复杂的感觉让他想苦笑。
    有那么瞬间,他还真是期待那是来自灵界的电话呢,可惜并不是··    他将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并按下扩音键,一阵焦急的女音就急匆匆的传了出来。
    「小昙你跑去哪里了没事吧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小竹姐……我没事啦,只是出来冷静和看看风景,我不会做傻事的,我现在就要回去了。
」·    被关心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温暖,虽然失去恋人很痛很痛,可是他知道对方为自己留下了许多东西,那些是让他没办法轻易割舍抛下的关怀··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被对方拉进他的世界,习惯了那些温暖呢让他即使失去爱情仍有亲情与友情包围着他……这是以前的他从未想过的,也想象不到自己会舍不得的。
    像现在打给他的孟雨竹就是恋人的姐姐,自从他和恋人交往以来,也一直把自己当成自家人一样的关心,让一直缺乏家人关怀的他,因为有了恋人之后,才感受到何为亲情的温暖,也因此会对这世界仍有所留恋不舍。
    「你真的……会回家噢」电话那端的女性仍有些惴惴不安的问··    他知道对方一直很担心自己会追随她弟弟离开,纵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却跟一般姐弟一样。
他想,对方失去家人的痛也不会比他少,而且也没办法再承受另一个「弟弟」有任何意外··    「小竹姐,我不会寻短的,阿胤是那么样的想活下去,我拥有比他还多的时间,我会替他好好活着,替他照顾你这个姐姐的。
」是啊,他会更加珍惜,握着那些美好记忆撑下去··    「你这孩子……唉……快点回家吧我和阿野等你回家吃饭。
」·    「好,我知……」他还没回答完,前方对向车道突然闪进一阵刺眼的灯光,以及冗长的喇叭声、自己直觉反应踩下煞车后的巨大煞车声响,还有……很模糊、很焦急,和电话那端传来的紧张声音融杂在一块,他甚至分不出是自己的幻听或是电话那端的声音。
·    「阿昙」·    「小昙那是什么声音怎么了没事——」·    那短短的几秒间,他只感觉到一阵剧痛、翻滚的车体、星空、海面,还有最后失去意识前的那充满苦笑的念头。
    啊啊,这下子说他不是自己寻短,大概也没几个亲朋好友会相信了吧·    第一章·    就这样意识反复地在黑暗中载浮载沉了许久,他突然觉得有股拉力将自己硬扯向某个地方的失速坠落感,让他身体微微一震。
    当他恍惚有知觉的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来的水与汩汩水声,水面上摇曳不清的影子,以及模糊的喊叫声,他只有短暂瞬间的困惑,便又再度的失去意识。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直处于浑身燥热不舒服、意识昏昏沉沉的状态,似乎有谁在他旁边说话、担心地哭泣,希望他快点醒来··    谁……·    阿胤……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阿胤已经死了,他还记得阿胤最后的一句话和表情,都是充满着对他的不舍,还有握着他的手无力垂落……·    还是说、是小竹姐呢·    在那种情况下他如果还能活着,那也堪称九命怪猫了吧想着想着,脑袋又陷入昏沉无法思考的状态。
·    当他终于脱离那种沉重疲倦的状态,缓慢地睁开眼睛时,有好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眼顶上是颜色黑沉的木头,刻饰着华美的飞天图,身底下是硬邦邦不怎么软的木板……这不是俗称的红眠床吗他被什么乡下传统人家救了·    这是他睁开眼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只是当他视线往旁边挪动,看见这个房间的一切时,整个人就傻愣在当场,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
    就算是还保有许多乡村传统古物的人家,也不可能把房间装饰成这样,这种程度的摆设与装饰,已经是古迹或电视电影拍摄才有可能的完整,起码一个正常的现代人应该不会想住在这样古色古香的地方,甚至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不,好像不是感觉而已。
    当他目光从那些精致华美的木造装潢摆设中挪开,落在那个活脱脱就是从古装剧走出来、趴在圆桌上休憩的少女,他有种呆滞错愕的感觉··    他不认为有谁会这么无聊又大费周章地跟他开这种玩笑,也不会觉得自己是落入人家古装剧拍摄现场,谁没事会找一个真的昏迷的人来当临演·    所以现在是……他瞪着床顶的木板和旁边的屋顶,认真思考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公子,您醒了吗我、我马上找大夫过来」从小睡片刻当中醒来的古装少女,在揉揉惺忪睡眼转头看他、对上他的视线时,露出高兴又感动的表情,似乎想夺门奔出去找人来,但立刻被他给叫住。
    「等……等……」脱口而出的沙哑声音有点陌生,连他自己都有些吓一跳,不是说因为沙哑而陌生,他以前重感冒时也有破音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太出来过,但是现在这个声音很明显和他原本的并不太一样。
    如果以阿胤当时的比喻来说,他以前的中音像是温润和缓的中提琴,那么现在这个就像是声音更高更强烈的小提琴,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少女带着卷舌口音、有点拘谨的态度让他深感不妙。
    他生长的小小番薯岛,一般而言就算山地腔也不会有这种口音,这种口音最多也只出现在一些当年跟着国民政府飘洋过海的老一辈身上,再之后的即使再如何字正腔圆也不会卷这么重。
    「你……是谁」他非常非常认真的问,然后看见少女原本惊喜的俏丽脸庞上露出错愕、接着是惶恐的表情··    「公、公子不记得小婢了吗小婢是绿绣啊跟在您身边四年的绿绣啊」少女手足无措地说着,但见自家主子一脸茫然又陌生地望着他,那些喜悦瞬间都被害怕给淹没,「您、您等等、我去找大夫和总管过来」·    这次少女不等他再唤住,嘴里就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地冲了出去。
    看着屏风另一边的木门「咿呀」地摇摇晃晃发出声音,他觉得自己比对方还想要大喊大叫——虽然那似乎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在自称绿绣的少女离开之后,他更加认真思考与回想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只记得……那时候他和小竹姐正在边讲电话边开车,然后对向车道似乎有阵闪光与庞大的卡车头朝他冲撞过来,他看见海平面然后就……·    死了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通常因为GPS导航系统导错路,让人开着开着就掉进水中的人都不见得能活了,何况是被一辆大卡车那样猛烈撞击,还连车带人地从悬崖峭壁上掉进海中,那种冲击力下他能活着才是神迹了。
    但现在他不仅是活着,还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唐昙很冷静的思考与归纳着现在的状况,然后推论出一个他以前大概会看一看就笑笑带过的可能性。
    传说中的,穿越··    噢……这真是太不可思议又太莫名其妙了,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他身上·    与其给他穿越,为什么不干脆一点让他去阴曹地府见阿胤呢还要让他一睁开眼睛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还是各方面都会很麻烦的地方。
    所以现在他到底要怎么办他又不是那些开了什么外挂的男女主角们,当年念的历史也还了泰半给老师,能记得「黄尧虞舜夏商周、归秦继汉三国后、魏晋南北隋唐继五代宋元明清民」这样的口诀就已经偷笑了,要像那些主角们还能伪装成一个半仙预知,那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    不……他其实该感到惊慌紧张一些才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脑袋此时此刻还有余裕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也或许是他没有想象中的冷静,所以才用这些有的没的胡思乱想来填补他脑中的空隙……唉,好矛盾的思考。
    他居然就这样死了,也未免太不真实··    明明还在为失去挚爱而感伤难过,但下一刻自己却这样,毫无预警地,就结束了他的一生,然后像作弊一样的被塞进另一个人生当中。
    人的一生是可以如此快结束又重新开始的吗真的是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这样就真的和恋人的一切给切断了吧那些美好的记忆、家人,还有一切可以用来缅怀对方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留在自己脑海里、不知何时会模糊淡去的记忆。
他开始觉得恐惧··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身在何方,可以不在乎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但他唯一没办法接受的,是自己失去了与那个人曾有的一切连系。
    就好像否定了「唐昙」曾经的存在一样,他不想这样··    「阿胤……」他忍不住呢喃着属于恋人的名字··    可是静谧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浅浅地回荡,没一会儿唤着那人名字的声音就飘散在空气中,什么也没留下。
    ※※※·    在他还没有完全厘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又响起,方才那名自称绿绣的少女再度回到房间里,走在她前方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看起来斯文秀气,另一个则是蓄着白胡的老先生。
    不意外地,他们都穿着唐昙印象中的古装,扎着干净的发髻,老先生手里的木箱看起来也颇有年代感··    斯文秀气的男人看上去有几分阴柔,但眼神非常沉稳宁和,和躺在床上的唐昙对上眼之后,步伐笔直地朝他走来。
    「温公子,您醒了吗」男人的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细柔,但光是这一句,唐昙就能够确定自己在这个「家」大概不是正主儿之类的。
    如果他是这家的主人,起码这个男人称呼自己应该会是「老爷」或是「少爷」,而不是生疏的「公子」··    而这也让他对「自己」在这个宅邸的身分地位感到一丝好奇。
    「你是……」唐昙带着一丝疑惑的询问,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先知道一下对方该怎么称呼,但斯文男子似乎因为自己的询问而愣怔了一下。
    「……温公子真的不记得在下了」斯文男子半信半疑的打量着唐昙,望着唐昙澄明又似在看陌生人的眼神,一开始的不信似乎有些动摇。
    在他印象与几年相处的感觉里,并不觉得对方是个有脑袋有心机到刻意装作失去记忆,来博取他人同情的人,虽然有些骄纵任性,但个性很直接明白易懂,就某方面来说是很单纯的人。
    「唔……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唐昙想起身,但一动就觉得自己似乎躺太久而浑身酸痛,让他不由得皱眉··    斯文男子也拧起眉头看向旁边的老先生,白胡子的老先生捻捻胡须,凑了过来。
    「德总管,老夫先看看温公子的状况吧」老先生获得斯文男子点头应允之后,开始替唐昙做一些检查,看看他的眼珠、按按他的脉搏,好一会儿才摇头发出叹息。
    「温公子的身体已无大碍或任何有问题的地方,但这没了记忆……兴许是失魂症,通常有这种状况的人有可能只是一下子、但也有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会有这种症状的原因到现在还不清楚,但大致上可以归类为几项,脑部受到巨大冲撞敲击、大病过后或是精神上的打击……比起因为受到打击而发疯的人来说,这样的失魂症对温公子而言,或许是幸运的了。
」大概知道一些事情的老人家搓捻着胡子一边说道··    「所以……温公子是真的失去记忆了」斯文男子的表情似乎在说「麻烦了」,但态度还是颇为冷静,不像那个站在一旁的婢女,绞着衣裙的手都快拧成麻花了。
    「以老夫的判断来说,是的·」·    斯文男子看了唐昙一眼,向绿绣丢下一句「照顾温公子」之后,就和老大夫走出房门外,时不时的看着房里似乎在跟老大夫说些什么,让老大夫点点头又摇摇头地说了一堆。
但唐昙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毕竟他可不是什么小说中武功盖世的男主角,又没有练就顺风耳,听不到也是正常的··    不过唐昙即使听不到,也能猜得出他们大概在说些什么。
    如果是避开他而不是直接在他面前问……多半是在问他这是伪装的机率有多高吧·    到底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什么身分、又发生什么事,才会让人如此怀疑·    唉……真是麻烦透了,连让他换个时代换个身体都还要给他找麻烦。
    「公子……」·    婢女绿绣泪眼汪汪、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早逝的妹妹··    他和妹妹很小就失去父母亲,两人在亲戚间被推来推去,较为年长的他为了保护妹妹和自己,强迫自己变得早熟,然后在十八岁那年向当时收留他们的亲戚要求搬出去住、只要对方愿意帮他签名租屋就好,生活费什么的他自己去打工赚。
对方很爽快的答应了,这样能省麻烦他何乐不为·    所以他带着妹妹住进了小小的套房,辛苦的打工赚钱供两人上学和生活,不够的学费就申请就学贷款。
    妹妹很乖巧,甚至不大会哭,即使有什么悲伤的事情也都会忍着,父母死后唯一一次看到妹妹哭,是因为他过度劳累倒下时,妹妹害怕的哭着对他说不要连他也一起离开她。
    但妹妹后来却是自杀死的,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肚子里还有一个不满三个月大的婴儿,而孩子的父亲……却是他当时刚交往没多久的第一任男友。
·    他们甚至还没接吻过,但对方却偷偷的对他妹妹下手,还推说是妹妹引诱他,让他非常愤怒··    如果是妹妹引诱他的,那么她为何要自杀他很清楚妹妹的个性,大概是觉得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也愿意与他交往的对象,不忍破坏他的美梦,但发生这种事情没脸面对他又不敢跟他说被强暴,才走上了绝路。
    在那之后,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和别的男人交往过,即使后来断断续续的有几段感情,也一直没跨过那一关就和人分了,每个人都嫌他没有真心,但不知道他心里的阴影有多深。
    直到恋人闯入他的世界,才打破他那紧紧封闭保护着自己的壳·比他年长的恋人,总是用温柔与包容来宠爱着他,即使没有性爱也无所谓……男人的爱情很难不需要性,但对方却不在意这些,交往了一年他们才真正的发生了关系。
    他可以肯定对方没有背着他偷吃,是因为对方无论去哪都会向他报备让他安心,有空的时间也大多待在他身边,甚至拉着他让他融入自小生长的家庭当中,给他一个家的感觉。
    只是就算那样幸福,也如他的名字一样短暂,让他失去了两个挚爱的人··    小梨……他的妹妹,死的时候也跟这女孩差不多年纪而已,所以看着对方那担忧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的想起她。
    「你刚刚说……你叫绿绣」唐昙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起身,少女立刻上前搀扶起他帮他靠在雕花木栏上,然后才退开乖乖的回答。
    「是,小婢是绿绣·」穿着嫩绿色衣装的少女点头应答着,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很希望他只是在开玩笑,但一想到刚刚大夫说过的话,就又消沉了下去。
    「你可以……咳……告诉我一下,「我」是谁、还有这里又是哪里吗」觉得自己应该先了解一下这个身体原主人身分的唐昙,声音虚弱地说着。
    「啊、是……公子姓温名秋甫,这里则是襄王府,公子是四年前王爷带回来的……客人,绿绣是公子在路边拾回、并留在您身边照顾您的奴婢。
」绿绣简单的解释着,说到客人两个字的时候,她明显的迟疑了一下,看来就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说词会比较委婉,但唐昙可没那么笨,会听不出那句话的意思··    一个普通的客人会长年留宿在别人府中,甚至还有专门服侍的婢女吗即使是食客也不见得有这种待遇,而且还是一个王府,即使身分较高……安排的是适合粗工劳力的男性也比较恰当。
    何况……如果只是一个普通食客,绿绣没必要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那样明显迟疑··    大概是因为自己性向的关系,唐昙脑海中很快的就浮现了一个名词,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男宠··    而且大概还是个失宠的,他在心底又补充了一句··    会这么推算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是受宠的情人,在绿绣跑去找那个总管告知这个「温秋甫」已经醒来,而来的人却只有大夫与那个总管就能窥知一二。
    毕竟如果是正受宠的人,不管男的女的,应该会通知这个王府的主人,接着应该会有个焦急如焚的人跟着出现吧虽然这是电视剧里最常看到的画面,但他也是有过那样的经验。
    每当医院通知他阿胤的状况不太稳定有危险的时候,或是从多日昏迷当中醒来的时候,他都会急急忙忙的跑去医院守在对方身边,深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错过对方。
    「那么,我为什么会长住在襄王府」虽然自己已经有个结论,但唐昙还是亲口问了一次,然后看见绿绣语塞地回答不出来··    就在绿绣欲言又止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才好时,那抹斯文纤细的声音插入其中,丝毫没有顾虑。
    「你是襄王之前的情人,所以襄王将你安置在这秋霜院·」那德总管盯着唐昙的双眼,一边说一边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反应当中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唐昙得说,很可惜他要失望了,没有「温秋甫」这个人的记忆的他,不会因为什么字眼受到刺激而露出马脚。
    「总管」似乎很意外德总管会这么直接的告诉他,绿绣不安地轻叫了一声,又怕自己的主子会因此而受到什么打击··    但德总管只是看了她一眼,让她有些畏惧地低下头扭绞着裙摆。
    「就算不记得,温公子也迟早会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如早点说清楚讲明白,好有心理准备·」德总管语气平淡的说着,然后又转回过头看着唐昙。
    「之前的情人……也就表示襄王现在有其他的恋人了吧」唐昙用无所谓的语气冷静的说着,反倒是让德总管微微一怔,但很快的就回过神点头承认他的话。
    「温公子可以说是王爷这些年来独宠的情人,只是前些日子王爷有了新的对象,温公子你一怒之下将那位南宫公子推落院落里的深池,连带自己也跌落至池中而差点丧命。
    「王爷本愤怒的想让你自生自灭,是及时救回醒来的南宫公子替你求情,说是他抢走了王爷,你的愤怒与不甘他能理解,加上绿绣也拼命向王爷磕头求情,希望王爷看在多年情分上放过你,你才因此而获救。
」·    德总管虽然没有指责他的意思,但多少也带有着他这条小命、是因为那位「南宫公子」求情才能留下的涵义在··    听着这些话,唐昙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了儿时常在电视上听见的一首歌,其中两句非常符合他听完「温秋甫」的事情之后第一个出现的念头。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真傻,何必呢」唐昙喃喃低语着,迎来德总管意外的目光··    德总管此时是真的相信「温秋甫」确实失去记忆。
如此冷静面对自己失宠的事情,在以前是决计不可能发生在温秋甫身上···    他知道那段话类似于杜甫的诗中一段,但温秋甫不是随意就能想到这些的人,他也听过其他下人碎语嘲讽过温秋甫只是个虚有其表、脑袋空空的家伙,当然比不上博学多闻的南宫公子这类的话,而这也说明了原本温秋甫是个怎么样的人。
    只是这场意外,似乎把温秋甫给弄得变个人似的……是他下意识地想要模仿成南宫公子吗因为认为这样可以博取王爷注意还是说只是单纯忘记一切、也忘记那些爱恨嗔痴的关系呢·    「那么……「我」是王爷买来的男宠,还是只是单纯因为是情人而住在王府里的呢咳咳……」因为这具身体尚未完全复原,唐昙说没几句就会不舒服地咳个几声,让绿绣上前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温公子并无卖身,就如同南宫公子一般,仅是因为王爷而住进府中·」也因为如此,王爷才没有将人给卖到那些男院去·温秋甫是一般良民而非奴籍,王爷即便身为王室成员,也不会随意将人买卖。
    「这样啊……那么,也就是说,我是自由之身,若想离开王府也是可以的吧」·    唐昙语气淡然得像是在闲话家常,让德总管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更加诧异的打量着他。
    那个之前一哭二闹只差没三上吊的温秋甫,居然如此平淡的说要离开,纵使知道他没有以前的记忆,但德总管还是很意外,不禁重新看待这个失去记忆的温秋甫。
    「这……」德总管不知该不该回答肯定或是否定的答案给他,毕竟以这点来看他确实是可以说走就走,但他之前伤了南宫公子,王爷会不会轻易放过他,还是个未知数。
    「我知道这并非总管你能决定,就算王爷饶过我一命,但应该也不会这样放过我,总是会想该如何惩处……让王爷赶我出府,他和那位南宫公子应该也可以心安不是吗」·    唐昙的一席话让德总管是真的感到惊讶了,虽然只是个很简单的脱身理由,但「温秋甫」不可能去想这些,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确实是躺了多日的温秋甫无误,德总管会忍不住怀疑是否有人冒充了他。
    只是仔细想想也没那必要,假冒一个失宠的男性情人然后离开王府,对王爷而言根本无关痛痒,要假冒也是该假冒南宫公子才对··    虽然无意帮助一个冒犯过王爷的人,但若是能让近日王府里浮躁气氛缓和,为了主子们好,德总管觉得这并无不可。
    其实如果不是自家主子的多情,不会让一切变得这么感伤,温公子人也不坏,只是因为爱恨而使得他变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做安排。
」·    「啊、对了,敢问总管……那这孩子会怎么样呢」唐昙看到一旁不安地绞紧手指的绿绣,眼眶还有些红红的,让他忍不住询问总管,而且还尽量地模仿以前看的古装电视剧人物说话语气。
    「温公子的意思是……」·    「这孩子可有家人她刚刚说她一开始就被指定来服侍我,如果我离开的话……」或许是因为绿绣这年纪的女孩,实在让他太怀念妹妹唐梨,让他没办法狠下心弃之不顾。
    德总管此时真的是以极意外的眼神看着唐昙,虽然他知道唐昙以往对绿绣算是不错的主子,但是还是一个心头尖只有王爷的人,此时会关注在乎其他人的死活,真的让他觉得颇不可思议。
    他看了一眼也有些意外温秋甫会说出这种话来的绿绣,她眼眶泛红又愣怔地看着自己主子,似乎没想到主子会在这时顾及她的事,毕竟主子都已经是自身难保了。
    「……我会去帮您问问王爷,是否可以让您一同带走绿绣,只是绿绣你是否……」德总管不是铁血心肠的人,他也有宽容的一面。
    虽然这次是温公子的错,但在他的位置看多看久了,其实也很同情温公子,只是身为下人并不适合多说什么,而且绿绣也是无辜的,若因为温秋甫的离开就让她陷入悲惨的情况,也是他不乐见的。
    而且这小女孩本来就不适合王府这种环境,她和温秋甫一样都是没心眼的人,但比温秋甫更不妙的,是她个性温吞不易与人争吵,很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要不是因为跟着的是温秋甫这种平时个性呛辣刁蛮、刀子口豆腐心的主子,大概早就被陷害得惨了。
    「我、我愿意跟着公子,公子有恩于绿绣,绿绣不想离开公子,求总管与王爷能成全」绿绣听见唐昙想带她走,总管也似不反对,连忙向德总管下跪磕首,希望能就此跟着唐昙离开王府这是非之地。
    她虽然无心机,但也知道能够离开这里对她绝非坏事··    或许离开这里会有一餐没一餐、又没有遮风避雨的安身之处,可起码不用勾心斗角过得胆颤心惊。
    在入王府为奴之前,她很高兴终于得以温饱,但在这里为奴之后,她才发现或许有一餐没一餐、但朴实地过着日子,都好过王府里主人们与奴仆们的各种斗争。
    当年年仅十二岁的她,为了有钱能替唯一的亲人姥姥下葬,她与王府签订了十年活契,如今离十年还有六年,如果王府愿意放人自是最好,但若不放人她也不能离开,只能乖乖地在这里做牛做马,小心谨慎地度过这剩下的六年。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向王爷提及这件事·」·    「谢谢总管、谢谢总管」绿绣无限感激的说着··    离开前,德总管看了眼坐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温秋甫」,觉得有些莫名感慨。
    第二章·    「慈,来,吃药吧」·    听着房内传来温柔的哄诱声,德总管在房门外顿了顿,心想或许温公子失忆,对他们三人的纠葛而言,是最好的情况吧。
·    德总管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进去,毕竟依现在的情况,襄王应该不会想听见任何关于温公子的事情才对,但……他觉得趁南宫公子醒着的时候说说这件事或许会比较好。
    依南宫公子的个性来看,他应该会帮温公子说话,况且温公子自愿离开,对襄王和南宫公子而言应该都是件好事··    「王爷,小的有事求见。
」德总管清清自己嗓子,维持不高不低的语气开口道,然后听见里面安静了一下,才传来襄王有些不太情愿的声音··    「有什么事现在要来烦本王」·    「禀王爷,温公子已经清醒。
」·    而这次襄王安静了更久的时间,他才听见瓷器碰撞放置在桌上的声响,还有襄王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清醒不清醒,不要拿他的事来烦我。
」·    「王爷,温公子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所以小的才来询问您该怎么做才好·」虽然早已预料到襄王会如何回答,但德总管还是继续说下去。
    「特殊」·    「是,温公子清醒后,已然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德总管几乎可以想见襄王皱起眉头的模样,好一会儿才听见襄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进来吧」·    「是·」德总管推开门走进去之后,又小心翼翼的合上门板,才走向内室··    「参见王爷。
」总管一进入屋内立刻恭谨地向床榻边的人致敬··    坐在床榻边的,是一名面如冠玉的男子,端正俊挺的五官搭配上一双锋利剑眉,煞是英气勃发,但略薄的唇瓣却会让人想起,江湖上那些面相师总会说这种长相是多情薄幸之人。
    而另一位坐在床榻上的公子,容貌斯文秀雅,身上带有着一种幽兰般宁静温润的气质,直觉上的就给人好感,而这也是对方在王府里较受仆役们欢迎与敬爱的原因。
    德总管脑海里没来由的又想起方才温秋甫低喃的那两句,不知为何,此时细细回想起来,他突然觉得温秋甫与其说是在悲叹自己的人生,不如说像是个旁观看戏者所下的评论。
    「免礼,你刚刚说……秋甫他失忆了」襄王皱着眉的表情看来似乎对这件事半信半疑··    「是,温公子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大夫刚刚也去看过,说温公子兴许是撞到脑袋或是受到太强烈的刺激而忘记,有可能几天后就复原,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德总管简单地禀告襄王关于温秋甫的情况··    「你确定他不是佯装失忆来博取本王的同情」襄王不以为然的说着,很显然对温秋甫早已失去当初爱正浓时的那些包容与信任,对于「旧人」的悲伤早已经不痛不痒。
    这不免让德总管有些同情起温秋甫,虽然这些年他早已经见怪不怪,温秋甫也不是第一个被襄王所舍弃的人,但他也曾以为温秋甫会是襄王宠爱一辈子的人,只是这以为……也仅仅维持了三年多。
    「小的想……温公子应该不会想到要这么做·」不是德总管看得起温秋甫、认为他应该不屑做这种事,而是温秋甫任性归任性,脾气不大好也是真的,但其实很单纯、不太会耍什么心机,否则他当初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襄王变心,最后被逼得心急地推人入水。
·    「也是,他的确没那能耐·」襄王转念一想,确实就如德总管所言,温秋甫没那种脑袋去做这种事··    当年他会喜爱温秋甫,甚至放任他骄纵的习性养成,就是因为温秋甫没什么心眼,只是这样长久下来他有时候也会有心烦时,还要同时被温秋甫烦闹,而对他逐渐丧失耐心,转而恋上温和体贴、但也同样毫无心机的南宫慈。
    「但就算这样本王也不想看见他,你只要把他软禁在秋霜院,别让他四处乱跑就好·」襄王不耐烦的挥挥手,现在一点都不想再听见温秋甫的消息,希望就此结束这个谈话。
    「王爷……这样好吗您真的不去看看温公子……」床榻上看起来仍有几分憔悴病容的男子不安的说着,他还记得落水那时,那张比自己漂亮许多的脸庞上所带的悲伤与绝望,一直刺在他心头让他愧疚不已。
    如果不是自己,对方也不会失去襄王的宠爱··    「慈,你太善良了,秋甫他可是想杀了你的啊」听见男子带着同情与不安的语气替温秋甫说话,襄王的心不禁又对他更偏软了几分。
    「温公子他只是……伤心得失去理智罢了,如果换成是我,也不敢保证我绝对不会……我只是、能够理解温公子的心情而已……」男子轻蹙着眉,有些感伤的说着。
    听见男子这番话,襄王伸手握紧了他的手,似乎是想让他安心··    「慈……你放心,我定不负你·」襄王认真的向他承诺,这个承诺听在一旁的德总管耳中却有些……虽然早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连他这个跟在襄王身边多年的仆人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当年襄王与温公子情正浓时,这类的话可没少说过几句,但在倦腻之后不也一样狠狠地将人甩掉吗·    「王爷,关于温公子……小的有个建议,不知王爷是否愿听几句。
」德总管看此时襄王的心思都在南宫公子身上,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建议」襄王转过头看着德总管,挑眉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想知道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建议。
因为他也很想解决已经让他失去耐心的温秋甫,但又不想背负薄幸的污名在身上··    「温公子现在既然失去记忆,虽然有可能是暂时的,王爷何不趁此将温公子逐出王府温公子虽然忘记自己之前犯下的错,但同时也忘记襄王,那更不会因此而再来吵闹,王爷也不用再为南宫公子的安危担忧,这样岂不是一举数得」··    这提议让襄王与男子都露出讶异的表情,襄王是有些恍然大悟被点通的模样,但床上的男子却是对这样的做法轻蹙眉。
    再怎么说都是因为他的出现才让温秋甫变得如此下场,对于把温秋甫赶走这件事,比起松口气,他更加地感到良心不安与愧疚··    那让他想起终日以泪洗面、哀伤丈夫被其他妻妾夺走的母亲。
    虽然自己身为男性,永远也无法成为襄王的正室、甚至是拥有妾室的名分,但他的出现却是为襄王与温秋甫之间带来难以抹灭的伤痕·他也想过是自己该退出,但,他却无法割舍这份情感,只能自私的留在襄王身边。
    他原本想着和温秋甫共同分享襄王的情感也无所谓,只是没想到温秋甫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温秋甫对于感情比他还要执着、容不得他人。
    「王爷……这样不太好吧」男子担忧地说着,如果哪一天温秋甫恢复了记忆,一定会更恨襄王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趁机赶走他吧若因此而含恨再对他们做出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接近你的。
」襄王不以为意的说道,并不明白男子心中的忧虑··    男子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欲言又止的没把话给说出来,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襄王和没什么表情的总管,纤细的十指揪紧了盖在他下半身的棉被。
    「另外,还有一件事得询问王爷·」·    德总管在准备退下时突然地再开口,让襄王不是很愉快地皱眉,似乎对于德总管不一次把话说完感到不耐烦。
    「有什么话就一次说完,分成这么多次让本王很烦躁呐」·    「是关于温公子身边婢女绿绣的事情·」·    听见意料之外的名字,让襄王意外又不解的看着德总管,似乎不太明白德总管为何突然提起那个小婢女。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安排在温秋甫身边的小婢女,个性很温和,也是少数可以和温秋甫相处得很好的人,对于照顾任性的温秋甫也从未有怨言,虽然说不是非常机灵聪敏的类型,但却是个很优秀的婢女。
    「你是要问怎么安排处置她」·    「是,虽然温公子这次的举动与绿绣无关,她也是第一个发现意外赶紧向侍卫们求救的人,在温公子离府之后该如何安排毕竟是服侍过主子们的婢女,一旦失去自己的主子,恐怕……」·    「那就把她调来服侍慈儿吧毕竟这次她也算有功,救了慈儿一命,让她来服侍慈儿已经是她的荣幸。
」襄王挥挥衣袖的做了决定,认为这样对绿绣来说已经是最仁慈的做法··    「小的认为……这或许不妥·」德总管似乎早预料到襄王会如此决定,不急不慢地提出了反对,让襄王皱眉回头看他。
    「绿绣当年是温公子见她于路边卖身葬姥姥、差点就被天香阁买走前出手带回,让她免于成雏·虽是王府之奴,对绿绣来说,温公子仍于她有恩··    「纵使她这次即时呼救免于让温公子犯下杀人之罪……可不管怎样来说,于她而言她的主子除了王爷之外就是温公子,若让她待在南宫公子身边,恐不大妥,难保她会埋怨南宫公子的出现害惨温公子,因而……」·    德总管停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襄王已然了解他的意思。
    「那照你之意,认为这奴婢该如何处置」襄王语气平淡的询问,他知道德总管会这样说必定是已有对策,才会说这些话··    「小的认为,不如就归还这小奴的卖身契归于良籍,并将她同温公子一同逐出府,反正王府里也不缺这么个奴婢,这对个奴婢来说应该也是最好的结果。
」德总管不急不徐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换来襄王的沉默··    德总管也没有催促或更加一步的询问襄王的回答,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待襄王的答案。
    「随你处置吧,若她要留下就让她留,要脱离奴籍离开就让她走·」良久,襄王才挥挥手算是同意了德总管的提议··    ※※※·    在准备离开襄王府的这段期间,唐昙也询问绿绣一些关于民生问题,例如现在的年代、物资与钱币的换算价格之类的,这些讯息像绿绣这样的奴婢,反而会比当主子的人清楚多了。
    而绿绣对于他问这些也不疑有他,虽然是颇讶异主子会问这些,而且之前一直养尊处优的人,不知民间疾苦的情况也是很常见的,以往她陪公子上街也都是公子看见什么说想要、而她负责付钱,所以对于主子会这样问,她也只是认为主子也会为了他自己而认真想想未来的生活,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从绿绣口中,唐昙得知自己重生穿越过来的时代是宋代,当今皇帝是宋神宗,目前是神宗第二个年号的元丰三年,唐昙换算了下,约莫是西元一0八0年··    他有点庆幸自己不是穿越到什么不知名的朝代与世界,起码还是自己认知里的历史当中。
    虽然依他平平的历史成绩,哪个皇帝在哪个朝代与哪一年即位、死掉,这些他根本没记那么详细·现代人如果不是特别喜爱历史或是职业相关,其实脱离学生生活之后,大概就会把历史给忘得差不多了。
他会记得个大概,是因为那微妙的数字……一0六九··    这数字,刚好就在这之间,而他当年念高中时,也因为这个而特别的注意这个时间带,包含皇帝、包含这时的大官以及相关的变法与改革。
这年代可以说是宋朝的黄金时代,有名的新旧党争、重要名人也多也在这时,当朝宰相王安石更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后再过个四十几年,应该就是着名的徽钦二帝与南北宋的分野……和平也剩没多久,可以说是个纷乱的时代。
    话说回来,其实中国的历史也处处充满着战争,真要说什么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年代大概也没有多少···    将近一千年前啊……·    好遥远,遥远得让他无从想念那个人,遥远得连张照片让他思念回忆的机会都不给,甚至在这个时空里,那人根本都还没出生。
    想到这里,唐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涩然的笑··    ※※※·    听见总管来通知他可以准备离开襄王府的消息,唐昙只是表情平淡地点头,这让德总管再一次地感觉到他与落水前的温秋甫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只是单纯落水失忆……也会连性子都大变吗德总管有些不解,但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病症的人,无从判断真实性··    他交给唐昙一百两黄金和二十贯铜钱让他作为离府的盘缠。
会分两种给予,主要也是因为钱财不露白,避免唐昙大庭广众之下拿出黄金而被不肖人士盯上,其余百两是让他到了某些城镇后再换成铜钱使用,而这些金额,已经算是很善待「温秋甫」的补偿了。
    黄金百两和二十贯的铜钱……呵……温秋甫啊温秋甫,你如果地下有知,会不会觉得很不值呢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感情居然只值总额一百零二两黄金。
    看着面前那百两黄金锭与二十贯的铜钱,唐昙心中不无讽刺的想··    在这年代,一两黄金相当于十贯钱,当然也有发行相当于现代纸币的交子,只是神宗年间的一个政策让交子发行额虽然变高,但也相对出现贬值与通膨现象,还不如拿着黄金来得妥当。
    以他在二十一世纪的话来解释,就是纸钞贬值、相对金价上涨··    虽然说以宋代物价来说,黄金百两其实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听说这年代一个普通士大夫一个月的薪俸也只有五贯左右,这一百两说起来也够一个普通家庭一、两年的开销了。
    不过如果以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来说,一百两金子搞不好还不够一个月开销吧真不知道这个襄王给这百两黄金到底是善心还是恶意。
    算了……还是来计画该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比较重要,唐昙自认自己以往在二十一世纪时过得也不算豪奢,就只是一般般平民百姓,只是那是以那时代的生活与科技普及程度相对而言,如果要让自己能够过得那么舒适,也得是现在这个年代的有钱人才办得到吧·    「温公子,您离开王府前是否还有什么要求」德总管看着唐昙冷静的反应,着实摸不透唐昙的想法。
    「不……没什么要求了·」唐昙原想过要不要礼貌性的去向那王爷道别,毕竟于情于理那人都曾是这副身体原主的恋人,但想想就算见了似乎也没多大的意义,他对于那样薄情寡幸的男人也没什么结识的欲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此各归陌路大概是最好的了。
    德总管领着唐昙和绿绣来到王府后门,让他们从后门离开,避免让人对王府说什么闲话·对此唐昙倒不是很在意,他也不想大摇大摆地从王府大门走出去引人侧目,他这个人是习惯低调的。
    他只是在踏出王府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华美的大宅,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公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跟在他身边的绿绣抓着争里的包袱,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
    原本唐昙在知道绿绣已经脱离奴籍后,打算就干脆让绿绣离开,恢复成普通良民去过自己的生活,但没想到绿绣说什么都不愿意,坚持要跟着他,唐昙对这像妹妹一样的女孩没辙,又不好把一个妙龄少女抛下,再加上他对这个古代生活也还充满着未知,两相权衡之后,还是让绿绣跟在他身边。
    他先要绿绣带他去卖衣服的店,帮两人各买了三套简单的粗布衣,换掉身上那滑顺柔细的丝绸衣物,然后在绿绣诧异的目光下把那衣服拿去典当··    「公子……为何……」绿绣满脸不解的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娇生惯养的主子怎么能接受穿这些粗布衣。
    「树大招风,低调一点总是好的·」·    绿绣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失去记忆后的公子变得很不一样,给人成熟沉稳许多的感觉。
·    唐昙到市集买了架简陋的马车,顺便询问驾驶马车的技巧后,带着绿绣摇摇晃晃的准备南下前往杭州··    会决定到杭州,其实也是个意外。
    那天唐昙在秋霜院里整理自己的东西时,意外地在床榻的暗格中发现一个小锦囊,里头有一枚雕刻着「唐」字的润白冰玉,和一张仔细地用油纸包着、类似契约的东西,以及一把小钥匙。
    纸上写着杭州长生钱庄,而契约纸上写的,大约是类似于现代银行保险箱租赁寄物的内容,写着他在五年前寄放了一个东西在那里,这让他感到有些好奇。
    为什么人在京城的温秋甫会寄放东西在杭州呢是想隐瞒什么吗·    而且更令他好奇的是玉佩上那个唐字,让他有些小意外,因此他几乎没什么犹豫的就决定到杭州。
    老实说,他对于自己突然地身处在这个「古代」,不能说一点惶恐也没有,他心中还是充满着各种不安,尤其是掉到这个隔了不只千山万水的地方……这年代的台湾根本还只是个未开发的蕞尔小岛,其存在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仍如乡野怪谈中的蓬莱般神秘吧·    只是就算他感到不安也没有用,日子仍是要过,他只能努力的融入这个陌生且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地方。
虽然有着同样的语言同样的历史,但很多东西对他而言就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样,稀奇古怪……很多日常生活用品的用途,都是绿绣告诉他的··    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唐昙毫不犹豫的就舍弃掉这个身体原本的名字,改用他自己用惯的名字——「唐昙」,然后让绿绣改叫唐绣,要绿绣别再叫他公子,改叫他大哥,认了她当妹妹。
    原先绿绣自然是不愿意的,只是唐昙说他不想被叫公子,但也不想让人误会一男一女的又没名没分却一起行走,他清楚知道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娶妻生子,如果绿绣不愿意当妹妹,那他也不能带着她。
·    在这半胁迫之下,绿绣只能点头接受主子变大哥的改变,跟着改叫唐绣,但也不可否认的,被主子视为家人,对唐绣这个年幼就失去家人的少女来说,还是有些感动的。
    唐昙对于唐绣留在自己身边,也是有些庆幸的,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年代,他就像个孩子一样什么也不懂,唐绣的聪明伶俐帮了他很多··    而唐绣对于他的「无知」也不觉得奇怪,那多半是因为在唐绣的想法里,温秋甫是个不解世事的公子爷,对于一般平民的生活自然是陌生的,这也让唐昙免于被人怀疑或是觉得怪异。
    ※※※·    携着唐绣南下一路来到杭州城,唐昙在城郊买了一户旧宅子,这地点还算不错,虽然离市集远了点,但后院有座水井方便打水,而且还出乎意料的便宜。
    唐昙打听了下,才知道这宅院便宜是因为三十多年前曾发生过凶案,有闹鬼的传言,因而荒废了数十年··    唐昙觉得没什么,尤其是闹鬼……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而是他本身就某方面来说也是鸠占鹊巢的存在,如果老天爷真要让他遇鬼失去性命,那他也没话说,反正现在这个新的生命也像是偷来的一样。
    他珍惜生命,但不存在强烈执着,因为,这里并没有那个让他想要牵手过一辈子的人在··    「公……昙、哥……真的要住这边吗」看着虽然荒烟蔓草但建筑本身一点损毁也无的宅子,唐绣面露忐忑,小手抓紧唐昙的衣角。
    「小绣会怕」唐昙微笑着拍拍她脑袋,颇有安抚之意··    「当然会……死了人的……」唐绣微仰头看着唐昙,觉得失忆后的公子冷静沉稳得不可思议,换作是以前,公子在到王爷别庄避寒时,听到曾有老王爷的小妾争风吃醋害死过人,就打死不住那厢院,但现在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个念头闪过了唐绣脑海,旋即她就为这荒唐的想法感到嗤之以鼻··    「这世上有哪个老屋子没死过人,死在王府、宫廷甚至是富贵人家的人还少得了吗难道这些地方就不能住人了别想太多就好。
」唐昙语气平淡的说着··    如果能见鬼他还真想试试,在朝胤死的那段时间,他不只一次希望对方能回来看自己,即使是鬼也好,但在他来到这之前,却是一次也没看到过。
    但如果真的在这宅子里看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大概会觉得心有不甘吧不甘心为什么当初就看不见孟朝胤有没有回去看他··    听唐昙这么一说,唐绣也觉得不无道理,王爷府上也曾有几名奴仆突然消失,去了哪儿,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户宅子是很普通的民宅,虽不比王府那种辽阔的数厢院,仅是简单的三合院,但小而美的屋宅内还保有许多低调奢华物品,可以看得出当初这户人家是住得极为舒适平稳,至于为何会发生命案导致废弃……唐昙也不想去深究。
    二人先清理了其中一间看来是主卧的厢房,这房内的东西基本上都还挺齐全的,该有的桌椅衣柜床榻一个不少,上好的红檀材质即使许久未有人使用,依旧完好,只是东倒西歪的,可以看出当初原主人们离开得有多仓促,只带了些体积较小的值钱物品离开,至于大一些的……除了家具以外的大概也都被后来的窃贼给摸光。
    但有家具就够了,其他什么装饰摆设唐昙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性,起码在现在这个阶段并不需要,他也没那个心力,该怎么生存下去是他目前最主要的课题。
    两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将整座宅邸给整理得舒适宜人··    小宅子正厅摆了个简单的神桌和观世音画像,正厅右侧的大房间理所当然的给了「一家之主」的唐昙,唐昙隔壁房则是他的书房,书房再过去则是给唐绣的房间。
    正厅左侧则是厨房与沐浴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房间里有着一个约莫三米长宽的浴池,再过去的角房则是茅房,两端的伸手房则是空房,但大概可以猜出当年是用来当洗衣房或是仓储、奴仆房之类的。
    反正他们现在也只有两个人,唐昙把唐绣房外正对的那间直角房,给唐绣当成绣房,他知道唐绣在王府里跟人学得一手好绣艺,正好可以让她发挥一技之长,做一些绣品拿去卖,而这决定让唐绣既讶异又感动。
·    绣房隔壁的空房,唐昙则是决定用来当药房,用来存放一些药草··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考虑过后决定接触的工作。
    进京科举考试这不可能,他没那满腹经纶,要他文言文的看题答题更是大有问题,他脱离国高中填鸭式教育已经太久,当时学的早已经还得差不多,到官场跟政客们尔虞我诈他更不是那个料,而要他当个中医把脉什么的,他也肯定没办法,但当个抓药的药房伙计应该不成问题。
    他在未来的家……在父母过世前,他们家是开小中药房的,后来虽然没办法再保有那个药行,但基本的一些中药材和功用,在从小耳濡目染下他也有大概的了解,治简单的感冒拉肚子之类的应该也不成问题,当然更深入的就还要再去学了。
    所以他决定先去药铺当个伙计……前些天他到街上刚好看见城内的老字号药铺要征人,他想了想便去试着应征,没想到药房老掌柜考了他一些问题,知道他识字、略懂一些药材之后便录用了他,让他觉得颇为幸运。
    说识字……他该庆幸自己是从自小学习繁体的地方重生穿越过来,要是他生长在对岸,可能这么一穿,就变成大字不识一个的半文盲,也就不可能被录用了。
    第三章·    一旦在这个年代亲身体验过生活,就能充分体会为何古人大多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为没有那些便利的机器来减少人们花费在工作上的时间,每天的几项生活日常充斥之后,就差不多是一天过去了。
·    每天早上起来打好一天所需的水,在自家院子里耕个小田——他把原本宅邸内的小花园拿来种些蔬果——吃个早饭便接着去药铺当学徒小伙计,傍晚结束工作回到家烧水煮饭洗澡过后,就差不多累瘫地上床睡觉,睡到自然醒后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然后又是一个循环。
    生活枯燥乏味像是机器一样,偶尔不那么累就在书房里看些掌柜给他的药典,练练早已经生疏的毛笔字,或是上市集书铺买些书回家,从那些稗官野史当中去了解现今社会。
虽然这些东西在自视甚高的文人雅士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东西,但在另一方面而言,却又是最贴近底层人民生活的故事,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导入手册··    然后在午夜梦回时,思念着那个人入眠。
    有时候流泪惊醒,会有种太过幸福甜美的梦境让他不想醒来的感觉,他更希望那些梦是真实、现在这个生活才是梦,他更害怕自己会有一天再也想不起孟朝胤的容貌。
    他去市集买了些木炭和纸张,每当梦见孟朝胤之后,醒来他就用那炭笔涂涂抹抹的画一张记忆中的男人,或笑或怒或沉睡的各种模样,他想趁着自己还记得对方容貌时多留住些什么。
    而那些画都让他小心翼翼地收在书房的一个木匣当中,然后在匣子里放个小樟木丸,避免被虫给蠹蛀··    对他而言,这些画像远比目前他所有的家当还要来得珍贵,那些或许是他用来回忆一辈子的宝物。
    唐绣也曾瞥到他画的那些画像,看起来很是惊讶,讶的是唐昙居然有这样的好手艺,在王府时却不曾显露过,而且也很好奇唐昙画的居然不是王爷,而是个陌生的男人。
    对此唐昙只是笑着说他也不认识画上的男人,只是这个人常出现在自己梦中所以忍不住画下,唐绣甚至一度担心会不会唐昙梦见的是这宅子传说中的鬼魂,但看唐昙并没有像一般人传说中遇鬼中邪的一些现象,便稍微放心下来。
    不过唐绣对于唐昙这手与众不同的绘图方式倒是有点小好奇,那看起来就是个活生生的鲜明人像,栩栩如生得像是下一刻就会从画里走出,她敢说就连那个曾到过王府的天下第一绘师,也比不过唐昙手中这些随手的人像。
    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充实,附近邻家也当他们是外县城来的兄妹,得知两人都未婚,又看男的俊俏女的娇,三不五时总爱来说说媒,但总被他们给婉拒。
    唐昙婉拒是很自然的,先不说这身体原主是王爷的旧爱,他自己本身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对女人根本举不起来,若为堵住悠悠众口而娶妻,也只是耽误了对方一生,那还不如就这样孤老终身。
    而唐绣则是在唐昙认她为妹之后,就决定终身不嫁地跟在唐昙身边,除非有人愿意入赘和她一起陪着唐昙,要不然她就这样不嫁的以妹妹身分待在唐昙身边一辈子也无所谓。
    虽然她才二八年华,但因为在王府里待久了看多了,深知一入豪门深似海,富贵人家并非就是幸福的道理,还有王爷对公子的薄情,让她也跟着对爱情不信任与淡薄,对于那些口口声声的爱与一辈子一点都不向往,觉得就算不嫁人,和唐昙以兄妹身分相扶持到老或许还比较幸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唐昙有时候觉得自己当真都快要变成古人,仿佛在未来生活的那一切反而才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历史也在朝前走,从偶尔经过客栈听到的说书,得知目前的一些讯息,大抵可以知道这些都未脱离历史走向,现在这个商业前所未有繁盛的朝代,也剩一百多年就到尽头。
    至于他这个未来灵魂,也没有像那些小说中穿越的人想试着去改变什么历史,他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他可以去撼动的,即使再微小,他也怕那所请的蝴蝶效应,会影响到自己的存在。
    谁知道现在这个身体与周遭的人,是不是与未来的唐昙有任何关系呢·    所以唐昙非常低调与努力地融入这个时代与社会,不想让自己太引人注目……电视和小说里的穿越主角不都是太显露自己的特殊,招蜂引蝶地惹上一堆麻烦·    更何况他还是个借尸还魂的,他可不想让自己被乡野邻里视自己为妖魔鬼怪,然后除之而后快,做人还是低调得好,低调可以活得比较久。
    ※※※·    「掌柜的,这是舍妹这次的绣品,请您看看·」在经过绣坊的时候,唐昙拿着唐绣这个月的刺绣给绣坊掌柜,做类似寄卖抽成的贩售。
    绣坊里当然也有自己的绣娘们,但偶尔也是会有人像唐昙他们这样拿些零散的货品来寄卖·为了避免打击自己绣坊的生意,绣坊会抽取比自家培养的绣娘们更高的佣金,但不少无法成为绣娘又需要贴补家用的女性,仍是会选择这样的合作贩卖。
·    况且这些绣品如果卖得好,绣坊抽的佣金也就高,这种无本生意绣坊也不吃亏,而也合作得好也能替绣坊招来些大生意,绣坊也何为不乐。
    「噢,小唐啊我看看……嗯,这次绣姑娘的绣品还是一样精巧细腻啊那些夫人们应该也会很满意……来来来,这是上次五件的工钱,可卖了些好价钱呢那些夫人们对绣姑娘的手艺都满意得很,还说绣姑娘若有新品要通知她们,呵呵,希望下次绣姑娘的新绣品还是拿来我们这儿啊」·    弥勒佛般的掌柜笑着将一袋碎银塞进他手中,一边暗示他千万别将绣品拿去敌对店铺。
    「会的,我们兄妹也得谢谢掌柜的照顾呢」唐昙浅笑着对绣坊掌柜道谢,将碎银塞进衣服内袋后,匆匆往药铺赶去··    来到药铺,他讶异的发现药铺前停了辆马车与几匹马,那辆马车并不华丽也没什么多余装饰,但可以从那拉车的马匹与其余几匹好马看出来者身分不凡,几个像是护院般的人物站在药铺前,看来似乎是个大人物·    他走进药铺,那些侍卫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多加拦阻,老掌柜的也不在,柜前只有另一个药师与伙计兼学徒在替人抓药,药铺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紧张气氛。
·    「师傅、武师兄,他们是……掌柜的呢」唐昙看了眼门口那两尊站得媲美宪兵门神的护卫,轻声询问。
    「嗳,今天是古爷来的日子,掌柜进去向古爷禀报药铺生意情况了·」看起来敦厚憨实的武师兄简单的解释,但只见唐昙回了他一个困惑的表情,他才想起唐昙说他们兄妹俩是来自一个小村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没听过古爷也是很正常的。
    「这不,我都忘了你们兄妹来自乡野小镇,大概没听过古爷的大名,我们也没怎么跟你提过,现在就跟你说说,以后可得记住古爷·」武师兄恍然大悟之后拍拍他臂膀,然后看了没阻止他解释的师傅一眼后,便开始叨述古爷这个人。
    古爷名唤古仲颜,虽然被人称为古爷,但其实他还很年轻,不过三十而立,可以说是现在的长生药铺代主,掌握着天下各地的药铺药材货源,但又不是长生药铺的老板、拥有人。
    长生药铺、长生商行或是长生钱庄等等,都是属于长生侯的产业,但古爷并不是长生侯,而是长生侯府总管,只是这个总管目前权力一把抓的握有长生侯府实权,代替长生侯管理众多家业。
    古爷之所以能如此握有实权,是因为长生侯已卧病在床多年,而侯爷的长子多年前下落不明,小儿子是续弦所出,仍然年幼无法管理偌大产业·因此管理这些家业的担子,就落至年轻有为的总管古仲颜身上。
    古仲颜也不负所托的将长生侯家业管理得有声有色,让长生侯府上上下下不至于落得衰败的下场··    当然也有许多流言蜚语,指称长生侯会倒下是因为古仲颜要夺权取代而毒害、把长生侯小公子当成傀儡家主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或是说其实那个年幼的小主人并不是长生侯之子,而是二夫人和古爷通奸夺权等等的荒谬传闻。
    可实际上是如何外人依旧无法得知,只知道在这些是是非非之下,古爷仍是将长生侯府打理得极好,从不越俎代庖··    长生侯虽为侯爷,但并非那种需要上朝的官员或皇室成员,而是受晋封爵的世家,类似于现代英国封爵的美名,但并未有什么实质义务。
据说是当年太祖开国时,长生侯一族帮助有功而受封,虽有头衔但并不入朝为官,只是在通商这方面大宋官府都得给长生侯几分面子··    之所以会称之为长生侯,正是因为此族以握有天下多数药材、良药养身可让人长生,因而有了此美称。
    尤其是长生侯府多年来一直掌握着大宋绝大多数的精良药材,一部分进贡给皇宫,有时连皇宫都得向他们求得许多罕见药材,再加上手中握有太祖给的免死金牌,让历任皇帝都不好找罪于长生侯一族。
    也幸亏长生侯一族一向行事低调,即便握有诸多权财,却从不张扬行事,他们奉守着谨言慎行的族规,或许也是因为那长生侯的平民贵族头衔所致··    这爵位头衔就如同一把双面刃,行得正时,这头衔所附加的价值自然贵重,但若拿来为非作歹,也会成为朝廷拿来对付长生侯一族的工具。
    或许这也是这位古爷不考虑篡夺侯府的原因也说不定只要他是个代职的下人,朝廷有些东西也归罪不到他头上,出了事也还有侯爷的名头先挡着,挡不过才会轮到他。
    ……好像想得有些阴险了,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其实也与他这个小人物毫不相关,就算哪天诛九族也轮不到他··    大概地了解了古爷的身分后,唐昙也没打算多加深入地了解古爷这个人,反正知道是长生侯一族的高层人员就对了。
    「小唐,去后院整理一下药草,刚刚进了批药草要处里·」在武师兄稍微解说完毕之后,药师便语气淡淡地插话,要他去后院整理那些药草··    「是,师傅。
」唐昙也不觉得这样像个打杂的工人,他本来就是个刚入门的学徒、小伙计,混口饭吃的做这些也没什么··    而且这份工作并不粗重,通常就是一边学着辨识药材真假与好坏,然后整理整理,除此之外一个月得去城郊外的山区采药几次,通常是一般人比较常用的几种药材,他就是当户外教学,所以也不觉得特别辛苦。
    或许是因为外在气质的关系,唐昙偶然听过师傅和掌柜的,还有周遭邻居们的闲聊,说唐昙兄妹俩或许是什么家道中落的好人家出身,气质也非一般,谈吐又温润文雅……说实在话唐昙听了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气质什么的,是因为来自未来的他自小就接受良好义务教育,而非关温秋甫的身世背景··    他不知道这个身体原主「温秋甫」除了是襄王的前恋人之外,是否还有什么不凡的身分,德总管没说他也就当谁都不知道,反正他内在也不是温秋甫了,与其被熟悉温秋甫的人看出什么端倪,还不如就这样,断了与这个身体过去有所关联的一切,开始属于他唐昙的新生活。
    唐昙动手清洗整理那些沾满尘土的草药,然后再仔细地擦干净与分类曝晒,专注地进行这些反复又繁琐的手续,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人走动,当他眼角稍微发现有人经过时,只见着一抹墨绿色的高挺背影和老掌柜一同走向后面厢院去。
·    那个……应该就是武师兄所说的古爷吧……·    唐昙看着那背影,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手中顿了顿,不自觉地盯着那消失在转角的人,然后心中一阵苦笑。
    真是想太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到差不多体型的男人,都会忍不住想到那个人··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行·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我在寂寞里。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的告诉你……」唐昙一边忍不住轻哼起这首歌,虽然歌词简单,却非常贴近他现在的心情。
    小时候他并不是特别喜欢王菲的歌,可是长大后才能够体会她那些歌当中的韵味,像温火一般,静静地燃烧熨烫着内心,此时想起还莫名怀念···    毕竟在这个时空与年代,是不可能听见过往那些熟悉的旋律。
    一种孤寂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    虽然说已经来到这年代不知不觉也就快要大半年过去了,可是刻在记忆深处的那些痛却时不时地涌上,刻骨的思念与寂寞啃食着他的血脉。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背影产生熟悉与怀念,他只是太想念那个人,哪怕即使是一个相似的背影来让他产生慰藉也好··    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唐昙不是没想过,自己都能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年代,那么比自己早走一步的胤呢会不会也有他的存在……·    算了,还是别抱持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老天爷真要对他那么好,何必让胤罹癌离开自己,还让他车祸身亡。
    这年头的人对同志可不会比他那时还要宽容啊……·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孤老终身,再找一个新对象这件事他完全没考虑过,因为在他心中,他已经拥有过最美好的爱,其他的风花雪月情爱什么的,他不想忘记胤去爱其他人,无论是谁都只会被他在心中不断地做比较,那不如让他在保留那些记忆,一个人度过余生。
    他是个很胆小的人,痛过也爱过,便不想再多做尝试,只期盼能紧紧握牢自己的心那就够了··    ※※※·    就这样,唐昙一边想着那个人,手里也没停下的整理好泰半药草,吃了武师兄拿来的一碗饭,饭上放着简单的青江菜和卤肉末、一颗卤蛋,淋上一些卤汁,虽然简单了些,但也没什么好挑剔的,接着便又继续工作,直到快傍晚了才结束这天的工作。
    唐昙结束工作后匆匆地赶往晚市,古代大概就是这点最不方便,因为没有冰箱的关系,很多食物没办法长期保存,而他们这种小户人家也弄不起冰块来做冰库保存,如果有想吃什么肉类都得当天去市集买回处理。
    在晚市绕了一圈后,唐昙犹豫了好一会儿后买了半只鸡,他记得唐绣似乎月事来了,这一、两天脸色都不太好,买只鸡回家替她补补身子……她年纪还小,若是在这年纪没养好身体,肯定会落下一堆病根。
    拎着那用油纸包着的半只鸡往家里走,唐昙一边思考着家里还有什么药材可以和今天带回的药材一起拿来替唐绣炖个补··    从市集到他们住的地方,走路也将近要一小时左右。
古代没有脚踏车也没有各种大众交通工具,虽然之前为了从京城来到杭州买了匹马和马车,但在确定落脚之后,便又转手卖掉了··    他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不像以前看电影或古装剧里的主角们一样游走在各城乡,这年代如果没有遇上战争,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家乡半步,唐昙觉得他大概也差不多了。
    他不是个喜欢改变的人,上辈子……算上辈子吧他的人生已经充斥着太多的不如意,他在这里只想要平静安稳的度过就好。
    就在他走捷径穿过一条小巷时,背后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让他下意识地转身,然后就被那个莽撞奔走的人影撞上,手中的药包与油纸包着的鸡肉也掉在地上。
    「啊」唐昙一声惊呼,两人手中的东西都散落一地··    只见那男人颇不高兴地瞪了唐昙一眼,捡起他的东西又匆匆地跑掉,动作十分利落,没一会的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得那么急是赶着要投胎去吗而且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吧居然还给他脸色瞧,连个道歉都没有,这素养……·    算了,这个年头又不是知识普及的年代,还是不要要求太多,没被找麻烦惹是生非就好了。
    唐昙拾起自己的包裹,拍掉油纸外的泥土,才刚准备离开,后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听起来似乎人数更多,让他疑惑地再转过头,只见几名穿着同一款式墨紫色衣装、看来像是护卫般的人物,面色严肃地跑过来。
    那衣服似乎有些眼熟……唐昙思考了一下,想起他早上才刚看过,这几人不就是那个古爷的护卫们·    其中一个看起来有些像是这些护卫领头的人和唐昙对上眼,脚步略顿了顿,便朝唐昙的方向走来。
    「这位公子,可有见着一身着土色布衣、形迹可疑的男子」男人有礼地先向唐昙抱拳示意,但又有些迫切的问着··    土色布衣……刚刚那撞着他却仓促跑走的男人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吧·    对于眼前似乎正上演一出以前看到的追逐戏码,然后内心快速的比较了一下双方态度,唐昙立刻就偏向于自家顶头上司这边。
    「前方巷口左转去了·」唐昙也不多问是怎么一回事,太八卦好奇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这也不是他这小人物该去知道的··    那护卫点头向他致谢,一声「追」之后,和那几个人转眼间就消失在自己眼前,他甚至看到其中一名护卫在那男人命令下,飞檐走壁地跳上屋顶,似乎是到高处去勘探目标,而这也让唐昙微微瞪大了眼。
    这是……传说中的轻功他眨眨眼,对于亲眼看见这种在二十一世纪可以说只是幻想的功夫,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该不会还真的有那种说得神乎玄异的内力武技之类的吧在他原来那年代,什么内功气功、穴位之类的,都已经只剩保健强身的功用,真像小说当中描述,什么流窜在体内的内力或点穴功夫……·    不过,不管是怎样,其实也和他没有关系。
    如果以二十一世纪来看,朝廷就相当于政府单位,武林则是民间各种企业圈,这个圈里有正派营商的白道,当然也会有打打杀杀的黑道·而一般乡井市民,也不会掺和到这里头,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接触,顶多也只是在这些营商底下做个不起眼的小工,例如他现在这样,但没那个机会去卷入漩涡中心。
·    ……一般而言是这样··    唐昙只能如此希望··    就像很多小说或影剧中的故事剧情,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跨越时空来到这个地方,必定也有其存在的意义,就算所谓的轮回转世或神仙鬼怪、阴曹地府都是真实存在,但也必定有着其运行规律。
    时间线该是向前而非逆行,除非有什么该是他这个未来灵魂来此的理由,只是他想不透自己能对这年代有什么影响··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是那种傻傻被人利用还看不出来的人,总不会让他来这里再横死一次吧如果这样,他还真要思考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
    ※※※·    想着一堆有的没的回到家,一进门,唐绣很快地拿来一条干净的布巾让他拭脸,擦去一日奔波的尘土··    「昙哥,这是……」接过唐昙手中那略有分量的鸡肉和一小袋碎银,唐绣脸上露出些许犹疑困惑。
    「碎银是你上次绣品卖的钱,卖了个好价,我拿了些去买鸡肉·你先把鸡肉拿去清洗一下,等等给你弄个药补,你这几天需要补补身吧」唐昙擦完脸和手后,伸手拍拍唐绣的脑袋。
    这一席话让唐绣又惊又感动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唐昙会这么善待她··    虽说唐昙认她当妹妹,但她内心总还有几分是觉得唐昙是自己主子,那种根深蒂固的奴仆性子也不是这么些时日就能去除,可今日唐昙这种体贴入微的举止却让她感动不已。
    在公子半年多前醒来之后,虽说是失忆,但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只是性子不同了,更多习惯也不一样,让唐绣暗自讶异地观察了许久,几乎可以认定他并不是「温秋甫」。
    但不是温秋甫又能是谁呢在公子昏迷的期间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只有需要端药或是替公子拿餐食时才会离开,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能把人掉包吗而且如果是对王爷有什么其他意图的人,又怎会自请离开·    层层的谜团扣在脱胎换骨的公子身上,唐绣甚至有了一种臆想,但那个念头却怎么也不敢真的向唐昙去求证。
    一方面是她还挺喜欢现在这个像个亲哥哥一样对待她,又温和沉稳、内敛的唐昙,另一方面是她害怕万一戳破什么,现在这种平静宁和的生活会顿时失去。
    而且比起当个奴仆,像现在这样清清白白的良籍更是珍贵,毕竟虽然这些年的生活早已让她骨子里有种剔不去的服从,但也没有人是生来就喜欢当个奴仆,是人都喜欢被尊重善待,而不喜欢那种不被当人看的日子。
    所以她虽然一开始挣扎地想过这个人内在可能已经不是温秋甫,担忧着那个面恶心善的主子究竟还存不存在这世上,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对原本的温秋甫而言也不是件坏事,起码不用再面对王爷的绝情。
    「是,绿绣这就去·」唐绣乖巧地应完之后又对上唐昙略带无奈的表情,自己也顿了顿·反应过来她那不自觉的服从语气,一时半刻还是改不过来,这也让她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来。
    唐昙以指节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没多说什么地走进药房,打算先稍微处理自己今天另外抓回来的药包··    药铺里总是会把各类药材依品次分类,有品质优良的自然也有劣质品,长生药铺算是比较有良心的,铺里将药材分为极、优、高、普、劣五个等次,其中劣质品在长生药铺里是不做贩卖的,不像有些药铺会将劣质品参混入高一品次来卖、或是卖给一些因为买不起好药材只能买劣质品加减用的人家。
    长生药铺的劣质品通常是给旗下伙计练手配药或是定期拿来免费救助一些穷困人家,良好信誉与慈善之举也让代代长生侯奠定下好名声的基础··    唐昙带回来的这些药材也是如此,只要跟掌柜的说一声登记一下,就能酌量取走一些,而这实也是为了避免有人意图倒腾变卖这些残劣品。
    他拿出炖药的小药炉,然后打开药包准备清洗之后放入,但是当他一打开那药包就愣了一下,因为那里头并非他原本装着的药材,而是一株株已经干燥处理过的药草。
    这是……什么·    乍看之下极为普通,整株药草因为干燥后包含花朵的部分都呈现棕褐色,唐昙一时半刻还真辨别不出这是什么,不是他目前已经比较熟悉的那几种,严格来说他还只是个新手,有很多药材他还分辨不出异同之处,或是尚未见过,自然没办法立刻看出这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只是拿了几味常见药材的零碎药末要来炖成中将汤给唐绣,这是他少数记得的药方,因为以前在妹妹小梨还在世时,他常替妹妹抓这味中药炖补,即使目前这年代似乎还未出现这帖药方。
    他前些日子翻着铺里的药方书,没有看到中将汤的药方,随口问了下师傅似乎也不知道,他回想了半天才隐约想起当初要替小梨查中将汤药方时,似乎有提到这帖药方最早出现于北宋中后期,然后被记录在官方的药方当中。
    北宋王安石变法时,也同时将药物管制由官方合作体系的合卖药所制作贩售,类似于公卖局,长生药铺算是比较特殊、属于半官方的存在,但又非官府可以干涉的对象。
    而中将汤药方出现的时间点似乎也是在这段时间……·    唐昙忍不住浮现一种荒谬的念头,该不会这药方是由他带来的吧如果是这样也太扯了……·    想远了,他记得自己带回来的是中将汤的药材,为什么会变成这几株看起来差不多的药材这是打哪来的·    愣怔了半晌,唐昙霍地想起方才的事。
    刚才那个人撞了自己之后,两人的东西散落一地,对方仓促地随手捡起看来差不多的包裹就跑,而他自己也没多加注意,然后是那群护卫……唐昙神色一凛,突然觉得手中这几株不知名药草莫名的沉重起来。
··    或许他真的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呢……·    思索了一会儿,唐昙还是将药草给原封不动的包回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应该就是那些护院要追回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随处可见的药草,起码,对那些人而言。
    明天去跟掌柜的打听打听吧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那古爷的东西、他是否该归还比较好··    毕竟他也不能确定这东西的原主到底是不是那个古爷,谁是谁非也不知道,虽然依他的观感和立场而言,是比较偏向于自家那未曾谋面的顶头上司。
    他不否认,自己内心当然也有瞬间是在思考这几株不起眼的药草是否值钱的问题,可自己刚才和那人相撞又遇上那群护卫,若他们真是在找这几株草,迟早还是有可能会查到他头上,他还是别给自己惹得一身腥得好。
    只是目前比较让他困扰的,是他没办法替唐绣炖补了吧·    第四章·    翌日一早,唐昙来到药铺,就看见老掌柜的格外严肃地绷着一张脸,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唐昙似乎可以猜得到是为了什么。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吗」唐昙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武师兄··    武师兄看了看他,要他稍待一会儿,等老掌柜转了一圈又回后院去后,才压低声音地告诉他,毕竟有些事情虽然没禁止外泄讯息,但也不好在掌柜的面前嚼舌根。
    「听说,昨天你离开没多久,铺里就来了一个窃贼,把前些日子古前总管嘱托放在铺里保管的一种珍稀药草给偷了,偏偏古爷这次就是要来取这味药,听说是老侯爷现在正需要这味药吊命,没想到却有人来窃取……古爷怀疑是有心人不想让老侯爷康复才……」·    听到珍稀药草这四个字,唐昙心底咯噔了一声,觉得怀中那几株药草仿佛变得无比烫手。
    「那是什么药会让老掌柜和古爷困扰咱们药铺里没有其他的了吗」唐昙小心翼翼的问着,想要确认他们在找的是不是自己手中那几株。
    武师兄摇摇头也面露苦笑··    「那是吐蕃的神药,又称「长生不老草」,取得不易,据说前总管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么几株,快马加鞭送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有人获得消息来窃取,就算现在老总管再找到其他的……可能也来不及。
」·    长生不老草……这世间哪有药真能让人长生不老,多半是夸饰了药效吧即使到二十一世纪医学那样发达,也不敢夸口说能让人长生不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药草有什么比较明显发挥保健身体的功用。
    但什么样的神草对他而言都不重要,这种东西死握偷藏着也没用,即使是已经做过干燥处理的神草也是有保存期限,任何一种药物包含药草,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点一滴地失去其功用,再好的药如果不拿来用,等到真的走到黄泉路上,就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金银珠宝一样成废土。
    他思考着自己该怎么跟那个古爷或是老掌柜的说明,才不会被误会成和那窃贼是一伙人,但似乎想什么来什么,才刚晃个脑转个身,就看见昨天追捕窃贼的那群护院朝他这方向走来,彼此讨论着的脸色看来颇为铁青。
    当其中一个护卫眼角看到他时还面露诧异,发出一声小小惊呼,让其他几名护卫都因为他这么一声而转头看着唐昙,顿时让唐昙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欸,你不是昨天那位公子……」·    听见对方的嚷嚷,唐昙心中涌现一股微妙的感觉。
    每次被人叫公子,他都会觉得这种敬语让他这个未来人像体内长虫子似的不自在··    「几位爷可别再用这么折煞小的称呼了,在下只是这里的一个学徒罢了。
」公子什么的,怎么听怎么别扭碍耳,唐昙还是委婉地表达着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只是给人打下手的,不用公子来公子去的··    这么拗口的说词他也是练习了大半年才让自己接近些古人们的语气,不至于闹出什么奇怪的笑话。
    「原来你也是这里的伙计啊」他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友善、脸色也没刚才那么糟,但其中又有几个表情微妙的对看了一眼,似乎在传达着什么讯息,不过唐昙知道没说出口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昨天……有追到那个人吗」唐昙小心翼翼的问,然后就看见眼前六、七个大男人的表情更加阴郁,昨日那个为首的护院领头更是露出苦笑。
    其实不问也知道答案,如果有把东西追回,今天药铺里的气氛就不会如此沉闷了··    「那个……听说是很贵重的药草」·    唐昙话一问出口,他们就唰地全用带着警戒性的眼神盯住他,饶他即使没有半点作贼心虚的情绪也心头一突。
    「我没什么打听的意思……不过,昨天那人跟我相撞之后,我们掉了一地的东西,他匆匆地捡了就走,然后似乎……嗯……和我昨天拿的药包给拿错……回家后发现一些不是我带的药草,所以……」唐昙觉得自己都说到这分上,如果他们再听不懂自己要表达什么,那他也没辙了。
    他们先是愣了愣,然后看唐昙眼神中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原本严肃凝重的表情也都放松并带上几分雀跃,其中一个转身立刻往内院奔去,看来应该是去通知那位古爷或是可以做主的人吧·    「小唐,那个长生不老草在你手里」武师兄诧异的拉住唐昙,那几句话连他都听得出话中含意。
    「我不知道那个是不是长生不老草,但我昨天抓的那几味药确实变成几株我没看过的褐色草株,再加上昨天在路上遇到这几位爷,所以才问看看……」唐昙表情充满犹豫与不确定,连带的也让其他人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减少与冷静了一点。
·    不过有希望总比绝望来得好一些··    很快的就有一名年轻男子匆匆地跟着方才通报的那名护院回来,而当他看见唐昙的时候,虽然只是非常短暂的瞬间,却也让唐昙捕捉到对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愕,但很快的就消失,让唐昙无法研究他那抹异常神色究竟是为何。
    「你是……那个卫三说捡到神草的人」·    对方打量着唐昙,唐昙也在观察这个年轻的男子,长得颇是俊挺好看,也带点领头人的气质,不过似乎跟昨天看到的那个墨绿色背影不太一样,比那背影还要矮了些……还是说,是自己的视觉误差呢·    「是对方捡错我的东西……」他稍微的纠正了一下对方的说法。
毕竟那意思还是差很多的,而且也很容易造成某些不必要的误会··    对方顿了顿,了然地点点头后,才又询问唐昙那药草的下落··    唐昙也没迟疑或是提出什么条件,大方地从怀中掏出那小包裹递给对方,坦荡荡的模样反而让对方觉得有些疑惑,大概是见多了想趁机捞点好处或信任的,像眼前这个……二话不说的还真没见过。
    他忍不住地想起方才乍看这青年第一眼时闪过脑海的念头··    该不会……可是对方看他的眼神又不像啊所以他才会以为是自己错认。
    「不管怎样还是感谢这位……公子该怎么称呼」对方也不纠结这问题,要感谢对方多的是方法,他们也不会吝啬,但他倒是对这人的身分起好奇心。
    又叫他公子……算了他也懒得再纠正··    「小的不是什么公子……姓唐名昙,唐朝的唐、昙花的昙·」·    听见他报上的名字,对方也是一阵愣怔地看他。
    「……姓……唐」·    见对方的表情似乎对于他姓唐有什么意见,他也没多问,有些时候不是知道的多了就会比较好。
    「那,唐兄弟是哪里人呢听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对方笑咪咪的探问着··    唐昙察觉对方是在探查自己底细,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温秋甫」是什么底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还有什么可以泄漏的·    「嗯……小的跟妹妹来自一偏远山城小村,因为一些天灾所以离开家乡来到这里,幸好有掌柜的收留小的赏口饭吃。
」唐昙微笑的抬出那早已编织好,不知和唐绣对外说了多少次的「官方设定」··    对方似乎还有一些怀疑的地方,但也只是看了看他,没再深究,不过唐昙觉得就算现在对方不深究,也有的是方法去挖出自己的讯息,如果这些人真和电视上演的那些武林人士一样神玄乎。
    他们如果真要查得出来,他也想知道自己是谁,当然,前提是别出现个什么大魔头反派人士的身分就好··    「谢谢你把这药送回,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我们办得到的都会帮你。
」年轻男子看说了这么多下来,对方一点提起要好处的迹象都没,干脆自己提出,这点小事以他的权限还是可以做主,只要不是杀人越货都还不成问题··    唐昙在他这么一说后愣了一下,表情看来似乎完全没考虑过这问题,而后面露微笑的摇摇头。
    他没什么想要的,现在这样平稳的生活就已经很好,再者他真正想要的……这个人也没办法帮他达成··    谁能让他的朝胤回到他身边他唯一想要的只有这个,可谁都不可能达成。
    年轻男子看着对方澄澈干净的眼神,同样透着淡然无欲,明明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但却有种已经看透这世间的无睾无碍··    光凭这点就让他觉得眼前之人绝不可能是他所想的那人,即使,他们有着相似的外表,但这并不算什么,天下之大,有着一、两个长得相似的人没什么奇怪的。
    而且这人给他的感觉远比那人还要温和舒服许多··    「如果没有其他事,小的就先去工作了·」唐昙平淡的微笑说完,拉拉还在恍惚与惊讶他拿到如此珍贵药草却半点不迟疑还回去的武师兄,回到他们岗位上去继续整理那些还需处理的药草。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半晌,年轻男子才略略转头看向后方··    「古爷,那位公子……」年轻男子带着几分犹豫与不确定的询问。
    在他转头看去的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一位身形颀长的男人,如剑芒锐利的浓眉、带着几分桃花的眸形与墨黑如夜斗的沉稳眼瞳,挺立的鼻隼与不丰不薄恰如其分的唇形,深邃五官搭在一起,除了俊美,没有其他负面形容词可说。
    这男人有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质,一眼就让人有种非池中之物的感觉,合该天生就是王者··    「……卫四,这些日子你暗中跟着那位公子,探查他的作息顺便保护他,那窃贼或许还会回头找上他。
卫一,尽快将这几株长生不老草送回侯府,务必亲手让侯爷喝下药,别假手任何人·」那位被称为古爷的男人取过唐昙还回的那包药,打开触闻确认过这是真品后,再度包好递给其中一名护卫。
    「是,属下立刻就送回府·」卫一接过那包药草塞进怀中,二话不说的离开··    古爷望着方才唐昙离开的方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    唐昙不知道是自己神经敏感或是自我感觉良好,他总觉得这几日似乎都有人无时无刻不在看着自己,但四处张望后却又发现周围并没有可疑人物或是没有人。
    是他神经过敏还是真有谁在偷窥他·    话说回来,他也没什么值得别人窥伺觊觎的,就彻头彻尾一个平民小老百姓,那张曾经让襄王喜爱的外表也在这半年的磨砺下,退去那种稚嫩娇气,更有男人而非少年的味道。
·    现在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权贵人士看上自己吧虽然说他外表看起来还是一样可以称为美男子,但大抵脱离这年代喜好男风者的标准了。
    虽然唐昙本身也是喜欢男人的,但他并不是很欣赏那种娇弱女气的零号,不是说看不起,只是真的不是他的菜,他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类型··    就算以前的温秋甫可能是这种,也不代表他唐昙要跟对方「生前」一样才行。
    所以话题拉回来,身上除了这张脸也没什么值得夸耀价值的人,能有什么值得人去觊觎的·    「绣儿绣儿……奇怪,上哪去了」唐昙回家后四处都找不到唐绣,不由得皱眉。
    虽然也没让唐绣像个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她也很少到这时间还没回家,没犹豫多久,唐昙就决定出门找人··    问过周围邻居都没人看见唐绣,唐昙思考自己该上哪去找人。
走没多远,在要过桥时,突然地顿住脚步,像生根似的盯着不远处桥另一端的男人,怎么也转不开视线··    周围一切吵杂的人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什么也听不到、无法做任何思考,只能愣愣地看着那个人,眨也不眨地,像是害怕自己只要眨一下,那道身影就会像泡沫。
    沉寂已久的心脏宛若擂鼓的剧烈敲击着,一种强烈的酸涩涌上鼻端,眼眶也逐渐模糊,泪水淹没了他的视线,眼前的一切不真切地晃动起来··    是你吗是你吗唐昙脑海里只有这个问题飘荡着。
    他很想冲到对方面前,却又害怕当他真的站在那人面前时,赫然发现其实并不是他所期望那个人,双脚也生根似地迈不出步伐··    世界像在摇晃,唐昙不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恍惚,还是因为他似乎被人狠狠擦撞跌落桥面,那瞬间涌入七窍的湖水让他一时无法反应,意识也跟着混浊凌乱。
    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妄想或是现实,但再一次看见那张熟悉又思念的容貌,唐昙觉得就算他现在被淹死,或许也值得了··    ※※※·    这些日子以来,古仲颜除了从副手手中获得关于这个「唐昙」的资料外,也定时收到卫四飞鸽传书回来关于这个他的日常生活作息。
    这个人和他妹妹的过去异常干净,登记在录的资料显示那个山村因为洪灾已经覆灭,父母双亡的兄妹俩因住得较偏而逃过一劫,便带着所有家当来到杭州,然后找了个凶宅定居下来,目前倒也住得安然无任何异常,让那宅子逐渐脱离凶宅的传言。
    很寻常也很普通的背景,但就是因为太干净简单,而让古仲颜产生几分怀疑··    先不说那天他看到那个青年时,在对方身上感觉到的气质与观察到的反应,不像个山村来的小伙子,措词和语气即使刻意用得很普通百姓,仍遮掩不去那种静雅,那也不是说读过几本书、识几个字就能练养出来,而是那种自小被培养熏陶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单纯的山林莽夫可要说是他怀疑的那个人,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脾性却又迥异于他在寻找的那人··    太恬淡平静,和那人风风火火又带着些许任性骄纵的公子哥儿脾性差太多,再者那人绝对不是可以静下心来做那些枯燥繁琐又反复的工作的人。
还有这人并不挑食,跟那个嘴刁如饕餮的青年更加不同,许多的习惯也不一样··    自卫四描述与在药铺里暗中观察过后,认为对方是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念头也一点一滴的消失,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不过碰巧是个长得相似的男人罢了。
    这么一想后,对于这个人的好奇心也逐渐退减,但就在这时,卫四传来一个奇怪的消息再度勾引起他的惊讶与好奇··    卫四说,这位唐公子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书房待上一段时间,然后从一个盒匣里拿出几幅画像,语气悲伤又带着几分怀念眷恋地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那是卫四没听过的名字,只是为了搜集关于这位公子的讯息,在对方就寝之后,他偷偷地去对方的书房打开那盒匣,然后震惊的发现那盒匣里装得满满都是同一个男人的画像,栩栩如生唯妙唯肖。
    但这都不是卫四震惊的原因,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这个画中之人,和形同他们二主子的古仲颜,可以说是生得一模一样··    那和一般水墨彩料的图不一样,只是用几枝细长木炭,就在纸上绘出比水墨画像更真实的人像,让人无法错认的相似。
    因为那盒匣子里装的画像颇多,像是经过长时间共同生活观察,或笑或怒或沉思,各种表情跃然纸上,卫四还是看过那些画才赫然发现原来古爷笑起来会是这模样。
    他也几乎要认为这就是古爷无误,但画中之人又与古爷有个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画中之人身上穿着的是不曾见过的奇装异服,就连头发都是削薄贴脑的短发——这该是多严重的事,只有罪犯才会被削发,他们古爷怎可能会做这种奇怪打扮,单从这点卫四就敢肯定画中之人并非古爷。
    但不是古爷又会是谁呢卫四在这段时间非常仔细的观察聆听唐家兄妹,想从他们的日常言行举止获得他欲知的消息··    然后他偶然间听见唐绣对唐昙说,他又在画那个不知名的梦中男人了吗以及唐昙笑着说是啊因为他又梦见那男子,忍不住就画了那个不知名人物。
    卫四觉得有点奇怪,但好像又有点想不出哪里不对,便干脆将这讯息再传给了古仲颜,还顺带附上一张他摸来的唐昙手绘人像画··    当古仲颜看见那幅画时,更加对这名叫唐昙的男人感到好奇与怀疑。
    若卫四观察所言正确,这个叫唐昙的男人明明对着画中之人喊某个名字,可面对自己妹妹时,却又说这画中之人只是个不知名的梦中人··    这代表什么他又为何要隐瞒着自己的妹妹·    对于身上仿佛有着无数谜团的唐昙,古仲颜忍不住的想要见见这个人,只是没想到和唐昙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    桥对岸的那个青年在看见自己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他几乎要认为唐昙是他找了多年的人了,但紧接着却是更多更复杂与难以言喻的悲伤、怀念流露在那人脸上,好像还带着些许失而复得,接着就看见对方怔怔地望着自己,眼角滚落一颗颗泪珠。
    他不懂对方为何有这样的反应,就算是那个人看见自己也不可能会这么悲伤,毕竟那个人是那么样的讨厌自己,而且那种思念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问为什么,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只是这一切还未获得解答,就看见对方因为望着自己发呆,一个不慎被人撞进河水中,然后听见有人大叫地嚷嚷着「有人掉进河里啦」··    他脸色一变,反射性的就纵身跳入河水中,迅速地抓住那个下沉的身影,然后把人捞进自己怀中。
    然后听见了对方呛着的剧烈猛咳,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让他听了有种心疼的感觉隐隐浮现··    当那双漆黑且有些熟悉的瞳眸睁开并迷茫望着自己时,他看见对方眼中那股浓烈的眷恋,甜蜜又带点虚幻的笑容,犹如他的名字般,给人一种随时会像昙花消逝之感,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只是下一刻从对方嘴中呢喃而出的人名,却又立刻让他冰冻冷却。
·    「朝胤……你来接我了吗……」·    带着希冀带着眷恋的呢喃,说明了怀中之人将他错认为他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对方又眼一闭头一歪地晕了过去。
    朝胤那是谁古仲颜抿唇瞪着怀中男人看来有些脆弱的脸庞,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他有点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人,有太多的巧合与矛盾点存在在这人身上。
    说是那个人,可唐昙和那人除了一张脸之外,还真是半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但要说不是,他却又认得自己……或者说自己这张脸,天底下难道有如此巧合,巧到一个和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身边,有着另一个自己不成·    「古爷,属下失职,没赶得及在唐公子落水前阻挡住。
」在古仲颜抱着唐昙上岸时,卫四急切而愧疚的迎上前来,眼看便要当街下跪,但被古仲颜给制止了··    「先回去,顺便要人先烧一缸热水……到他家去。
」古仲颜淡淡的说着,然后一刻也没停留地,施展轻功抱着唐昙往他和唐绣住的宅子方向去··    大街上的人们也只是像石子投入水中引起涟漪的湖面般的小小骚动,没一会就恢复原本的吵杂与行动,谁也没将这事多放在心头上。
    ※※※·    当古仲颜抱着唐昙和卫四及几个暗中跟着的护院回到唐家门口时,唐家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那天在药铺和唐昙说话的青年正好搀扶着脚受伤的唐绣下马车。
    那青年在看到古仲颜和他怀中的唐昙时先是愣怔,接着一脸诧异,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自家头儿,更讶异的是古仲颜怀中抱着唐昙,两人还浑身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出来一般。
    被青年搀扶下马车的唐绣,在看见古仲颜的容貌时,也不由得瞪大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似乎没想过会真有这么一天,看见跟那些画中男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和唐昙面前。
    而在愣怔的视线向下看见浑身湿透且昏迷在古仲颜怀中的唐昙时,唐绣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半年多前,看见唐昙落水昏迷时,巨大的恐惧犹若冬日降下的冰雪,冻得她四肢僵硬。
    「公……昙哥」唐绣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喊出那称谓,但在急急忙忙之间又想到唐昙说过的话,立刻生硬的转了过去,只是那一个音已经让古仲颜和那青年注意到。
    古仲颜和青年对视一眼,眼里同时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他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唐绣焦急地追问道,但古仲颜也不是那种会多解释什么的人,他没回答唐绣的问题,只是将目光侧向卫四,聪颖的下属便猜着古仲颜的意思。
    「古爷,浴房在右厢,热水已经在准备·」卫四这几天在唐宅已经把这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民宅给摸透,很快的替古仲颜引导方向··    古仲颜二话不说地抱着人往浴房的方向快步走去,然后将唐绣以男女有别的理由隔绝在门外,和唐昙单独进入浴房,然后动作利落地褪下对方身上那还带着泥水味的湿衣。
    虽然第一次见面就扒掉别人衣服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但古仲颜其实对于这种事也早已经上手,毕竟从小就被长生侯府以未来总管事的身分在培养着。
    虽然侯爷给他的教育一切都比照少主人的水准,但他也没少做那些照顾少主人日常的工作,然而这工作也早在几年前少主人下落不明时就已经停止··    但……·    古仲颜低头看着怀中逐渐被自己剥光衣服的青年,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在青年的锁骨上,有着一道如果不仔细观察就会忽略的细白伤疤,那伤疤就像是一把利刃,明晃晃地扎在他眼中··    第五章·    睁开那不知为何有些笨重的眼皮,唐昙发现天花板是自己看了数个月,也差不多熟悉的画面,但即使已经看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偶尔还是会出现一种像在做梦的恍惚,总觉得好像只要再眨个眼就会回到他生长的年代。
    只是就算回到那边又如何呢已经……不会有人温柔的唤醒自己并给他一个早安吻,回不回去也没有差别··    他每次都是这样自我安慰,让自己那种来到这里之后,在午夜梦回总是惶然不安的情绪冷静下来。
    不过……原本每天醒来都要花费好番工夫让自己清醒,并认清他已经不在二十一世纪这个现实的唐昙,在顿了一下之后,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什么,然后稍作回想便猛然地坐起身,想起自己回家却不见唐绣,接着出门寻觅,然后……然后他似乎……看见一个和孟朝胤有着同样容貌的男人··    再之后,他就没有记忆,一睁眼就是在自己房间……·    是不是自己又做梦了·    庄周梦蝶的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又是现实,每一次睁开眼睛他都要努力的思考自己到底在哪,就好像电影《骇客任务》或是《全面启动》那样,似梦非梦。
有时候他也会想,会不会连自己穿越重生在这个年代,也只是他的一个迷梦而已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都只是他太想念那个人,以至于出现这样的白日梦了吧这半年多来早已经不知道在梦中看过多少次那个人回到自己身边,但醒来又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
    唐昙啊唐昙,你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忍不住轻轻摇头,在内心嘲弄着自己··    拉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正准备下床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让他微微一愣,轻皱眉头。
    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就他和唐绣两人住着没其它人了,而这阵陌生的脚步声沉稳且轻,和唐绣女儿家的柔缓步伐不同……·    紧接着在他门外似乎有谁的说话声,虽然他乍听还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声音属于男性。
    他忍不住绷紧身子竖耳倾听,想听那声音是谁,怎么自家宅子里会出现陌生人的声音··    「那、那个……古公子,这种事我来就好,不劳烦您来照顾家兄的……」唐绣小心翼翼又带些局促不安的说着。
·    ……古公子谁啊·    他不认识什么姓古的人,无论过去或现在,最近唯一听过姓古的也就长生药铺目前的总管事古爷……但应该不可能吧他既不认识那个古爷也没有半点交集,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他家·    那种感觉就很像一间公司普通上班族的小员工,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家老板出现在自己家中一样荒谬不可思议。
    想歪了……说起来他很佩服自己到这时代后居然可以三不五时就神游到别处去想些有的没的,所以到底这个古公子是谁·    「唐姑娘脚上有伤不宜行走,还是多歇息养伤吧这些小事我来就好。
」温和沉稳的低沉嗓音,像水般滑进唐昙耳中,却是让他如遭雷击似地僵直身子,瞠大双眼流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这声音……这声音……不是他幻听吧·    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那人说话的声音和语气,最多是记得容貌而已,所以他才拼命地画下那人的画像,就怕自己有一天连他的样子都会忘记。
    只是当彼时听见这声音时,却仍像电流般让他浑身上下、由里到外都有种颤栗的感觉自体内深处传来··    胤……·    难以忘怀的情感如越缠越紧的荆棘,狠狠地纠缠刺痛他内心,心脏很痛,但却又让他有种自虐般的愉悦,即使只是相似的声音,都能让他在心痛的同时感到快乐和感动。
    他想要看一眼那道声音的主人,那种迫切跟渴望让他浑身发颤,或许他人无法理解自己的反应,但唐昙很清楚那是种早已经历过无数绝望,在看见一些希望时,哪怕再微弱也想要紧紧抓住那机会,即使知道期望越大,失望也可能越大。
    可想是这么想,他却一动也不动的,僵直的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连站起身都无法办到··    在他愣怔踟蹰的时候,房门咿呀一声地打开,唐昙反射性地往那方向看去,却在看见门外那个背光的身影时,眼泪啪嗒啪嗒失控直落。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一身墨绿长袍,虽然样式简单但可以看出材质颇为上乘,他没有穿金戴银,不过腰间垂挂就连扎头的发饰都只是一条同布料制成的发带绑着,可即便衣着简单,也掩不去这男人身上那种由里到外透出的耀眼光芒。
    沉稳内敛而圆滑的冷静气质,再加上那无可挑剔的外表,这男人就像是一颗极品的黑珍珠,没有闪耀炫目的光芒,却无法忽视其存在··    健康而完好、活生生的……唐昙脑海中浮现那个人最后的几个月,干枯消瘦的身形,心又痛了起来。
    从孟朝胤的尸骨火化之后,他就完全没想过自己还能看见活着的他,可是没想到,自己会跨越过近千年的时间,再看见这张容颜··    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渴望像洪水般,汹涌而出无法抵挡。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他的恋人,先不论灵魂之说什么的,起码,不是那个有和他共同生活记忆的男人,没有爱过自己、和自己交往的那些时光,也就算不上是孟朝胤,但还是让他看见对方就忍不住想哭。
    「胤……」·    端着药汤推门走进唐昙房里的古仲颜,看见唐昙的反应时眉峰微微一挑,虽然唐昙说得很小声,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低喃,但他还是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又一次对着自己喊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而不是自己的··    难道说,这世上真有另一个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吗·    古仲颜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什么感觉。
他没漏看对方眼中闪过的浓烈眷恋和哀伤,那眼神像双拨弦的手,让他的心为之颤动··    说不清、道不明,无端搅皱一池春水··    原本几乎已经肯定对方是自己在寻找的人,但此时却又有些动摇。
    眼前的青年在那短暂的失态后,抿着唇闭眼眨掉眼眶中的泪花,再睁开眼时已经平缓去那些激动情绪恢复冷静,用带着几分陌生的眼神平淡地看向古仲颜,但古仲颜没有错过他眼中闪过的依依不舍。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家」唐昙静静的询问··    那面上平静无波的男人露出微讶的眼神,仿佛很意外他会问这问题,和他对视打量了许久,似乎终于察觉某个事实而轻拧双眉。
·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才将托盘放在桌上,端起那碗药汤走向他··    「先喝了药吧」古仲颜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床畔坐下。
    看他手势颇有要喂自己喝药的样子,唐昙连忙开口:「我……自己来就好·」·    被人服侍喝药什么的,对唐昙来说非常不习惯,尤其是孟朝胤离开前的几个月,都是自己喂他吃药居多,有时候甚至孟朝胤才刚把药吞下去没多久就受不了的呕吐,到后期甚至只能打营养剂,憔悴得让他每天在孟朝胤昏睡时都忍不住躲到厕所偷哭。
    所以眼前这个人做出这种动作时让他忍不住在心中偷偷掉泪··    如此近距离看着这个人时,才发现对方当真和孟朝胤一模一样到连他这个多年的枕边人都惊愕的地步。
    他忍不住垂下眼,不敢再正眼多看,害怕自己再有什么奇怪的反应与举动··    只是他虽想自己喝药,但这男人却不肯把药递给他,执意一匙一匙的喂他,不想和对方有什么冲突的唐昙只能无奈地像个孩子般让男人喂药,虽然他觉得自己压根儿没病没痛的,不过是落水昏迷了一下子……·    喝完那一碗苦得要命的药,唐昙下意识的咂舌,想用口水吞咽掉满嘴的苦意,可下一秒他就被那突然塞进自己口中的酸甜仙楂糖球给弄得一愣,呆望向那个一脸平静地往自己口中塞糖的男人,唇瓣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触碰到自己的温度,让他轻轻一颤。
    是活生生的、不是只存在于梦中或幻想的存在··    「所以,这位公子可以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吗」唐昙咬碎仙楂,甜味在口中散开去掉那些苦涩后,才又回到刚刚的问题上。
    古仲颜坐在床沿和他对视,而他也有些莫名的回望,最后还是因为对方那张太过像恋人的容貌而忍不住先挪开视线··    「古仲颜,我的名字。
」·    男人不咸不淡的语气让唐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等等,这名字,不就是武师兄口中说的那个古爷的名字吗难道他还真是那个古爷·    「……那个、古爷」唐昙赫然想起前些日子古仲颜刚来杭州那天,自己看到他的背影就产生一股熟悉感进而想起孟朝胤的感觉,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想太多,而是这个人真的生得一副和恋人同样貌同声音的关系··    听见他和其他人一样称呼自己为「古爷」,古仲颜眉头轻轻一动,眼中似乎闪过些许唐昙说不出来的深意,好似在说他的反应不该是这样、也不该只有这样,然后才轻缓的「嗯」了声。
    ……还真是啊不过,到底为什么这人会出现在这里,他还没回答自己吧虽然对方的长相让他一点防备也架筑不起,不过他还没忘记,「古仲颜」可是自己现在的衣食父母。
    「你落水,我将你从河中救起,送你回来·」古仲颜语气平淡的说着,简单几个字就把唐昙的问题给解决了··    他这么一说,唐昙才隐约的想起自己在上桥前看见另一端站着的古仲颜,一时失了神,然后被人推撞落水,恍惚间看见那张脸似乎还喊了孟朝胤的名字。
    「原来如此……那么小的就在这谢过古爷的救命之恩了·」唐昙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生疏而客气··    虽然在他内心其实并不想摆出这种态度,但他还是理智的告诉自己,这个人并不是孟朝胤,就算有可能灵魂是孟朝胤,但只要没有他与孟朝胤相爱的记忆就不完全算是,他也不可能贸然的做出一些出格之举。
    「你不用那样自称「小的」,我也不是什么大老爷,不过是个替人打下手的·」古仲颜听见他的自称,似乎不太高兴他这样··    对古仲颜如此和缓无架子的发言,唐昙有些意外的眨眨眼,就连襄王府的德总管在无意识当中都会带有一些高高在上的态度,而古仲颜和德总管相比,可以说是掌握更多侯府实权的人,却比德总管看得透澈。
    「啊,瞧我这糊涂的……说了这么多,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唐昙,大唐的唐、昙花一现的昙·」·    赫然发现自己要人报上名来,但自己似乎也忘记这回事的唐昙说完又想起来,自己落水……这男人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里、还把他送回来的照理说他们应该是素不相识才对吧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谁·    「我知道。
」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停顿了一下,连唐昙都还没来得及讶异他为什么会知道,便又补上了句·「舒副总管有说·」·    舒副总管……唐昙眨眨眼,很努力的思考这是哪号人物,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才对。
    「舒副总管是那天你把长生不老草交给他的那个人·」大概是看出唐昙的困惑,古仲颜又补上了一句,让唐昙脑海中快速浮现了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原来如此……那他一点也不意外自己的讯息包含姓名、居住地点在哪里会被对方知道了,八成是自己在把东西交出之后,这位古爷带着几分探究地请人调查过自己吧就算古代人消息再不怎么比现代灵通,但某些程度上应该还不成问题。
    就算查不到在「唐昙」之前的资料,起码他现在的住处什么的也应该知道·更何况他还是药铺里的小伙计,说不定这男人还有暗中观察他,好确认他跟那个窃贼并非一伙的。
    「他还说,你没向我们要求什么条件·」·    闻言,唐昙有些讶异的看他,可旋即了解他会开口说这句的原因··    虽然自古有拾金不昧这句话,但真能做到拾金不昧且完全不要求任何代价的人又有多少谁不是带着几分侥幸的心理希望失者能回馈几分。
    「我没什么好要求的……再说……就算我有想要的,也不是说要求就能获得,那又何必提出」唐昙垂下眸子语气冷静的说着。
·    他最想要的……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带到了自己面前,只是却偏又让他看得到吃不到··    这男人不是他说想要就能得到的。
    对于此时的男人来说,自己应该也不过是个陌生人吧最熟悉的陌生人呵·    他说得平淡不以为意,可古仲颜愣是从他的平淡当中听出了几抹失落和伤痛,不知为何,也让他胸膛有种说不出的闷窒。
    得不到的是什么呢古仲颜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你想要的是什么」他忍不住开口··    只见唐昙听见他的问题时,抬眼和他对视了几秒,才露出略带感伤的表情,轻摇首表示不必要。
    「不用了,既然古爷还救了我一命,不就两不相欠了吗」唐昙很明显的想要就此揭过这事不再提,可古仲颜却因为他的话而抿起唇,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这人到底为什么总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他相信对方绝对不会有孟朝胤的记忆,否则不会是用这种眼神望向自己,但要说对方在这之前也不认识自己……唐昙顿了顿,轻蹙起眉。
    该不会,这个人是已经死去的温秋甫……认识的人·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如果温秋甫真的认识这个人却跟那个襄王在一起……他会说,这温秋甫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居然舍弃眼前这个美男子不下手,而去选择一个花心的王爷,搞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没了。
    「古爷」见对方直盯着自己,唐昙不自在的开口,毕竟被一个跟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这样一直盯着,说他没感觉是骗人的··    「你……很像一个我在找的人。
」古仲颜突兀的开口,让唐昙怔了怔··    该不会真的那么巧唐昙投以充满问号的眼神,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侯爷的嫡长子,七年前离府出走后下落不明,这几年来我们一直在找大少爷的下落,但他却像人间蒸发似的,半点音讯皆无。
」古仲颜也不再拖泥带水,干脆把话说开,一边仔细观察唐昙的反应··    侯爷的长子唐昙诧异的看着他,从古仲颜的表情和眼神来看并不像在说谎或是开玩笑,这才想起之前武师兄说过的,长生侯长子于多年前下落不明这件事。
    呃……不会真的是自己……这具身体吧·    古仲颜看唐昙那明显错愕和意外的表情,似乎真不知道这事会和他有关系,也皱起眉头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唐昙回想着关于之前在王府时,唐绣告诉他关于他那些为数不多的讯息,也仅仅提到他大概是五、六年前进王府,而在这之前的过往,似乎没人知道也没人提及过。
    温秋甫的过去就像个谜,被埋葬在未知当中,他是不是长生侯长子、又为什么要隐瞒这些,所有的原因已经没有人知道,全随着他的消逝湮没在岁月洪流当中。
    「所以古爷是觉得……我是长生侯的长子」唐昙充满不确定的语气询问,在见到古仲颜盯着自己缓慢点头之后,顿时觉得有些头疼起来,想了想又再问。
    「那,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    「唐甫,和你一样大唐的唐,杜甫的甫·」·    听到这名字,唐昙觉得十之八九温秋甫就真的是长生侯之子,连假名里都还保有原名中的一个字,长相又一样,要说没关系还真难让人相信。
    如果照这取名方式来看……·    「……侯爷夫人姓什么」·    这突兀的问题让古仲颜也跟着一顿,似乎隐约的有个答案在他心中浮现,只是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自己的臆测成真。
    「已过世的元配姓温·」古仲颜在说出这答案时看见唐昙先是露出讶异、接着是苦笑的表情,几乎已经确定那答案··    「那么……你又是从哪里肯定我是你家少爷说不定我只是个长得相像的人罢了。
」·    虽然已经差不多可以肯定,可唐昙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问,对于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饼,他只觉得又干又硬又难嚼··    这可不是什么香饽饽,越是古老而庞大的家族,就越有其沉重的负担,即使是有古爷如此能力卓越的下属支撑着也一样。
    他只想平淡的在这陌生的年代过完日子,那些大宅里的斗争他完全不想接触半分··    「你昏迷的时候我替你梳洗更换衣服,在锁骨上有着一道和少爷一模一样的伤疤,那是小时候少爷您爬上树却跌下来所受的伤,还有髋骨也和少爷一样有颗痣。
」·    古仲颜冷静地一一陈述唐昙身上有哪些特征,却是让唐昙内心轰隆隆如万马奔腾过的想惨叫··    泥——马——就算他再冷静平淡也没办法这么轻易接受这个事实。
    自己居然在昏迷的时候被这男人帮他洗澡拭净身体而且你一个管家为什么会知道你家少爷这么隐密的地方有痣唐昙得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让自己用传说中的咆啸体。
    他这是该害羞呢还是该害羞呢还是该害羞呢虽然说都是大男人的身体被看光也没什么,当兵时团体洗澡还有谁没看过谁,但重点还是在这个男人那张脸啊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当时昏迷过去,要不然很有可能就被对方洗着洗着就起了反应·    倚着床头的唐昙看着他一会儿,才用略带为难的困扰表情开口。
    「我想……在厘清关于我是不是长生侯长子这问题之前,我有两件事得先让你清楚·」唐昙清了清嗓子,语气虽平静但带着几分认真和严肃。
    「……请说·」··    「第一,我没有过去的记忆……起码,今年初春以前的我到底是谁我也不晓得,所以关于我是不是你家少爷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    虽是预料中的答案,可古仲颜还是微微的蹙眉,毕竟失忆也是件让人困扰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对侯府财产虎视眈眈的家伙来说,这绝对是个让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这不是太大的问题,侯府中有许多媲美御医的大夫,总有人能医好这病·」古仲颜冷静的回答··    唐昙也只能在心中苦笑,想这「病」大概是永远也医不好了,毕竟他根本就不是温秋甫,而是整个内在都换了个人呐·    「第二是……我醒来的时候,人在襄王府,王府里的婢女和总管说我叫「温秋甫」,是王爷的前……情人,据说是跟王爷新欢争风吃醋时落水,因而丧失记忆,后来也因为这样而领了银饷离开王府。
」·    唐昙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然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如果说前一个讯息是让古仲颜苦恼,那后面这个就是让人头疼的困扰了,只见他方才总是颇为冷静的表情,此刻则是重拧眉头地瞪着唐昙。
    「你跑去当那家伙的男宠」古仲颜的声音低八度似的,听来颇有风雨欲来的压迫,语气里是清晰可见的不满··    堂堂长生侯府少爷居然自己倒贴上襄王被人当男宠也甘愿……那个襄王到底有哪里好的·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甚至连那个襄王生得什么模样都不晓得,从我醒来到离开王府也没见上那王爷一面,和那王爷的关系也是别人说给我知晓,所以我选择离开王府,改名换姓过日子。
」·    古仲颜露出头疼的表情揉揉眉心,似乎对于这个太具有冲击性的消息一时难以消化,他也想不透为什么唐昙要将如此不光彩的过去说出来··    「我如果真如你所说的是你家少爷,跟着你回去了,总还是有一天会有被人挖出这件事的可能。
与其让你们到时头疼,不如先把事情说清楚,又或许就别找我回去,当唐家少爷已经遇难·」·    「古爷您的能耐是有目共睹的,看是要扛下长生府扶持到那位小少爷足以上位,或是自己……」·    「不行,那种事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样,您得回去,长生侯府是属于您的,至于那些过去……我会处理的。
」古仲颜哪听不出唐昙的甩手计划,虽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但更多是觉得头痛··    虽然能够明白唐昙把这些告诉他的用意了,但这可真是个大难题,而且为什么无论是失忆前或失忆后的少爷,都对长生侯府的家业如此不放在心上呢·    「……好吧其实我真的没怎么想恢复这个少爷身分,不管我有没有失忆,我都不会回去的。
」唐昙有些无奈的说着··    虽然这个身分和古仲颜的关系是让他有些惊喜,能让他稍微接近一些这个和恋人有着同样容貌的男人,但一想到如果接受那身分得承担的各种责任与问题,就让他望之却步。
    或许得到唐家少爷这个身分是可以接近对方,但相对的还有接踵而来的继承人与婚姻大事的问题·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同志,对女人根本没感觉也不可能有孩子,古代人又如此重视血脉延续问题,说不定一回侯府就会被逼着娶妻……他可不想害了别人一辈子。
    而且他更不想……看着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却娶妻生子·他会觉得那像是孟朝胤背叛自己,那是他无法忍受的,说不定还会忍不住扳弯对方。
    但他知道,在这个年代,这男人终究是得成家的……·    「为何」·    这人……可不可以不要一脸认真又严肃的表情问他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唐昙无奈的看着他,他是把他上一段话给立刻忘得一干二净吗·    「古爷……虽然我失去记忆了,但我想有一件事无论我失忆与否,都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我喜欢男人,对女人没办法有感觉这点。
」唐昙偏着头微笑道,看起来轻轻柔柔的,眼底却有着绝不动摇的冷静与坚定··    古仲颜发现自己无法挪开视线,明明这张脸他已经看了将近二十年,然而失忆后的大少爷却完全颠覆了他印象中的一切。
    没有任性骄纵或无理取闹,温和宁静的眼眸当中,蕴含着仿佛看透一切的光芒,如果不是那张脸和身上的特征都与他家少爷一模一样,他也无法相信这个人会是唐甫。
    因为唐甫根本不会去多想当他做了一件事,是否会牵动影响其他事情的后果,不会如此缜密的思考他身上所带有的危险因素是否会影响到整个侯爵府……如果在意,当初就不会贸然离开唐家。
    少爷这几年……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事了看着眼前淡然的青年,古仲颜莫名的有种心疼··    第六章·    「你能保证我回去后,不会被迫娶妻生子吗」唐昙语气平淡的反问。
    古仲颜对这问题只能保持沉默,因为他是仆而非主,他的主子能干涉他的婚姻大事,但他却不容置喙主子的,那只有长生侯能去干涉··    唐昙也深知大户人家身不由己的无奈,很多富家少爷在十五、六岁就已经娶妻生子,或者是有好几名通房丫鬟,让这些少爷们学习男女欢爱之事。
    他是不知道温秋甫当年还是唐甫的时候,在唐家有没有这样的安排,只知道在这之后唐甫就离家跟王爷在一起··    他可不认为,王爷有大度到能够让自己的情人还跟别的女人有所牵扯,所以唐绣在他身边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奴婢、然后认作义妹。
    「古爷……你仔细想清楚,我回不回去是否真有必要,以及那些事情的影响与后果……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想破坏这种宁静,更不想照着别人的要求过日子。
」唐昙轻叹道···    上辈子十几岁就失去父母咬牙独立,一边打工一边念书,习惯自己掌握规划人生目标,直到孟朝胤的出现才让他开始懂得撒娇和依赖,可即使如此,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自主,早已经无法抹灭。
    古仲颜看着唐昙安放在棉被上的双手,因为在药铺处理炮制各种药材,早已不复那细致娇嫩,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与茧子,充满辛劳的痕迹·他明明是个富家子弟,却对如此辛劳的生活甘之如饴。
    「即使……侯爷现在如此病重也不肯吗」古仲颜低声询问,心情很复杂··    他曾想过是不是自己的存在逼走了那个倔强任性的孩子,唐老爷从小就让他接受如同世家公子的教育,他的表现也不俗,以至于唐甫稍微长大开始学习时,老是被拿来和自己比较,也让唐甫越来越讨厌自己。
    闻言,唐昙身体轻轻一顿,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样的五味杂陈··    他性格平淡可绝不是冷血无情,虽然他对那未曾谋面、仅是跟这具身体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没有任何感情,但……在得知自己还有「亲人」时,依旧无法克制地感到动摇。
    父母、妹妹还有朝胤……家人自然是他重要的存在,只是他不明白,对于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来往、单单只是因为有着血缘关系,就无限发送大爱的圣母类型的人,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他而言,那就像是他家发生事故时,那些避得远远的亲戚一样,没有感情··    他的父母是那对早就过世多年的人,突然要他认陌生人为父母,他根本办不到,能够接受唐绣并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多少也是因为她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看见且对自己好的人。
    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搅不停,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他又无法坚决的说那不是自己的父亲、和自己无关这种话,毕竟再怎么说,都是这个身体原主的家人。
    如果是原本的唐甫……在听见自己父亲病危的消息,会不会立刻回家呢·    这个新的人生就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唐甫给予自己的,那么他该不该接手唐甫的责任唐昙内心对此挣扎不已。
    「……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说服我……但我希望前提是,不要阻碍或干涉我现在的生活,也不许拿绣儿威胁,让我继续在药铺里当个学徒,不要透露我是唐家少爷的身分给药铺里的人知道。
如果你能办到,我就跟你回长生侯府·」·    唐昙最终还是无法彻底狠心,提出了规则条件··    他也做不到看着古仲颜那双眸中露出困扰之色,更何况看着对方那种忠心耿耿的态度,说不定还真的会扛着那唐家,直到唐小弟长大为止。
    迟早会过劳死……一想到这点他就硬不下心肠,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和孟朝胤一样早死,只好退一步··    听见唐昙心软地让步,古仲颜眼中闪过诧异与惊喜,但并未表现在脸上,还是沉着冷静的点头表示明白。
    「我知道了,我会照您的话去做,以不干涉您的生活为条件,但希望少爷能接受在下安排护卫暗中保护您·」古仲颜一脸严肃的说着··    虽然少爷不承认也不打算回归,对唐家的偌大家产也兴致缺缺,可对于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来说,少爷的存在就是一个麻烦与阻碍。
    他很清楚有多少唐家旁系成员对于自己代主掌管所有长生侯府产业有多不满,处处使绊子的次数可不少,每个人都在想着要取代他夺得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位置。
    而这时如果唐家大少爷突然出现,并不会让那些人消停,反而会更加处心积虑的想除掉这位消失已久的大少爷··    看着古仲颜的表情,唐昙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同意,这种某方面来说固执非常的男人,就算自己拒绝了也没用,还不如照对方所说的去做,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而且他这不知道该不该算是自找麻烦呢原本有机会可以避开麻烦的……·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而且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心软的另一个主要因素,还是在于这个男人身上。
    当他知道在这个年代,有着一个和孟朝胤相同容貌的人存在后,心中的那把天秤就已经开始偏移,他也做不到视而不见,毕竟在这里并没有相机可以留存与回忆,他绘的那些画像总有一天也会被蛀蚀,然后他记忆里的身影也会逐渐淡去。
    他一直很害怕自己会忘得一干二净,此刻古仲颜的出现,就像是他这溺水之人遇见的浮木般,让他不由自主的想紧紧攀抓不放··    即使他明知道,这人并非孟朝胤,但对他而言古仲颜就像是立体照片,可以让他看着思念,哪怕这人再也不会像前生那般,温柔的搂着自己说些甜言蜜语都无所谓。
    他很清楚未来的有一天……这人将会娶妻生子……光想到这点,唐昙心里就涌起一股刺痛,明知道孟朝胤是孟朝胤、古仲颜是古仲颜,他们是不一样的,但他心中还是介怀不已。
    说不定这也是他挣扎犹豫的原因之一,想靠近却又害怕被现实伤害··    ※※※·    还是,不太真实的感觉··    唐昙抹去额际的汗水,眼角看见转角处和掌柜的走过去的古仲颜,手里不自觉的一顿,他呼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如此容易被对方牵动心绪可不是件好事。
    「嗳,你在看谁呢……古爷说来真奇怪,往年古爷顶多是视察完咱们铺里就离开了,今儿个不知怎地却还没走,让大伙人心惶惶的,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武师兄看他停下动作,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在发现他看的是古仲颜后,叽叽喳喳地又开始说起这些八卦···    他没离开,是因为自己在这里,前几天他们达成那个协议后,古仲颜就开始在唐宅住下。
    听见他们要落脚暂居于此时,唐绣还露出惊诧的表情,得知唐昙的身分后,更是一直处于忐忑不安的状态,还是唐昙拍拍她脑袋向他保证,如果真有一天非得回去唐家,也会让她以义妹的身分跟他回去,她才对此放心。
    并非她贪图什么,而是孑然一身的她,害怕被孤伶伶的丢下··    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古仲颜突然抬起头往这方向看来,和他四目相对,让他再度一窒,尴尬地快速撇开视线,低头继续将手边那一篮篮的青橘给清洗干净,这是准备剥下橘皮,好晒干做成陈皮。
    这是最常见的水果、也是最简单又实用的良药,可止咳化痰、治偏头痛和便秘,又能调节女性子宫肌一些症状,一些看不起大夫的小户人家也会买一些放在家里做简单的备药。
    「欸小唐,我怎么觉得……古爷好像在看你」武师兄来回地偷觑了几眼,压低嗓子和唐昙咬耳朵,听得他心中一跳还得强装镇定。
    「我看古爷是在看你的偷懒,快动手吧你,武师兄·」唐昙看了看古仲颜后冷静地斜睨了武师兄一眼,故意吐槽他来掩饰那点不寻常··    只见武师兄被他这么一说后,稍微地缩了缩脖子,小小龇牙咧嘴一番后,便拿过他洗好的那些柑橘,一颗颗小心翼翼的用布擦干,用小刀轻轻划上三刀,利落取下果皮放在筛子上。
    唐昙好笑的看着他摇摇头,再往古仲颜的方向看去,人早已经不在那,这让他松口气之余,心中也有些失落··    想什么呢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吗在他拒绝古仲颜回到唐家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那些可能性。
    正因为他知道未来在古仲颜身边的不会是自己,所以他更不想跟对方回去··    他没办法看着那个和孟朝胤有着同样容貌的男人娶妻生子,即使对方不是孟朝胤也不行,光想象着都会觉得好像孟朝胤背叛自己一样,他不想让自己的忌妒心发芽茁壮,那就最好在一开始就掐扼在幼苗时,这样对谁都好。
    忌妒心什么的,可不只女人才会有,男人也会的··    摇摇头挥去那些有的没的,唐昙放空自己的心绪,专心的处理分类今天要弄好的药材,就算他有那个显赫的身分背景在,他现在也还只是个小伙计,该做什么就做……·    嗯仔细想想,这样说起来这间药铺应该也算是他的吧虽然说如果回去唐家本家就不用如此辛劳,但未来会怎么样其实谁也说不准,再者,他对药材如果什么都不懂,怎么知道药材的品质好坏,即使回去了也只是个废柴,所以做这些基本功也还是有必要的。
    ※※※·    好不容易一天的工作都弄得差不多了,他和武师兄便去找制药师傅··    每天下午收工前,师傅都会挑出一项药材仔仔细细的告诉他们这种药的各种特性,从药材的样貌与其他近似物的异同、分辨方式、味道、药性与用途、处理与使用方式等等,都会极其详尽的告诉他们,也会告诉他们一些不肖商人会用什么假药材来讹欺。
    很多假药说起来并不能说是假药,而该说一样是药,但却弄错了种类与功能和药性,或是被人张冠李戴的拿来贩卖,明明没这药性却被拿来充数··    若是什么功能都没有那还好,顶多就是怎么吃也不起色,还不至于闹出人命,但若是不小心相克的药性,很有可能原本两种都没毒性的东西,放在一起却产生问题而害死人。
    只见他们师傅拿出了两个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后是两份看起来很相似的深红色物体,有些像黑糖块的感觉,黑红黑红的,只是和黑糖块不一样的是这两包里的碎块都有着像玻璃质的断面,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原矿的碎角。
    在像是矿物表皮的部分,两边都有着类似布纹的痕迹,左边的表皮处还带着点朱红色粉末,玻璃质感的断面处则是呈现深铁红的色泽,右边的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不同,虽然也是深红带黑,但颜色较淡且偏棕,且不如左边这块带着些许红绣般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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