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儿沟发家记 by 南侠小展(下)(4)

分类: 热文
枣儿沟发家记 by 南侠小展(下)(4)
·前后住了三天,该看的也看了个八九不离十,王伯表达出了要走的意思,连带着问了苏白生是否要回信··信肯定是要回的,可是怎么个回法苏白生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且说王伯带来的信里,袁铭铖只问了苏家人的近况,表达了关切之情,于婚约之事却是半句没提·若说他打算毁约吧,可是又派了人过来探看··苏白生细细地思索了一番,还是没有动笔。
江池宴坐在案前看书,苏云起抱着手臂望着远处的山峦·江逸则是无聊地趴在桌上眨眼睛··“小爹,你写好没有”江逸懒洋洋地问。
苏白生干脆放下笔,坐了下来,头疼地揉揉脑袋,说:“我还没写·”·“嗯”江逸蹭地坐直了,“怎么还没写”·苏白生如实说道:“咱们之所以联络就是为了议亲,双方心知肚明,袁家为女方,他们能够回避,咱们却不能。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到底应该知趣而退还是再争取一下,我却拿不准·”·种田文布衣生活·“唔,这样啊……”江逸抠了会儿手指,突然说道,“我倒有个主意”·他这一嗓子把江池宴和苏云起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江池宴看着他,笑道:“你又有了什么鬼点子,说来听听·”·“我这两天看着那位王管家的态度,倒不像是嫌贫爱富的,我也让乌木在小柳儿那里套了话,那个袁大人也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我想啊,他们现在之所以不愿松口,无非是担心女儿大老远地嫁过来受委屈·”·江池宴点头,“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江逸撇撇嘴,“才几分啊很有道理好不好”·苏白生拿扇子敲敲他的脑袋,笑骂道:“别贫,接着说。”
江逸看着他漂亮的小爹嘿嘿一笑,继续道:“不如咱们把袁家人请过来,主要是袁夫人和袁小姐,让她们看看咱们这些好房子好地,还有咱们家这些宝贝孩子们,保准她来了就不想走”·苏白生扑哧一声笑了,“还好房子好地,你倒是会自夸。”
江逸把眼一挑,扬声道:“这个是我爹为了娶你置办的,小爹觉得不好”·苏白生倒把自己弄了个脸红,头一撇没说话··江池宴瞪了江逸一眼,开口道:“你这想法着实大胆,没由没据的,人家正经的夫人小姐必定不能来。”
江逸想了想,说:“这不夏荷要成亲么,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对外就说是夏荷母家的姨娘和妹妹,村里人淳朴,必定没人歪想·”·江池宴叹了口气,无奈道:“夏荷成亲在初五,眼看着还有几天的工夫,你叫人家夫人小姐像你们似的骑马赶路”·“呃……”江逸默了,忘了这不是那个火车飞机天上地下的年代了。
“改日子吧·”一直没说话的苏云起突然说道··其余三人都看他,似是不太确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苏云起淡定地重复道:“叫夏荷改日子吧,推迟到九月末。”
江逸迟疑着没说话··苏白生却摇摇头,说道:“人家必定不会来,倒不用为了这个委屈了夏荷·”·话说到这份上,苏云起也沉默了。
弟弟是亲弟弟,妹妹也是亲妹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偏了哪个都不好··就在这时,夏荷正好走了进来,坚定地说道:“我愿意改日子·”·苏白生温声道:“你不必如此。”
夏荷却摇摇头,说:“小叔,我并不认为这样就是委屈了我,只是改个日子而已,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我也愿意争取一下·云舒是我亲弟弟,我盼着他好。”
这是第一次,夏荷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坚定而明确··江池宴拍拍苏白生的手背,递给他一个眼神··苏白生叹息一声,轻声道:“那我再叫人查个日子罢。”
夏荷闻言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苏云起面上也露出明显的喜悦之色,主动说道:“小六那里我去说罢·”·“劳烦大哥了。”
夏荷低下头,微微红了脸··江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就是亲人吧·******·王伯和小柳儿回到袁府时带着大包小包,有贵族圈里风头正盛的五彩石,也有乡下的土特产。
王伯悉数上交给袁铭铖,包括小伙伴们友情赠送给小柳儿的那几块石头··袁铭铖惊讶的同时,心里也有着几分快意,“不愧是苏家不愧是苏家人无论境况如何,无论到了哪里,都不是池中之物。”
王伯带着笑意点点头,走了这么一遭,他对苏江两家的印象格外好,私心想着,倘若小姐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必定不会受到委屈··袁夫人正在看信,却是柳眉微蹙。
“夫人,信上如何说”袁铭铖好奇地问··袁夫人脸色不太好,“苏家大小姐月底成亲,他们邀你我前去做客,还提到了绣娘,虽信中言辞恳切,我还是觉得未免不合规矩。”
袁铭铖听了也不免吃惊,接过信件看了一遍,刚刚的兴奋随即消减了许多··王伯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张嘴添了一句:“如果老奴打听得没错的话,苏家小姐原本成亲的日子订在了九月初五。”
袁夫人难掩讶异,“不就是这两天么这么大的事为何改了日子”·王伯垂着头,没说过··袁夫人稍稍一想,猛地反应过来,“莫非……就是为了咱们”·袁铭铖拢了拢衣袖,感慨道:“没成想人家待我之心竟赤诚如此”·袁夫人虽然也有几分感动,但她还是摇摇头,拒绝道:“别管最后能不能做成亲事,这一趟咱们无论如何去不得,事关女儿名节,断不能大意。”
袁铭铖轻叹一声,“容我再想想罢”·袁夫人恳切道:“老爷三思·”·另一边,袁绣娘霸道地把小柳儿拦在了凉亭里。
“小柳儿,小姐我问你几句话,你必得从实说来·”·小柳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蔫蔫地说:“小姐想问什么”·“你不是跟王伯去了趟广昌县吗那家人怎么样,你跟我说说呗”·小柳儿正为这事儿伤心呢,袁绣娘不提还好,如此一提,小柳儿差点哭了,只闷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想说。
袁绣娘转了转眼珠,笑着说道:“不如这样,你要是好好地跟小姐我说上一番,王伯扣下的东西我去给你要回来怎么样”·小柳儿一听,面上一喜,“小姐说话算数”·种田文布衣生活·袁绣娘拍拍他的脑门,不满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小柳儿嘿嘿笑了,眉飞色舞地说:“他们家可好了,有两个那么大的院子,好多人,门外还有条河,小宝说那一整条河还有河边的地、河里的石头都是逸哥的——逸哥生得好俊俏,人也十分和气,会做好吃的——他们家还养着好大一群鸭子,还有小灰驴,还有一只小熊,叫小黑哦……”·“他们还有枣山,上面长着又大又红的枣子,好可惜我们去完了,没赶上摘……不过我帮着磨南瓜粉来着,逸哥做了软软的南瓜饼,好甜的”·小柳儿说起来就没完,全都是夸奖的话。
袁绣娘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描绘着那样的画面,向往极了··她收敛了下张扬的模样,带着些小羞涩问道:“逸哥……是哪个”·小柳儿眨眨眼,“逸哥就是逸哥啊”·袁绣娘有些着恼,恶声恶气地问道:“我是说逸哥跟他们是什么关系你老是逸哥逸哥的,也不介绍一番,倒让我听得糊涂。”
小柳儿听信了袁绣娘的借口,天真地解释道:“逸哥就小宝的大嫂啊,是小十三的爹爹·”·袁绣娘听得有些糊涂,既是大嫂,应该就是女人,怎么又是爹爹·她正要继续问,却被袁夫人叫了一句,“绣娘。”
袁绣娘转过头,就见袁夫人正面带责备地看着她··袁绣娘吐吐舌头,给小柳儿使了个眼色,提着裙裾迈着小步走了··小柳儿在后面急切地提醒道:“小姐,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知道啦”袁绣娘回头做了个鬼脸··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这样的性子,怎么适合送进宫里就算是普通的大户人家,恐怕都不会如意吧·只犹豫了一瞬,袁夫人便回转身形,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第136章 催妆··在反复确认了夏荷和小六的意愿之后,由江池宴作主,将他们的婚礼挪到了九月二十五日,也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按照江池宴的意思,别管袁家最终会不会来人,他们都得有足够的诚意,做出迎客的准备。
为了这件事,云舒特意去县里买了精致的梳妆盒送给夏荷,又自己出钱给小六做了两身簇新的衣裳,表达谢意··夏荷纤长的手指轻抚着那只沉重的妆盒,泪水情不自禁的模糊的眼睛。
“你是弟弟,做什么还要给我添妆”·云舒温润地说安慰道:“这不算是添妆,只是送给长姐的一份薄礼,聊表谢意·”·夏荷自然明白云舒的意思,她拭干了泪水,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云舒,说起来这只是一个机会,她们过来相看咱们,咱们自然也是在相看她们,倘若能成便是缘分,就算不成也无须自轻。”
云舒恭谨地应道:“我明白·”·说起来,小六自从落下户籍、随了江姓之后,正儿八经地算是江家人了··苏、江两家再次亲上加亲,怎么说都是好事,然而,在婆家人和娘家人的划分上,愣是让他们整得越来越热闹。
事情要从催妆说起··按照这个地方的风俗,待嫁女子的嫁妆要在成亲之前半个月送到男方家里·当然,不是主动送,而是需要男方带着礼金和亲朋好友过来讨要,俗称“催妆”。
可是,家里一众老小再加上枣儿沟村民哪个算是男方亲友哪个算是女方亲友,这个还真不好说··最后,还是江逸简单粗暴地划拉了一把,凡是姓江的,包括大海兄弟几个都算是婆家人;其余姓苏的以及村子里的外姓村民自然就是娘家人。
考虑到夏荷这边需要一个管事婆子,英花主动要求被归到娘家人的类别,相对应的婆家这边负责和她接洽的就是江春草·大到风俗习惯小到菜蔬多少,无论有什么事都是她们两个沟通。
此外,江贵第一次做了一把手,负责男方事宜;江春材在女方那边任管事··于是,英花和江春草这对合作默契的姑嫂站在了不同的阵营,江逸和苏云起夫夫两个分别成了婆家人和娘家人,江池宴和苏白生自然也是。
大伙觉得这就到头儿了吗更热闹的还在后面呢·到了正式催妆这天,小六不用出面,男方老少几乎全体出动从新院出来,走进了旧院。
江池宴一眼看到枣树下坐着的苏白生,人家无须说话,只淡淡地朝他扫了一眼,江池宴便摸摸鼻子扭头回了新院··江逸在心里偷偷鄙视自家老爹一番,朝着不远处的苏云起丢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苏云起宠溺一笑,默不作声地踱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梅子哼了一声,叉着腰挡在堂屋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逸,“礼金带足没有”·江逸赶紧陪着笑,把事先准备好的贴着喜字的荷包送到梅子手上,“礼金足足的,请笑纳。”
梅子瞄了他一眼,顺手把荷包交给身后的小宝,再次说道:“刚刚那个算是给我小弟的,我的呢还有我身后这么多孩子呢,给他们买些果子的钱该有吧”·江春草提前嘱咐过江逸,每桩婚事催妆之时都会闹这么一出,男方势必会出些血,但却不能吐口得太轻易,不然早早地把荷包用尽了,他们必定要吃亏。
于是,江逸继续陪着笑,给小杏使了个眼色··小杏会意,站出来直截了当地对梅子说道:“梅子,你还想同我好不若是好的话,就别为难逸哥。”
梅子闻言撇撇嘴,“一码归一码,如今这件事与我跟你好不好没关系·”·“怎么就没关系了你知道的,小六哥娶到夏荷姐姐不容易,今天他就托我这么一样差事,我可不能办砸了。
是好姐妹的话,你不能阻我·”小杏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种田文布衣生活·短短几句话,江逸就对小杏刮目相看,看着平时不言不语的姑娘,关键时刻却是如此口齿伶俐。
果然是春草姑姑一手调教出来的,到底不会太差··梅子显然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见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愤愤地把小宝手里的荷包夺回来,在小杏眼前晃了晃,说道:“喏,你看见了,如今我的荷包拿到手了,自然不会再与你为难,不过我小弟如今又没了,这个怎么说”·小宝上前,抓住小杏的儒衫,糯糯地叫着:“小杏姐姐……”·小杏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江逸递去一个爱莫难助的眼神。
江逸自己就先被小宝的样子萌化了,更何况是小杏·正当他要妥协的工夫,小十三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一本正经地对小宝说道:“小宝,你别要爹爹的荷包了,我把昨天我找到的一个彩石给你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吗”·小宝心动得眨眨眼,眼看着就要答应下来。
梅子连忙重重地咳嗽一声,拼命给小宝使眼色·小杏就在一旁急得直拉她的衣服,责怪她使坏··小宝似乎是想了想,依旧软软地说道:“可是我想要荷包,也想要石头……十三哥哥,你已经有逸哥了呀,我都同意你叫逸哥‘爹爹’了”·小十三仰起脑袋看着江逸,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摆——毫无疑问,与小六哥哥的嘱托相比,还是爹爹重要许多许多。
江逸无奈地抚住脸,旁边看热闹的妇人们却是笑得直不起腰了··她们毫不顾及当事人的心情,大声讨论着,七嘴八舌地说着这简直是生平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一次催妆,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僵持了许久,眼看着就要错过吉时,江逸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法——既能让对方尝到甜头,又能把礼金控制在他们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因为江春草特意嘱咐过,礼金不能全部用光··“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能否商量一下”江逸重新抖擞精神,站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一说想到了主意,不仅是梅子,就连苏云起和苏白生都饶有兴趣地支起耳朵听··江逸扯出一抹笑意,出人意料地把大红绸布铺在地上,然后把之前分散到大伙身上的荷包全部回来,壕气十足地把一兜兜碎银子撒到绸布上。
当然,他留了个心眼,自己身上的荷包没往外掏··梅子吃了一惊,问道:“逸哥这是何意”·江逸笑眯眯地指着地上的一堆碎银子,答道:“梅子,你看这些不少吧我想咱们也别按人头说了,不如拿银子赎嫁妆,一块银子一样东西,我们自己叫人去抬,不劳你们动手,可好”·“这法子倒是新鲜。”
梅子十分有兴致地抱着手臂,哼笑一声··江逸稍稍松了口气,听这意思应该有门儿··梅子思考片刻,说道:“就这么办罢,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大块银子赎大件嫁妆,小块银子赎小件嫁妆,可好”·“自然是好的,这样才公平,梅子果然冰雪聪明。”
江逸彻底松了口气,顺便把梅子夸了夸··就这样,江逸花了有限的碎银子把整整堆满了一间耳房的嫁妆赎了回来··甚至最后还剩了一些,江逸换成铜板散给了跑过来看热闹小孩子们,有本村的,有于家寨的,甚至还有外村的。
孩子们看了热闹还得了笔意外之财,自然高兴得不行,回家就跟大人好好地夸耀了一番··于是,江家此次的催妆事件再次成为十里八乡的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还有人在后面竞相模仿。
·不过,江家人却没有工夫在意这个了,九月十八日的早上,他们收到了袁家的回信——袁氏母女正在来时的路上,如果一切顺利,她们会比信件晚五天到。
那就是九月二十三日,还有五天·短短两天,他们要把人家的住处收拾好了,一应被褥用品都要用新的,这些都要赶制出来·幸亏江池宴提前订好了家具,不然肯定来不及。
此外,最最重要的就是陪客·除了两个姑娘之外,他们家是清一色的男人,实在不合适··江逸着实有几分急智,他当机立断地让大海兄弟们从新院搬出来,包括他与苏云起,只剩了孩子们和老徐头听着些动静。
然后江逸又把江春草和小杏请过来,专门在新院给母女二人安排了房间,方便她们在待客期间陪同客人··针线坊加班加点地赶制新被褥,新做的家具也喷上了上好的漆料,院子里外好好打扫了一遍,云舒还去县里买回来一些清淡的熏香,苏白生也大方地奉献出自己珍藏的茶饼。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贵客登门···第137章 添妆··袁家母女是九月二十一到的,距离夏荷同小六成亲还有三天时间··云舒和大海提前到镇上接人,江池宴和苏白生带着全家人站在村口相迎。
远远就看见两个男人骑在马上,一左一右护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除了去接人的大海和云舒之外,还有四个穿着利落的男人,想来应该是护卫之类··对方也看到了他们,走得近了些,便停了马车。
男人们从马上下来,车里的人也掀开车帘,被丫环搀扶下车··江池宴和苏白生紧走几步迎了上去··袁夫人脸上带着得宜的笑,对江池宴和苏白生屈膝颔首。
江、苏二人往旁边一躲,并不敢受·如今对方是官家夫人,他们却是一介白衣,不合规矩··袁夫人不以为忤,落落大方地主动说道:“夫家俗事缠身,不方便前来,遂带了我娘家的两个兄弟,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袁夫人身后两个面貌英武的男人上前一步,抱拳道:“江州苏明/苏朗,幸会苏先生、江先生·”·江池宴和苏白生揖身道:“幸会·”·苏白生对袁夫人温和地笑笑,说:“袁大人日理万机,为的是朝廷事务,我等自然没有责怪的道理。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辛苦,若蒙不弃,不如就到寒舍休息罢·”·种田文布衣生活·袁夫人点点头,转身回了马车上··袁绣娘低垂着头跟在她娘身后,一副淑女姿态。
云舒回到苏白生身后,拿眼偷偷瞅着那道鹅黄衣衫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江逸撞了撞苏云起的肩膀,拿眼神示意他快看··苏云起笑笑,没看云舒,反而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江逸有些着恼,低声抱怨:“真是的,当着客人的面呢”·落下车帘的一瞬间,袁绣娘恰好看到这一幕,突然就明白小柳儿口中的既叫爹爹又叫大嫂是怎么回事了。
袁绣娘正愣神儿,猝不及防地被轻轻拍了一下··“想什么呢”袁夫人略带责备地看着她,教训道,“在家无论怎样都好,一旦出了门就得把你那些疯颠劲儿收收,大方些,机灵些,知道没”·袁绣娘抱住她的手臂,调皮地一笑,撒娇道:“知道了,娘~~”·袁夫人看着她的无赖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叹完之后又忍不住笑了。
也罢,自家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这副样子,若是别人因此而看不上,她不介意养一辈子··******·袁夫人坐在内间,闻着屋内淡淡的油漆味道,看着一应崭新的家具,心里五味杂陈。
袁绣娘年轻,眼界浅,看到装饰精美的屋子后只知惊叹与好奇,却并未思考其中的深意··袁夫人却多了几分思量,她甚至有些后悔来这里的决定做得太轻易··如果她们一口回绝倒没什么,现在应邀而来,虽说存了相看的心思,可最后若是不成,就不美了。
尤其是在对方如此精心准备的前提下··袁夫人越想越不自在,便把袁绣娘叫过去细细地嘱咐··袁绣娘从看到苍翠的枣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爱上了这里,就算她娘不嘱咐,她也一直在告诫自己千万别失了礼数惹人厌烦。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就听到了门外热热闹闹的说话声··也没听见敲门声,就看见几个村妇打扮的人走进了屋里··英花紧走两步,拉着袁夫人的手说道:“我听夏荷那丫头说她母家的姨母和妹妹到了,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这几个都是我们村里关系好的媳妇儿,您千万别怪我们不请自来。”
袁夫人愣怔过后,连忙调整表情站了起来,“怎么会快请坐吧”·袁夫人心思通透,知道待嫁女的姨母这层身份会帮她们阻隔诸多非议,自然对苏家多了许多好感。
她是江南女子,站在一群妇人之间更显得娇小,可她那通身的气派却是别人比不了的··江春草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笑盈盈地说道:“我们都是江家的族里人,也算是苏先生的家人,夫人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春草’便好,这个是英花嫂子,这个是……”·江春草不紧不慢地给在场之人做了一番介绍。
袁夫人也说了自己的名字,袁绣娘也礼貌地见了礼··几人重新落坐,英花便开始说话活跃气氛··“前几日池宴兄弟托我们收拾屋子做新被褥,我就猜着会不会是有贵客要到,现在一看,还真是,你看这丫头水灵的”·“真是过奖了。”
袁夫人笑得温婉··袁绣娘适当表现出小羞涩,恰到好处··村妇们虽然是第一次见官家太太,但因为有江家的影响在先,表现得十分热情大方,倒叫袁氏母女心里踏实不少。
正说着话,夏荷就到了··夏荷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迅速定位到袁夫人身上,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姨母”,饱含思念之情··袁夫人顺势把夏荷虚虚地搂到怀里,微笑着安慰。
袁绣娘在旁边对夏荷眨了眨眼睛,屈膝行礼,“绣娘见过姐姐·”·夏荷忙把她拉起来,温婉地抓着她的手,笑道:“许久不见倒是规矩了许多,都学会行礼了。”
袁绣娘弯起嘴角,露出一副俏皮样子··江春草给英花递了个眼色,英花露出一个笑,对袁夫人说道:“说了好半天话,咱们也算认识了,改天带着姑娘去我家坐坐,今个儿我们就先回去了。”
·袁夫人主动拉住她,挽留道:“多坐会儿罢,怎么着急回去”·夏荷也说道:“婶子大娘们用过晚饭再走罢,逸哥正在厨房准备呢”·英花拍拍夏荷的手,笑着说:“你陪你姨母好好说会儿话,我回家收拾收拾再来。”
袁夫人同夏荷这才放开了她··其余几人也笑着告别,虽不讲究礼节辞令,却更显得真诚热情,袁夫人莫名想起当年袁铭铖沉寂下僚栖居乡下的那些日子,竟是无比怀念。
“姨母和妹妹一路远来辛苦了,不知午间休息得可好”夏荷扶着袁夫人坐下,乖巧地问道··袁夫人脸上带着笑意,回道:“江先生和苏先生安排得细致,那位叫小逸的小哥也事事周到,我和你妹妹好得很。”
夏荷又道:“原是该去村口迎接姨娘的,怎奈我一大早便同三弟去了县里,现在才回来,姨母不怪我吧”·袁夫人笑道:“见到这么温婉漂亮的外甥女,我还怎么怪得起来”·她说着,便起身去放置行礼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了放到夏荷面前。
“这是我当年出嫁时绣娘的外婆找江州手艺最好的师傅给我打的,一共做了两套,我给绣娘留了一套,这套给你·样子虽过时了些,用料却扎实,你可别嫌弃。”
匣子里缕空的金质头饰一看就手艺精湛,玉质花鸟头的笄长短粗细共有四对,镶宝凤蝶鎏金簪一对,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一对,镶玳瑁双股钗一对,四蝶嵌珠金步摇一对,金镶玉步摇一对,兰花华胜一对,祥云花钿一对,此外还有两只花鸟纹样的梳篦,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匣子。
种田文布衣生活·夏荷忍着喜爱之情推辞道:“姨母,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更何况还是外婆留下的,想来姨母必是珍而重之,还是留给妹妹吧”·“你妹妹已经有了,这个是你的。”
夏荷还要推辞,却被袁夫人截住了话头,“丫头,你别急着推辞,听我把话说完·”·袁夫人拉着夏荷的手,温声说道:“既然你叫我姨母,我也愿意认你这个外甥女,别管咱们两家的亲事能不能做成,我都希望能保住这层关系。
丫头,你告诉姨母,我想收你作外甥女,当作亲生的一样,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夏荷看着袁夫人温柔的目光,渐渐红了眼圈,“我娘生完我二弟就走了,后来我爹便没续娶,我一直不知道有娘是什么滋味,如今看到姨母,我才知道母女间说话是这等暖意……”·说着说着,夏荷眼里就滚出了泪珠。
袁夫人心疼地把她搂到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可怜见的,我说怎么不见你娘·丫头啊,你要是应了,以后就拿我当母亲罢·”·夏荷哽咽着说道:“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亲切……不是因为您送了我东西……”·“姐姐,快别哭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
袁绣娘也红了眼,拿帕子给夏荷擦眼泪··“有劳妹妹了,我无事·”夏荷抹抹眼泪,眼看着袁绣娘单纯可爱,袁夫人也亲切明理,更加盼着这桩婚事能成。
等着把人哄好了,袁夫人便拿起一支步摇往夏荷头上比了比,解释道:“我们那里有一个说法,但凡姑娘出嫁,嫡亲的姨娘都要打了首饰给姑娘添妆·原本我是挺向往的,怎奈你两个舅舅没有一家生出女儿来,正遗憾着这个愿望要落空,没想到老天爷就给我送了个这么好的女儿来。”
夏荷嫣然一笑,配着湿润的眼睛,更多了几分艳丽··袁绣娘拍着手夸赞:“姐姐长得真美你们全家都是美人”这话一说完,她自己就先红了脸。
袁夫人拿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对着夏荷露出温婉的笑意,“她向来就是这个样子,说话做事没个正形,不知道叫我多头疼·幸亏我现在又有了你,不然真要叫她气死。”
“妹妹冰雪聪明,我实在喜欢得很,如果姨母和妹妹能留下来陪我就好了·”夏荷笑得温婉··夏荷明显话里有话,袁夫人并未表态,而是把话头儿引回了那套首饰上。
“按日子来说,你的嫁妆应该已经送到男方了吧”·夏荷点点头,不免带上几分笑意,“前日逸哥带人过来催妆,闹了许多笑话,也花了不少银子,倒是喂饱了孩子们的小肚子。”
想起早上来时家里的热闹场景,袁夫人也挂上了笑,“看来真是缘分,既然嫁妆已经被抬走了,便不能再添妆,这个只能算作添厢礼了·”·“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添妆礼是姨母给的,添厢礼却需要娘亲准备,在姑娘出嫁那天随身带着。”
袁夫人笑盈盈地看着她,解释道··夏荷一愣,继而笑了,轻轻地说:“我愿意要·”·袁夫人笑意更深··说起来会选这个添妆她也是费了一番思量。
从王伯的话里她听出苏家是不缺钱的,于是她总共准备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新买的一对玉镯,一样就是这个··如今看着苏江两家人品好,拿着她们母女当事儿,夏荷这姑娘为人稳重又投她的眼缘,袁夫人起了结交的心思,这才舍得把娘亲给的东西送了出去。
袁绣娘看她娘送了东西,眼珠一转,颠颠地跑到箱子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个新盒子,拿到夏荷面前,俏皮地说道:“姐姐,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夏荷好奇地问道:“是什么”·“玉镯子,姐姐,你戴上看看”袁绣娘帮她把盒子打开,露出一对翠绿通透的手镯,一看就是好料。
夏荷没有推辞,而是感激地说道:“这么好的东西,倒叫妹妹破费了·”·她珍重地把镯子拿出来,把随身的丝帕裹在手上,轻松地套了进去··袁绣娘拉着她白嫩的手臂,左看右看,不住称赞:“就知道姐姐带上一定好看,我亲自挑的”·袁绣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完全忘了她娘在店里挑镯子时她在小摊上买泥人的事。
袁夫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把脸转向别处,到底没有揭穿她···第138章 嫁娶··民间成亲不仅要算日子,还要根据新人的属相和八字算接亲、叫门、上花轿的时辰。
九月二十五这天,小六天没亮就开始出了家门,绕着山谷转了一大圈,愣是熬到了叫门的时间才回到旧院门口··大门外,小宝带着乌木和谭小山架势十足地守在门口,板着脸说:“荷包”·作为傧相的江逸老老实实地把荷包奉上,一口气给了仨。
小宝先前被梅子提着耳朵教育了半天,一定不能轻易开门,给荷包也不开,必须拖够时间才行··可是,当小宝看到给钱的是他最爱的逸哥之后,瞬间就把梅子那些教导威胁全都忘到了脑袋后面,颠颠地给人开了门。
乌木和谭小山向来一切都随他喜欢··就这样,第一道关卡,他们过得还算顺利··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闺房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房中的情景··夏荷正蒙着盖头端坐在红绸装饰的拔步床上,小六只看了一眼,就拔不出来了。
梅子狠狠地瞪了小宝一眼,小宝害怕地躲到江逸身后,露出萌萌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姐姐··梅子翻了个白眼,对小六一扬下巴,不客气地说:“别的不说了,既然你们这么快进来了,就只能在这儿等。
跪下吧”·江逸原本还想帮他讨价还价,可是小六一听一点犹豫都没有,朝着夏荷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种田文布衣生活·“哟,真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听话的新郎官,让跪就跪了,一点驳回都不打。”
旁边观礼的女客掩着嘴笑··按照正常情况,男人们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十分重要,一双膝盖跪天跪地跪父母,婚礼中往往这个环节是最拖时间的,十有八九的新郎都是敷衍了事。
若是有谁这么干脆地跪了,肯定要被人笑话半辈子··夏荷听到女客调侃的那一刻,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一边担心小六不懂风俗会吃亏,一边心疼他被人笑话··英花朝那个女人看了一眼,不知是那个拐了八百道弯的亲戚,在心时狠狠地啐了一口,暗自把这张脸记住了。
江春草作为男方女傧,站出来解围道:“小六,你这一跪可不冤枉,此时你跪了这一下,今后大半辈子女人都得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这一跪,值也不值”·小六大声喊了句:“值从今往后我必好好待她。”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周围的吵闹嬉笑声顿时消失了··夏荷紧紧抓着裙裾,拼命忍着才没有落下眼泪··江春草不由想起自身遭遇,心内感慨万千,不由地红了眼眶。
英花连忙碰碰她的手臂,适时说道:“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赶紧把踢门槛的喜钱拿出来,该进门就进门·”·江逸连忙双手托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
江春草提前嘱咐过,进闺房的荷包是要娘家人当场验看的,为了脸上有光,新郎家都会准备得丰厚一些··江逸是个壕,他一路上给小孩子们散的喜钱都是小银珠子,如今被特意嘱咐了要包个实诚的,他干脆就装了六个小金锭——正好上次朱高炽给了一匣子。
英花拆荷包时原本脸上是带着笑的,等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脸色登时变得十分古怪·亏她脑子转得快,只拿着一个金锭露出一角,给左右宾客扫了一眼,就迅速装了回去。
饶是如此,还是引来一阵惊呼··江春草抬起手,啪地一声打了下江逸的后脑勺,“你个傻小子,为了充面子竟然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了,看你兄弟把人迎回去拿什么养”·说起来,老百姓千百年来的传统,习惯藏富露穷,一来不被贼惦记,二来省得有穷亲戚借了不还,三来或许只是习惯使然。
这一点,生活在物欲横飞、没钱也要充大款的现代社会的江逸并不理解··不过,虽然他不明就里,却听出江春草这一番话并非简单玩笑,也不敢多说,只能跟着傻笑。
英花随即拉着小六说道:“你还跪上瘾了荷包都给了,还不赶紧进去”·小六一听,直接蹦起来朝着夏荷的方向就冲了进去,英花连拦都没拦住。
英花气得直骂:“火烧屁股了你跑什么”·大伙又是一阵笑··小六也笑,笑得要多傻有多傻··就这样,在一片笑声中,小六帮夏荷把喜服上的最后一个盘扣系牢,然后恭恭敬敬地给苏白生磕了一个头,改口叫“小叔”。
又给苏云起磕了头,改口叫“大哥”··两人虽然面无表情,估计内心戏应该十分复杂··之后云舒、大山、梅子、小宝给他行了礼,改口叫“姐夫”,小六结结实实地磕头回礼。
作为首席傧相,按规矩江逸也是要给至亲磕头的,不过第一次跪苏白生的时候就被对方扶了一把,没磕下去,到苏云起这里,更是连跪都没跪下去,直接被抱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江逸丢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苏云起只是宠溺地笑笑··至于剩下的,江逸只看了他们一眼,兄妹四人就灵敏地躲掉了——逸哥的一跪,谁受得起哦·英花掩着嘴,歪着脑袋凑到江春草耳边说悄悄话,“见了这么多亲事,头一回碰上婆家和娘家关系如此热闹的”·“可不是,就拿咱俩说罢,往常什么时候不是一起主事,这回倒好,还得想着怎么互相算计。”
江春草含着笑意回道··英花甩了甩手帕,坦言道:“照我看,那些亲家们来回算计的都是怕花得多得的少的,咱们这回还真不用,给多给少还不都是新门出旧门进怎么也到了不别家。
况且池宴兄弟和小逸都是面子人,不怕花钱,就怕不花·”·江春草笑笑,“就是这个道理,倒省了咱们许多心思·”·几句话的工夫,苏云起就把夏荷背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跨过门槛,送到了花轿旁。
英花在夏荷耳边轻声提醒:“新娘子出门要哭一哭的·”·其实,除了苏云起之外,没人知道夏荷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不是因为舍不得家,而是为着小六的体贴、江逸的周到、兄长的可靠。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万般感动,即使当年苏家犹在盛时,她都没想过自己能有这般完美的婚礼··英花半晌听不到动静,便狠下心计算着力道掐了夏荷一把··夏荷这才反应过来,配合地抽泣出声。
袁夫人和袁绣娘作为母家亲戚,听到夏荷的哭声,抑制不住拉住轿帘连连哭泣·直到旁边的人都来劝,小六也亲自下了保证,她们在万般不舍了退了回去··一家人站在门口,看着接亲的轿子绕到了村子的另一边,这才纷纷回了院子。
他们不得不进去,不然一会儿江池宴那边接亲的出来了,两波人一个站在新院门口,一个站在旧院门口,不知道会有多喜感··******·新娘被接到婆家之后,最有意思的就是闹洞房,几乎每个动作都有讲究。
夏荷被小六扶着迈进门槛,江春草就在一旁喊:“相持到老不相弃——”·夏荷在新床上坐稳了,江春草再次喊:“行端坐正持家人——”·小六拿起秤杆挑开夏荷的盖头,江春草又喊:“称心如意鸿运来——”·夏荷的脸缓缓地从盖头下露了出来,略施粉黛,面如桃花,与平时的温婉相比明显多了些美艳之态。
种田文布衣生活·小六只挑开一半就愣住了,只见有两行泪水“唰”地一下就从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原本这里也该有话的,可江春草见了小六这副样子,一下子愣在当场——掀个盖头把新郎官掀哭,她还是生平头一回见。
还是兄弟们了解他,小川重重拍了拍小六的肩膀,调侃道:“怎么,你不满意你要不满意的话我可领走了·”·小六回头,狠狠瞪了小川一眼,这才把盖头掀开。
江春草松了口气,不太顺畅地喊道:“人面桃花富贵开——”·小六定定地看了夏荷一会儿,直到把夏荷看得低下头去,他才嘿嘿地笑了一声,继而蹲在夏荷身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还一边含浑不清地说道:“我江小六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夏荷愣怔过后,犹豫片刻,继而抬起纤纤素手,轻轻地放在小六头顶,温柔地抚着,美丽的面庞上挂着甜蜜的笑容。
挑下盖头之后左右邻里会过来跟新娘打招呼、送彩礼,算是认认人,预示着从此之后她便不必拘在闺阁之中,可是走出屋子操持家务、邻里走动了··于是,小六捂着脸呜呜大哭的蠢样被许多人看了去。
大海哥几个简直无语,恨不得装作不认识他··小六在一屋子人的默许下好好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就被大海无情地踹开了··“行了,要哭待会儿关上门哭,这会儿得先敬酒。”
新房里有准备好的酒壶,照规矩一对新人各自三杯酒,一杯敬父母,二杯敬兄弟,三杯敬邻里··夏荷敬酒时还挺正常的,用的是厚胎的小酒杯,总共装不了多少酒水,即使姑娘家喝些都没妨碍。
可是,到小六这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姗姗来迟的福子特意从厨房里摸出两个盛汤的大海碗,满满地倒了三碗酒,微笑着送到小六面前··小六当时就苦了脸,转而向大海求救:“二哥,你看他……”放在以往,小六每每遭了福子的欺负跟大海说最管用。
然而,此时此刻大海却抱着手臂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小六,今天兄弟们看你不爽,别问我为什么·”·小六无奈,又转向江逸,特意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小逸……”·江逸摆摆手,似笑非笑地说:“我也不太爽,怎么说夏荷也是我妹子,怎么就便宜了你”他完全忘了人家比他还大。
夏荷闻言忍不住掩嘴轻笑··福子挑挑眉,拿着酒碗举到小六嘴边··小六作着最后的挣扎,“喂,你们真要见死不救吗别忘了,你们是男方亲戚、男方”·福子的手一顿,转身问道:“是这样吗”·大海几人下干净利落地退后几步,撇清关系。
福子勾唇一笑,一大碗酒便捏着脖子灌到了小六嘴里,然后是第二碗,第三碗··灌完之后,小六一边捂着肚子干呕一边哭诉道:“我还要洞房的,洞房……”显然已经意识不清了。
大海几个这才心满意足地领着大伙退出房间,并十分好心地给他们把门关上··江逸最后隔着门缝看了小六一眼,同情地想道:这就是虐狗的后果……少年,还是低调些比较好。
呵呵,他显然忘了,这个家里最爱秀恩爱的是哪个···第139章 撮合··成亲的第三天姑娘女婿要回娘家,乡下叫“回门”,按规矩娘家要摆席面··这个季节瓜果蔬菜多,村民们没等江逸去买菜,直接在自家菜园里各样蔬菜都摘了些,挎着篮子送到他们家里。
你一篮子我一篮子的,竟堆了一厨房··英花最后送的,直接拿手推车装了满满一车送过来··江逸拦住她,说道:“大娘,你看厨房里已经够多了,摆两天的席面都够了。”
英花白了他一眼,推着车就往里走,“你不是要摆流水席吗怎么也得三天吧菜多些不让人挑毛病·要不是成亲那会儿来的都是外家亲戚,咱们这点东西拿不出手,想必那会儿大伙就要送了。
好在回门席就是本村吃,你就不必去外边买菜了·”·江逸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为了回报大家,他叫大海去邻村肉铺买了整整半片肥猪,然后沿着河堤摆了一排的流水席面,肉菜一锅锅地炖,只要来了就能吃上。
就这样,江家又实实在在地热闹了三天··回门完了之后,袁夫人便准备告辞了··一大早,江逸就把云舒拉到河边上,胡乱往他手里塞了本书,笑眯眯地说:“你看这里环境多好,你坐在石头上念会儿书吧,景色好,心情好,效率肯定高。”
江逸说完,把云舒按在石头上,自己笑嘻嘻地跑走了··云舒看看手里的《论语》,再看看江逸的背影,一脸的不明所以··不过,有一点江逸说得没错,清晨时分,河面映着朝阳闪着粼粼微波,清风拂面带来青草的香气,的确让人心旷神怡。
云舒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清脆的童音··只见小宝和小十三两人一人一边拉着一名女子,说说笑笑地朝河边走来··云舒不自觉握紧手里的书卷,这才明的江逸为何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小十三脆生生地说:“绣娘姐姐,我们带你去捡石头哦,可好看了·”·小宝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小脑袋,积极地附和道:“就是呢,在太阳底下一照就看到彩虹”·袁绣娘好奇地问道:“你们见过彩虹吗”·小宝点点头,“下雨之后就有,逸哥带我们去看了,十三,是不是”·种田文布衣生活·“对呢,不过有的时候能看到有的时候看不到,逸哥说下大雨后才有。”
小十三仰起脑袋问袁绣娘,“姐姐,你看见过彩虹吗”·“我小的时候在乡下时看见过,后来到了京城就没再见过了·”袁绣娘神色有些失落,“真想再看一次。”
两个孩子毕竟还小,自然不能理解袁绣娘情绪里的怀念和淡淡的哀伤·他们看见不远处的云舒,偷偷地对视一眼,相互之间十分郑重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十三故意大声说道:“姐姐,我想起来了,逸哥说捡石头的地方都是男人,女孩子不能去的。
不然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会儿,我和小宝捡回来送给你吧”·小宝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强调道:“不骗你哦,长姐和阿姐就从来不去。”
袁绣娘自然也看到了云舒,此时再看两个孩子明显紧张的样了,聪明如她自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摸摸两个小家伙翘翘的小辫子,故意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看够了两个小家伙紧张又期待的神情,这才大方地说道:“那好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要捡最好看的给我哦”·两个孩子高兴地应了一声,手拉手跑走了,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逸哥说了事情办成之后就带他们去摘山楂、黏糖葫芦好期待·河边只剩了云舒和袁绣娘两个人。
云舒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主动朝着袁绣娘走了过来,轻轻地说了声:“早·”·袁绣娘大大方方地朝他行了个屈膝礼,回道:“怎么这么早来河边”·“……念会儿书……”云舒硬着头皮说道。
袁绣娘拿眼瞄了下书册,扑哧一声笑了,“先生好本事,竟是倒着读么”·云舒这才发现,手里的书竟然是拿倒了·羞窘之下,云舒无法抑制地红了脸。
袁绣娘偷眼看着他俊朗的五官,面色也带上些桃红·她掩住嘴角的笑意,朝河堤走了两步,看着潺潺的流水,面色温柔··云舒赶紧把书册调整过来,背到身后,随即走了上出,同袁绣娘大约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并肩而立。
“这地方真好看,人也好,饭也好吃·”袁绣娘主动说道··云舒沉默片刻,转头看着她,温声道:“还能看见彩虹·”·袁绣娘展颜一笑,婉如桃花初绽,楚楚动人。
云舒痴痴地一愣,眉眼之间有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院门处,两位长辈正陪同袁夫人从养鸭的小池塘边走过来,远远看到河边独处的两人··袁夫人脸色有些不好。
江池宴和苏白生对视一眼,不知如何解释··江逸“咚咚”地从门里跑出来,掩耳盗铃般挡在三位长辈面前,嘻嘻哈哈地说:“小宝和小十三一大早就要去河边捡石头送给袁姑娘做临别的礼物,爹你刚刚看到他们了吗”·江池宴配合地往那边指了指,“应该在那边,云舒和袁姑娘在岸上等着。”
江逸拍拍脑门,“我说哪里都找不到云舒,原来是看孩子去了,爹,小爹,袁夫人,早饭做好了,你们先进去吧,我去叫他们·”·袁夫人脸色稍霁,点点头率先跨进院门。
苏白生却瞪了他一眼··江逸双手合十,偷偷求情,苏美人却抬起下巴,傲骄地走了··江池宴暗地里对江逸竖起大拇指,江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袁家人来的时候是一辆马车,走的时候变成了两辆。
里面满满当当地装了一车吃穿用等物,甚至还有几床羽绒被··袁夫人百般推辞都没用,谁叫江家不缺车、不缺马,更不缺东西··江池宴原本是想叫大海几个把她们一路送到应天的,不过人家有两位内弟跟着,还有四个护卫,一路在官家驿站投宿,这才打消了念头。
临上马车,袁夫人转身说道:“这么早把女儿送出门我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不过,两个孩子毕竟大了,先订下来却无不可·”·江池宴反应过来,赶紧应道:“诚蒙不弃,改日定当托了媒人备上厚礼前去提亲。”
袁夫人点点头,在人群中找到云舒的身影最后看了一眼,这才上了马车··袁绣娘也偷偷瞄了一眼,然后跟在她娘身后上去了··苏明、苏朗两兄弟跟两位长辈道了别,飞身上马,对着众人抱了抱拳,道了声:“就此别过。”
大海等人同样抱拳道:“来日再会·”·双方都是好武之人,这段日子切搓下来也算培养了不浅的交情··两辆车,六匹马渐渐走远,江家人开始溜哒着往回走。
江池宴拉着苏白生的手道:“说起来袁夫人的娘家也姓苏,五百年前兴许是一家也说不定·”·苏白生斜了他一眼,甩甩手,没甩开,只得微红着脸任他拉着。
后面,江逸撞撞云舒的肩膀,笑道:“刚刚听见没人家可是应下了·”·云舒温和地笑笑,低声道:“多亏了逸哥出谋划策。”
江逸嘿嘿一笑,非常不谦虚地想着——可不是,我就是大媒人·大海哥几个也纷纷走近了道喜,云舒淡定地笑着,一一谢过··江逸拿手戳戳他的脸,不满地说:“你怎么这么淡定不该是很高兴才对吗”·云舒只对着他笑,没有多说。
苏云起把江逸拉走了,于是他并没发现云舒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只能说,人与人表达兴奋的方式不一样啊·******·时间进入暮秋,地里的麻山药早都黄了,山药豆掉了一地,早该收了,山上也得种上白菜萝卜。
村里其他庄稼早就收完了,大伙拿东西跟江逸换了种子,种上了菠菜·要不是麻山药没人会收生怕出错,大伙早帮他们收了··种田文布衣生活·说起来麻山药收起来着实麻烦些。
首先蔓上的山药豆得一个个摘下来,树枝搭的架子要拆掉,藤蔓割了晒干之后可以当引火·这些都弄完之后,就要掘麻山药,这才是最费力气的··麻山药最喜欢直直地往深处长,没有杂交过的原始种长个一米来深那都是常态,挖起来十分困难,若是拿着铁锹一不小心戳断了,营养流失不说,另外半截就更不好挖了。
江逸给大伙讲了些注意事项之后,大伙就上手了·刚开始难免犯错,不是戳成了一段段,就是土塌了没再找到·大伙一边挖一边心疼,抱着这样的心理愈加小心翼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比起赛来,也不知道怎么分的组,反应看着兴致挺高·大伙就跟寻宝似的,一堆一堆地挖,毫不吝啬力气地往深处挖。
几天下来,江家地里就跟招了巨大的地鼠似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深坑·那些外村经过的,都会操着怪异的眼光看着这片地··甚至有人问枣儿沟是不是在闹耗子精,用不用请个法师。
江逸只得一遍遍解释他们是在挖麻山药·然后好奇的老乡就会问:什么是麻山药再然后江逸就会随手拿起两根送给人家·当然,没人会故意占便宜,大多数人都会到自家地里拽点瓜果给江逸回礼。
等着麻山药挖完之后,村民们又主动把坑填上·江春材拍着江逸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我看种这个挺好,还能趁机把地深掘一回,来年别管种什么都能长好。”
江逸只得陪笑··******·江逸先前答应的带孩子们去山上摘山楂的承诺一直没有兑现,因为他没时间··麻山药收了之后必须尽快处理·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工艺和人们的接受水平,麻山药最好的途径还是新鲜着吃、新鲜着卖。
江逸叫人往北平送了些,给村里各家送了些,又往应天的袁家送了些,自家留了些,其余地全托给余文俊去卖··余文俊从他们家蹭完午饭,一边喝茶消息消食一边调侃:“说起来我最近都被同行笑话了,说我成了吃食贩子,春天收粮食,夏天卖南瓜,秋天贩山药,冬天卖枣糕——小逸啊,你能不能多出点比如五彩石之类的点子,也让咱们家这买卖能雅致些”·江逸白了他一眼,说道:“民以食为天,这吃食生意虽不雅致,却能给雅致做地基——你让那些人不吃不喝雅致一个试试”·余文俊闻言抚掌大笑,“好,这说法真真是好极了下次我就这么回他们。”
江逸咧开嘴,笑得得意极了··苏云起勾起唇角,爱怜地摸了摸伴侣毛乎乎的脑袋··余文俊差点被闪瞎眼,撇开头,不经意看见庭中玩耍的小十三,于是问道:“对了,你们不是说收儿子吗怎么没个动静”·苏云起回道:“父亲叫人算了日子,年根底下最后,他跟族里商量一下,三叔公的意思是不如趁着祭祖正式写进族谱里。”
余文俊知道苏云起口中的父亲指的是江池宴,他不免吃了一惊,“写进江家族谱”·苏云起淡定地点点头··余文俊看看江逸,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江逸心头一动,连忙说道:“两家的族谱都要写,而且小十三大名姓苏·”·这话一出,不仅是余文俊,就连苏云起都有些吃惊——之前并不是这么说的,显然江逸是临时起意。
江逸在桌下偷偷抓住苏云起的手,用力捏了捏··苏云起心领神会,反手抓住,安慰地拍拍··余文俊并没有任何怀疑的神色,也不再是刚刚一脸奇怪的样子。
江逸这才松了口气——到底是在意苏云起,不忍看到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而且,如果给小十三起名叫“江苏”的话……真的是太奇怪了,还是叫“苏江”好了——于是,先前所有撒娇耍赖得来的结果就这么主动放弃了。
江逸呼出一口气,对着苏云起露出一张委屈的脸··苏云起低头,温柔地吻在爱人唇角,心里默默说道:我必倾尽一生,诚心待你,不欺不辱,不离不弃···第140章 采山货··河堤的地里中秋种下的菠菜收了一茬,村西十亩地的菠菜刚种下,枣山的树档间交错着撒上了白菜和水萝卜种子,一场雨下来冒出了嫩生生的小芽。
新得到的那两座山江逸一直没时间理会,于家寨的人自发地按照枣山的格局渐渐收拾出一些模样,于大壮还别出心裁地沿着山脚栽了一圈带刺的花椒树,组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江逸看到后既欣慰又感动,想着这两座山就交给于家寨打理··正好小川去祁州进药材时路过保定府带回来些雪里红的种子,他记得江逸之前提过,雪里红做酱菜最好吃不过。
二毛娘带人把山上的土层翻整好,将种子珍而重之地埋到土里,没叫江逸操一点心··时间进入十月初,天气渐渐变冷,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劳作了大半年的人们终于清闲下来。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晴得倒好,阳光暖暖的没有风,江逸难得早早起来,心情不错··“逸哥,今天去摘山楂么”吃完早饭,小宝第n次询问。
江逸想了想,不答反问:“看到你大哥了吗”·小宝眨了眨眼,显然不清楚··“父亲和二叔去县里请媒人了,要去绣娘姐姐家提亲。”
小十三清清楚楚地答道··江逸这才想起来,苏云起临出门时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当时迷迷糊糊地没往脑子里去··现在小十三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昨天晚饭之前大家就在商量这件事,说是要请官媒到袁家提亲,并且要备好礼物,女方同意后才能正式求婚,这一步叫“纳彩”。
“爹爹,要去山上么”小十三仰着脑袋,期待地看着江逸··种田文布衣生活·江逸揪揪他的小辫子,笑道:“去呗,难得天气这么好”·“太好啦”小宝和小十三立即欢呼起来。
“我们去跟阿大哥哥说,还要换去山上的衣服”小十三拉着小宝的手兴冲冲地说··“我要去叫小山哥,还有乌木哥哥,大家都要去。”
小宝一边说一边跟着小十三往外走··江逸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柔和的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愧疚——这阵一直忙,似乎真的很长时间不好好陪孩子们了。
******·山上树木的叶子几乎都掉光了,反而把或红或黄的果子暴露出来··若是往年,别管是酸杏还是毛粟子,只要是能入口的都会被摘光,今年却不同,村民们粮食充足,因为江家的关系还多了些别的营生,不需要也没时间到山上打秋风。
这样一来,倒给孩子们添了许多乐趣··小宝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爬一边兴奋地大叫:“那里有红红的果子呢”·“那里还有紫色的”·“啊,有许多掉到地上”·谭小山就在一边扶着他,不厌其烦地解释:·“那是山杏。”
“紫色的是野石榴,没想到还有得剩·”·“地上的会被刺猬捡去的·”·小十三抓着乌木的衣摆也好奇的东看西看,红扑扑的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乌木还是那副酷酷拽拽的样子,腰间插着弯刀,靴子里还藏着匕首,虽然表面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际上却时刻注意着身边小孩的状况··大些的孩子看到果树后都跑到前面去了,有的爬树有的就在下面用筐子接着,其中也包括胖胖。
如今他已经能说比较流利的汉话,最搞笑的是竟然还是非常地道的蔚州口音··说起来江家全家都是说官话的,就连老徐头带过来的这群孩子都学了一口官音,真不知道胖胖从哪里学来的蔚州话。
“小胖儿,你给俺好好好滴在下头待着,你这胖的,摔下来咋着”二牛一边抱着一棵毛粟子树可着劲儿摇晃,一边扯着嗓子吼试图爬树的胖胖。
江逸以手扶额,忍俊不禁——终于找到根源了·胖胖盲目地崇拜二牛的大身板和好酒量,平时就爱往他身边凑,这口音一准是跟他学的··二牛嘴上动不动就骂,实际上去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异族小孩,总是有意无意地多照顾他一些。
家里人自然乐见其成··“俺不下去苏先生说了,不学咋会越不会越得学”胖胖喘着粗气反驳。
二牛一听是苏白生说的,立马没话了·在二牛等人心目中,苏白生就是神仙般的存在,仿佛人家只是瞥一眼就能看到你心里去似的··江逸走到那棵杏树底下,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兴许是下过雨的关系,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他扭头问道:“小山,你刚刚说刺猬会来捡果子,不是骗小宝的吧”·“我从来不骗小宝,刺猬真的会捡·”谭小山十分认真地强调道,他似乎还有点生气,针对江逸的怀疑或者说是冤枉。
江逸抱歉地笑笑,又问道:“那你能找到刺猬窝吗”·谭小山摇摇头,“我不是猎人·”·江逸忍俊不禁,谭小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小宝身上。
此时小川正在江逸身边——实际上他受了苏云起的嘱托,只要江逸出门,他就是专门负责保护外加看管江逸的··小川指着枯草上一排不甚明显的小爪印说:“这个是刺猬的脚印,小逸你看,这个印子爪尖朝东,这个朝西,朝东走的到这棵树底下就没了,刺猬窝应该是在西边。”
江逸敬佩地看着小川,“你知道得真多”·小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我从小跟爷爷学了不少本事,后来朝廷发了禁山令,我爹才改行做了屠户。”
江逸拍拍他的肩膀,感慨地说:“我觉得你们几个都有本事,就算不在军营,别管干点什么都能混出名堂·”还有一句他没说——在他家算是委屈。
小川聪明,自然看出了江逸真正想说的话,他微微一笑,诚恳地说:“我们能有什么本事不过会几下拳脚功夫而已,就这个还是老大手把手教的。”
江逸眨眨眼,看着他,“有功夫就很好啊,可以做武师、护院,若是有门路还能进衙门或者自己做个镖局之类的……”·小川叹了口气,继续道:“小逸,你或许不知道,年年离营的军士不计其数,能稳稳当当混个中等的都不多,尤其是像我们这种没家没亲人没土地的。
如今我们兄弟几个能吃得好穿得暖,不用风餐露宿,不用枕戈待旦,除了老大,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你,是你让我们混出了个样子,以至于见了以前的同僚不用低下脑袋·”·小川说得郑重,倒叫江逸不好意思起来,他拿着一截小棍在地上胡乱画着,想了一会儿结果干巴巴地说了句:“你都会用成语了。”
小川轻笑出声,“自从苏先生叫我们几个跟着听课开始,我一直没挨过手心板·”·江逸一听也笑了,“这话可不能当着二牛的面说·”·小川哈哈大笑。
江逸一边笑一边拿小棍指了指那排脚印,“回来的时候捉几只刺猬,咱们放到枣山的菜地里,白菜长起来后最容易受蜗牛祸害,刺猬最爱嚼蜗牛吃,嘎嘣脆”·“好嘞”·******·一行人翻过了两个山头才找到了于根儿说的那片山楂树林,和江逸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在江逸想象的画面里,这里应该有青青的草地,平坦的地面,几棵高大的山楂树立在地上,树叶繁茂,树冠像个大伞,有无数红彤彤的小果子挂在上面··种田文布衣生活·可是,眼前的画面却是大相径庭——入眼的是一丛灌木吧枯叶遍地、枝蔓交缠,横七竖八杂乱地争夺着生存空间。
好在果子还算不少,只是大多都小小的,大多长着疤痕或略显干瘪,好不容易有个饱满平滑的,不是被鸟啄了,就是被虫蛀了··现在想想,去年于根儿给他摘得那两大篮子品相不错的果子还真是难得。
江逸在这里百般失望,孩子们却高兴坏了,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些成年人的得失心,不会比较,只在意眼前单纯的快乐··小十三把背篓里的东西暂时倒在地上,然后冲着大家喊道:“比赛”·孩子们一听,“啊”的一声,火急火燎地往山楂树丛冲去,个子高的就扯着上面的摘,身子瘦小的就争着抢着钻到里面。
小宝拖着小筐子,凑到小十三跟前,讨好地说:“十三,我跟你一组好不好”·小十三大方地点点头,“好呀,咱们永远是一组·”·小宝高兴地“嗯”了一声,补充道:“还有小山哥和乌木哥哥。”
他们身后,两个高大的少年无奈地对视一眼,认命地撸起袖子摘了起来——得不了第一会被嫌弃的··第141章 木耳··午饭是在山上吃的,这个季节山上不能生火,所以江逸提前做好了饭团,里面掺着肉丁和蔬菜碎,咸淡适中,变冷了也不会影响口感,孩子们十分爱吃。
江逸咀嚼着饭团想起了寿司的味道,想着如果能找到紫菜以后再做汤就不用担心鲜味不够了··提到这个,江逸突然想起朵颜三卫缺碘的事——紫菜和海带里含有十分丰富的碘无素,如果每天能吃一些,根本不用再特意吃加碘的食盐。
这两样水产品恰好生长在纬度较低的冷水区域,这样一推算,中国的渤海湾似乎就是个不错的地方··然而,如果江逸没记错的话,中国并不是第一个人工种植海带的国家,最初的藻种是从朝国还是日本进口的来着·按理说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沿海地区的生长环境都十分适宜,是没有还是没被发现·想到这里,江逸把乌木叫过来,问道:“乌木,你知不知道海带是什么”·乌木摇摇头。
“就是那种在海里长的,宽宽长长的,墨绿色,吃起来带盐味,挺有嚼劲……”江逸极力描述··乌木还是摇头··“那……紫菜呢”江逸不死心。
“我们没有吃过海里长的东西·”乌木很少说话,声音却低沉悦耳,莫名有着一种说服力··江逸耸了耸肩,看着他说:“我觉得你应该让你的隼给你的首领父亲送个信儿,让他派人去海边上找找这两样东西,如果真能找到的话朵颜三卫就不用费尽心思从中原买盐吃了。”
说起来这也只是午饭间的一个小插曲,江逸说过就忘了·然而乌木却上了心,至于以后会牵扯出多少事情,那是后话··今天虽然没有令人惊艳的收获,孩子们却很高兴。
他们把自己摘到的每一个小果子都仔细地收起来,就连吃起来要费老大劲的毛粟子都装了小半筐··孩子们跟着大人干活的这些日子,常听村民们提起,不能浪费吃的,不然观音娘娘会生气。
所以,他们甚至掉在地上被虫子咬了的那些都没有被放过,孩子们说要拿回去喂鸭子··这一点是江逸最欣慰的··******·回程的时候有一件事十分令人期待,那就是江逸跟小川说好的抓刺猬。
这一带的刺猬不知道属于什么品种,大多生活在灌木丛中,从它们的窝附近散落的果核和种子来看,应该属于杂食性动物··小家伙们看起来还挺会享受,窝里铺着干草和树叶,外围用树枝挡着,舒适又安全。
小川连掏了两窝,都是拖家带口的,总共有十三只··江逸一边咧着嘴往筐子里装一边絮絮叨叨地保证:“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只是给你们换个家,那里可以吃到甜甜的枣子,冬天也会有人喂你们,还有更温暖的窝可以过冬哦”·看到江逸如此小心的样子,孩子们的爱心也被点燃,隐约理解到这些带刺肉又少的东西并不属于“加餐”的范畴。
小十三第一个蹲下来,帮江逸往筐子里铺干草,然后是小宝,再然后是其他孩子·插不上手的就跑到附近去找干净的落叶和草窠··为了防止不同窝的刺猬打架,江逸还特意分着放到了两个筐子里——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动物食物丰富、随遇而安、性子又懒,估计也不会打起来。
野生的刺猬有些臭臭的,江逸没有半点嫌弃,全部安置好了以后才用水馕里的水洗了洗手·孩子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洗了手,没一会儿原本鼓鼓的水馕就空了··小川温和看着这群大小孩子,无奈地把水馕交给二牛,叫他去寻处山泉打些水。
离回家还得走两个多时辰,需要翻过两座山,没有水可不行··不一会儿二牛就回来了,不仅打好了水,手上还多了样东西——用芭蕉叶裹着,有一小兜。
“小逸,你看这个”二牛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江逸,憨笑着说,“俺记着你之前做过吃,可香了”·江逸一看,也挺高兴,“这个是木耳,你是在树干上摘的吗”·“打水的河边有个木头墩子,上面长了一层,我看着眼熟就全摘回来了。”
江逸又问:“是槐木墩子”·二牛抓抓脑袋,懊恼地说:“没注意·”·江逸想了想,说:“这个不能瞎吃,有的有毒有的没毒,待会儿你们看能不能逮只田鼠,咱们拿它试试毒。”
二牛拍拍手,笑道:“小逸就是聪明”·种田文布衣生活·小川白了他一眼——钻了这么多年的林子都白学了,要让老大知道了看不收拾你·二牛背着江逸瞪了他一眼——俺让小逸高兴高兴,不行啊其实俺早试过了,干嘛要跟你说·******·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将将擦黑,苏云起和云舒已经办完事回来了。
孩子们又累又饿,整整吃完一大锅面条,看得夏荷又惊讶又好笑··江逸累得摊在炕上,好半晌没起来··“你说,我体质是不是变好了至少现在能自己走回来了,记得之前去趟于家寨还得让你背着。”
江逸摸着肚子上软软的肉说··苏云起凑到他身边,暧昧地笑道:“是变好了,夜里来两次都不会踹我了·”·江逸斜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流氓。”
苏云起挑眉,笑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是不是还对不起这两个字”·“唔……累了·”江逸扭动,脸朝下趴着,躲开苏云起的狼爪。
苏云起把人捞过去,搂到怀里,一边乱摸一边安抚道:“我就抱抱,不做别的·”·江逸撇撇嘴,信你才怪·说起来这阵都忙,似乎真的有些日子没有好好温存了,不仅苏云起,江逸也挺想要的。
男人嘛,大多不会委屈自己,美色当前累点就累点——况且他只负责享受,累不到哪儿去,顶多费些嗓子··大汗淋漓过后,江逸在苏云起怀里调整着呼吸。
苏云起明显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细碎的吻一个接一个落在江逸额头、耳际··江逸戳戳他硬实的腹肌,调侃道:“你不是说什么都不做吗”·苏云起只是看着他,别有深意地笑,这个时候江逸能翻旧账,他却从来不会,或许这就是身为主动方的肚量。
江逸最不能抵抗他的笑容,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苏云起眸色一暗,原本虚虚环着江逸的手臂蓦地收紧··江逸赶紧抵住他的胸膛,叫道:“不行,真不能来了”·话音一落,就听到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响声。
·“我饿了”江逸趁机强调··苏云起轻叹一声,宠溺地笑笑,“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江逸扭了扭脖子,说道:“突然想吃大骨面了,我记得昨天熬的骨头汤还有,夏荷擀的面条也多,不然我去下些面,再打个荷包,咱俩一人一碗。”
苏云起亲了亲他,温声道:“若是你做的,我便吃两碗·”·“饭桶·”江逸嘴上损着,脸上却抑制不住乐开了花··厨房中。
一灯如豆,足够照亮这一方天地,映着锅中冒出的袅袅热气,满满的温馨··江逸和苏云起就着灶台,一人一双筷子一只碗,正面对面地大快朵颐··“我是不是好长时间不做饭了”江逸一边吃一边含含混混地说,“乍一吃还挺香,你说,是不是因为我饿了”·苏云起腾出手摸摸他的头,无比诚恳地说:“原本就香。”
“你就会夸我·”江逸咧开嘴笑,然后张开嘴巴,两三口吃掉了一只荷包蛋··苏云起含着笑意,把自己的夹起来送到他碗里··江逸又给他夹回去,“不用这样,咱们又不是穷得吃不起,你快吃掉吧,糖心的,凉了发腥不好吃。”
苏云起笑笑,一口吃了下去··就在这时,小六和夏荷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小六对夏荷眨眨眼,笑道:“得了,不用你动手,人家自己就吃上了。”
夏荷温柔地笑笑,说:“这样更好,不然我还担心我做的逸哥儿会吃不惯·”·江逸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看着他俩疑惑道:“怎么个意思你们俩也饿了。”
小六找了个矮凳,先让夏荷坐下,然后自己才坐到她身边,正好跟江逸和苏云起面对面,这才说道:“小荷说你晚饭没吃多少,怕你会饿,正想着过来给你做些宵夜,没成想你自己倒吃上了。”
江逸坏笑道:“小荷”·夏荷红着脸低下头,偷偷捏了小六一把··小六看看她,幸福地笑··江逸和苏云起对视一眼,双双露出放心的神色。
江逸把苏云起的碗接过来,从锅里挑了些面条,浇上骨头汤,把剩下的两只荷包蛋都捞起来,顺道对小六说:“锅里还有,你也来一碗骨头汤管够,荷包蛋没了。”
小六巴巴地看着苏云起碗里那俩,故意说道:“老大那不有俩么匀我一个呗·”·江逸还没来得及拒绝,苏云起就一口吃掉了两个,淡淡地说道:“没了。”
小六当时就傻眼了,是不是娶了媳妇儿就膨胀了他怎么就忘了,这可是老大啊,想从他嘴里讨吃的,还是小逸做的,除非你快死了··江逸忍不住笑出声。
夏荷也捂着嘴笑,顺便看了小六一眼,嗔道:“想吃我做给你,做什么要大哥的”·小六抓抓脑袋,嘟囔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夏荷挽起袖子,掏了掏火膛,把火重新点起来,又取来了干面条等着水开后下锅。
小六拉拉她的袖子,傻笑着说:“辛苦你了·”·“说什么呢……”夏荷低下头,嘴角禁不住悄悄扬起··小六吃面的空档,夏荷注意到灶边放着的那堆木耳,于是开口问道:“逸哥,那个木耳是你今天摘的么”·“二牛摘的,晒干后再用水泡发就能吃。”
江逸一边喝汤一边回答··夏荷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逸哥,这个能种么我想着……如果能种的话,新得的那两座山是不是就不用空着了”·种田文布衣生活·江逸喝汤的动作一顿,脑子里“叮咚”一声,敲响了智慧的小钟——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野生木耳向来是珍贵食材,若是种好了可不比枣树差。
江逸眼睛直直地盯着夏荷,啧啧称奇··夏荷一惊,怯怯地说:“我说错话了吗”·江逸热情地抓着她的胳膊,开口道:“夏荷,你有没有听过一句戏文——谁说女子不如男”·夏荷摇摇头,“哪有这样说的女子哪里能比上男人”·“不不,千万别这么想。”
江逸摆摆手指,“你们姐妹都是能干的,论头脑、论胆识并不比普通男人差,可别看轻了自己·”·江逸说着,看身苏云起,“你说,你妹子是不是好样的”·苏云起郑重地点点头。
若是以往,江逸抽风的时候苏云起虽然不会拆台,但也绝不会附和·如今他能点头,就说明认同江逸的话,无论是关于夸赞夏荷的,还是说女子不比男人差的那句。
能够得到自家大哥的肯定,夏荷简直喜不自禁,她不羞怯激动地抓着小六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小六敬佩地看向自家妻子,暗自发誓自己也要变得更好才行··江逸歪在苏云起身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要忙了”·苏云起摸摸他的脸颊,深情地说:“我陪你。”
·第142章 救援··在此之前,江逸并没有种植木耳的经验,他只是知道大致流程,至于光热、温度、菌种的分离,这些都得摸索··好在,摸索就摸索,江逸有钱有地有时间,于家寨有劳动力有耐心有生存的需要。
不管怎样,把菌搬回自家山上好好存放肯定是最重要的·此外还要准备段木,打好孔,给孢子创造良好的生存条件··木耳一般在春秋两季收获,培育得好的话还能在伏天加收一茬。
因此等到春天再做这些也不算晚,然而于家寨的人却等不及··江逸把技术普及下去之后,他们便开始冒着冬寒漫山遍野地找菌种、截木头,若不是江逸特意强调不能“赶尽杀绝”,恐怕整个蛇岭山脉都得让他们搜罗干净。
于家寨如此积极,也就不用江逸再费心了··霜降之前,需要把河边的芋头收起来,然后还要加工成芋头粉,产量好的话又是一张救命的底牌··明朝大小灾害不断,却没有产量高方便种植的粮食作物来支撑,就目前来说战争消耗也是个大数目。
靖难军声势浩大,连连胜利却因为兵力不及朝廷军而导致后劲不足,总也保不住胜利果实··如今朝廷军与靖难军的战争进入白热化状态,双方都想着能在年前决一胜负。
·苏云起和余家从秋后就开始联手囤粮食,一次次往前线送,光江逸明明白白知道的就有三次··如今家里后院专门盖起了一排房子,小门小窗,里面放的是一仓仓粮食,孩子们似乎被警告过,不好奇不追问,更不能往外说。
至于大人们,更是装作没有看见··除了囤粮之外,在江逸的建议下,苏云起还借着余家的关系进购了大批量的棉花··江逸也跑了一趟县里,托王心和给巨马河沿岸的农户们捎话,只要家里有鸭子毛的无论好坏都留着,他论斤收。
王心和向来是个给办事的,他专门派了差役沿着巨马河一家一家的说,甚至连临县的村子也托了关系通知到了··对此,江逸自是备了礼物好好感谢了一通··鸭农们早在去年就听说银坊镇有人收鸭毛,当时还好生羡慕,没想到今年就轮到了他们。
至于人家收了鸭毛做什么,他们并不关心··说起来,江家不论是收棉花还是收鸭毛,无非是想做御寒的衣物寢具·与去年自家留用的精细劲儿不同,这次江逸同针线坊的女工们言明了,以量为主,兼顾精细。
他们是为了低价卖给靖难军··苏云起得到的消息,九月朝廷任命盛镛为南军主帅,盛镛将军骁勇善战、经验丰富,必能将靖难军压制一时·因此,至少过年之前,靖难之役的主战场会在北方。
即使是平民百姓也嗅到了一丝丝紧张的气氛··十月,盛镛将军带军北伐,至沧州,为燕军所败··那段时间苏云起的情绪明显十分低落··按照立场来说,他自然希望靖难军打胜仗。
然而,盛镛将军不仅是他曾经的头领,甚至还是引路恩师般的存在,无论如何他也不忍看到对方受挫··在此期间,玄一专门来过一次,交给苏云起一封信,竟然是燕王朱棣的亲笔,内里不无警告之意。
福子也曾深夜拜访,苏云起带着大海几个关在屋了谈了一宿的事··江逸自知无法帮到苏云起,他也只是默默地给他做些可口的饭菜,晚上安安静静地不再闹他,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守着他,给他倒盏温茶。
江逸真心盼着这些事情赶紧过去,让他们家重新过上安稳快乐的好日子··苏云起向来不是粗心的人,江逸的付出他自然全部看在眼里··午夜梦回,他看着怀里人并不安稳的睡颜,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到底连累了他,因为自己的情绪外露。
苏云起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伏在耳边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江逸原本就睡得不安稳,这么一动,自然就醒了··他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仰头看了看苏云起,眼中不无担忧,“夫……君……”·江逸从来没有叫得如此主动。
苏云起低头,捉到那双略显苍白的唇,试图加深这个吻··“唔……”江逸皱着眉躲开,不满地嘟囔道,“刚睡醒,还没刷牙·”·苏云起不禁轻笑,他的小伴侣啊,惯会扫兴。
看着苏云起含笑的脸,江逸也弯起嘴角笑笑,抬手摸上他眉间的浅痕,轻声说道:“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心里也挺不好受的·”·种田文布衣生活·苏云起一愣,继而满含愧疚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沙哑着嗓音再次致歉:“对不起……”·如果此时江逸侧过脸,兴许就能看见,自家男人泛红的眼圈。
然而,江逸这时候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你不用担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盛镛将军直到燕王登基都不会有事·”·当初小木牌提供的信息量非常大,江逸每天看一些,感兴趣的印象会深点,不感兴趣的看过就忘了。
他之所以会记得盛镛这个人,是因为他的死因··盛镛原本是朝廷军的将领,曾四次击败朱棣率领的燕军·朱棣进入京师之后,盛镛清醒地看到建文帝大势已去,即使再负隅顽抗也只会害了手下兄弟和城中百姓,因此投降朱棣,后辞官归隐。
尽管盛镛闲赋在家,却仍扎在朱棣心头的一根刺,在当朝官员的屡次弹劾下,盛镛被迫自杀·一代名将就因为站错队而惨死在猜疑之中··江逸作为局外人,原本只当看故事一样,虽然为盛镛不值,却也没有做些什么的冲动。
然而此刻,当他处在局中,因为自家男人和对方多了一层关系,江逸便想着尽自己所能地保全他··他搞不懂权术之争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苏云起,他相信苏云起肯定会有办法。
苏云起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对江逸说了声“谢谢”··江逸眨眨眼,纳闷地问:“你都不怀疑吗,我竟然能预知他人生死万一是编出来骗你的怎么办”·苏云起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信你。”
江逸往他怀里蹭了蹭,安心地笑了··“再睡会儿吧·”苏云起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温声说··“嗯……”·江逸从鼻子里冒出一个音调,缓缓地垂下了沉重的眼皮。
******·十二月,盛镛军与朱棣军交战于东昌,由于燕军屡战轻敌,盛镛善用奇兵,致使靖难军被围,朱棣心腹干将张玉战死阵中,朱棣也久久未能脱困,危在旦夕··朱高炽苍白着脸敲响了江家的大门。
看到朱高炽的那一刻,江逸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原本就有所担心,今日一早出发,没想到半路就收到……那样的消息。”
朱高炽眼中露出悲痛之色,看看江逸,又看看苏云起,恳求道,“苏少将,我有个不情之请……”·朱高炽之所以会求到苏云起头上,是因为盛镛在东昌布下的杀阵原本就是曾经的少年英才、童子军头领苏云起创制的,如今也只有他能解开。
江逸不想让苏云起为难,率先拒绝道:“咱们一开始就说过,我们只站在你这边,同燕王殿下无关·云起他怎么说也是盛将军的旧部,如果这次倒戈相向,将来让他如何面对那些过往的兄弟们”·朱高炽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说“不情之请”。
然而,清楚地听到江逸的拒绝,他还是失望极了··其实他有千百种方法逼苏云起就范,然而他还是不想把那些手段用在江家身上,他不想让江逸伤心··江逸看到朱高炽眼中失望的神色,也有几分不忍,于是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我可以跟你保证,燕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苏云起不着痕迹地抓过江逸的手,沉声说道:“我愿意去·”·此话一出,不仅是江逸,就连朱高炽都惊讶万分,他掐白了自己的手掌才抑制住内心巨大的狂喜,颤声道:“你说的是真的”·苏云起意外地勾起一抹笑意,避重就轻地说:“世子殿下对内子向来有求必应,如今我们还人情的时候到了。”
江逸握住他的手,急道:“燕王真的不会有事,你不必——”他拼命对苏云起眨眼,希望苏云起能明白他的意思·燕王不会这么快挂掉,所以他不必冒着为人唾弃的风险走这一遭。
“小逸·”苏云起打断他的话,温声道,“放心,我自有主张·”·江逸看着他的眼睛,苏云起眼中一派淡然··“你确定”江逸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苏云起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在江逸耳边低声道:“燕王不用救,将军却需要一条后路·”·这话低如蚊蚋,只有江逸听到··江逸惊讶过后,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半晌,才嚅嚅地说道:“那你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不许有任何事。”
苏云起郑重地点点头··没有时间耽搁,苏云起当即换上夜行衣,拿上兵器骑上追云,带着大海几个连夜出发··江逸和朱高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入夜色中,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继而,两个人默契地对视··朱高炽率先开口,“小逸,对不起……”·江逸连忙拉住他的手,说:“说这个做什么我还怕你生我的气……”·朱高炽淡笑着理理他鬓间的碎发,温声道:“不会的。”
看着对方温润的视线,江逸蓦地想起苏云起的那句话——世子殿下对内子向来有求必应——回头想想,半点没错,朱高炽对他的纵容明显超出了“拉拢”的范畴。
不必往深里想,江逸愿意承这份情,也愿意以同等的真心回报对方··夜色深沉,真情动人,江逸原本想说出些了不得的话·可是,想了半天,他还真没有这个技能,只得拉着朱高炽再次强调道:“燕王真的不会有事。”
朱高炽忍俊不禁,“我知道了·”·江逸懊恼地抓抓脑袋,掩饰着内心的窘迫,“那什么……赶了一天路,你肯定累了,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条”·种田文布衣生活·“好。”
朱高炽淡笑着回道··月色下,江逸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朱高炽转过身,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几道无声的身影迅速隐于江家大宅的各各角落,牢牢地把这座庭院守护起来。
·第143章 年礼··正如苏云起同江逸说的,他之所以快马加鞭赶到东昌,不是为了救朱棣,而是为了帮盛镛·他要帮盛镛创造一个对朱棣手下留情的机会··苏云起从不怀疑江逸的话,比如盛镛的结局,比如朱棣不会有事。
所以,对于这件事,正好是盛镛的机遇··事情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江家人心情忐忑得地等了几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苏云起就带着人回来了··江逸拉着人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发现除了臭了点脏了点胡子长了点之外,似乎连根头发都没掉,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事情办得怎么样”各自安歇之后,江逸才想起来打听正事··苏云起点点头,“很顺利·”·“盛将军他……有没有生你的气”江逸试探性的问。
苏云起平躺下,把江逸放到自己的胸膛上,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回道:“我同将军说了,他不是迂腐之人,否则这次也不会顺势而为·”·江逸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世子什么时候走的”苏云起问道··“你们走了之后,没过多久他也走了,哎,真不知道他那样弱的身体能不能经得起如此颠簸。”
江逸虽担心,却也理解·当时朱棣情况危急,越是那样的关口越需要朱高炽坐镇北平··苏云起拍拍他的背,安抚道:“现在没事了,睡会儿吧。”
江逸点了点脑袋,偎进苏云起怀里,几个呼吸的工夫,竟然就睡了过去··苏云起拿带茧的指肚,轻轻描摹着江逸眼下的乌青,心微微发疼——想来这几天,他也担心坏了。
*****·等到江家缓过劲儿来的时候,猛地发现,竟然快要过年了··村民们已经开始欢欢喜喜地赶集、办年货、买花布做新衣服··针线坊和采石坊在腊八之前就停工了,大伙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就盼着过个好年。
媒人送来袁绣娘的闺名和生辰,江池宴托人合了八字,算出几个适宜嫁娶的日子··袁家挑了一个不远不近的,正是来年秋后,天气不冷不热,蔬菜瓜果也充足,最是适宜。
到此时两家的亲事算是正式定了下来,云舒成了袁家的准女婿,年根儿底下要去丈人家送年礼··江家对这桩婚事满意,云舒也着实喜爱袁绣娘,因此在礼品的准备上就花了许多心思。
竹兰小景的石雕一对,五彩石一盒;上好的红枣一筐、麻山药一篓,还有江逸做的各种小吃整整装了一食盒——这个指明了给袁绣娘母女做零嘴··此外还在纯种的大白鸭十只,贴了秋膘的灰兔十只,狐狸皮子六张,刷着红漆的枣木妆匣两个——这个是云舒请教了谭小山之后亲手做的。
礼品是江池宴和苏白生商量着备下的,有过年的用度,有给袁家走人情的,也有单给袁绣娘的,十分周到得宜··云舒心里踏实又感动,结结实实地给两位长辈磕头谢礼。
临行前,苏白生犹豫再三,还是拿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匣子,丢给云舒,只说让他交给城南一个姓廖的人家··云舒恭敬地抱在怀里,一句都没有多问,也没有好奇地打开,而是把匣子带在身边小心地护着。
随行的有大海和二牛,这两个人功夫好,在应天也有些人脉,是以不用太过担心··苏白生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面上神色不定··江池宴轻叹一声,安慰道:“想送就送,做什么要如此思索再三”·“我才不想送他。”
苏白生故意冷着一张精致的脸,说着心口不一的话,“我只是觉得……以前他送我那么多东西,如果我不还些什么的话,好像欠他似的·”·江池宴看着别扭又心软的爱人,真是打心眼里喜欢。
从广昌到应天,若走官道少说得一个来月,为了能及时赶回家过年,云舒三人一路翻山越岭、穿林过河,专挑着近路走··如此,竟然十日就到了··且不说袁家看到那些简单却周到的年礼后怎样欣慰,单说大太监廖青,原本都脱了外衫准备歇下了,可听说匣子是从广昌送来的以后,又毫不迟疑地把衣服穿起来,由宫墙边上的角门进了皇宫。
建文帝打开木匣,把里面上等的五彩石拿出来一颗颗细细地摩挲,脸上的线条愈加柔和··“小生心里到底是有朕的·”朱允炆轻声呢喃,似是自言自语。·廖青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苏先生的意思陛下应该明白,如今战事吃紧,国库空虚——”·“闭嘴罢”建文帝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看着那堆价值不菲的石头,不满地说,“小生给的东西,朕要自己留着。”
“陛下——”·“不早了,朕累了,你也去安歇吧·”·“奴婢告退·”廖青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一声,躬身退下。
******·学堂一直开到腊月二十二,冬日里清闲,孩子们就趁着这个工夫能扎扎实实地学些东西··把孩子们放养了一年的家长们别管远近,全在放假这天出现了,都是来送礼的。
苏白生向来不喜欢也不擅长应付这些,干脆推给了江逸,他自己则拉着江池宴到河边躲清闲··来到这里近两年,大大小小的事也发生了不少,江逸应付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早就有了经验。
他叫梅子帮着把那些礼物都收下,别管是一刀腊肉还是两壶烧酒,都不嫌弃,然后一视同仁地回了二斤自家做的糖瓜——都是实打实用麦芽糖掺着蜂蜜做的,外面买都买不到。
种田文布衣生活·江逸还有山楂和冰糖做了“滚雪球”,红彤彤的山楂球外面裹着一层雪白的糖霜,酸酸甜甜极开胃,不仅是孩子们就连家里的大人没事都爱嚼上两个。
如今天气冷,糖霜不会化,可以多放一段时间·孩子们吃完晚饭就爱装上一兜满村子边跑边玩,可把其他孩子羡慕得不行··腊月二十三,村里办过喜事的人家都得准备着蒸些花馍打发邻里。
今年江家连办了两场喜事,自然要做些好看的花馍送给街坊四邻品尝··可是,眼看着都到晌午了,江逸还摊在竹椅上晒肚皮,夏荷则坐在庭前的台阶上缝盘扣··不六抄着手往他们俩跟前转了好几遭,看得俩人莫名其妙。
最后,小六终于忍不住凑到夏荷跟前,开口问道:“媳妇儿,你啥时候把花馍蒸出来我等着送人呢,小枝嫂子可问了我好几遍了·”·夏荷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看小六又看看江逸,无辜地眨眨眼,“我也在等着逸哥儿做啊”·江逸摊成一团的身子蠕动了一下,看向这边,懒洋洋地说:“我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吃。”
夏荷脸一红,小声道:“我……不会做,我盼头逸哥儿做出来能匀我些·”·小六这才反应过来,扬声道:“对呀,小逸,说起来你也算新媳妇吧”·江逸满头黑线,指了指往这边走的苏云起,说:“要说新媳妇也是他,有本事你叫他去做吧”·小六瞄了眼苏云起那张不怒处威的脸,顿时歇了气,只得蹲在江逸跟前恳求道:“小逸,拜托了,算我求你好不好怎么着你也不能看小荷丢面儿是不是”·当地的习俗,腊月二十三这天当年新娶的媳妇要蒸花馍展示手艺,若是蒸不好会被笑话,相反如果蒸得好则说明这个新人手艺巧、会持家——去年村南的小枝就是因为蒸得一手好花馍赢得了全村人的赞誉,得以在婆家站稳脚跟。
这里的女子在家做姑娘时就会跟着母亲学习这个,一学十来年,手艺自然差不到哪去·夏荷从小没娘,自然不会··江逸根本没有做新媳妇的意识,当然也不会主动做。
苏云起走到近旁,把她从竹椅上扯起来,笑着说:“快去做吧,小叔也在等着吃·”·江逸原本是不情愿的,一听苏白生要吃,立即停止了挣扎,“小爹想吃”·苏云起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说:“午饭前还说起你去年做的,小叔说枣泥馅的甜而不腻,最是可口。”
江逸哼了一声,得意地说道:“每样都好吃,谁叫你不在家,没吃上吧”·苏云起眉眼带笑,温声道:“今年我就守着你,把去年的份也吃了。”
江逸看着他带着暖意的脸,心里一高兴,颠颠地跑到厨房忙活去了··夏荷松了口气,就手放下针线筐,紧跟着去帮忙··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小六夸张地感叹一声,对苏云起竖起大拇指。
临近黄昏··厨房里散发出一阵阵香甜的气息,引得人食欲大振··苏白生看书倦了,背着手在后院散步,不知不觉就被袅袅的蒸气吸引到了厨房门口·说起来,来了枣儿沟一年多,他还从未进过厨房,或者说活了近三十年,他都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地方。
苏白生站在门边,好奇地往里面巴望,原来厨房里面是这个样子的··此时,江逸刚好取出一锅花馍,手指尖被烫得红通通的,一边低低叫着一边捏着耳朵降温··苏白生看着他像个猴子似的乱蹦的样子,不由地露出笑脸,提醒道:“小心些。”
江逸抬眼看到门口的苏白生,心头一喜——没想到小爹这么喜欢花馍,都跑到厨房门口等了··“小爹,你快进来,刚出锅的枣泥馅,你尝尝”虽是询问的语气,可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拿干净的棉布包了一个,塞到苏白生手里。
苏白生看看手里白胖胖的刺猬花馍,再看看江逸期待的眼神,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江逸一笑,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小爹,好吃么”·唔……有点甜。
苏白生看了看里里黏乎乎的馅料,犹豫着又咬了一口··还是甜……不喜欢··然而,对上江逸亮晶晶的眼睛,苏白生违心地说了句:“好吃。”
江逸高兴,语气也变得欢快起来,“小爹,好吃你就多吃点”·苏白生费力把那口甜腻的枣泥吞进去,不着痕迹地把花馍包起来,淡淡地说:“我拿回去给你爹吃。”
“一个怎么够我再给你包几个吧,不过即使再喜欢也别吃太多,待会儿还要吃晚饭的·”江逸说着,又乐呵呵地用布裹了几个。
苏白生抓着江逸塞过来的布兜,挺着腰板,稍稍加快步子远离了这个地方··厨房什么的,也没有什么好玩的·苏云起坐在灶台前看着两个人的互动,忍俊不禁。
·第144章 过继··好在,云舒赶在除夕之前回了家,还给家里人带了许多在应天买的礼物··大海偷偷说,这些小玩意都是袁家小姐陪云舒一起选的··难怪云舒自回到家分礼物开始,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此外,袁家准备的回礼也不少,虽不贵重,却样样见心思··江池宴和苏白生看在眼里,心里也更加安稳了几分,无论如何,这桩亲事没结错··早先就跟族里商议好了,小十三的过继礼安排在除夕这一天,因为这个,今年江家祭祖必定要大办。
除夕一大早,天还没亮,江逸就被苏云起从炕上挖起来··他是老大的不愿意,发了一通起床气,往苏云起脖子上挠了四道红印子这才作罢··种田文布衣生活·苏云起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来,昨天晚上原本不打算动他,可经不住江逸作死啊,把人撩拨够了,原本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没料到却被翻来覆去煎了大半夜,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苏云起吃饱喝足,一早起来心情格外好,不仅耐心地给人把衣服穿好,把脸洗了,还毫不避嫌地抱出门去··幸好江逸还有点羞耻心,主动从苏云起身上溜下来,揉着眼睛走在前面,边走边嘟囔:“像什么样子……”·苏云起跟在后面,笑得一脸餍足。
两人赶到族庙的时候江春材正带着人整理供桌,江池宴和三叔公坐在厅里确认祭祀的程序,就连苏白生都安安生生地坐在一旁听着··江逸看看外面尚未亮透的天色,又往正堂里环顾一圈,貌似大家都来了……大除夕的起这么早干嘛晚上不守岁啊·江贵带着几位族兄弟抬着盘碟碗筷进来,一眼看到眼皮浮肿的江逸,再看看他旁边的苏云起,脸上立马带上的暧昧的笑,“咳干嘛了昨个儿起这么晚”·江逸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厚着脸皮说:“你管得着”·江贵一躲,哈哈大笑起来。
屋里众人也跟着露出善意的笑··长辈们这才注意到江逸夫夫已经到了··三叔公满脸带笑地对他招招头,“坏小子,快过来三叔公这边·”·江逸脸上故意挂着不高兴的表情,走到三叔公跟前,不满地说:“三叔公,怎么我就成‘坏小子’了您刚刚是没看到贵哥欺负我”·三叔公板起脸,朝江贵的方向跺了跺拐杖,老小孩儿似的拿着样子,说道:“我给你打他。”
江逸配合地露出笑脸··因着江逸这通笑闹,族里的气氛登时活跃了许多··这一上午要做的事不少,族庙里里外外要打扫干净,供桌要摆好,香烛要燃起来,碗里装上饭食,碟里摆好点心。
一直忙到晌午,大伙回家梳洗一番,换了庄重的衣服,然后又重新聚到这里··江逸拉着小十三的手,一边走一边嘱咐着待会儿祭礼上要注意的事项··小十三睁着大眼睛认认真真的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苏云起拍拍江逸的肩膀,轻声道:“好了,到时候会有人提醒的·”说完给江逸使了个眼色··江逸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小家伙紧张得脸都白了。
江逸忍不住笑笑,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逗弄道:“是不是长个儿了重多了,爹爹都抱不动了·”·小十三神情这才放松了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江逸肩窝里,小声说道:“我吃得多,爹爹不要嫌……”·江逸哈哈大笑,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蛋儿,大声道:“儿子,放心吃吧,咱们家粮食够够的”·小十三乖乖地点点头,红扑扑的小脸笑得像朵花。
苏云起看着江逸抱得吃力,伸手把小十三接过去··小十三低低地叫了声“父亲”,然后身板挺直,单手搂着苏云起的脖子,像个小将军似的目视前方,那种精气神儿完全不像刚刚在江逸怀里小绵羊似的样子。
江逸的眼睛往这父子俩身上扫了一圈,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掉了··苏云起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眼中满是柔情··******·族里的老少爷们儿们都到了,挨挨挤挤地站了一屋子。
三叔公、四叔公、五叔公坐在最前方的木椅上,正直直地看着他们··江逸跨门的脚步顿住,神思一恍,竟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对了,上次因为同江林和江二的纠纷,他也来过族庙,当时的他初来乍到,四面楚歌,一转眼,都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
此时此刻,境遇却是如此不同··如今的他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儿子,有了族人的肯定,江逸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感谢地府,让他有了这次穿越的机会,让他体验到如此接近完美的人生。
“小逸”江贵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提醒,“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呀”·江逸回神儿,露出一个无比真心的笑容,然后,踏踏实实地把抬起的脚放到了江家族庙的地面上。
供桌已经摆放妥当,最中间是祖先牌位,然后由内向外依次放着杯盏、米粮、三牲等祭品··由三叔公起头,磕完头又上了七柱香,之后依照长幼次序一一祭拜,第人皆是七柱香。
香燃过半时,江春材便开始在火盆里烧纸钱,次序也有一定的讲究··五叔公手执黄卷,高声念着祭礼颂词:·岁在庚辰,届当除夕,风和日丽,孝贤仰灵··顿首祭先祖,厚德育贤孙,思祖德无量,和睦振家兴。
赫赫吾先祖,传家衍子孙,人丁沸兴旺,子孙万代宁··水流长有源,树高天有根,今具微薄奠,恭祭吾祖灵··不颂金山重,不贬鸿毛轻,只唯虔诚至,本是同根生。
始祖共明鉴,福祉更光明,告慰吾先祖,永赐福临门··保佑我家族,万代永昌盛,祭礼幕惟落,伏惟尚飨赢··祭拜完毕,三叔公当着所有族人的面把江家族谱拿出来,翻到江池宴那一支,方方正正地写上了“苏江”两个字——在此之上,是“江逸”以及旁边的“苏云起”。
四叔公板着脸,威严地说:“苏江,给祖宗们磕头问好,让他们知道咱们江家添丁进口了·”·小十三毕竟是个刚到六岁的孩子,见到这样的阵仗早就惊得身子都僵子。
苏云起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按到了蒲团上··江逸温和地在小十三耳边安慰:“别害怕,对着上面那些牌位磕三个头,就像过年你们给爷爷做的那样。”
种田文布衣生活·小十三睁着大大的眼睛,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不声不响地磕了头··五叔公补充道:“再给祖宗们上柱香·”·小十三看看江逸,江逸对他点点头,把香点燃了塞到他手里。
小十三握着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起身,试图踮着脚把香插进香炉里·小十三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的个子都没有香案高,最后还是苏云起抱着他把香插进去的。
众人齐齐的松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也难为他了··江逸赶紧把人接过去,心疼地揉了揉膝盖,也不顾这么多人在场,就重重地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口,夸赞道:“儿子真棒”·小十三眨了眨眼,并没有表现出太过高兴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小十三一直呆呆的,江逸怎么逗都没露出笑脸··苏白生摸摸小家伙的脑门,疑惑道:“是不是被烟薰到了”·江池宴摇摇头,“兴许是吓到了。”
一进家门,小十三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那声音简直惊天动地、声斯力竭··夏荷和梅子惊慌地从屋里跑出来,一迭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江逸这边也没明白情况,同样吓了一跳。
他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把小十三搂进怀里,焦急地问道:“怎么了跟爹爹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十三仰着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逸连着问了两遍,他才倒腾过气儿来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做得不、不好……给爹、爹爹丢脸……”·众人面面相觑,想明白小十三的意思后,全都忍不住露出笑脸。
江逸更是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他捏捏小十三挂满泪痕的脸,笑道:“你才多大,就知道要面子了”·“呜呜……”小十三看着江逸哭。
江逸给他抹抹眼泪,欣慰地把小孩儿搂进怀里,安慰道:“小十三做得好着呢,一点儿都没给爹爹丢人,你刚刚没听到吗江贵伯伯他们都夸你呢,他们都羡慕爹爹养了个好儿子。”
“真、真的”小十三止住哭泣,不确定地问··“当然·”江逸毫不迟疑地点头··小十三又看看苏云起,他下意识地认为父亲更加可靠些。
苏云起也对他点点头··“嘿嘿……”小十三终于破涕为笑,两道青青白白的小鼻涕顺着鼻孔拖了下来··围观众人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十三慌乱地抹抹鼻子,红着脸埋到了江逸怀里···第145章 希望··除夕夜,照例要守岁··大海把学堂那屋的红泥炉子搬到堂屋,前后门的棉帘都放下来,一家人围在炉子边上暖暖和和地说着话。
孩子们趴在席子上玩弹珠,有木头刻的,也有用胶泥团的,还有用小圆石子磨的··江逸和夏荷一前一后端来四大盖帘饺子,再后面小六还端着一口铁锅··江池宴看着他们这架势,不由地露出笑脸,“刚吃完晚饭,怎么又要煮饺子”·江逸一边叫小六把锅放在角落里不碍事的地方,一边回道:“先拿过来准备着,等到半夜饿了吃。”
夏荷把饺子放下,接口道:“逸哥儿说了,咱们家今年运气旺,一定得把这岁守全了,明年能更好·”·江逸拍拍手上的面粉,对着玩闹的孩子们说:“对,今晚谁都不许睡啊,坚持到子时逸哥给你们煮大肉饺子吃。”
孩子们都捧场地欢呼起来··江逸笑嘻嘻地挨着苏小爹坐下,另一边就是自家男人,人生简直不能更圆满··红泥炉上温着一壶米酒,劲儿不大,就连夏荷也拿着个白瓷的小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刚温好的小一壶轮了一圈,每个人分不了两口就没了·对于这些平日里爱酒的汉子们来说简直连润喉咙都不够··不过,因着两位长辈的关系,哥几个还算克制,酒分完了就再温,也没人说换大壶。
等待的工夫,小川从供桌的五谷筐里随手抓了把黄豆,撒在炉边的铁板上烤··过了一会儿便有香味爆了出来,小六咽了咽口水,拿着个小棍帮他翻动··小川推了他一把,笑道:“你想吃就自己烤,别惦记这个。”
小六不服气地挑了挑眉,“你还能吃独食啊”·小川笑笑,故意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说:“不吃独食也不分你·”·小川说完,直接拿手把烤好的黄豆粒扫到掌心,吹得不烫了才给两位长辈和江逸分了,还有夏荷。
夏荷一边把豆子一粒粒分给孩子们,一边低着头轻轻地笑··两位长辈也难得有了看戏的心思,一粒一粒地把豆子往嘴里丢,还小声交流着··江逸拨弄着手心里微微开裂黄而不焦的豆子,真心实意地赞道:“小川,你还有这手全能啊”·“顺手的事儿。”
小川谦虚地回了一句··“怪好吃的·”江逸一边咀嚼着,一边往苏云起嘴里丢了好几粒··小六瞪了他们一眼,回身从筐里抓了好大一把豆子,哗啦一声撒在了铁板上,然后还挑衅地看了小川一眼。
小川挑挑眉,看了眼那摊黄豆,笑着摇了摇头··正在这时,酒温好了··夏荷把酒壶提起来,准备给大伙分酒,小六却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一个劲儿说着:“等会儿、等会儿”·原来,炉中的酒壶一提,周围铁板上的豆子骨碌骨碌地滚到了炉灶里,拦都拦不住。
刹时间,灶里便传来焦糊的气味···种田文布衣生活夏荷提着手里的酒壶抱歉地看着小六,放回去不是,不放也不是··小六可疼媳妇,一看夏荷带着歉意的表情,到口的叫嚷立马全都吞了进去,连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咱再烤,豆子多着呢”·夏荷柔柔地一笑,眼中绽出几分羞涩。
两位长辈点点头,面上也带上了笑意··江逸吃着烤黄豆,脑子里想起另外一样东西,思索一番还是问道:“爹,小爹,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一种东西,长在土里,有细细的柄同主根连着,幺葫芦似的灰壳,里面有一到三粒籽仁……有人管这个叫花生。”
江池宴和苏白生对视一眼,双双摇了摇头··江池宴看着江逸,目光深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家儿子有些特殊之处,因此并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为何知道这样东西。
苏白生拉住江池宴的手,微微一笑,转而朝江逸问道:“这也是一样吃食么有何特殊之处”·江逸低下头,呼出一口气,继而重新抬起来,坦然地说:“算是经济作物,可以榨油,也可以当口粮裹腹,特殊之处嘛……好养活、产量高,算不算”·江池宴闻言神色一整,榨油什么的不说,单就产量高这一点就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
“小逸可知道这样作物从何处可找到”江池宴稍稍有些迫不及待··江逸诚实地说:“如果中原没有的话,我想只能去海的另一边去找。”
说完,江逸暗自叹了口气,果然,这个时候花生玉米土豆都还没传到中原··苏白生抓着江池宴的手,惊喜交加地说:“我就说,即使是海也并非毫无边际,就像这头连着我方疆土一样,那头一定存在他邦之地,或许还有像我们一样的族民,也许长相举止相同,也许不同……”·江池宴看着他温和的笑,然而更多的是出于对自家伴侣盲目的支持与宠爱。
江逸心里却是实打实的震惊——没有谁比他这个穿越人士更清楚,小爹说的是真的·难能可贵的是,他之所以会清楚这些是因为享受五千年的文明成果,苏白生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古人,竟有这样大胆的设想、如此新奇的巧思,实在值得赞叹。
此时,江逸来不及想江池宴为何没有追问下去,以及苏白生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他说的话··他心里冒着一个念头——既然苏白生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说明别人也会有·这样一来,如果说服朱高炽派人去寻找其他大陆,带回玉米、土豆、花生等等高产作物,会不会变得容易一些·如果能早些引进这些高产作物,天灾不断的大明王朝便不会有那么多人生生饿死了吧·历史会不会因为改写·江逸没有改写历史的野心,他只是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不要看到饿殍满地,他想为这个给予自己圆满人生的时代做些什么。
他希望,有朝一日,他当作朋友的那个人坐到那个位置上之后,接手的不会是一个被战争耗空、满目疮痍的摊子;那么,对方是不是便可以像他的祖父一样坐拥天下、寿终正寢·朱高炽只做了十个月皇帝,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在身后还惹人诟病,这在江逸心里是根刺,越和对方走近,越发现对方的好,这根刺扎得越深。
当他作为旁观者看这些历史故事的时候,这些也只是故事而已,或唏嘘不已,或一笑置之;然而,当它成为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经历之事,想必谁都不会淡定··无论历史如何评价,江逸都坚信朱高炽是位好皇帝,他为大明的付出绝不仅仅是坐上龙椅的那短短十个月而已。
当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带着他的勇猛的儿子们抢夺帝位时,是朱高炽坐镇北平··当朱棣顺利登基,仍不放弃南征北战之时,是朱高炽一力监国,礼贤下士、充盈国库,纵容着他的兄弟们屡建军功,甚至觊觎他这个看似光鲜的位子。
江逸不自觉地握住苏云起的手,越抓越紧··******·江逸不让别人睡,他自己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到肉馅饺子煮好了,孩子们都能精神着吃上一碗,江逸却叫都叫不醒——难怪,昨晚累着了,今天又折腾了一天,早该困了。
苏云起向两位长辈告了罪,直接抱着把江逸弄回了他们的房间··苏白生怕他着凉,大方地贡献出自己的被子给他裹着··然而,跟暖炉加持的堂屋不一样,外面的风冷得刺骨。
尽管苏云起尽力把人往被子里塞,还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可江逸还是让风给激着了,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唔,这么黑……”江逸埋在被子里嘟囔。
“醒了”苏云起搭着话,同时加快脚步往屋里走去··进了屋,被放在炕上,江逸彻底清醒了··“不是等着煮饺子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江逸看看左右,纳闷地问。
苏云起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我怕你这么晚吃了东西会积食,就先带你回来了·”·他十分聪明地没有提江逸中途睡着叫都叫不醒的事实··“你吃了吗”·“晚饭吃得多,我也不饿。”
苏云起面不改色地说··江逸咧开嘴,笑得十分幸福··炕是提前烧热的,被褥也已经铺好了·苏云起给他把衣服脱掉,用被子裹了起来··江逸一边往外拱一边嚷道:“还没洗脸呢,也没刷牙”·苏云起用温水沾湿毛巾,细细地给他把手脸擦了,捏了捏脸,笑着说:“大过年的,凑合一回,好吧”·江逸向来对他的笑没有任何抵抗力,毫无底气地咕哝了一句“邋遢鬼”便老老实实地钻进了被子里。
苏云起简单收拾了一下,也躺到了他身边,照例是盖条被子···种田文布衣生活除夕之夜,烛火不熄··晕黄的烛光一跳一闪,江逸暂时没有睡意··被子里的手挪啊挪,挪到苏云起手边。
苏云起面色沉静地平躺着,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江逸坏笑一声,暗搓搓的抓住了他宽在的手掌··苏云起这才勾起一抹笑,手臂一绕,垫到他的脑后,然后在胸口与他白嫩的手相牵。
另一只手还十分自然地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自己大半个身子却露在了外面··江逸被他一系列暖心的动作撩拨得心都要化了,嘴马嘟哝半晌,最终只是小小声地说了句:“你也盖好嘛。”
苏云起摸摸他的头,温声道:“我不冷·”相反,还有点燥··江逸动了动身子,感慨地说道:“这一年过得真快,也忙,家里一件大事接着一件的,真是”·回头想想,这一年可以说是他们家的丰收年,各种意义上的。
对抗天灾,保护好全村的庄稼;种了南瓜、芋头、麻山药,嫁接了枣树、收了第一批枣子;开了采石厂,家里的收入翻了好几番·还安置好了于家寨的那么多人··更可喜的是,半年之内连办了两场婚事,云舒也顺利订亲,算是踏实下来了。
“明年一定会更好”江逸激动地说··苏云起轻轻地舒了口气,郑重地说:“幸亏有你·”·“说什么呢,大家都有出力,爹和小爹操心最多。”
江逸谦虚道,“不过,幸好都是好事·”·“因为有你·”苏云起坚持道··“喂,你今天怎么回事”江逸翻了个身,侧靠在苏云起怀里,“怎么这么会说话”·苏云起捏捏他的脸,笑道:“在炕上,我一直很会说话。”
江逸脸一僵,迅速躲平,偷偷地往远离苏云起的方向挪··可是,再挪能挪到哪儿去他整个身子都在人家怀里·苏云起几乎没使力,只收了收手臂,江逸的努力便瞬间成渣。
“今天不行”江逸赶紧说道··“我知道·”喑哑的声音,不难听出苏云起的克制··江逸瞪大眼睛看着他,苏云起黑沉着眸子和他对视。
江逸认命地哀叹一声:“好吧、好吧,今天就伺候伺候你……不过说好了,你可不能上瘾”·苏云起笑得眉眼上挑,却没有答话——怎么不上瘾你的每一根头发都让我上瘾。
江逸扭啊扭地,扭了好半晌,才把手伸过去,红着脸忙活起来··谁叫我喜欢你呢,苏云起··第146章 山雨欲来··大年初一,从五更天开始,男人们就要出门磕头以及被磕。
按规矩是从大辈开始,挨家挨户地转,凡是沾着连着的都得磕到了,落下一个都说不过去··大年初一也是女人们最为清闲的日子,这个地方有个风俗,女人们在初一这一天不动锅铲,不动扫帚,无需劳作也不用出门。
初一的饺子是男人煮,屋子也是男人打扫,客人往来的一应茶水招待也是男人们亲自上手·女人们只需闲在自己屋里,同妯娌子女们说说话、吃些瓜果就好··这样的习俗最初的用意是什么早就无从考据,单就现在来说,至少男人们明白了一点——家里没了女人是真不行。
这事放在别家,单单只是这一天就叫男人们苦不堪言,对于江逸家来说,却没什么影响··他家女孩原本就只有夏荷和梅子两个,又被看得娇贵,平日里家里的打扫收拾大海哥几个做得井然有序,孩子们也会抢着帮忙,厨房里也有江逸担着。
因此,这一天他们家是最早收拾清楚出门拜年的··江池宴和苏白生辈份大,出门给三位叔公请了安之后回家等着就好,自有小辈上门磕头··江逸辈小,在平辈中他岁数也是最小的,况且今年又有了小十三,因此他得结结实实地转上大半个村子。
从五叔公家里出来,江逸便神秘兮兮地凑到苏云起耳边,偷偷说道:“我跟你说,这个‘跪得容易’还真挺好用,连着磕了三家,膝盖还没多大感觉·”·想当初看某剧时他还觉得女主恶搞,那时候打死他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能用上。
苏云起笑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门,低头问道:“身子可还好”·小十三点点小脑袋,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左右,小声说道:“爹爹给我绑了‘跪的容易’,腿一点也不疼”·“那是”江逸得意地笑,然后摸摸小家伙的脑门,问,“脑袋可还好爹爹跟你说,不用把脑袋磕到地上,是那么个意思就行……”·他还没说完,后脑勺却被实实在在地拍了一下,江贵从身后转过来,把小十三抱起来,嘱咐道:“别听你爹瞎说,咱们家的规矩,过年磕头是对长辈尽孝,不规矩不实在会让人笑话一辈子。”
江贵教完小十三,又转来头板着脸对江逸说:“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净把孩子往歪处教到时候教个滑头出来谁敢跟他共事到时候连三五个好友都没,说出去丢的是咱江家的人。”
江逸一听,这才警醒,这是大明,朴实规矩的在明,不是前世那个花花绿绿的世界··“贵哥说得有道理,我认错·”江逸羞愧地摸摸鼻子,诚恳地对江贵道了歉,又转过来对小十三道,“听到没刚刚爹爹在开玩笑呢,按你贵伯伯说得做哈”·小十三乖巧地点点头,朝着苏云起张手要抱。
苏云起顺势把他接过去,对江贵点头笑笑··江贵随即也笑了,敲敲江逸头顶的发箍,叹道:“倒是知错能改,还不算太坏·”·“可不是,我跟小逸见得少,却也知道他是个再通透不过的人。”
旁边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种田文布衣生活·江逸扭头一看,十分眼熟,却又不能确定是哪个·直到看清他旁边江大柱后,江逸这才肯定,这人是江春材家的二柱,好像和他同年,应该比他大一些。
“二柱哥·”江逸扮着乖巧叫了一声··“唉”江二柱高高兴兴地应了,把身后的人一拽,推到江逸面前,笑道,“这家伙小逸看着不眼生吧”·江逸就着微微泛亮的天色一看,确实不眼生,他纳闷的是,王小五怎么会跟江二柱在一起,还是这大过年同宗同姓拜年的时候·江二柱笑得有几分得意,“以后你得叫小嫂子。”
“啊”江逸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小五却腾地红了脸,一脚踢在江二柱腿上,气道:“你再胡说八道我不跟你拜年了”尤其是在他男神面前·王小五说完,使劲看了江逸一眼就朝前面跑走了。
江逸这才看懂了,于是展颜一笑,“这样的大喜事,怎么今天才叫我们知道”·“这不我爹刚松口嘛,说起来还得感谢你。”
江二柱一脸感慨地笑了笑,“你大娘看着他们家上上下下就他一个,怕他过年孤单,就让我把他接了过来·”·“大娘心眼儿好·”江逸由衷地说道。
“可不是么·”江二柱心里也是十足的感动··“二柱哥什么时候办喜事”·“查的是二月的日子,也快了,到时候你得给哥哥整出俩好菜来,也不枉小五天天念叨你。”
江二柱笑着说道··江逸挑眉,“做菜没问题,不过这话二柱哥你得给我说清楚了,小嫂子能念叨我什么”·江二柱扑哧一笑,“夸你呗,那家伙拿你当神仙敬着呢你可不知道,这人能跟了我有一半的原因是跟你同姓同族,我前面惦记了五六年人家都没松口,就上次在枣山上知道我是你哥后,态度变得可快”·江逸想起来,先前旱灾时他特意把王小五叫过来干活,为的就是供他一口饭吃。
上次枣子收获,王小五也主动过来帮忙,饭不多吃,工钱也一分不要·因为这个,江逸对他更是高看一眼··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小五跟江二柱竟然是认识的,甚至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真是……人生无处不惊喜··至于江二柱给他戴得那么一顶大高帽,他可不敢认··江逸一边随着人流往下一家走,一边跟江二柱挨近了说话,“二柱哥,小五他肯应了到底是因为喜欢你,可别说姓江不姓江的,这天底下姓江的多了去了不是”·江二柱豪爽地笑笑,道:“别管怎么说,哥得谢你。
管他呢,现在人是哥的不是放心吧小逸,哥的人哥疼着呢,炕上乖着呢”·江二柱的豁达着实感染了江逸,他偷偷地松了口气——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抬眼看看前面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路一边时不时回头偷看的王小五,江逸和江二柱双双露出笑脸——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农历正月初五,民间俗称“破五”,破五之后,一切过年的忌讳皆可放下。
妇人不再忌门,可以大大方方地带着孩子出门去走亲戚、四处拜年;新嫁的女子会在这一天带着夫婿归宁,娘门会准备好酒菜鞭炮迎接;商家通常在这一天迎财福,准备开市贸易。
广昌当地有个习俗,正月初五要“送穷”··这一天家家户户都用草纸造成妇人模样,称为“扫晴娘”,扫晴娘身后有一个纸袋,家里的主妇把屋里的秽土扫到纸袋里,送到门外烧掉,叫做“送穷土”。
穷土送走了,这一年一定能富裕殷实··北方破五日家家户户要吃饺子,没有白面就用高梁面,吃不起肉就剁大白菜,无论如何也要煮上一锅饺子给全家吃,且要吃得特别饱,这样才能把以往的“穷坑”填上。
江逸还记着外婆做过的一个小吃食——麻豆··用鸡蛋和了面加上白砂糖,然后丸成黄豆粒大小的团子放在荤油锅里爆炒,直到麻豆显出焦黄之色,发出爆裂之声,就能出锅了。
炒好的麻豆不能直接入口,最好是放在盖帘上晾一晾,麻豆会变得更脆更香··现代人已经很少做麻豆了,或者失去了这一风俗,或者懒得自己做,直接上街买··外婆每年都要做,即使后来搬去城市之后也是如此。
江逸回忆着外婆做麻豆的步骤,把握着火候炒了一大锅麻豆给孩子们吃··家里的孩子全都是江逸的脑残粉,在孩子们心目中只要是他做出来的,哪怕是焦糊的锅巴都会比别人的好吃一万倍。
孩子们排好了队张开随身的小口袋等着,阿大端着盆,乌木负责分·先得到的总会发出惊喜的欢呼声,还没入口就一个劲叫着“好吃”,后面的就伸着脖子看,盼着赶紧分到自己这里。
江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情景,一瞬间觉得所有的劳累都值了··江逸随手做的麻豆意外受到大家的欢迎,不光是孩子们,就连江池宴、苏白生和大海哥几个都喜欢抓上一把往嘴里塞。
小六这样的吃货,一边吃还一边诚恳地提出意见··为此,江逸不得不重新烧火和面,咸的和甜的分别做了一锅··******·中午吃过肉馅饺子,歇了个午觉,下午也不用走亲戚,一家人就坐在凉亭里,升上小火炉,一边泡茶一边吃麻豆。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着捉迷藏,轮到乌木捉的时候,小十三害怕得失了方寸,像个小苍蝇似的到处乱蹿··江逸朝他挥挥手,往身下一指,“躲到爹爹这边来。”
小十三歪着脑袋想了想,嘟着嘴说:“不行,乌木哥哥肯定能想到的·”说完就咚咚地绕过凉亭跑到了后面··恰好水开了,夏荷不在,这泡茶的活就落在了江逸身上。
种田文布衣生活·他把薄胎铁壶拎起来,边倒边往高处提,晶莹的水流便缓缓地注进了装着茶叶的砂壶里··苏白生轻笑一声,说:“倒是长进了·”·江逸正得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以为是小十三又回来了,于是头也不回地说道:“没找到好地方么又到爹爹这里来了”·来人带着笑意回道:“听说你认了个儿子,还没来得及道喜。”
·江逸一愣,回头一看,竟是一身劲装的玄一·他身边站着引路的乌木,此时正无奈地看着江逸··玄一对两位长辈行了礼,又对众人拱拱手,大伙站起来回了礼。
江逸递给他一杯新茶,笑着问道:“大过年的世子也不放你假么”·玄一露出一个笑容,接口道:“不光是我,世子爷他自己都没假。”
江逸挑挑眉,故意说道:“看吧,还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清闲,没事喝喝茶,吃点麻豆,多好·”·玄一看着他,没有说话··苏云起敏感地嗅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问道:“玄统领此次前来,有何要事”·玄一看向苏云起,回道:“我原本是奉命前来邀请各位到北平观灯,这是王爷的意思,为了感谢少将军当日相救之恩。”
“我们全家都去吗”江逸高兴地一拍大腿,“正好,让孩子们长长见识·”·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
·“不过,此时情况却多了些变化·”玄一放下茶盏,面上带着几分担忧之色,“就在午前我进入广昌县界之时,刚刚收到世子爷的飞鸽传书,上次上将军救助王爷之事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在场的都是聪明人,玄一把话说到这里大伙心里也都明白了几分。
江池宴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敢问玄统领,如今最坏的情况当是如何”·玄一直言不讳道:“那位似乎对江家产生了怀疑,以线人回禀的情况推断,最晚过了二月二,他定会有所动作。
因此,在此关口世子爷的意思是尽量避嫌,保全贵府·”·玄一的话令江家陷入低气压,尽管之后所有人都若无其事地进入各自忙碌的角色,然而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知什么时候会弦断音绝。
事情比预想中来得早,也来得大··那日午后,暖阳正好,苏云起没出门,大山也没去马场,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江逸在亭里煮了一壶山泉水,拉着家里的男人们一起聊天喝茶。
孩子们明显也十分兴奋,门里门外的追逐打闹·尤其是小宝和小十三,两个家伙年纪最小,嗓门却最高,他们仗着有谭小山和乌木撑腰,对着其他孩子大声挑衅··大人们听着有趣,原本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不知怎么的,孩子们的笑闹声像被突然掐断似的戛然而止··苏云起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从亭中飞身而起,奔至门外··“苏少将军,何故如此慌慌张张”含着笑意,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白生面色突变,乌黑的眸子难以至信地看向门边··江池宴握住他的手,面色凝重···第147章 分离之忧··江家全家上下老老少少在院子里跪了一地。
朱允炆坐在凉亭里,恰好是苏白生刚刚坐的位置。他的身边围着几位故人,皆是常服。·江池宴和苏白生埋着头,看不清神色··江逸原本想偷偷抬头看看传说中的建文帝长得什么样,却被苏云起眼疾手快地制止。
朱允炆敏锐地捕捉到二人的小动作,眸色一闪,不辨喜怒。·“江小才子,别来无恙”·谁都没想到朱允炆第一个说话的对象会是江逸,就连江逸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朱允炆身边的太监廖青轻咳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地提醒道:“江小秀才,陛下跟您说话呢”·江逸这才抬起头来,迅速看了朱允炆一眼,然后又马上低下头,伏趴在地上,动了动嘴,却不知道怎样搭话。·就在江逸紧张得心呯呯乱跳的时候,朱允炆却是轻笑一声,说道:“朕听说江小秀才成亲了,还在坊间做了不少‘大事’,原以为这性子能开朗些,没成想还是如此……腼腆。”
江逸听着他语气轻松,好似调侃,这才松了口气··“陛下,”江池宴也往下拜了一拜,回道,“犬子读书成痴,于人情事故向来迟钝,恳请陛下莫要怪罪。”
朱允炆哼笑一声,不冷不热地说:“江状元倒是灵敏,也该分给你儿子些才是·”·江池宴赶紧埋下头去,不再多言··朱允炆转眼看到江池宴身边的人,面上一缓,轻声叫了句:“小生。”
苏白生身子向下一伏,语调平淡地说:“学生不敢·”·朱允炆嘴角上扬,笑意晕染进眼底,“不敢什么我只叫了你一声,你为何就说不敢”·苏白生伏着身子不说话。
朱允炆看着别扭,亲亲热热地对他招招手。招完了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又开口说道:“小生,你起来,不用跪着了·”·“学生不敢。”
苏白生依旧是淡淡地回道··如此疏离的态度让朱允炆十分不满,趁他发作之前,廖青冒着被牵怒的风险,小跑着走到苏白生跟前,低声提醒道:“小祖宗唉,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想想陪你跪着的这一院子老小,给陛下服个软,啊”·苏白生抿了抿唇,扭头看了看江池宴,然后才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朱允炆明显很高兴,像个孩子似的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语气轻松地说:“小生,来,坐”·种田文布衣生活·苏白生垂着头,捏着衣摆,慢慢地走了过去,却挑了个离他最远的石墩坐下了。
身后有人皱起眉头,咳嗽一声··几位随行官员的脸色也不太好——这里哪一个拎出来不是惊动半个朝堂的角色,如今大家都站着,他还真敢坐·苏白生只当听不见看不见,安安稳稳地背身坐着,那挺直俊秀的剪影,如同谪仙遗世独立。
朱允炆心头触动,恍然回到那些共同成长的岁月,他是万千宠爱的皇太孙,他是满腹经纶的苏才子,他们是君臣,亦是挚友。·朱允炆叹息一声,对着苏白生说:“小生,跟朕回去罢。”
苏白生哼笑一声,斜着眼看他,“当初不是陛下将我关进了大牢么如今又何谈回去回哪里去”·朱允炆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小生,你还没想通么”·苏白生垂下眼,疏离地开口道:“陛下,学生姓苏,上白下生,忝有进士功名,陛下大可直呼其名,或叫一声‘苏进士’,就是大大地赏脸了。”
“呵呵,一别两年,小生还是如此伶牙俐齿·”朱允炆面上虽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熟悉他的人自然清楚,他这是生气了·苏白生不用看就知道。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亭外跪着的家人,眼看着小宝和小十三冻得小手都紫了,若不是周围的大人偷偷哄着,恐怕早就被吓哭了··江逸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偷地挪动膝盖,恐怕是又疼又冷吧,他的小逸啊,从小被江池宴惯着,如今又被苏云起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还有江池宴,他虽身体强健却到底是个文人,怎么也经不住这数九寒天的一通冻。
苏白生藏不住心中的疼惜,目光更添几分悲戚··朱允炆虽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却始终没有错过他哪怕一丝细微的表情。·“小生,你若跟朕回去,这些人……朕就不追究了。”
朱允炆闭了闭眼,做出了最大的让步。·苏白生尚未表态,江池宴却是猛地抬起头来,慌乱地大呼:“小生,不可”·朱允炆脸色蓦地一沉,廖青指着江池宴叫道:“放肆江状元,注意你的身份”·苏白生挑着眉眼瞄了瞄廖青,又看向大惊魂未定的江家众人,最后视线落在江池宴身上,“你是不信任我吗”·江池宴看着他,瞄了眼朱允炆,意思简直不能更明显——我不信任的另有其人。
苏白生轻咳一声,掩唇轻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情谊,朱允炆简直接受不能,他紧握双拳,克制住心头的火气,冷冷地说:“小生,如今你有两条路可走,跟朕回去,可保江家上下相安无事,前提是他们不再与燕王勾结;或者……”·苏白生挑眉,“或者什么”·朱允炆抬了抬手。·身后一人行了一礼,尔后在朱允炆看不到的地方,对着苏白生露出狠厉的神色,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或者苏、江二族因勾结逆贼获罪,全家上下不论男女十五以上发配岭南,十五以下变卖为奴”·此言一出,举家皆惊。
苏白生更是面色煞白,显些坐不住·他抬眼看向朱允炆,面上带着无法形容的凄然之色,嘴里念道:“好啊,好啊……陛下这是要再现当年、当年的苏家之祸啊”·苏白生说着,眼中随之滚下泪来,清清凉凉的泪痕瞬间爬了满脸。
江池宴最见不得苏白生受委屈,当即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从地上起来,踉跄着奔到苏白生身边··遍布亭子周围的金吾卫拔剑上前,却被朱允炆挥手制止。·因此江池宴才得以冲到苏白生身边,把摇摇欲坠的人搂进怀里··朱允炆见到苏白生落泪的那一刻早就心软了。·然而,金口玉言,皇帝的命令没有人会当作玩笑··方才传令官的话就像一道尖刺,狠狠地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大海兄弟早就蓄势待发,像一头头雄狮一样盯着周遭的侍卫,眼中寒得能射出一道剑来。
苏云起紧紧抱着江逸发抖的身体,面沉如水··江逸死死咬着发颤的牙齿,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亭中的朱允炆。·朱允炆其实也很头疼,如今这种情况,绝非他的本意。·“小生,朕……”·“陛下”江逸突然爆发,大声吼道,“要发配就把我们全家都女配了吧,也不必分什么十五以上十五以下,即便是死我们一家人也要在一起”·“好,好啊”朱允炆怒极反笑,抚掌道,“朕竟是第一天知道,一向冷情寡欲的江小秀才竟也有此血性——看来这小小的枣儿沟还真是钟灵毓秀,不仅养人,还卧虎藏龙海川四兄弟,别来无恙啊”·大海四人身子一震,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傲然的神色——早在玄一通报的那一天,他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唯有盼着不要连累其他亲人。
朱允炆冷笑一声,厉声道:“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朕的暗队四大统领该是已死之人,怎么就在这里见着了江池宴,单是窝藏逃兵这一点,就够你满门抄斩”·“陛下何故这般大的火气倒叫臣弟觉得新鲜……”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朱允炆眉头一皱,江逸心头一喜。·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朱高炽微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石子铺成的小径上··他每往前走一步,朱允炆的眉头便皱起一分,随行官员的惊慌便多上一分,周围侍卫的神经便紧上一分。·江逸却既惊又喜,一双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来人,视线里包含着千万句想说的话,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朱高炽走到近前,递给江逸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恭恭敬敬地向朱允炆行礼,“臣递叩见陛下·”·种田文布衣生活·朱允炆哼了一声,侧过身不受,只是不冷不热地说:“这礼朕可受不起。”
朱高炽起身,恭敬地在一旁站着,那张同朱允炆有五分相像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朱允炆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江池宴,冷声道:“江状元,如今人都来了,如此熟门熟路,你还有何狡辨”·其实江池宴真正想说——我从一开始就没辩解好吧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所以干脆就什么都不说。
他不说,自然有别人说··朱高炽对朱允炆拱手,应道:“陛下,臣弟听闻江状元要被派为福建布政使,圣旨都拟好了,届时臣弟刚好在这广昌县境,原本想来道声喜,不知现在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哼,你倒是消息灵通。”
朱允炆不冷不热地说。·如果单有朱高炽的话,众人还当是他为了救人故意说的托辞,然而,如今看朱允炆的态度,分明是变相承认了。·峰回路转,大悲大喜,莫过于此··“小生,你得跟朕回去·”朱允炆坚持道。·虽然他恼恨燕王耳目,这时候却暂时放下恩怨和气愤,朱高炽的话无疑就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把苏白生带回京城,免得他掺和进燕王圈里,把江家打发到福建,断了他们和朱棣的联系,这原本就是朱允炆真正的打算。·可是,谁知江家一个比一个不会领情,一句一句逼得,倒叫他骑虎难下···第148章 尘埃落定··“小生,跟朕回去罢·”朱允炆可以说是低声下气了。·苏白生靠在江池宴怀里冷冷地看着他,悲凉地说道:“我苏家祖上三朝为官,也曾封王拜相,风时无两。
然,独生无能,不能续其光辉,只得这小小的方寸之地,苟且偷生·陛下,恕学生愚钝,不能效犬马之劳·”·朱允炆眼神挫败,看着他,轻声问道:“小生,你可还是怪朕当年的下狱之刑”·苏白生缓缓地摇摇头,他纵然再怨,也不过是怨恨自己没能说服两位兄长罢了。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朱允炆将他关进沧州大牢,不过是为了防止他惹出更多的事,落人口实。·“既然不怪,你为何不愿跟朕回去”朱允炆固执地追问。·苏白生没有回答,只是往江池宴怀里缩了缩,紧紧拉住对方的手··朱允炆见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眉头微蹙,不赞成地说:“小生,你一向聪明绝顶,应该知道这次朕之所以放过江家,完全是看着你的面子,朕不会允许你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苏白生垂下眼,摇摇头,“我同江池宴有媒有聘有衙门盖章的婚书,是这一世的夫妻,无论如何都择不干净的·倘若陛下要诛他九族,其中会有我,三族,亦有,就算是流放,男妻也要同往。
幸而陛下仁慈,将他外派做官,从二品的布政使是可以带家眷的·”·朱允炆还要说什么,却被朱高炽打断。·朱高炽上前,躬身道:“依臣弟之见,陛下既然在意苏先生,何不成人之美”·朱允炆眉头微蹙,看着朱高炽,并不应答。·朱高炽叹了口气,走近两步,轻声说:“陛下对臣弟大可不必如此戒备,如今臣弟来到此处,与陛下目的相同。”
朱高炽有备而来,却没有第一时间对朱允炆动手,反而摆足了谦卑的姿态,实际上就已经表明了态度。·朱允炆到底被他说动,他看了看与江池宴紧紧相偎的苏白生,流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搅进这池浑水里。”
朱高炽微微一笑,躬身道:“臣弟有一提议,望陛下容禀·”·“讲·”·“陛下纵然不放心江家,也总该信任苏先生吧臣弟这里倒是有个差事,刚好适合苏先生……”朱高炽不紧不慢地说。
朱允炆面色一冷,眼神凌厉,“真是好大的口气什么时候我大明的官位竟轮到你来指手划脚”·朱高炽不愠不怒,顺从地回道:“臣弟只是提议罢了,不敢有丝毫逾越。”
“哼”朱允炆冷笑一声,燕王的军队就差直取京师了,现在说不敢逾越真是莫大的疯刺!·江池宴暗地里对朱高炽摇摇头,示意他找机会脱身··江逸却是带着些许希冀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朱高炽心里更踏实了些,再次暗示自己他的宝不会押错··于是,朱高炽不再耽搁,直接对朱允炆说道:“大宁,陛下以为如何”·朱允炆一愣,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大宁卫指挥同知一职暂时空缺,臣弟觉得苏先生可堪此职。”
朱高炽语气平缓似是在谈论天气··朱允炆心里却不平静,大宁的战略地位有目共堵,却在交战之初被燕王一举夺去,这一直是朱允炆的一块心病。·以如今的情势,夺回的希望不大,但若是让苏白生去掌管大宁,朱允炆坚信,他至少不会害自己。总比燕王心腹要好上百倍。·朱高炽提出这样的建议,朱允炆不得不心动。·“你能做得了四叔的主”朱允炆口中的‘四叔’自然指的是燕王朱帝。
此时此刻,他还能叫上一声四叔,倒叫朱高炽感慨不已··他抑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点头应道:“不瞒陛下,这件事对臣弟来说也十分重要,臣弟已筹备多时,至少有九分把握。”
朱允炆看了看他,心里也有了些谱,对于朱高炽在燕王府的处境,朱高炽清楚得很。·然而,视线投到江家上下身上,朱允炆仍是不能下定决心。·朱高炽沉默片刻,继而近前几步跪到朱允炆跟前,执着他的衣摆,轻轻地叫:“皇太孙哥哥……”·种田文布衣生活·朱允炆身体一震,眸光闪烁。·朱高炽仰头看他,眼中是款款的诚挚之意··朱允炆心头一动,曾几何时,两人一同养在太祖膝下,胖乎乎的小娃最爱追在他的身后,软趴趴地叫他“皇太孙哥哥”··他比朱高炽大一岁,却有着十足的哥哥架势,会宠弟弟,也偶尔会欺负弟弟,却从不允许他人欺负半点。
那时朱高炽在宗族子弟中与他最是亲近,张口闭口就是“皇太孙哥哥”··而如今,世事沧桑,再次听到熟悉的呼喊,竟恍如隔世··朱允炆到底心软,他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一声,道:“偌大的燕王府,也只有你一个好人。”
这话朱高炽不知如何接口,只得沉默地垂下头··朱允炆也没指望他能同自己一起指责他爹和他兄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起来罢,你说的事,朕应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枣儿沟发家记 by 南侠小展(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