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拒为娘受 by 落孤(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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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拒为娘受 by 落孤(下)(2)
·他顿了顿,直接将矛头甩了出去:“我说得没错吧,吴大人”·吴策被他指名道姓地点出来,当即大声反驳:“刘慕辰,你不要在此血口喷人”·“我若是血口喷人,那大人为何要跪在这儿”·刘慕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立刻有理有据地分辨起来,其中有不少话是傅澄先前说过的,众人无暇思索他们是不是提前串过话,因为但凡涉案者都心知肚明,他们所说的确实是事实无疑。
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吴大人虽贵为尚书,却日日能在各大秦楼楚馆一掷十金,但不知这些钱又是从何处所得”·察院中官阶比刘慕辰高的人比比皆是,却无一人跳出来接话,并非他们没有手握证据,而是吴策背后还有潘煦和太子,这一点在朝中是人尽皆知。
“兵部尚书吴策……”萧世显面若寒霜,沉声道:“刑部侍郎徐额,礼部左侍郎……”·他悠悠报出一长串人名,最终,在那些官员已汗湿的后脊上敲下最后一锤:“以上涉案官员收入天牢,清查家财,听后发落”·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萧焕和潘煦站在一边,他们面色淡而阴沉,对于那些向他们投来的求助眼神熟视无睹。
“父皇,儿臣有本上奏”·场面一时变得极为凝重,众人屏气凝神,他们望着站在刘慕辰身边的萧炎,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第68章 12.23|··漆黑的铠甲仿佛一枚夺声符咒,驱掉了金銮殿内最后一点人声。
萧世显看着萧炎呈上来的那尚且带着一点血渍的东西,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天灾犹可恕,人祸不可活”他暴喝起身,将手里的铠甲重重扔下皇座,那一声犹若雷霆,激得满殿文武百官竞相下跪。
“陛下息怒”·萧世显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咳数声方才缓过气来,他盯着底下面不改色的萧炎,沉声道:“这东西是你从兵部带出来的”·按理来说,即便萧炎身为亲王,夜潜朝廷要部这种事也是做不得的,但眼下众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此处,他们屏气凝神,了解点道道的都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萧焕和潘煦,既惶恐又好奇地等着萧炎的后文。
萧炎垂首:“回父皇,这铠甲不过是众多粗制滥造器物中的一件,儿臣惶恐,仅用五成力道就可将其碎成齑粉,我天德数万将士却要穿着他们去抵御竺兰人削铁如泥的弯刀,但不知那些九泉下的亡魂英灵在得知真相后,又会作何感想”·萧炎红了眼眶,连声音里都带着满满的哽咽和痛苦。
萧世显阖目,良久,他沉声道:“太子·”·萧焕摁在地上的手骤然一颤,他挪动着半曲的膝盖,面如死灰:“父皇·”·萧世显垂首望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有无奈,有失望,还有痛恨,最终这些为人父才会有的“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被其尽数淹没在帝王威严而冷酷的面容下:“如果朕没有记错,军器监掌事邓河是你的门客吧”·萧焕双唇颤动:“父皇……”·萧世显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慌:“还有工部尚书吴策,当初也是你举荐的。”
萧焕将头埋得更深,萧世显看了看金銮殿的大门,声音陡厉:“还有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些人,有多少与你私下结党会饮,你以为朕不知道吗”·“父皇”·“还有你潘煦”萧世显对萧焕的叫声置若罔闻,转而将矛头指向潘煦:“制造军器一事素来由你主掌,你不要告诉朕,这些事都与你无关”·潘煦沉吟片刻,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是比起萧焕来还是游刃有余得多,他沉声道:“老臣惶恐,老臣亲检军器时并未察觉异样,那吴策暗地里贪污受贿,弄出此等不堪入目之物,实乃老臣失察陛下明鉴,葛峰乃老臣亲孙,若是老臣一早知道,又岂会陷他于此等危境”·“既如此,葛将军一早察觉军器有异,大人又为何要阻他面圣”萧炎冷笑一声,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绊倒太子和潘煦。
潘煦正欲辩解,萧世显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甩手道:“宣葛峰觐见”·潘煦愣了愣,他睁大眼睛,就见葛峰一身戎装,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找来的那些高手看好葛峰,可他眼下却出现在这里,从萧世显方才的举动来看,他似乎一早就知道葛峰已在殿外候着了……·一时间有无数个念头从潘煦脑中划过,最终,他明白了一件事,今夜不是萧炎要逼他下台,真正想逼他下台的,是萧世显。
“末将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葛峰走过黑压压的人群,在经过潘煦时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停下··萧世显负手而立,他冷冷地看了眼满脸不可置信的潘煦,对葛峰道:“把你先前在御书房对朕说的话,再说与你的好爷爷听一遍。”
“峰儿……”潘煦的声音有些发颤··葛峰闭眼沉默片刻,再睁眼时,脸上已无丝毫犹豫·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有那么一瞬间,刘慕辰的心不可遏止地震动了一下。
“顶天立地……”他喃喃道··萧炎:“什么”·刘慕辰摇摇头,眼里充满笑意··萧炎瞬间会意,他暗暗拉过刘慕辰摁在地上的手,沉声道:“把你的敬佩之情收起来。”
刘慕辰:“”·萧炎扬扬唇角,笑道:“那是我的东西·”·刘慕辰:“……”·葛峰沉沉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开始说得是潘煦莫名将他软禁,不让他将军器有异一事上达圣听,众人暗暗心惊,正思忖着这事还有没有转寰余地,他忽然又抖出一件令人哗然的事情。
“……欺上行贿,中饱私囊,流连青楼,赃银尽藏其中……”·潘煦神色几变,他怔怔地望着自己那一手带大的孙子,表情活像是见了鬼,由青变白,最终归于死寂……·萧世显听完那番话,脸上已冷得可以刮下一层冰,他凝视着潘煦,冷声道:“丞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潘煦定定地看着葛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冷笑一声,那一笑太过诡异,直让刘慕辰汗毛直竖。
他慢慢抬起手,手掌与额平行,众人看着他弯腰叩拜,朝萧世显行稽首大礼,这个叱咤两朝的元老丞相,在那一刻似乎终于认输了:“老臣,无话可说·”·萧炎直直地盯着潘煦,他想起刘慕辰先前的那一番钦佩之词,缓缓道:“你早知葛峰会将他贪污受贿,将赃银藏在金瑶楼的事抖出来”·刘慕辰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神仙,只是那一瞬间忽然生出的感觉而已……”·萧炎沉默片刻,不轻不重地点点头:“容你钦佩他一会儿。”
刘慕辰失笑,对于葛峰更生起了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别人揭发潘煦,那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为民除害,可是他不同,潘煦是他的亲爷爷,且不说是不是大义灭亲,潘煦一旦失势,连带着他的地位都会一落千丈,虽说此番打了败仗是贪官污吏在制造军器时贪金掳银所至,但对于他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即便葛峰再不通权术,这里头的道道总不会不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揭发了潘煦……·“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
萧世显悠悠开口,对着葛峰的声音倒是异常柔和:“来人,赐座”·葛峰愣了愣,垂首道:“谢皇上”·萧世显不曾大发雷霆,也没有马上处置潘煦,但这并不代表一切就此息事宁人,众人暗暗抬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萧焕身上。
亲外公都倒台了,这素来野心有余,胆量不够的太子殿下又能残喘到几时呢·萧焕恨不得将脑袋钻到地缝里去,他看着那双绣着龙纹的鞋子移到自己跟前,莫说声音,连五脏六腑都颤抖起来,他只能不停地重复今夜已被他念叨许久的两个字:“父皇……”·萧世显异常平静,将先前对着萧焕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萧焕面如死灰,就在那一刻,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一人做事一人当,大哥不必犹豫,我受得起。”
包括萧炎和刘慕辰在内的一众人纷纷转头,只见萧焕身后有一人直起身来,红印诡笑,震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四弟……”萧焕看着老神在在的萧允,脸上的惊愕不加掩饰。
萧世显看着萧允,眉头紧蹙:“你刚才说什么”·萧允起身朝萧世显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仿佛只是在庭院里赏花,可不知为何,刘慕辰偏生从里头感受到了一股无以复加的沉重,仿佛他每走一步,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决绝之意就能将这金銮殿下垒了上百年的地基给粉碎殆尽……·他停在萧世显面前,抬着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与其四目相对。
萧世显愣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素来介意容貌,平日里与他说话总是垂着头,生怕脸上的红印多被他瞧见一分,像如今这样,父子俩坦坦荡荡注视彼此,自萧允出生以来,似乎还是头一回。
他掀开衣袍下摆,屈膝而跪,额头扣在冰冷的地上,萧允道:“纵容吴策等人贪污行贿,致使上万将士殒命前线,此间种种,实乃儿臣与潘丞相密谋而为,请父皇明鉴此事与太子无关”·众人睁大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之言。
萧焕抖得更厉害了,这回却不是害怕,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萧允的背上,双眼通红,仿佛要将他看出一个洞来··萧世显面色如冰,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允面不改色:“父皇若是不信,可以将那些收押的官员一一拷打,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贼子,想必牙关也不紧,要他们抖出儿臣,不过一时半会儿的事。”
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饶是他们百般筹谋,也没想到会突然横出这么一桩事来··长眼睛的都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太子暗中指使,萧允忽然来这么一出算怎么回事给萧焕当替罪羊·刘慕辰第一反应便是萧焕拿着萧允的某个把柄逼他去认罪,然而等到他瞧见萧焕脸上那同样难以置信的表情后,身体忽然凉了下来。
萧允是……自愿的·“你以为你替他担了罪,朕就会放过他么”萧世显冷笑一声,显然对于萧允的行为并不买账。
萧允笃定了心意,自然也不会对萧世显买账,他淡淡道:“儿臣说了,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将那些官员一一拷打·”·萧世显怒极反笑:“事前窜供,你当打出来,朕就会相信吗”·“父皇为何不信”萧允反问,语气颇有些咄咄逼人,生怕萧世显不治他的罪一般:“儿臣与太子早在许久之前就暗生罅隙,父皇英明神武,不会不知,儿臣多次拉拢太子亲信,就连潘丞相……”·萧允深深地看了眼潘煦,后者面无表情,仿佛四周的一切都无法传入他的耳中。
萧允回过头,接着道:“就连潘丞相都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了儿臣,即便如此,父皇还是不信吗”·刘慕辰睁大眼睛,脑中走马观花,一时想起了许多被他忽略的事。
两年前在桥头,萧允为了那青梵少年与萧焕大打出手;一年前寻玉楼中,他又为了一个不起眼的伶人激怒萧焕,后来在丞相府里,又当着众人的面甩萧焕脸色……·明明当初面对被禁足的萧焕,他可以凭一己之力以秋猎的名义替他拉拢势力,却又为何忽然性情大变,与萧焕冷眼相对·难道在两年前,萧允就料到会有今日·刘慕辰盯着萧允的背影,脑中闪过千万种念头。
萧世显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握紧,他冷冷地望了眼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萧焕,对萧允沉声道:“你这么出息,你母妃若是还在世,只怕欣慰得很·”··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刘慕辰微微一愣,他记得那夜在丞相府中,萧允似乎提到过,他母亲受辱而终一事,与潘煦还有萧焕的生母德妃有着脱不开得关系。
看萧世显如今的反应,想必也对当年的真相了如指掌,所以这是在提醒他,不要随便替仇人的儿子出头·刘慕辰心生感叹,看似貌丑不受待见,但萧世显对萧允这个儿子还是有几分怜爱之意的。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萧允听到这番话后,非但没有一丝犹疑,脸上视死如归的笑容反而更深,他双臂伏地,对着萧世显扣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儿臣罪无可恕,请父皇降罪”·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当头敲下,金銮殿内再掀暗潮,萧炎在刘慕辰耳畔轻笑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丝无奈与苦叹:“还记得当日我在御风林对你说过的话吗”·刘慕辰愣了愣,萧炎握紧他的手,目光头一回正正地落在萧允身上:“我四哥生来貌丑,自幼只有太子待他最好……”·作者有话要说:_(:з」∠)_本文首次4000  ,合影留念-0-··第69章 12.23|··永安五十七年末,四皇子萧允勾结丞相潘煦、兵部尚书吴策等朝中要臣欺上行贿,致使军器滥制,上万将士死于蛮夷刀下,皇强震怒,涉案一众人等革去官职,念潘煦两朝元老,不予严惩,其余涉案官员及家人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再入上京。
“四皇子萧允……”萧世显站在皇座前,他深深地看了眼萧允,沉声道:“削其爵位,贬为庶人,囚于宗祠,终其一生不得踏出半步·”·话音落下,萧世显负在背后的牢牢握紧,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该打的已打,该骂的已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这位四皇子心如磐石,无论如何威逼利诱,终不肯松口半分··众人望着他竖得直挺挺的脊背,心中连连发出叹息,往日暗地里讽他貌丑心恶的人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萧允扬了扬唇角,他对着背对他的萧世显深深一拜,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淡然:“谢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世显阖目,他旋身转回后殿,只留下一个明黄色的背影,带着刘慕辰从未见过的沧桑与疲惫。
萧允在原地跪了许久,百官一一退去,殿内一时只余寥寥几人·没有萧世显的命令,自然不会有人上来押解萧允,事实上,也没有那个必要··膝盖渐渐酸麻,萧允仿佛将自己的一生都给回忆完了,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脚底一个踉跄,恰在这时,有一只手从旁边轻轻托了他一下。
萧允侧首,就见萧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倒是稀奇·”萧允轻笑:“以往我给七弟使绊子,七弟尚且能笑脸相迎,如今我不过一介庶人,七弟反倒较真起来。”
萧炎淡淡道:“四哥坏了我的好事,要我如何不较真”·萧允但笑不语,视线又落到刘慕辰身上,后者同样是一副寡淡的模样,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萧允,仿佛想将他的心挖出来瞧个仔细。
萧允哈哈一笑:“从前你见了我,都是一副活见鬼的倒霉样,如今却能正眼瞧上几回,确也不容易·”·刘慕辰蹙眉,正要说些什么,忽见萧允神色骤变,他的目光越过萧炎的肩膀,静静地投向远处。
萧焕站在金銮殿的另一头,与萧允相隔不过几丈,却仿佛有千山万水横贯其中,两人深深地望着对方,却无一人挪动分毫··良久,萧允那张生着红印的脸忽然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刘慕辰神思恍惚,只觉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值得么”刘慕辰看着萧焕决绝而去的身影,忍不住轻叹··萧允望着门外似乎永无止尽的黑暗,但笑不语··“四皇子今日的壮举,老夫记在心里了。”
潘煦起身,笑声中透出一丝让人心颤的癫狂··萧允面不改色:“丞相大人的掌上明珠还在我手里,望大人好自珍重·”·潘煦脸色骤沉,却又很快恢复常态:“老夫已非丞相。
可叹四皇子手足情深,老夫却是家门不幸,竟出了此等不肖子孙·”·葛峰正想上前搀扶潘煦,听到这话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将双手托了上去,他沉声道:“孙儿不能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
潘煦冷哼一声,他甩开葛峰的手,怒目圆真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葛峰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打了桩一般,连着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潘煦熟视无睹,他整了整那乱作一团的朝服,仿佛只有那衣裳永远不会背叛他··他慢慢挪动脚步,身影蹒跚,在葛峰复杂的目光中走出金銮殿,一阵冷风刮过,他却非要挺直身体,将那为数不多的温暖通通驱除体外……·“王爷,刘大人。”
内监从后殿转出,见萧炎和刘慕辰还在,不由面露喜色:“皇上请二位去御书房·”·萧炎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拉起刘慕辰的手,后者神思紊乱,仍由他将自己往后殿拖,直到萧允和葛峰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刘慕辰不知为何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愁思一上来,连着脚步都跟着虚浮,眼前模模糊糊,险些栽倒,好在萧炎及时将人扶住。
“这是怎么了”萧炎眉头蹙眉,他抬手摸摸刘慕辰的脸,急道:“可是身子不适”·刘慕辰摇摇头,片刻,熟悉的实在感又重新落回身体,他看着萧炎深邃的眼神,轻轻一笑:“王爷同我一样。”
萧炎愣了愣,半响,他的脸上浮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人面千种,人性繁杂,我本以为这回定能将太子拉下位,却不想……”·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轻叹:“世事难料。”
刘慕辰笑了笑,他攥着萧炎的手,胸腔里忽然生出一股热意:“来日方长,有我陪着王爷,无需担忧·”·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萧炎被刘慕辰这突如其来的承诺弄得心头一颤,他揶揄道:“怎么看了一场生离死别,心有触动,决定好好珍惜本王了”·刘慕辰哭笑不得,只觉心里的抑郁和沉闷被萧炎的一番话驱散得半点不剩:“说得好像我从前不珍惜王爷似的。”
萧炎得了便宜继续卖乖,他把头往刘慕辰脖子边蹭了蹭,无理取闹道:“珍惜我只让我要两次,恩”·刘慕辰脸上一热,埋首嘟囔道:“你太猛了……我受不住……”·萧炎眼色骤深,他盯着刘慕辰□□在外的脖颈,下腹不可遏止地燃起一股热意,恨不能现在就将人摁在地上狠狠摆弄一番才好。
刘慕辰被萧炎灼热的眼神烧得避无可避,恰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内监的干咳声:“王爷,刘大人,请·”·两人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御书房,刘慕辰看了看门外几乎要把头埋进脖子里的宫人太监,绕是他早就习以为常,也忍不住连脖子带脸红了个透。
御书房里一如既往烧着龙涎香,萧世显坐在案后,不过短短一夜,他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萧世显放下手里萧易刚刚呈上来的战报,视线在刘慕辰和萧炎间逡巡片刻,沉声道:“身上的伤可还好”·这话是对着萧炎说的,后者微微一愣,颔首道:“并无大碍,多谢父皇关心。”
萧世显看出他眼中的疑惑,解释道:“你们进宫之前葛峰已把事情都交代了,朕本想派人暗中助你,可惜人到的时候,工部已空·”·刘慕辰不禁想起工部门前的那两个玄衣人,如此说来,他们既不是萧炎的人,也不是宫里来的,那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何要帮他们·还有葛峰,他们走的时候他明明被潘煦盯着,以潘煦的老谋胜算,怎会轻易让他进宫这中间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两父子都定定地望着他,萧世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朕虽办了六部那些人,但你不安生的日子方才开始。”
贪污弊案历朝皆有,但凡是在朝为官的,没有几个敢说自己是两袖清风,萧世显办了这批,剩下的除了惶恐庆幸的同时,免不了就要把矛头指向刘慕辰··刘慕辰心中早有计较,对于萧世显的话只是一笑置之:“臣明白,谢皇上关心。
萧世显颇有些无奈,只觉刘慕辰这回答跟萧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一样让人不省心··只是无奈的同时,心里又莫名觉得有些温软,他靠在龙椅上望着自己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深邃的眼神里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皇后若在世,眼见此景,该欢心得很吧……”萧世显的声音很轻,几乎就要被融进窗外的雨声中:“朕这江山,还是少不了你们呐……”·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萧世显为何会忽然发此感概。
“天要亮了,回去歇着吧,就当提前上了早朝了·”他摆摆手,声音略显疲惫··萧炎眉头微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他躬身道:“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先行告退。”
“臣告退·”·两人退出御书房,心里都有些疑惑,所以萧世显特意把他们叫来这的用意究竟是什么·独自一人阖目在龙椅上靠了会儿,少顷,萧世显轻唤:“王成。”
内监总管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他静静站在一边,直到听见萧世显叫他,才恭恭敬敬上前等吩咐··“你跟着朕多少年了”·王成愣了愣,笑道:“自打七岁便跟着万岁爷了。”
“七岁……”萧世显轻轻一笑,忽然对他招了招手,王成心领神会,附耳上前,这个动作在他们儿时曾做过许多遍,只是后来萧世显当了皇帝,举止便不能如当初那般随性了……·不知为何,王成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有些酸酸的。
萧世显低声在他耳畔留了几句话,王成睁大眼睛,声音陡高:“皇上”·萧世显眉头微蹙,示意其噤声,后者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子里,却是冷不丁地跪了下来,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慌乱:“皇上”·萧世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朕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王成呆呆地盯着萧世显,眼眶不自觉地红了起来··萧世显揉揉自己皱了一晚上的眉心,起身道:“朕去看看贵妃·”·王成用袖管擦擦眼睛,一敛神色,还是那个处变不惊的内监大总管,他深吸一口气,喊道:“摆驾合薇宫”·萧炎和刘慕辰走到门口,后者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脚步不禁一顿。
萧炎挑眉:“怎么了”·刘慕辰不语,看着萧炎的神色有些犹疑··萧炎揉揉他的脑袋,笑道:“怎么像个大姑娘一样温温吞吞的”·刘慕辰生平最讨厌别人把他比作女子,这一招果然十分奏效,他只是稍稍沉默片刻,便如实道:“皇上既对先皇后一往情深,又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妃嫔和皇子”·他本来觉得这话直接问萧炎有些不妥,可被他那么一激,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了,问完后心里又有些犯嘀咕,生怕惹得萧炎不快。
不过萧炎在这个问题上倒是看得很开,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当皇帝也有千种不得已,你以为父皇就想娶德妃吗”·他顿了顿,一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伞,另一手将刘慕辰稳稳当当地搂进怀里,轻笑道:“父皇继位得晚,在认识我母后之前,已有六个皇子,两个公主,他们年岁相去不多,而我,我与八弟、九弟还有十弟年岁却相去甚远,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刘慕辰沉默片刻,不确定道:“皇上在先皇后故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宠幸妃嫔”·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萧炎微微颔首,雨水沾湿了他的半只胳膊,他轻笑道:“整整七年,父皇都未在任何一个妃嫔处留宿过。”
刘慕辰睁大眼睛,萧炎接着道:“若非七年未有所出,朝中流言四起,太后不得已逼着父皇为皇家开枝散叶,只怕今日,我就是几个兄弟姐妹里年岁最小的那个了……”·刘慕辰语塞,少顷,他又道:“那贵妃娘娘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世显对贵妃是有好感的。
雨幕仿佛一道天然的水帘,将两人前方的道路糊成一团不知名的剪影,萧炎的眼中充盈着淡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丝理解与包容:“喜爱未必有深情,贵妃心里装着我三哥,对父皇未必有多上心,父皇想必也能察觉两分,只是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个能稍微看对眼的陪在身边说说话,也就罢了。”
萧炎那话说得通情达理,可落在刘慕辰耳里却不怎么舒服,他喃喃道:“君王自有君王的不得已,若皇上是个王爷什么的,即便为先皇后苦守一辈子,也没人会来管他吧……”·萧炎轻轻一笑:“是,不过我母后既嫁给了父皇,心中必然有数,想来也不会在意。”
可我会在意……·刘慕辰在心里暗暗补充,他深深地看了眼萧炎,却终究没有将话宣之于口……·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准备口语没有来得及更新,今天早点更,对不住各位大人啦,么么哒_(:з」∠)_··第70章 12.23发|表··大清查过后,天德朝中但凡手里有点不干净钱两的官员个个自危,毕竟就连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都被革去官职,他们即便再难受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朝纲暂清,前线又频繁有捷报传来,北定王大军势如破竹,战无不胜,不过短短两月,就将他们压境的大军逼退三十多里,虽说决战在即,但胜负却已明显得很··萧世显龙心大悦,连带着早朝的气氛都转变了不少,官员们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近来该无祸事临头。
“哎呦~大人,下次还要再来啊~”·“好好~”·寻欢作乐的声音自某栋秦楼中传出,刘慕辰看着那满身酒气,颠颠撞撞朝外走的官员,忍不住摇头:“狐狸尾巴夹了两个月,现在才太平下来,又开始不消停了。”
萧炎见刘慕辰一本正经的模样,揶揄道:“御史大人可要冲过去将人抓个现形”·刘慕辰失笑:“王爷是嫌我得罪的人还不够多”·萧炎不以为然:“有本王给你垫着,怕什么,现在风头过了,这文武百官的日子又愈发滋润起来,可不就是你立功的好时机”·刘慕辰但笑不语,他靠在萧炎怀里,暖人的体热气将他包裹在里头,连着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缓慢而闲适起来。
“专挑过滋润日子的抓,那第一个被抓的岂不就是我……”刘慕辰窝在萧炎身边,脸上浮出个窃喜的笑容··两人有悠闲地拐过街头,刘慕辰的脚步忽然一停,他定眼望着前头铺子旁提酒拿肉的人,叹道:“也不是谁的日子都那么滋润的。”
“王爷刘大人”葛峰转过身,有些诧异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人··萧炎轻笑:“将军要喝酒吃肉,怎还自己跑出来买”·他侧首,就见葛峰身边有一辆小板车,上头载了些米袋与酒坛子,一个家丁呆呆地立在一边,那场景说不上凄惨,但就葛峰的身份来说,又实在有些寒碜了。
葛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素来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以往都是在军营里过日子,这些是替我爷爷府上买的·”·自打潘煦被革职查办之后,萧世显将丞相府中的一应家财尽数充公,其中自然也包括家丁奴仆。
虽说没有封宅,但对比昔日繁华,眼下门庭冷若的潘府更令人唏嘘感慨·刘慕辰甚至觉得,萧世显就是为了让潘煦一尝这样的落差,才依然让他住在原来的相府中。
只是……·“竟要劳动将军亲自出马,可见如今潘府之中确实无人了……”·刘慕辰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萧炎看了看他,眼底浮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葛峰却浑然不觉,只是顺着刘慕辰的感叹摇了摇头:“奴仆是没了,却还有些不肯走的门客留于府中。”
刘慕辰心里一动:“门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必他们是想盼着我爷爷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可惜……”他沉默片刻,轻叹道:“自打被革了官职,我爷爷的身子便愈发不好,这日后……”·二人双双沉默,即便与潘煦再不合,目下当着葛峰的面,也不好再对他生病的爷爷落井下石。
葛峰看看身边孤零零的小板车,脸上浮出一个既无奈又如释重负的笑容:“天色不早了,我先行告辞,来日有机会,我再与二位把酒痛饮”·萧炎微笑颔首,葛峰召唤那家丁将板车抬起,两人一前一后,车轱辘声愈行愈轻,直到将两人的身影带出街口……·“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慕辰盯着葛峰离去的方向,轻声低喃。
萧炎笑道:“你当真觉得潘家已然没落”·刘慕辰轻轻摇了摇头:“潘家世代门阀,即便到了今天这地步,已然有门客愿意逗留其中,虽说潘煦现在病了,但以他的手段,不可不防。”
萧炎投给刘慕辰一个赞赏的眼神,又道:“既看得如此清楚,方才又为何诗兴大发”·刘慕辰无奈地笑了笑:“不知,只是见葛将军那副模样,心里忽有感慨,只怕在他眼中,潘煦是彻底没戏了罢。”
萧炎:“没戏才能好好享清福,葛峰心里未尝不愿潘煦就此放手,可惜他跟他爷爷完全是两路人,真是难为他一片孝心……”·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提起“孝心”,刘慕辰又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金銮殿上发生的事,脑中断开的片段忽然凑在一处,刘慕辰脱口道:“葛将军的父亲是不是死了”·萧炎愣了愣,他深深地看了眼刘慕辰,意味不明道:“你想起来了”·之前因为刘慕辰不记得潘家和葛家的事,萧炎方才将这上京城中的不传之秘又说与他听了一遍,但当时并没有提及潘霄身死一事,眼下刘慕辰忽然提起,也无怪萧炎会有此猜测。
如果他恢复记忆,那会不会……·两个月之前他派张六去鬼耶谷,人却迟迟不归,萧炎看着刘慕辰,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慌笼上心头,他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不想刘慕辰记起从前的事情。
然而这种紧张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刘慕辰问完那句话,脸上反倒浮出了一丝迷茫之色,他可以肯定,他看的原著里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潘霄的事情,既然如此,那自己刚才又为何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他忍不住用手去敲自己的脑袋,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萧炎在一旁看着,只觉心里丝丝抽痛,他抓过刘慕辰的手包入掌中,声音恢复如常:“潘霄入赘葛家,但上京城中的风言风语却愈演愈烈,葛清不忍夫君受委屈,也不想让葛老将军为难,便决定和潘霄一同离开上京……”·“私奔”刘慕辰睁大眼睛,萧炎的声音和手温仿佛有一股神力,刘慕辰沉浸其中,胸口间堵着的烦闷感渐渐消散。
“都成亲了,哪里能叫私奔”萧炎揉揉刘慕辰的脑袋,笑道:“离开这人心诡谲的北城,与心爱之人一览天下河山,何尝不是人生快事只可惜咱们的丞相大人不依不饶……”·“这确实是他的长处。”
刘慕辰感同身受:“后来呢”·萧炎摇摇头:“不知,只知后来潘煦派了一队人去找他们的下落,可回来的时候,却只带回了当时虽有七八岁大,却一无所知的葛峰,还有就是潘霄和葛清的骨灰……”·刘慕辰睁大眼睛。
萧炎道:“坊间传言,似乎是遇到了山崩·”·刘慕辰不假思索:“即便是山崩,也铁定是丞相大人搅和的·”·他面露惋惜,只觉潘霄和葛清这对实在凄苦得很。
月上梢头,灯火影影绰绰笼在刘慕辰略带愁思的脸上,萧炎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将人摁向墙角·“王爷,唔——”·舌头细细舔过脖颈,萧炎一路向上,二话不说撬开刘慕辰的牙关,内壁被分毫不落地舔舐,两人交换着口中的津液,发出渍渍响声,刘慕辰被亲得浑身发软,只得无知无觉地倚在萧炎怀中。
半响,萧炎缓缓推开,他用牙齿轻轻咬了下刘慕辰的下唇,揶揄道:“亲了这么多回,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怎么说亲就亲”刘慕辰面带薄红,若非墙角昏暗挡住他脸上的赧色,只怕萧炎还要在此做出更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用拇指拭去刘慕辰嘴角淌下的津液,轻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你既在我身边,我自然要亲·”·刘慕辰蹙眉,低声嘟囔:“那岂不是要被亲一辈子了……”·那声音虽轻,落在萧炎耳里却是清清楚楚。
心里姹紫嫣红开遍,萧炎热血上了头,他一展双臂,竟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刘慕辰睁大眼睛,不及惊呼,萧炎已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带出墙角·此起彼伏的人声不绝于耳,刘慕辰将头死死地埋在萧炎的脖子里,急道:“快放我下来”·萧炎轻笑:“现在放你下来,只怕这街头巷尾的人都要一瞻御史大人的真容了。”
那威胁十分有效,刘慕辰顿时不动了··窃窃私语的人声被无限放大,刘慕辰把头埋得愈深,他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干什么”·萧炎扬了扬唇角,他无视路人或惊愕或嗤笑的神情,沉声道:“想疼你,想亲你一辈子,除了你,这天下没有任何人事能困住我。”
末了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刘慕辰却已无暇思考,心头有汩汩暖流涌出,他倚在萧炎怀中,神思渐渐恍惚,他忽然希望他们前方的这条路能够更长一些,至少足以让他睡上一辈子的回笼觉……·人声渐消,轩宁王府前一片寂静,萧炎抱着刘慕辰走到门口,两人的身体都微微有些发热。
“今夜饶不了你·”萧炎低喃一声··“娘娘小心·”·刘慕辰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有一顶轿子缓缓落下,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从上头走了下来。
“七弟·”·有些熟悉的声音让刘慕辰心里一动,他侧过头,一张清丽的面容映入眼帘,来人正是北定王妃,沈悦··萧炎走上前,微微颔首:“见过皇嫂。”
沈悦在瞧见两人的姿势后,脸上不禁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刘慕辰用手轻轻敲打萧炎的后背,小声道:“快放我下来·”·萧炎被人坏了好事,心情不太顺畅,他依依不舍地放下刘慕辰,末了,还在他的臀上轻轻一掐,以表自己的通情达理。
刘慕辰眉稍几跳,好半天才正色过来:“参见王妃·”·这会儿子功夫沈悦已恢复常态在,只是眉宇间却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忧色,她开门见山道:“七弟,刘大人,鸿影可曾来过这儿”·两人俱是一愣,刘慕辰疑惑道:“我与王爷白日外出,也不见有人来通报,想来郡主未曾来过。”
沈悦面色凝重:“我白日去太庙为王爷祈福,回来以后四处寻不见她,还以为她是来了七弟府上……”·萧炎不解道:“皇嫂为何会觉得郡主在我这儿”·沈悦看了看刘慕辰,叹道:“我家王爷素来钦佩刘大人,连带着鸿影对刘大人也极为喜爱,那日大人来王府,我见鸿影与你投缘,你走后,她念叨大人的次数比我更甚,故而……”·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她话未说完,里头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萧炎眉头紧蹙,只觉心里那好不容易被压下的烦躁和不安又开始张牙舞爪地滋长起来···第71章 12.31··“郡主若是来此,我即刻命人禀报皇嫂·”萧炎淡淡道:“眼下天色已深,皇嫂不如早些回府,再多派些人于城中找寻即可,郡主素来好动,也许是窝在哪里睡着了也不一定。”
·沈悦颔首,正想再说几句寒暄的话,萧炎却已拉着刘慕辰往府内行去··“王爷,王妃还……唔——”·身体猛然遭到撞击,刘慕辰的后背紧贴冰凉的树干,横出来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袖,在那白皙的手肘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萧炎却仿佛浑然不觉,他将人摁到树上,又是一通不管不顾地狂亲,刘慕辰睁大眼睛,他看着这样的萧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抗拒。
他伸手去抵萧炎的胸膛,腕部却被他猛力一扯,牵动着手肘上的伤口,让刘慕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萧炎愣了愣,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被不安和恐慌操纵的大脑终于拾回了一丝清明的理智。
刘慕辰犹在轻喘,双唇因为先前的啃咬而微微红肿,有些地方甚至还破了皮,而被萧炎抓着的那只手,手肘上伤口皴裂,正有汩汩鲜血从里头流出··萧炎张着嘴,无法相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自己,他偏过头,努力抑下眼中的懊恼与痛苦。
“王爷”刘慕辰略显迟疑,他没有计较自己身上那些小小的伤口,相比之下,萧炎的反常更令他在意··之前还好好的,难道是因为沈悦的话·刘慕辰暗忖片刻,觉得按萧炎那醋坛子满天飞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伸手拽拽萧炎的衣袖,后者转过头,侧脸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刘慕辰将手贴着他的脸颊,哄道:“郡主跟我投缘,跟北定王没有关系,我是你的人,和他八字没一撇。”
萧炎怔愣在原地,他望着刘慕辰的笑容,忽然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感……·“走吧,先上药·”他轻轻抓起刘慕辰受伤的那只手,身体仍有些僵硬,明明是那样深情款款的宽慰,可萧炎发现,他竟没有办法作出任何回应,心魔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一点点残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刘慕辰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暖意,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安然入睡··萧炎没有要他……·这对过去无数个夜晚被摆弄得浑身酥软的刘慕辰而言,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可是他发现,等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的内心竟莫名生出一种不安,这种感觉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大脑,直到寅时才堪堪合眼……·萧鸿影直到第二日清晨都没有回来,沈悦六神无主进宫求助,萧世显甚至派出御林军满城搜寻,可是整整十日都毫无结果,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前线忽然传来消息……·“王爷将兀木多逼入鬼耶谷,死战整整一夜,我军在谷外设伏,本是胜券在握,没想到……没想到……”前来传信的士兵跪在大殿中央,他顶着萧世显充满威严的眼神,好半天才接上下一句话:“没想到郡主居然在竺兰军手里”·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萧世显面色死沉,声音几乎要凝成寒冰:“然后呢”·士兵垂首:“竺兰军要求用郡主替换兀木多,王爷不得已而撤军,我军退出鬼耶谷,又遭竺兰人的奇袭,伤亡近一万,眼下正在呼黑河畔休整……”·兀木多成名三十年,天下能重创他之人本就寥寥无几,萧易拼上性命与其交锋,眼看胜利在望,却遭受此等威胁,无奈放虎归山,此战过后,再想除掉兀木多,只怕难如登天。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些人的心里甚至隐隐产生了一丝偏邪的念头,如果当时萧易能狠心舍下萧鸿影,那如今报上来的战况必然是兀木多身死鬼耶谷,竺兰军军心大溃,天德大获全胜,指不定现在连各种不平等条约都签上了……·然而想归想,在真正弄清楚萧世显的心思之前,谁都没有胆子说这罔顾皇家血脉的混账话。
萧世显的脸色愈发难看,将手里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他从龙椅上跺脚而起,喝道:“为什么郡主好端端地会落到竺兰人手里”·“皇上息怒”·满殿文臣武官诚惶诚恐地下跪,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萧世显连咳几声,王成无措上前,却被他用手挡了回去,他看了看那士兵,沉声道:“王爷还说什么了”·士兵:“王爷说错过此等千载难逢的战机,实乃他之过失,待回京后任凭皇上处置,但眼下兀木多重伤,实乃反扑良机,奈何如今将士们多有伤亡,王爷请皇上增派援军,助他将竺兰蛮夷彻底逐回塞北”·萧世显沉默,满殿人面面相觑,葛峰侧身而出,朗声道:“皇上末将愿往”·萧世显看了他一眼,片刻,他摇了摇头:“你旧伤未愈,不宜妄动,还是在京修养吧。”
葛峰急道:“皇上事发已逾两月,末将伤势早已痊愈”·萧世显不予理会,他摆摆手,满身疲惫再难掩饰:“此事朕自有计较,退朝吧。”
“皇上”·葛峰急于上前,王成往他面前一挡,高喊道:“退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陆续起身,唯有葛峰依旧怔怔地跪在原地,众人见状,心里多有叹息,在他们看来,葛峰遭到冷落,与潘煦被革了丞相一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葛峰当年没有被抱回潘家,而是继续留在葛家,想来如今的境遇该大为不同。
刘慕辰盯着他远远瞧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王爷觉得皇上是什么心思”·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萧炎轻笑:“父皇即便知道他没二心,但只要他那爷爷还在一天,就不得不让人心生芥蒂,毕竟潘煦那爱动手脚和不安分可是出了名的……”·刘慕辰无奈摇头:“连坐之罪……”·萧炎看了他一眼,忽道:“我找父皇有些事,你先回去吧。”
刘慕辰面露疑惑,萧炎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将刘慕辰即将要对上自己的眼神挡了回去··他越过葛峰,独自一人往后殿走去,这不是刘慕辰第一次这样看萧炎的背影,可却是第一次,心里充满了不可名状的不安与失落。
刘慕辰魂不守舍地走出大殿,王成从前面迎上来,刘慕辰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然而这一回王成来请的人却不是他··他越过刘慕辰,对跟在他后面走出的萧恒道:“世子,皇上请您去御书房。”
萧恒微微颔首,他抬眼看了看前头的刘慕辰,若是以往,后者一定会好奇地转身探个究竟,可这回,刘慕辰却兴致寥寥,知道萧世显要找的人不是他,便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快要走出宫门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唔——”·一种窒息感毫无征兆地传来,刘慕辰动了动身体,感觉自己被套进了一个麻袋里,他睁大眼睛,不管不顾地开始挣扎。
他现在好歹也是会点武功的人,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套进去,可见功力在他之上,可是会是谁呢·刘慕辰思绪百转,身体也没闲着,外面那人见他挣扎得愈发厉害,也渐渐失去了耐心,直接一个手刀将人给劈晕了。
再次睁眼时已近黄昏,刘慕辰试探性地转了转自己犹在酸疼的脖子,一股香料味遁入鼻息,刘慕辰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却又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大人醒了”·娇媚的女声自耳畔响起,刘慕辰微微一愣,神智顿时清明了大半,他侧首去瞧桌边正端坐着喝茶的女子,惊愕道:“贵妃娘娘”·贵妃轻笑,见刘慕辰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略觉歉疚:“手下的人下手不知轻重,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刘慕辰揉揉被劈得酸疼的脖子,无奈起身:“娘娘若是有事,直接传唤微臣便可,何需如此”·贵妃微微一笑:“本宫与大人素昧平生,除了当年大人乔装来我这合薇宫扮太监之外,我们从未谋面,本宫又要用什么理由传唤大人”·刘慕辰语塞,脸上露出个讪讪的笑容:“当初冒犯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贵妃摇头:“怪本宫眼拙,竟没发现大人的真实身份,早知大人非池中之物,当年本宫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虎归山……”·刘慕辰心里一动,难不成贵妃将他暗暗抓来,就是为了清算当年旧账·贵妃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柔声一笑:“大人不必忧虑,本宫只是心生感慨罢了,想着当年若是能拉拢你到北定王身边,如今王爷的境遇恐怕就要好上许多…… ”·刘慕辰心中讶然,贵妃如此直言不讳,想必是早就知道自己已经了解她和萧易的关系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刘慕辰只得中规中矩地应道:“多谢娘娘抬爱。”
贵妃笑意微敛,秀眉渐蹙:“本宫所言出自肺腑,若有大人陪在王爷身边,总好过沈悦那贱人千百倍……鸿影也不会遭此劫难·”·刘慕辰愣了愣:“娘娘是说……”·贵妃冷笑:“鸿影好端端怎会落到竺兰人手中,大人心里就没有疑问嘛”·这个问题早朝的时候萧世显就已经提过,要说究竟怎么回事,从明面上来说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竺兰人潜入上京,从王府中将萧鸿影掳走了,可要往深里说……·刘慕辰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轻声道:“难不成是王府中有人勾结竺兰人,将郡主……”·这猜想并非空穴来风,虽然萧易不在,但王府中素来戒备森严,即便是要带走萧鸿影,也不可能那样神不知鬼不觉,整整十日都无一人知道她的去向。
贵妃面色凝重:“本宫知道鸿影好动,生怕她在外头玩的时候出什么岔子,故而日日都派人暗中保护她,可这回她失踪,派去保护她的人也毫无音讯……”·刘慕辰轻叹:“娘娘用心良苦。”
贵妃苦笑:“毕竟是我的女儿,怎能不上心”·刘慕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萧炎成日派张六在暗中保护他的事情,心里不禁一动。
贵妃道:“我派人保护她的事,应当只有王爷和沈悦才知道·”·刘慕辰讶然:“王妃知道郡主并非她亲生女儿”·贵妃冷哼:“她自然知道,只不过不知道那孩子是本宫的,她多年无所出,王爷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给她养,她自然求之不得,哪敢说那不是她生的不过说到底也是死性不改,做爹的杀人,做女儿的就勾结外族,竟将歪脑筋动到鸿影头上来”·她抬手一拍桌面,连着上头的茶盘都不住震动起来,刘慕辰本想打听沈悦的家世,但见贵妃气愤至极,又只得作罢,只好堪堪补充一句:“娘娘息怒,动气对娘娘的病有害无益。”
贵妃呼出一口气,她努力平下胸中的愤怒之气,好半天才重新镇定下来:“我此番找大人来,就是想请大人帮我一探究竟,若真是沈悦勾结外族意图对鸿影和王爷不利,此事便不容姑息。”
刘慕辰愣了愣:“敢问娘娘,为何会找上微臣”·贵妃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王爷说你不凡,本宫便想见识见识,何况鸿影也喜欢你,这事对轩宁王并无害处,本宫相信你会答应的。”
刘慕辰沉默,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拒绝··他朝贵妃作了个辑,恭敬道:“谢娘娘·”·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贵妃定定地看着他,半响,她问道:“你和王爷是何时认识的”·刘慕辰愣了愣,知道她说的是萧易,便如实道:“两年多前,中秋家宴上。”
贵妃微愕:“之前当真没有见过”·虽然她问萧易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回答她的,但刘慕辰不同,萧易那人喜欢将很多事情藏在肚子里,可刘慕辰如今已是萧炎的人了,他根本没有骗她的理由。
刘慕辰面露疑惑,颔首道:“当真没见过·”·贵妃沉默片刻,摇头苦笑:“不过一夜,他便对你另眼相看,以他的性子,倒也真是稀奇……”· ·第72章 1.1··“娘娘……”刘慕辰站在原地,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得很。
贵妃轻笑,神情里颇有些怀念,女子一提到心爱之人,话匣子便瞬间开了:“本宫当年明知皇上要宣我进宫,却还是费尽心机与他结下一夜露水之缘,谁知竟有了鸿影……”·此等宫闱秘事,本来无论如何都不该宣之于口,可贵妃却仿佛毫不在意,也不知是信任刘慕辰,还是实在憋在心里太久,急于寻求一个宣泄之地。
“刘大人真是命好·”贵妃轻叹··刘慕辰:“”·贵妃看了看他,眼里带着一丝羡慕之意:“这帝王家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真心更是重比千金,以轩宁王今时的身份地位,却能不顾流言蜚语,独宠大人一人,可不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刘慕辰愣了愣,眼敛微阖,脸上渐渐浮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娘娘所言甚是。”
走出宫门,天色已然昏暗,刘慕辰挤着人流走回王府,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暖意,贵妃的话酥软进他心中,仿佛自己每呼吸一下,对于萧炎的情义就会更深一份……·“要不今晚主动点”刘慕辰轻声呢喃。
王府门前一片寂静,萧炎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他仰着头,如墨玉一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半月清冷的光辉……·刘慕辰走到门口,看到得便是萧炎这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趁萧炎出神之际,他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正想伸手去蒙他的眼睛,手腕忽然被人一抓。
眼前的景象迅速翻转,下一刻,刘慕辰毫无征兆地落进他的怀里,身子横在萧炎的腿上,两人鼻息交融,双唇几乎贴在一起··“舍得回来了”萧炎用手指拨开刘慕辰眼角的头发。
刘慕辰无奈一笑:“王爷知道我去哪儿了”·“贵妃娘娘亲自派人来知会我·”萧炎顿了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倒是明白我,若非如此,就算那是后宫,我也非要带人闯上一闯。”
刘慕辰被萧炎那无所顾忌的任性话给逗笑了,他道:“为何坐在门口”·萧炎将头埋进刘慕辰的脖子,沉声道:“想快些见到你。”
刘慕辰轻笑:“日日都见,还差这一时半会儿”·萧炎沉默,不答反问:“她找你去做什么”·刘慕辰:“他想让我帮她查沈王妃跟竺兰人是不是暗中勾连,这才使鸿影郡主被人掳走。”
搂着刘慕辰的手微微一顿,萧炎抬起头,他盯着刘慕辰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怎会找上你”·刘慕辰不觉奇怪:“只有我与王爷知道鸿影郡主的生世,她若想查,自然也只能找我们。”
萧炎不以为然:“她能从皇宫大内找人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你觉得她会没别的办法调查真相”·刘慕辰眉头微蹙,他察觉到萧炎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太对:“那王爷觉得是为何”·萧炎用指腹慢慢摩挲刘慕辰的脸颊,好半天,他才无根无据地吐出一句话:“难道不是因为三哥对你另眼相看,所以她才夫唱妇随”·刘慕辰微微一愣,萧炎这番话与贵妃在合薇宫里的那番话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任凭他巧舌如簧,一时也找不出辩驳之词。
萧炎直直地盯着刘慕辰,在两人之间徘徊多日的那种怪异的气氛又渐渐生了出来,半响,刘慕辰喃喃道:“不管旁人是何用意,我帮她,只是想知道真相,王爷若是不放心,成日看着我就是。”
萧炎沉声一笑:“你的意思是说,我即便把你关起来也可以”·“王爷何必如此玩笑”刘慕辰蹙眉,他明明是想让萧炎跟他一起去查案,后者却强行扭曲他的意思。
你又怎知道我是在玩笑·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被萧炎拼命摁进嗓子里,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之色,良久,他轻道:“我只怕不能陪你去查案了·”·刘慕辰愣了愣:“朝中有事”·萧炎犹疑,刘慕辰千年也等不来一回他闪烁其辞的模样,当即觉得大事不好,他紧紧攥住萧炎的袖子,急道:“怎么了”·萧炎握住他的手,终于坦言:“我请父皇让我出征襄助三哥,韩勋为副将,大军明日就要开拔。”
刘慕辰张了张嘴,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萧炎仍由他抓着,两人之间仿佛度过了一个寒暑,良久,刘慕辰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今日说有事去找皇上,就是为了带兵出征”·他垂着头,半边脸掩在被萧炎弄散的头发里,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轻浅至极。
萧炎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心头仿佛被万根毒针狂刺,扎得他几乎就要窒息,搂着刘慕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安··“这是好事·”刘慕辰露出被头发挡住的脸,神情一如往昔:“王爷早立军功,于大局有益……”·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刘慕辰顿了顿,他本来想说战场凶险,让他自己小心,可转念一想,萧炎向来极有主见,谋略武功皆是上乘,这话说了又等于没说。
何况他这么快就决定带兵出征,甚至连将决定告诉他的时间都没有,一定是早有想法……·刘慕辰想到这儿,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般得难受,连告诉他的时间都没有……这般突如其来,让他有一种自己被隔绝在外的感觉。
如果他告诉他,他可以不查什么案子,他可以替他分析形势,甚至可以陪着他去战场,可是萧炎没说,那这些就无从谈起……·刘慕辰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可他和萧炎都是男人,他不可能像女子一般跟他哭哭啼啼地抱怨,萧炎或许也是觉得事态紧急,自己必然会理解他,所以才没有马上告诉他……·刘慕辰发现自己自我安慰的本领实在登峰造极,这许许多多的理由与借口一起编织起来,心里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
“今日父皇召见萧恒·”萧炎冷不丁开口,说得却是与他明日出征毫无关系的话:“他也怀疑郡主被人掳走一事事有蹊跷,暗中下令让萧恒彻查此案,这萧恒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不过我暗中打听到自他任大理寺少卿以来,就一直客居潘煦府中。”
刘慕辰睁大眼睛,只觉萧恒这人处处都是谜团··虽说大理寺少卿官阶不低,但他堂堂一个状元郎,又是连亲王府的世子,若想在朝堂上一展拳脚,有的是比这更合适的官位,何况萧世显看重他,暗中询问过他的意思,可他却偏偏选了这么个位置。
而如今他有好好的宅子不住,非要搬到潘煦那儿,若说理由……·刘慕辰试探性地开口:“皇上知道这事吗”·萧炎道:“未必。”
刘慕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与警惕,脑子里又开始浮出各种电视剧桥段,他道:“难道连亲王府想和潘煦联手”·萧炎摇摇头:“这些事查无可查,现在还没看出端倪,不过此人不可不防,你若查案需切记不要与他撞在一起。”
·萧炎盯着刘慕辰的脸,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他突然有些后悔出征的决定,要让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人心诡谲的上京城,他实在放心不下,可是……·萧炎轻轻扒开刘慕辰的袖子,白皙手肘上绽着一朵被划破的蔷薇纹,那“炎”字龙飞凤舞,是刘慕辰当年下决心要跟着他时可亲手刻下的。
他心里一动,将他的手轻轻翻了过来,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刮痕,伤口已开始结疤,想来无需几日便能愈合,但在萧炎心里,这道伤口却像是一把锤子,每时每刻都在重重敲击他的大脑。
那道刮痕是十日前萧炎丧失理智,将刘慕辰摁在树上狂亲时留下的,萧炎知道,只要心魔不除,说不准哪一天他又会动手伤了刘慕辰……·这么一想,他又觉得选择带兵出征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一阵凉风吹散两人间沉默的氛围,萧炎放下刘慕辰的袖子,将人打横抱回府中,走进屋内,刘慕辰动了动身体,竟是轻而易举就从萧炎的怀中跳了下来,若是以往,萧炎一定会将他抱得很紧,仍凭他如何动,都不可能挣脱……·刘慕辰暗暗叹气,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多愁善感的大姑娘,他急于寻找借口,生怕被萧炎看出端倪:“王爷明日出征,今夜还是早些休息为好……”·萧炎愣了愣,刘慕辰沉默片刻,终是没忍住将心里的那点担忧之情宣之于口:“战场凶险,王爷一切小心。”
萧炎动动手指,很想现在就冲上去将人抱住,可身体却像是被打了桩一样动弹不得,刘慕辰说完话,见萧炎没有动静,身体忍不住僵硬了一下,他旋身拉开房门,再没看身后那人一眼,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应该没被他发现异样吧……·刘慕辰惴惴不安地想着,不想让自己矫情的一面被萧炎瞧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夜竟是不打算跟他在同一间屋子睡了··屋内烛光摇曳,萧炎呆呆地坐在桌边,直到外头传来孙青的声音:“王爷,膏药拿来了。”
萧炎微一晃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沙哑:“他人呢”·孙青微微一愣,知道他在说刘慕辰,恰巧先前在院外与他撞了个正着,便道:“好像说是去魏公子那儿了……”·孙青说完话,屋内却迟迟没有动静,心里正是疑惑之际,耳畔忽然爆出一阵巨响。
“王爷”·孙青大惊,几乎就要夺门而入··萧炎眼眶发红,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平息下来,他沉着嗓音道:“把膏药给他送去,看他擦好伤口,回来禀报。”
孙青愣了愣,不知萧炎这是在唱哪出戏,以往这个时辰都是由萧炎亲自替刘慕辰上药的,今儿个是怎么了·心中虽有疑惑,却只能按下不发,孙青应道:“是。”
“慕辰……”萧炎松开砸得生疼的手,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仿佛中了邪一般不停重复那个名字,恨不能将它含入口里,吞进腹中,深深掩藏起来……·翌日清晨,大军开拔,萧世显率文臣武将于城门前相送萧炎,声势之大,堪比当日萧易主军出征,百官皆叹皇恩浩荡,又想萧世显连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都送出去了,可见此战是抱着非胜不可的决心。
刘慕辰站在队伍后方,萧炎却走在大军最前面,饶是他拿出射箭时百发百中的眼力也只能远远瞧见他的战盔,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无法出口。
风沙迷了双眼,刘慕辰的眼眶微微发红··“能得大人如此深情,七弟当真是艳福不浅,羡煞旁人呐·”·刘慕辰愣了愣,饯别过后,百官依次回城,萧焕却不知怎的跑到了自己身边。
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美人面含忧色,不自觉带出几分惹人怜的意思,萧焕心头一软,不禁想摸一摸刘慕辰的眼睛·不料手才一伸出去,就被刘慕辰大力挡了回来,眼中愁意尽褪,带上了几分凌厉和警告的意味:“请殿下自重。”
萧焕尴尬地收回手,神色一变,脸上又扬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大人何必如此,你当真觉得七弟心疼你”·刘慕辰眉头微蹙,只觉这萧焕实在让人厌烦得很。
萧焕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不耐之色,他放低声音,脸上一派讳莫如深的表情:“当日七弟请命之时,本宫恰好到场,可是将他与父皇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刘慕辰心情本就不好,一听他这故弄玄虚的话,更是烦躁不已:“殿下究竟想说什么”·萧焕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悠悠道:“父皇念你二人情深,有意让你与七弟同去,不料竟被七弟一口回绝,这事,七弟没同你说吧”··第73章 1.1|··萧焕悠哉游哉地望着刘慕辰,嘴角扬起一抹不善的弧度,只等着他破功,能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供他消遣一番。
孰料,刘慕辰只是微微一愣,便迅速归于常态,他轻笑道:“我不通兵法,又无行军打仗的经验,王爷怕我有危险,将我留在京中,即便他不告诉我,这份心意我总是明白的,就不劳太子殿下惦念了。”
萧焕一阵语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番无聊的挑拨离间非但没有动摇刘慕辰,还反倒把他自己给呛了一通··刘慕辰看了他一眼,凉凉道:“殿下与其关心臣与王爷之事,倒不如多放点心思在国事上,眼下四皇子被……殿下更该多操些心才是。”
欲言又止、言犹未尽,这短短数句话却让萧焕脸色几变,若搁在以往,他还能好好带上自己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但这回却有些不同,萧允的名字宛如一根细小的软刺,看似没有杀伤力,却扎得他昼夜难眠,他无数次想要踏进宗祠,却不知为何总生不出进去的勇气……·刘慕辰的话让萧焕的脸色整个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竟是气度全无地朝前走去。
刘慕辰见萧焕吃瘪,心里堵着几天的莫名恶气顿时少了一半,倒是他后面的傅澄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他走到刘慕辰身边,小声道:“你方才说话怎火药味如此重,太子行事温雅是出了名的,你居然能将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刘慕辰不以为意:“他若是真温雅,我无论说什么,他还是温雅,否则就是张纸糊得面具,迟早要破·”·傅澄摸摸鼻子,不再言语。
刘慕辰见傅澄安静下来,先是觉得奇怪,后来又隐隐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方才当真过分”·傅澄见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才堪堪接口:“过分与否姑且不提,只是语气确实冲得很,轩宁王出征,你可是心情不好”·刘慕辰眯了眯眼,他暗暗握紧双拳,片刻又缓缓松开,这样的动作重复了数回,他忽然抓住傅澄的胳膊,小声道:“你可知道北定王妃的户籍家世”·傅澄被刘慕辰这说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弄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哭笑不得:“刘大人,我虽在户部任职,但这皇室宗亲的事又岂是我能够到的”·刘慕辰不依不饶:“你们户部不是对这些都有备案吗我一会儿跟你回去拖住你们尚书大人,你且帮我查上一查,事关朝廷安危,马虎不得。”
傅澄愣了愣,他看着刘慕辰一脸认真的样子,神情也忍不住凝重起来:“尚书大人今日不在部內,我一人足矣,你且回去,午后我再来寻你。”·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想起那空荡荡的轩宁王府,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何必劳烦你,既如此,我与你同去便是。”
傅澄犹记得刘慕辰那夜在宫门外险些要栽倒的情形,他本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但见他如此坚持,也只得作罢··两人偷摸着从后门回到户部,傅澄素来博闻强记,对于案室中何物放在何处可谓了如指掌,不过一会儿便寻到了专门备案宗亲要员的架子。
“咱们这儿只有最基础的,你要是要更详细的东西,还是要进宫才好·”傅澄一边说,视线一边在簿册上飞掠而过··沈悦一事是贵妃透露给他的,怎奈上次话锋偏转,到最后也没问出她的来历,如今萧炎不在,他一个外臣想要进后宫着实难于登天。
萧炎……·刘慕辰发现他现在一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有种沉闷的窒息感,他晃晃脑袋,努力将注意力移到傅澄和他手里的簿册上··沈悦身为王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如何能与竺兰人搭上关系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她母家或许跟竺兰有所牵扯……·“找到了。”
傅澄的目光在那簿册上扫了一眼,沉声道:“江浙金陵人世,祖承沈氏江越……”·“沈江越”傅澄微微一惊。
刘慕辰心里一动,忙道:“怎么了”·傅澄:“沈江越乃前朝赫赫有名的才学大能,天下读书人之楷模,沈家一脉当年在金陵是书香大族,前朝没有科举时,金陵氏族多举荐沈家人入朝为官……”·“如此说来,沈王妃确实出生大家……”刘慕辰若有所思,可这书香门第好像跟竺兰人没什么关系·他暗忖片刻,又道:“可能查到当年金陵中有哪些氏族”·傅澄摇摇头:“前朝灭亡,氏族灭的灭,散的散,如何能……”·话说到一半,傅澄骤然一顿,他摩挲着下巴,忽道:“说起来,潘丞……潘煦一家好像是为数不多前朝留下的氏族,当年的根基似乎就在金陵城中”·刘慕辰眨眨眼睛,半响,他深深叹出一口气,无奈道:“怎跟耗子似的,哪都能钻上一钻”·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傅澄轻轻一笑,对于刘慕辰将前丞相比作耗子一事喜闻乐见。
虽说仅仅凭潘家和沈家同在金陵扎根这一点就断定他们暗通款曲有些牵强,但介于潘煦实在前科累累,加之他外祖母是竺兰人,刘慕辰便觉得这事无论如何都得细细查探一番。
可是又该从何查起呢·要不直接闯进潘府将失势的潘煦绑过来上回葛峰好像说他病了来着…·刘慕辰兀自摇摇头,若真是如此,葛峰想必也不会放过自己。
“葛峰”刘慕辰喃喃片刻,眼前忽而一亮,脚步一转,便往城头酒坊走去··酒坊主人正忙里忙外,一见刘慕辰却立马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呦,刘大人,今日还是老样子”·刘慕辰微笑颔首:“麻烦了。”
主人家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大人和王爷时时来照顾小人的生意,小人求之不得呢”·说完,他探头探脑地往刘慕辰旁边张望了一下,疑惑道:“诶王爷呢”·刘慕辰微微一愣,笑道:“他出征了。”
主人家敲敲脑袋,恍然道:“瞧我这记性,今日皇上还带人给王爷饯行呢·唉,这平日里看惯了王爷与大人同进同出,这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他朝刘慕辰讪讪一笑,嘴里念念有词地去搬刘慕辰常买的那些酒,忙得混忘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刘慕辰那一直保持得很好的微笑险些崩不住。
从酒坊出来,刘慕辰拎着酒坛子一路往葛府走去,脑中不知为何忽然蹦出萧焕先前对自己说的话,虽然当时自己一股脑将他的挑拨离间挡了回去,但心里未尝没有想法··战场虽凶险,但他与同萧炎同去,顶多也就是在营帐里打个下手……·“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呢……”刘慕辰轻声低喃,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的纳闷与委屈。
“刘大人”耳畔传来呼唤声,刘慕辰微微一愣,不知不觉他竟已走到了葛府门前,而葛峰竟就站在他的身边··“葛将军。”
刘慕辰回过神,嘴角卖力扯出一个弧度··葛峰奇道:“大人怎会在此处”·刘慕辰提提手里的酒坛子,笑道:“闲来无事,记着将军上回所言,便来找你对饮,不知将军肯不肯赏光”·葛峰哈哈一笑:“大人特意前来,我自然欢迎,可惜王爷出征了,不然还能更热闹一些”·刘慕辰一时语塞,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全天下的人都在念叨萧炎。
他看了看葛峰风尘仆仆的模样,话锋一转:“将军刚从军营回来”·葛峰摇摇头:“去祭拜我爹娘·”·刘慕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葛峰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将刘慕辰引进府中,摒退本就不多的奴仆,席间把酒言欢,竟是浑然不将他当作外人··刘慕辰捧着酒碗,喝得却是忐忑,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像葛峰那般坦荡,心中纠结许久,刘慕辰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此前听将军提到潘丞相身体抱恙,不知如今可还好”·虽说潘煦被革了职位,但刘慕辰发现除了称他为丞相之外,竟找不出别的词。
葛峰放下酒碗,叹道:“卧病在床,成日呆在府内,请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潘煦只是一时受不得打击才病了几日,没想到竟如此严重……·“将军费心了。”
也不知是不是往日被潘煦坑惨了,即便听说他病重,刘慕辰心中的疑虑却是一点也没少,他暗忖片刻,试探道:“听闻丞相大人的外祖母出生竺兰,竺兰人个个善医……”·葛峰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刘慕辰心里一动,莫名有些不安,难道是自己打听得太明显,引起葛峰的警觉了·刘慕辰不知为何自己要这样防着葛峰,按他的人品,若是自己把心里的猜测告诉他,他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帮自己一把,他倾佩葛峰,这一点他本该深信不疑。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却没有办法坦然自若地说出口,因为葛峰是潘煦的孙子,只要有这一层关系在,刘慕辰就不敢轻易下注……·他发现自己有些谨慎过头了,谨慎到他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
而就在此时,葛峰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我确实给我爷爷找了个竺兰大夫·”·刘慕辰睁大眼睛,他只是随便一说,居然中了·“眼下竺兰与我天德交战,郡主又被他们掳走,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视竺兰人为穷水猛兽……”葛峰微微一顿,朝刘慕辰拱拱手:“还望大人替我保密。”
刘慕辰点点头:“将军放心·”·捧起酒碗豪饮一口,刘慕辰只觉胸口被烧得生疼,他愈发觉得,自己实在不善于面对葛峰这样的人……·心里惭作归惭作,刘慕辰办起事来却一点也不迟疑,自打那日过后,他便时常暗暗徘徊于潘府四周,兴许是怕潘煦从前的死敌找上门来寻仇,葛峰暗暗拨了一批人在潘府内守卫,刘慕辰进退不得,索性在附近客栈租了间屋子日夜监视,约莫过了十天,刘慕辰终于寻到了一丝潜进府中的契机。
将葛峰派来隔三差五送粮的小贩闷倒弄晕,刘慕辰将他那粗糙的袍子穿在夜行衣外头,推着小板车瞒过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潘府后院··傍晚将至,不比外头守备森严,府内人丁掉落,大不如前,刘慕辰用轻功在其中转了几个来回,将客院一一搜寻一遍,在转到某间屋子前时,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气。
刘慕辰心里一动,他凑到那屋子前,用手指轻轻戳破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正想探出头去望,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猛烈的劲风,刘慕辰急急转身,抖出袖间的匕首就要横刺出去,不料一道身影却抢先挡在了他的面前。
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这……”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缠斗在一起的两人,惊讶不已……··第74章 1.1l··背对着他的那玄衣人身形如风,出招迅比闪电,起承转合间直叫人眼花缭乱,不肖片刻就将那想要偷袭刘慕辰的另一个玄衣人逼退数步,然后者看似狼狈,实则以退为进,招式缓而不怠,端得一副游刃有余的自得之态。
刘慕辰愣了愣,一种熟悉的感觉笼上身体,他看着那两道战得不分上下的身影,骤然想起那夜在工部门前替萧炎拖住官兵的玄衣人··是他们·刘慕辰恍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和忐忑淹没,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这两人究竟是谁看刚才那架势,一个似乎想对自己不利,另一个则是保护了自己……·刘慕辰定了定神,电光火石间,那两人已战到了院中角落,他们之间的交战无声无息,不带杀意,仿佛都不想惊动屋里住着的人。
刘慕辰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替他挡下偷袭的那人被对方投出的一枚小石子击中手腕,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女子·刘慕辰微微一愣,忽然福至心灵,他觉得那两人熟悉,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在工部门前的那遥遥一探,那女子的声音他似乎也在哪儿听过。
脑中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许多片段,少顷,刘慕辰瞳孔骤缩,他最先想起的是那玄衣女子的身份,盯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刘慕辰试探道:“陆夫人”·此言一出,那玄衣女子的身体忽然一顿,与她交战的那人似乎也微感惊讶,顿时不再动手,方才还硝烟四起的场面便这样平息了下来。
玄衣女子转过身,她看了眼刘慕辰,大大方方地将蒙在脸上的布巾扯了下来,一张端丽的脸瞬间露出··“刘大人认得我”陆夫人脸上带着闲闲的笑意,丝毫没有被戳穿身份的危机感。
刘慕辰心道居然真得被自己猜对了,看来他的武功和目力相较之前又大有长进了,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刘慕辰道:“当日街头陆夫人不畏强权,为一弱子挺身而出,侠义之举在下至今铭刻于心。”
陆夫人愣了愣,忽然想起自己一年前替那偷钱孩子出头的事,那孩子至今还留在墨香坊帮工,她微微一笑,神情颇有些怀念:“恕我眼拙,没想到当日刘大人也在场,让大人见笑了。”
刘慕辰摇摇头,适时,一直被晾在那头吹风的另一玄衣人缓缓开口:“从来只知道陆夫人字迹了得,没想到武功也毫不逊色,着实令人佩服·”·说是佩服,但从那听似淡淡,又略微上扬的语调中却很难感觉到这层意思。
刘慕辰睁大眼睛,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双唇翕动片刻,他喃喃道:“萧恒”·那玄衣人走过来,他看了看面前两个同样穿着夜行衣,却已把面巾扯下来的两人,轻笑道:“二位夜闯潘府,不知有何贵干”·他没有将脸上的布扯下来,但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刘慕辰打量了他一眼,躬身道:“见过世子。”
陆夫人回过神,视线落在萧恒露在外面的眼上,颔首道:“原来是恒世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她说着,不由自主地将刘慕辰挡在身后。
萧恒道:“夫人不必如此警惕,早知在此地鬼鬼祟祟之人是刘大人,我自然不会出手·”·陆夫人不为所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恕我直言,世子常居潘府,与前丞相大人私交甚密,你这番话语,不足为信。”
刘慕辰微微一愣,对于陆夫人的话以及她的举动一头雾水,看她这模样是想保护自己,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又为何会在潘府,而且听她刚才的话,她似乎对于潘府以及朝堂的动向十分了解,明明只是一个开文房四宝铺子的寻常妇人……·萧恒眯了眯眼,这一小举动没有漏过刘慕辰的眼睛,唯恐二人再打起来,刘慕辰忙道:“夫人不必担心,若世子真是这府中之人,意欲对我不利,他大可召集这府外的官兵将我一网打尽,没有必要穿成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又深深地看了眼萧恒,笑道:“何况以世子的才智,在这潘府中蛰居许久,不可能不知道丞相大人暗地里干了哪些勾当,若他要帮丞相大人,当日在工部门前就不会替我家王爷解围,所以在下斗胆猜测,世子之所以在此,必然另有隐情。”
萧恒和陆夫人俱是一愣,似乎都被刘慕辰的这番话给惊住了··陆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她暗暗敛去了眼中的警惕之意,似乎是被刘慕辰说动了。
萧恒看了看刘慕辰,眼里流出一丝赞赏之意··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只觉要说的话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刘慕辰张了张嘴,正打算先开口打破这略微尴尬的气氛,脸上的神色却忽然一重,胳膊被陆夫人拽起,三人本是站在院中偏角说话,这一刻却极有默契地一同躲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一小厮从月门里进来,径直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屋子,他轻轻扣了扣门扉,对着里头的人道:“先生,老爷说他今夜想早些休息,就不看诊了,明早补上·”·三人俱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饶是距离有些远,刘慕辰还是能清楚地听见那小厮和屋中人的对话,里头那人的声音有些苍老,说出的汉语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好,知道了。”
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却让萧恒的眉头微微蹙起,刘慕辰看了他一眼,问道:“敢问世子,屋中住的可是竺兰来的大夫,方才他二人所言有何不妥”·萧恒与他对视,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尽管萧炎曾嘱咐过刘慕辰,说萧恒住在潘煦府里,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就像刘慕辰之前分析的,他觉得萧恒会在这必然另有隐情,他沉吟片刻,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率先坦言道:“世子受皇命调查郡主被掳走一事的真相,在下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既然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是一场缘分,以世子之才,想必心中已有些想法,还望不吝赐教。”
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刘慕辰如此坦诚却是萧恒没有料到的,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刘慕辰身边的陆夫人··陆夫人接触到他的眼神,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是跟着刘大人来的,一路只为护他周全,世子无需顾虑。”
刘慕辰愣了愣:“护我周全”·陆夫人看着他惊愕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公子可认得张六”·刘慕辰睁大眼睛:“你是……”·“我是他姐姐。”
陆夫人笑意盈盈地说出另刘慕辰瞠目结舌的话:“他替外出王爷办事,这护卫的事就由我代劳了·”·刘慕辰自诩还算机灵的脑袋瞬间被浆糊搅满,他飞快地理了下思绪,疑道:“工部那夜夫人和世子替王爷解围,当时王爷明明说不认得夫人……”·陆夫人笑道:“当日我没有与王爷坦明身份,不过后来我一直暗暗潜伏在他身边,以王爷的功力,要发现我并非难事,知我无恶意,便要我来保护大人,这般事无巨细,着实令人感慨。”
刘慕辰垂首,这十多天里他只回王府见过魏青寒一面,再者就是与孙青关照一番,他日日在潘府外徘徊,直到精疲力竭才回客栈躺下,如此才将萧炎暂且抛于脑后,可如今被人乍一提起,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只是似乎少了当日他不告诉自己出征一事的委屈,那些之前旋绕于他们之间的怪异气氛似乎也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几乎能将刘慕辰整颗心都给榨干的思念之意。
按照加急的行军速度,再过几日应该就可以与北定王军汇合了吧,也不知这么些日子只用军粮,会不会瘦了些……·刘慕辰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全然忘了自己来潘府的目的,只有萧恒脑袋还算清楚,他没有兴趣知道陆夫人的来历,也不把刘慕辰那一副小媳妇似的模样放在眼里,只道:“我每到夜里都会在此蹲守,前两日那竺兰大夫都一直准点给潘煦把脉,今夜却是例外。”
萧恒波澜不惊的声音像一把从雪山空降而下的上古神器,将刘慕辰那些跌宕起伏的红尘爱恋给悉数斩断,他甚至觉得,如果萧恒生在现代,一定是个理性味十足,神圣不可侵犯的学神级人物。
他晃晃脑袋,乖乖朝学神讨教:“世子是觉得这其中有古怪”·萧恒:“有没有古怪,去探了就知道·”·语毕,他转身要走,刘慕辰估摸着他是要去盯住潘煦,问道:“此地不用留人”·萧恒淡淡道:“之前盯了他许久不见有异,方才你来此处,我以为你与那大夫有所勾连才想擒你,现在看来却是误会了,说到底他是葛峰找回来的,来历还算清楚,与其再花心思在这儿,倒不如去看看正主有什么花样。”
刘慕辰微微颔首,见萧恒运轻功而去,急忙跟上,陆夫人见状,忍不住道:“你当真信他”·刘慕辰轻笑:“他说得有理,葛将军的人品信得过。”
他遥遥望了眼萧恒扬长而去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孤傲之气,一如刘慕辰当初初见他时的模样··“也不知当年的连亲王是何等风姿,竟能教出这样的神人来。”
刘慕辰轻叹一声,语气里颇有些感慨··陆夫人眼敛微阖,半响,她缓缓道:“连亲王与他倒不太像·”·刘慕辰微微一愣,他犹记得萧炎曾经说过,张六和潘家有仇,如此说来,他姐姐也该是如此,再结合她先前的话,只怕这对姐弟的来历也很不简单……·思忖之间,前头的萧恒已轻飘飘地停在了房梁上,刘慕辰和陆夫人伏下身子,三人三个头,直勾勾地盯着潘煦已然熄了灯火的屋子。
·萧恒动了动身子,正要飞身出去一探究竟,却被陆夫人抢先拦了下来:“我去吧·”·她旋身一跃,兔起鹘落,身体化作一道剪影,巧妙地融于夜色之中,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已避开葛峰手底下的那些士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屋中。
萧恒微微一愣,脸上浮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好像是在琢磨如果是自己能不能也像她这般干脆利落··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陆夫人重新飞回房梁上,她面色凝重道:“屋内无人。”
刘慕辰瞳孔微缩,心道自己运气可真够好的,才刚潜进来就发现古怪,他道:“且不说他是真病还是假病,这屋子外头有葛将军派来保护他的人,他要出门不可能躲过这些士兵,但一个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白无故消失在屋子里……”·陆夫人接口:“房内似有密道,我为防打草惊蛇,不敢细究,但从方位来看,那密道必是往北面开凿的。”
刘慕辰心中讶然,不过这一会儿会儿的功夫,她竟能连密道往哪开凿都给摸清楚了……·萧恒虽也诧异,却没工夫佩服,他琢磨陆夫人所说的“北面”,不由将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后山,他沉声道:“这一年多来我将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寻探过一遍,唯有几处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刘慕辰心里一动,视线顺着萧恒而去,渐渐地,他感觉到有一股沉重之气笼上身体,乌云缓缓散开,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他们站的地方很高,平日里无法望见的景致此刻竞相收于眼底,后山深处,竟是有一座三层高的小塔落于其中……··第75章 1.4··树木森森,将那小塔环于其中,三人甫一走入这杂草丛生的后山,就觉一股阴风铺面而来。
刘慕辰讶然:“想不到潘府中还有此等地方·”·孤塔绝立,万物无声,可怖又凄清的景象与外头充满人烟的繁华味形成鲜明对比··陆夫人冷笑:“此处的意境倒与丞相大人的心性相得益彰。”
萧恒走在最前头,三人一点点朝那矮塔靠近,刘慕辰道:“这里当真与那屋中的秘道相连”·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大人放心,我已仔细勘察过其中的地质,若是要挖密道,能与之相连的只有此处,何况……”陆夫人微微一顿,她看了眼萧恒,轻笑道:“若此处无异,恒世子也不会将我们带到这儿来吧。”
这番话将刘慕辰说动了,他看了眼萧恒,后者走到那塔边的唯一一扇门前,让出上面挂着的铁锁··刘慕辰愣了愣,那锁的样式极为复杂,上头七缠八绕数条铁链,直叫人看得头皮发麻,他蹙眉道:“怎跟九连环似的”·萧恒掂了掂那一坨铁链,淡淡道:“九连环尚可以刀剑取之,此链却是水火不入,我在这一年也没有寻得开解之法。”
刘慕辰面色凝重:“唯一的塔门被上了这等锁,若要出入塔中,必然只有秘道……这塔中定有古怪,也许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刘慕辰的话似乎刺激到了萧恒,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在一瞬间涌出层层暗涛,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扯那锁链,重复着过往他做过无数遍的动作,急于寻到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背,陆夫人微微一笑:“我来吧·”·萧恒努力平下焦躁的情绪,他定眼看了看陆夫人,将铁链锁交到她手里,后者微微打量一番,脸上浮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只见那双仿佛不沾阳春水的柔夷在上头轻轻反转,不肖片刻,那环环相缠的锁扣竟被她一点点扯了开来·这下不止是刘慕辰,就连萧恒也面露惊色,他深深地看了眼陆夫人,若有所思,片刻,他仿佛恍然大悟,连着眼神也小心翼翼起来:“夫人与天算阁有何关系”·天算阁兴亡于前朝,乃皇帝一人专属的特务组织,暗中监察百官,为皇家革除异己,里头的人个个身怀绝技,侦察暗杀更是一把好手,前朝用天算阁暗中巩固皇权,然天德太/祖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这等机构对于君臣之道百害而无一利,因而在天德开朝之际,便下令遣散天算阁。
陆夫人会是天算阁的人·刘慕辰心中讶然,起初难以置信,可想起她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手以及她探查秘道和开暗锁的本领,心中不由疑窦丛生。
陆夫人拿着铁链的手微微一顿,就在两人以为她不会回答之际,她淡淡道:“天算阁最后一任阁主是我爷爷·”·萧恒愣了愣,对于她这样的坦诚有些意外,问道:“夫人不怕我说出去”·陆夫人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唇角:“太/祖遣散天算阁不是什么秘密,时过境迁,世子又要往何处说”·萧恒沉默片刻,忽道:“潘煦。”
陆夫人脸色骤变,她解下最后一道链扣,慢慢转过头,美眸中含着一丝冷意,她直直地盯着萧恒,皮笑肉不笑道:“世子知道什么”·萧恒素来少言,也从不喜弯弯绕绕那一套,目下话既已说开,索性也不再打马虎眼,他道:“夫人若是陆老阁主的孙女,想必该知道令尊当年与我父王也算是至交好友。”
陆夫人面色复杂,少顷,她轻轻点了点头··刘慕辰恍然,难怪之前提起连亲王,她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想必当年年幼之时,应当是见过的··萧恒:“太/祖遣散天算阁,陆老阁主身死,父王邀令尊携家眷到王府中暂居,令尊应了,可是到了约定之日却没有来,之后……”·萧恒看了眼陆夫人,后者攥着铁链的指节泛出阵阵白色,她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堪堪道:“潘煦之父记恨我爷爷曾在前朝老皇帝面前弹劾他,又怕他们当年做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流传出去,因而在天算阁被遣散之后,便让潘煦使奸计灭我全家。”
刘慕辰睁大眼睛,脑中又再次想起当日萧炎所说的话,他说张六跟潘家有仇,想不到竟是这样的血海深仇……·萧恒眉宇微动,神情稍稍柔和下来:“我父王直到今日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他心中早有疑虑,奈何毫无证据,夫人与令弟既然活着,为何这么多年都不上连亲王府寻求托庇”·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陆夫人听着,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
她伸手推开塔门,缓缓道:“我与弟弟侥幸逃脱,自然不敢在京逗留,何况若是我们托庇连亲王,一旦被潘煦发现,以他的手段,又不知在皇上面前如何捏造,我们岂能连累王爷”·声音在耳畔沉沉回响,刘慕辰跟着陆夫人进入塔内,月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那令人觉得心酸的苦笑:“何况潘家势大,这事即便捅到皇上那儿,世子觉得,皇上会为了几个前朝人严惩潘煦吗”·萧恒不置可否,片刻,他方才道:“所以夫人才故意接近潘渠,教她如何给轩宁王下药,好以此为契机让皇上将潘煦最疼爱的小女儿给办了”·陆夫人不语,却是默认了。
刘慕辰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想起一年多前,萧允在阴差阳错间给萧炎当了替死鬼的事,究其初衷,陆夫人却是要利用萧炎来报家仇……·陆夫人察觉到刘慕辰微变的脸色,她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地朝他下跪:“刘大人。”
刘慕辰惊愣:“夫人”·陆夫人垂首:“王爷待我弟弟恩重如山,我们却动了此等不仁不义的心思,这一跪不求大人原谅,只稍请罪……”·刘慕辰不知萧炎对张六有何恩德,他神色复杂,轻声道:“我说了不作数,若夫人要请罪,还是当着王爷的面……”·陆夫人道:“王爷出征在外,今日既把话说开了,就请大人先受我这一跪,王爷与大人等同一体,如此,我也稍微好受些……”·刘慕辰:“……”·什么叫等同一体·刘慕辰一时语塞,心里却隐隐有些窃喜,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抛出脑外,神色微凝道:“我知夫人并非心存歹念之徒,只盼日后夫人有什么计划能提前告知王爷,王爷若是得知真相,必然鼎力相助,还请夫人切不要……”·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他十指微动,声音变得极为认真:“我不想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想要竭尽所能护他周全,这份心意还望夫人明白。”
以萧炎今时今日的地位,还要刘慕辰护他周全,这话说出去未免有几分可笑,但陆夫人却笑不出来,少年引人的桃花眼里散着熠熠生辉的光芒,那堪比阳光的热意直直地落进他的心里……·她轻轻一笑,然那笑意还没有深入眼底,却骤然褪去。
刘慕辰神色骤凝,两个都感受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息··“这里·”萧恒的声音从墙角处传来,原来在二人纠缠不清的时候,他已将这塔内的大致构造给摸清楚了。
三人屏气凝神,甫一站定,他们侧面的那堵墙前忽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摩擦声,烛光随着大开的墙缝落进塔内,一个人影从里头悠悠地晃了出来,那人正是潘煦·刘慕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惊讶,又一阵相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塔内的构造呈六棱形,眼下正对潘煦的那面墙也被人推了开来,倩丽的身影从里头闪出,她褪去一身琳琅装饰,素面朝天,整张脸在昏黄的暖光下分毫毕露地呈现……·沈悦。
刘慕辰心中一动,所有的猜想在那一瞬间得了证实··“此塔虽隐蔽,然今日并非约定会面之时,老夫如今“重病”在身,府内处处有人看顾,娘娘却找个不知名的外人潜入府内给老夫送信,非要与我见上一面,此非明智之举……”·潘煦的背微微有些佝偻,脸色比之前要苍老不少,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即便是病了,也绝没有到葛峰嘴里所说的“卧床不起”的程度,何况他正好好地站在这里。
沈悦笑道:“丞相大人不必担忧,你我合作至今,从未出过差错,如今萧鸿影在竺兰人手中,萧炎也已带兵出征,皇上龙体抱恙,大人与太子的千秋大业自然指日可待……”·潘煦嗤笑一声:“合作娘娘未免太高看自己,你父亲当年也不过是我手底下一条杀人的狗,你又有何本事在此与老夫平起平坐”·沈悦脸色骤变,当下没了与他侃大山的心思,她冷冷道:“大人要勾结外族,还是要置轩宁王于死地,这些我管不着,今日来此,只希望大人给我一个承诺,计划一旦成功,与竺兰决一死战之期,你需保我夫君性命无虞。”
潘煦愣了愣,继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娘娘今夜来此,就是为了与老夫洽谈此事可叹娘娘满心痴情,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沈悦不为所动:“大人利用我与竺兰人通信,封封信件我都已誊录,若大人办不到,我自有办法将这些东西开诚布公,到时民怨沸腾,不知太子的皇位还能不能坐牢。”
潘煦不笑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悦,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竺兰人对北定王深恶痛绝,此事只怕老夫也无能为力·”·沈悦冷笑:“大人勾结外族,杀人灭门,残害皇亲,与这么些相比,只是救我夫君一命,以大人的手段又怎会做不到”·阴谋被一层层剥开,三人依在墙角,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冰若寒潭。
刘慕辰浑身发凉,他忽然觉得,潘煦可能一早就料到萧世显不会派葛峰出征,即便当初萧炎不主动请缨,他或许也有办法让他带兵……·两人的对话犹在继续,刘慕辰的额头却已沁满了冷汗,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竟有许多都是冲着萧炎来的……·体内急火攻心,眼黑的老毛病又不可遏制地泛了上来,刘慕辰努力稳住身体,却有些力不从心,陆夫人见状,急忙托住他的手肘。
适时,潘煦与沈悦的对话停了下来,那托手而产生的衣袂摩擦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什么人”·沈悦目露冷光,不等潘煦反应,便径自往三人的藏身处跑去。
萧恒蹙了蹙眉,这塔里本就没什么隐蔽之所,方才为了藏身,他特意选了个死角,唯一的出口正对着冲来的沈悦··难道只能硬闯·萧恒面色凝重,绕是他这个不世奇才眼下也束手无策,陆夫人动了动指节,准备来个先发制人,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沈悦站在墙角处,那确实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她很确定方才的声音是从这儿发出来的,可是目下,这个上不得下不去的死角处,竟空无一人……··第76章 1.4|··“娘娘何必疑神疑鬼,此塔密道唯有你与老夫知晓。”
潘煦走到沈悦背后,他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墙角,浮出一个老神在在的笑容··沈悦蹙眉:“方才的声音,丞相大人难道没有听到”·“声音”潘煦面露疑惑,随即笑道:“老夫没有听到,娘娘不常做鬼,自是心虚。
你我今夜所谈事关重大,若真有异样,老夫还能不一探究竟”·沈悦自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又知道潘煦所言有理,她又望了望那空无一人的墙角,不再理会潘煦,旋身离开。
暗门闭阖,塔内一时重归寂静,潘煦眯了眯眼,再确认沈悦确实走了之后,方才神色凝重地深入墙角,他抬手在侧面的那面墙上敲了几下,悠悠道:“三十年过去了,每每为父与人在此商谈要事,你总要弄出些动静……霄儿呐,为父也是为了咱们潘家,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语重心长的声音悠悠回响,潘煦对着那墙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半响,里头也没传来什么动静,他面露惋惜,带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往来路折返……·塔内被沉沉黑暗笼罩,却没有人知道,这六棱形屋子里的每一面墙后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而此刻,那方才还插翅难飞的三人正躲在墙的另一侧……·刘慕辰睁大眼睛,他回首去看坐在自己身后的陌生男子,脑中一时混乱不堪。
那男子一身白衣,端坐在一张轮椅上,肤色苍白,身形削瘦,乍眼望去就是个病秧子,只是这病秧子却有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睛,那里头含着的盈盈笑意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病态……·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先前沈悦逼近,他们本处于走投无路的窘境,偏生那时他们倚着的那面墙却似活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转了开来,之后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摔进了墙的另一侧。
刘慕辰晃晃脑袋,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俊气不散的中年人·是他带他们躲进了这个地方,而从先前潘煦说的话来看,这个人……·刘慕辰睁大眼睛,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只觉自己在误打误撞中发现了一个惊天之秘。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指骨咯咯作响的声音·刘慕辰抬头,却见萧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往日那波澜不惊的孤傲之色荡然无存,他的眼眶迸得通红,目光死死黏在那中年男子身上,里头虽狂风暴雨却不能移的执着让刘慕辰呼吸一窒……·“阿恒。”
中年男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是沙哑,仿佛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萧恒僵着身子,一步步朝那轮椅上的男子走去……·男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人,脸上不自觉浮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长大了。”
萧恒翕动着双唇,半响,他喃喃道:“师父……”·即便努力压抑,但刘慕辰还是清楚地从那声音里感觉到了颤意··萧恒的目光在那男子身上逡巡良久,忽然他俯身搂住那男子的脖子,在刘慕辰和陆夫人惊愕的眼神中,他开始无知无觉地哭笑起来,那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喜悦,又带着隐忍的痛苦,多年来压抑在心中的百种情绪全然失控……·男子阖了阖眼,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他仍由萧恒埋在自己的肩上又笑又哭,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稍稍平息下来。
“师父,这些年……”·“等等·”男子打断萧恒,他看了看依旧杵在那儿发呆的刘慕辰和陆夫人,笑道:“当年教你的礼仪之道,莫不是全忘了”·萧恒愣了愣,随即破天荒地摆出一副温雅的面容,对男子笑道:“那位是陆夫人,天算阁陆老阁主的孙女。
这位是刘慕辰刘大人,现任御史监察,是轩宁王的……”·萧恒一顿,补充道:“轩宁王妃·”·刘慕辰:“……”·刘慕辰整张脸顿时热得无处安放,之前先是见萧恒又哭又笑,这会儿又听了他的引荐,只觉这神明似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那中年男子似乎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对于萧恒的形容并没有多大反应,他对刘慕辰和陆夫人微微一笑,犹如春风化雨··陆夫人蹙着眉,她想起先前潘煦在墙外嘀嘀咕咕的那一番话,惊疑道:“阁下是……潘霄潘少爷”·潘霄轻轻一笑:“潘少爷……多少年没听人这样叫过我了。”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潘霄承认,刘慕辰的心里还是被大大地冲击了一番,他记得萧炎曾经说过,潘霄和葛峰的母亲葛清早已死于山崩……·潘霄望着那难以置信的表情,笑道:“刘大人助轩宁王惩处贪官污吏,还峰儿和数万将士公道,霄早有所闻,实在大快人心”·刘慕辰愣了愣,虽然不知缘由,但潘霄独自一人居于这空塔密室中,又有轮椅加身,再从潘煦先前那番自言自语来看,潘霄很明显是被他关在这里的,既然如此,他又怎会知道外头的事情呢·潘霄察言观色的能力堪称一绝,他看出刘慕辰眼中的疑惑,解释道:“潘煦每每行不为人知之事,便会在此塔中与人密探,这塔内六方墙,除了这一方,其余五处都通往外头,他们在此联络消息,讲得无外乎是朝堂政事,我自然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口口声声直呼潘煦名字,竟是连一声爹都不肯叫··萧恒蹙了蹙眉,潘宵说那番话是为了给刘慕辰解释疑惑,但他却从里头听到了别的意思··“他把师父关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你听那些伤天害理的阴谋”一时间,那清冷孤傲的气息又回到了萧恒身上。
“并非是特意让我听,这地方素来是潘家禁地,建了就是为了方便他联通消息,因为隐蔽,故而将我关在此地,这样便少了个会揭发他龌龊勾当的人……”潘霄微微一顿,见萧恒一副冰冷漠然的模样,心里有些发疼,忍不住投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
萧恒触到那目光,僵硬的表情又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当年潘霄同葛清游历天下,下江南居于连亲王府,他拜潘霄为师,那时他不过六岁,性情乖戾,潘霄对他处处优容,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本以为自己能出师了,没想到最后却还是要他这境遇坎坷的师父来安慰自己……·萧恒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他喃喃道:“你和师母离开王府之后,我本想去寻你,可我父王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为此我与他大闹了一场,我母妃情急之下才告诉我,你与师母死于山崩……”·包括潘霄在内的三人竞相沉默,萧恒独自一人沉溺于回忆中,他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仿佛是在细细品味当初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王府里苦学你留下的东西,治国之道、兵法、医术、武功……每次这么做的时候,就觉得你还活着。”
他顿了顿,双手暗暗握成拳状:“可在我心里,我总觉得你没有去,我去过你和师母出事的地方,可没有人见过你们的尸骸……直到四年前,我偶然听到了父王和母妃的对话……”·潘霄阖紧双眼,仿佛在忍耐心中那要喷涌而出的苦楚,他缓缓道:“当日我岳父仙逝,手中兵权转到我小舅手上,那时他根基不稳,潘煦自觉天赐良机,便带人来寻清儿与我,想要我们回葛家搅弄风云……”·他细细回想当日的情景,喃喃道:“我们怕给王爷添麻烦,便匆匆辞行,那时你恰好不在府中,我便留了些东西予你,我们逃进山里,那夜下了大雨,清儿生下峰儿后伤了元气,我们终是没躲过潘煦,后来峰儿落在潘煦手里,我威胁他若是伤了峰儿和清儿,我便将他做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上达天听,我们战成一团,最后却遭遇山崩,清儿……”·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清儿走了,而我……伤了这双腿,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萧恒的视线下意识地下移,不肖片刻又挪了开,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他不以为然道:“待出去了,我帮你看·”·潘霄不置可否,半响,他缓缓道:“峰儿他……不记得我了吧”·“恩。”
萧恒阖下眼,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句,又道:“我之前模仿你的笔记给他传信,他却无任何反应……”·刘慕辰愣了愣,他想起葛峰在金瑶楼里给他和萧炎看的那封信,当时他就觉得那字迹是在暗示什么,原来竟是萧恒写的,如此说来,当夜葛峰被潘煦软禁在府里,后又能顺利入宫,其中必然也有萧恒的原因……·潘霄不觉意外,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他像他娘,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当日落在潘煦手里,又遇山崩,吃了不少苦,那些事情,忘了也好……”·萧恒:“他比我岁数还大,即便是遭变故没了记忆,这些年总不可能对你们一点印象都没,我为寻你混入这潘府一年有余,只觉这宅子里处处有鬼,依我看,他应该是被潘煦下了什么秘药了。”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可潘煦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那给孙子下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就连上战场打仗这样攸关性命的事他都敢动手脚……·刘慕辰心里一动,潘霄的事给他的冲击太大,让他险些忽略了更重要的事,他上前一步,朝潘宵拱拱手:“伯父,敢问我们要如何从这出去”·潘宵抬头,见他面露不安,问道:“大人可是担心轩宁王”·刘慕辰颔首,潘煦和沈悦的话言犹在耳,按他们说的,要在萧炎和萧易大军汇合前暗中设伏,攻其不备,眼下萧炎大军出发已有十日,再拖下去,恐怕……·潘霄用手转了转轮轴,人带轮椅行到一方书案前,潘煦虽将他关在这儿,日常所需倒是一样不缺,只是这么多年不见天日……·潘霄不给旁人同情他的机会,他一敛袖子,挥笔在案上的宣纸上圈圈画画起来:“北定王大军驻扎呼黑河畔,一路多山谷,若是竺兰人笃定主意要设伏,又有潘煦朝中之人作内应,那轩宁王必然防不胜防……”·满脸病气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潘霄笔走龙蛇,不肖片刻便将脑中的地形图画于纸上,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是萧恒,他素来主掌话锋,眼下却乖乖垂首,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这图是我凭当年的记忆画下来的,当年没有打仗,我还带着清儿去鬼耶谷走过一遭,听闻那里有先祖留下的世外桃源……”他轻轻一笑,对于年少的时光颇有些怀念。
“世外桃源”四字在刘慕辰脑中一闪而过,他看着那张图,若有所思道:“就没有什么办法避开么”·他伸手指了指图上空出的一块,问道:“此处如何”·潘霄看了他一眼,在那空处写下两字。
“青梵”刘慕辰睁大眼睛··潘霄颔首:“此前我在此处听潘煦与太子商讨过青梵国一事,据说我们天德归还了他们的五皇子,求和诸多事宜也进行得颇为顺畅,这两年关系愈发缓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而且他们与竺兰曾因疆域之事多有摩擦……”·刘慕辰微微一愣,当即恍然:“我家王爷若能借道青梵,非但可以绕开竺兰人的埋伏,而且可与北定王大军形成合围之势,将伏于途中的竺兰军一网打尽”·“一点就通,大人与阿恒相比却也不遑多让。”
他放下笔,又将轮椅转回先头那面墙前,指节在上头轻轻敲了两下,那墙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潘煦不知我已破解这墙内机关,趁天还未亮,大人快些动身吧。”
刘慕辰看了潘霄一眼,心有千言万语,一时却无法宣之于口,对萧炎的挂念与担忧让他整个人都焦躁起来,只匆匆留下一句“多谢”,便疾疾离去··陆夫人的职责本就是保护刘慕辰,一见他走了,自然是要跟上,不过她的状况比刘慕辰好些,还记得看顾一下同他们一起潜伏进来的“难兄难弟”。
萧恒感受到她的视线,淡淡道:“夫人先去吧,若是他做了什么惊人之举,烦请夫人告诉他,京中之事自有我善后·”·陆夫人愣了愣,随即会意,又见他执意陪在潘霄身边,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整个人便消失于墙外……·耳畔刮起恻恻阴风,刘慕辰奔跑在丛林深处,那前头漆黑一片,他却能做到如履平地,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催促他能更快接近心里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一下70章的一个地方,把潘霄和葛清离京时带着刚出世的葛峰改成了还没有葛峰,他的年纪也做了一点变动,不然跟萧恒的年纪对不上号,怪蠢作者写之前没有考虑周全,给大家造成困扰了,以后会努力改正的,不好意思_(:з」∠)_·另外,蠢作者马上要期末考了,然而还有成堆的东西没有预习,需要通宵十天恶补,这段时间可能都无法更新了,18号考完当天一定会回来,到时候补偿大家红包包辰辰和消炎同学也快见面了,知道这么长时间不更新会给大家带来困扰,再次向大家表示抱歉,所以……·希望大家能等等蠢作者,等等消炎同学,答应我不要忘记我T ^ T,永远爱你们,么么哒_(:з」∠)_··第77章 1.1|··凉风簌簌而过,刘慕辰大气不带一喘遁出潘府,兴许府内的士兵以为潘煦就寝了,故而大多数人都集中到他的屋子四周,旁的地方倒是松懈了不少。
“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到了街上,陆夫人方才现身,刘慕辰这一路的行速实在太快,饶是她也着实惊讶了一番··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刘慕辰先头跑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些主意,只道:“眼下无凭无据,这事儿暂且不宜传到皇上那儿,以防打草惊蛇,依我看还是暗中知会王爷,让他自己做打算。”
陆夫人:“大军十日前开拔,眼下让人从近路抄应当还能赶上,天算阁尚有些当年的旧部子弟,我寻一个可靠之人便是·”·刘慕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陆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起先前萧恒说的话,忍不住道:“大人可是想亲自去”·刘慕辰被看穿了心思,嘴边不由扬起一丝苦笑,算是认栽了:“我终究放心不下。”
就算前一刻还对萧炎不带上他,什么都不告诉他一事心怀芥蒂,但真到了这生死攸关的境地,刘慕辰又觉得那些屁大点的情绪根本不值一提··小夫妻间谁没点藏秘密、闹别扭的时候可那又如何,真出了状况还不是要紧紧抱在一起·大难来时各自飞,可他与萧炎之间本就不是那样浅薄的情谊。
陆夫人微微一笑,看着刘慕辰的眼神愈发柔和起来,她道:“恒世子说了,京中有他善后·”·刘慕辰愣了,却没想到向来独善己身的萧恒也会说出这种话,唇角微扬,刘慕辰轻轻颔首:“有他在,自是无后顾自忧。”
陆夫人微微一笑:“待我将墨香坊的事交代一番,便随大人同去·”·刘慕辰讶然:“夫人”·“王爷命我保护大人,我又岂能玩忽职守”陆夫人轻轻一笑,脸上又闪过一丝忧色:“何况弟弟多日没有回来,我这心里总也不安。”
刘慕辰想起陆夫人之前说张六被萧炎派出去办事,便道:“他去了何处”·陆夫人摇头:“只听说去鬼耶谷查些事情,我也不甚了解,他从小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刘慕辰愣了愣,在那一瞬间他的内心不知为何受到了细微的触动,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刘慕辰空握了下自己的右手,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陆夫人那番话让他想起自家老姐,心里颇有触动那一刻,刘慕辰忽然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就好像他的体内还住着另一个人,他不确定那是自己,还是别人……·“……大人刘大人”·陆夫人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截断了刘慕辰那混沌的思绪,后者见他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疑惑道:“大人这是怎么了”·刘慕辰晃晃脑袋,努力褪下自己那番神神叨叨的模样,他道:“无事。”
陆夫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以为他是担心萧炎乱了方寸,也就不再深究··上京城属中原以北,虽说已然入春,天气却不见得有多暖和·再往北去,更是狂风萧瑟,砂砾横陈,刘慕辰本担心陆夫人一介女流,赶起路来总不适应,却忘了天算阁是何处,即便人家已经金盆洗手,看家本领却丝毫没有丢,反倒是他,也不知是心急如焚还是怎的,风餐露宿几天之后便觉愈发不适,如那日身体发软又或是走神这样的状况时有发生。
“要不还是找间客栈休息一下”两人在野外生火,陆夫人见刘慕辰脸色苍白,不由面露忧色··刘慕辰摇摇头,他之所以不肯住客栈,便是因为他们走的是荒无人烟的小路,为的就是不错过萧炎的前军,若是眼下绕到城里去住客栈,又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刘慕辰自然是不肯的。
陆夫人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觉刘慕辰功力不算太弱,何以身体底子如此之差,难不成早年受过什么重伤·这些日子她俨然将刘慕辰当成了自家弟弟,又想起张六曾与她说过的事,不免多嘴几句:“听弟弟说,大人三年前曾被魏青寒一剑刺穿胸口,险些要了性命,如今不知恢复得如何”·刘慕辰愣了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听陆夫人那么问,便顺口接道:“既是三年前的伤,自然早就好了。
“陆夫人见他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颇有些无奈,摇头道:“大人那时年纪尚小便遭受那等重创,若是天生底子差,未必就不会留下病根·”·说着说着,她渐渐面露忧色,刘慕辰明白过来,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心头蓦然一软,笑道:“夫人不必担心,我这些天只是有些疲累,与当年旧伤无关,何况那时王爷日日把我当药罐子,即便我是一瘫死骨,也要被他喂得长出肉来了。”
陆夫人轻轻一笑,被刘慕辰的这番比喻给逗乐了,转念一想萧炎又是何等作风,怎会让心上人身上落下病根,当即就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火光在柴火上噼噼啪啪地发亮,将两人照得有些昏昏欲睡,陆夫人盯着那跳动的暖色火苗,心头蓦然一动,思绪不禁飘到许久以前,神情颇有些怀念:“大人是省心,还肯乖乖听话当药罐子,哪像我那弟弟,打小在祸福馆跟人打架,被打伤了也不肯上药,还是一门心思练武……”·刘慕辰本就对张六很是好奇,闻言,不禁道:“以令弟的身手,还能有挨打的份”·陆夫人好笑道:“那是现在,他进祸福馆的时候才多大一点,那时家门被灭,他一门心思要找潘煦报仇,就着爷爷留下来的那些武功秘籍天天瞎练,做了□□,再隐姓埋名,总是没会几招便要去祸福馆找人练手,有一次差点丢了性命……”·她从手边拾起一根柴往火堆里丢,眉宇间染上一层无奈之色:“好在最后被王爷救了下来,带回府中疗伤……”·刘慕辰愣了愣,心道原来这两人是这么认识的,不过自家那王爷虽然心肠不坏,但也不会救了什么人都往府里带,刘慕辰自觉对萧炎的脾性知根知底,想来在他救张六之前就已经从哪儿看出什么端倪了。
不过这话是绝不能说的,要不然倒像是萧炎蓄谋已久,惹得人家姐弟起疑心就不好了,还是给别人留一个仁义无双的形象比较好··刘慕辰暗暗点头,乐此不疲地在外人面前替萧炎塑造伟岸的形象。
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事实上他猜得确实也□□不离十,当年萧炎年纪虽不太大,但俨然已是个事精儿了,那□□的道道,还有少年坚毅又暗含仇恨的眼神,又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收了,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年先皇后离世,他已有了和太子争锋相对之意,张六这样的好人才自然不能放过。
刘慕辰想到这里,心里蓦然一动,他觉得自己分析出来得这个萧炎简直无所不能,搞不好当初他见自己第一面时,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了,那……·他会知道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吗·有些问题一旦冒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这问题搁在以前刘慕辰是极少想的,毕竟穿越这事儿,他自己接受接受也就算了,说给旁人听,莫说是在古代,即便是在四通八达的现代,估计别人也就是当个笑话。
可这回不知怎的,刘慕辰竟一股脑地钻了进去,只觉连日来的患得患失又重新笼上身体……·而就在这时,一门心思忆当年的陆夫人忽然脸色一变,她迅速熄火,刘慕辰晃了晃神,也跟着警觉起来。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矮身藏入小道旁的土坡边,渐渐地,远处有脚步传来,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刘慕辰耳畔响起:“天色已晚,传令下去,到前头的空地安营扎寨。”
是韩勋·刘慕辰抓紧土坡边的野草,心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韩勋在这儿,那是不是说明萧炎也在·刘慕辰几乎就要探出身子,却又被陆夫人按了下来,在摸清楚情况之前,他们还不能轻举妄动。
萧炎……萧炎……·刘慕辰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了,算起来他们也不过十天半月未见,临行前气氛还有些僵硬,可现在刘慕辰却顾不得这些了,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抱住萧炎,也不管什么矫不矫情了,先一解心头的相思之苦再说。
“待他们扎寨之后,大人再出去,过了这片林子,可就彻底跨出天德地界了,竺兰人若是有埋伏,必然也在前头,大人需小心为上·”·陆夫人条理清晰的叮嘱让刘慕辰有些无地自容,虽说他是担心萧炎,但归根究底他们却是为了破解潘煦与竺兰人的阴谋才来,结果自己到了这儿却满脑子桃色段子,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很没有担当地将这盆脏水泼到了萧炎头上··就在这间隙,韩勋已带人将营帐扎了起来,篝火生得明亮,刘慕辰四下探看一番,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堪堪跑了出去。
“什么人”守夜的士兵一见前头有个人影,当即恪尽职守,正儿八经地叫喝起来,手里也没闲着,一杆长/枪出得笔直,还好刘慕辰动作敏捷,要不然还真就被他误打误撞戳出一个窟窿。
他在营前站定,手指往衣领上一勾,掏出脖间那块透白的美玉,事发突然,他一个偷跑出来的人,也只能拿此情物当令牌了··那士兵先时不以为然,一见那玉上的“炎”字,心里顿时一惊,适时又有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将领,一见是刘慕辰,当即大惊:“刘大人”·刘慕辰朝他点点头,喊道:“董将军。”
他跟萧炎许久,朝中哪些人暗属他们这一营,他自然一清二楚·董将军名为董翼,祖上也是有军功的,虽说不比葛家那般门庭显赫,到底也是说得出来历的,一般这种家族出生的人都极有眼色,虽见刘慕辰孤身一人,手上连道圣旨都没有,但考虑到他与萧炎的关系,以及他凝重的脸色,只是稍稍询问缘由,便将人放了进来。
有董翼的带领,刘慕辰去见萧炎这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萧炎正在门口与手底下的人吩咐事情,听到后头的动静,猛一转身,视线猝不及防与刘慕辰撞在了一起……·刘慕辰望着那张熟悉的俊脸,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只觉在外被凉风吹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找到了依凭之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愣愣地对着面前的人发傻。
萧炎显然也被惊到了,他快步走到刘慕辰身边,想要开口,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说不出话,刘慕辰只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心里还没来得及感叹,下一刻便被人拦腰一抱。
包括董翼在内的一众将士纷纷垂头,极有默契地退到几丈开外,虽说萧炎之前曾抱着他在人声鼎盛的上京城中招摇过市过一番,但刘慕辰万万没有想到,他在军营里也敢做这样的事,一时又恼又急,生怕他坏了在将士心中的地位。
他扑腾着四肢挣动一番,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萧炎将他拦腰抱回营帐,刘慕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身体猛然一僵··“你……”刘慕辰见鬼似地推开萧炎,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片刻,犹疑道:“你……”·萧炎见刘慕辰这幅模样,知道已被他看出端倪,脸上浮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他道:“慕辰……”·刘慕辰愣了愣,那居然是韩勋的声音·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考完试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超生,美丽得我想转圈,之后会勤奋更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天使在等,停更这么久实在抱歉,我错惹T ^ T红包包会发的,这两天还有车车,先送上小剧场一段-0-·消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什么意思·辰辰:明知故问,我满脑子桃色段子都是因为你·消炎:恩谁说本王满脑子都是桃色段子的·辰辰:难道不是·消炎:明明是黄色段子。
辰辰:……·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第78章 1.5··韩勋被刘慕辰一把戳穿,倒也不惊慌,他没有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只摇头笑叹:“早知瞒不过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我明明没有发声,你是如何发现的”·刘慕辰从惊愣中回神,当下觉得韩勋这个问题问得很是尴尬,怎么发现的因为被抱着的感觉不一样,身上的气味也不一样,就是一种日日朝夕相对的直觉,这又要如何回答·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刘慕辰一时语塞,索性顾左右而言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故意做出一副蹙眉思索的样子,想引开韩勋的注意力,好在后者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他道:“王爷前些日子接到北定王的传信,之后不知从哪儿整来这面具,叫我扮作他继续前行,他则带了一小批人绕道去青梵。”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韩勋的声音刻意放低了些··刘慕辰愣了愣,半响,脸上露出一个服气的笑容·他们千辛万苦折腾这一遭,自以为能替萧炎避一场横祸,没想到有人料事于先,无论萧易是否知道竺兰人会有埋伏,这番准备可谓做足了家。
刘慕辰暗暗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庆幸,他问道:“外头那些将士可知真相”·韩勋摇头:“一半知道,一半不知道,不过这不打紧,都是咱们天德的人,有的人还不认得王爷与我,即便认得,也没人敢多嘴。
我把你拉进来,是怕里面万一混进竺兰的细作……”·韩勋面不改色地用“拉”掩盖了自己先前的所有行为,说完,还不动声色地看了刘慕辰一眼,然而后者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若有所思道:“王爷带了多少人去青梵”·韩勋如实道:“两千精兵。”
“两千”刘慕辰低呼一声,顿时心惊肉跳··且不说萧炎带着这两千精兵取道青梵会不会徒生变故,即便一切顺利,要用仅仅两千兵力与萧易前后夹攻,大溃竺兰军,无疑是要冒巨大风险的。
虽说前有不打含糊,以少胜多的官渡、巨鹿之战,但刘慕辰乍一听韩勋所言,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只觉自己先前才平复下来的心又狂跳起来··韩勋望着刘慕辰变幻莫测的脸色,不确定道:“你要去找王爷”·刘慕辰颔首:“我本就是为他而来。”
韩勋见他满脸执拗,回答得斩钉截铁,一肚子劝阻之语忽然说不出来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许久,韩勋叹道:“我派几人送你·”·“人多易招事,我自有人相护,韩大哥不必担心。”
刘慕辰顿了顿,又道:“倒是竺兰人狡诈,韩大哥需提防他们在路上设伏·”·韩勋投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王爷临行前已有关照,竺兰蛮子叫是不来,若是来了……”·韩勋摩拳擦掌,一副要做人肉包子的架势。
但刘慕辰却知道,要应付埋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唯恐韩勋热火上头,他忽道:“韩大哥·”·韩勋:“恩”·刘慕辰:“师父挺惦记你的。”
韩勋感觉满腔热血瞬间被凝固起来,心里一时冷一时暖,但不知是何感受··自打上次魏青寒帮腔着韩珂让自己娶亲,他就再没去过轩宁王府,心里不是没有牵挂,也不是没有对当日自己冲魏青寒发火一事后悔过,只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魏青寒。
他知道魏青寒是为他好,可是自己的这份情义又该往哪儿放呢·刘慕辰见韩勋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心里颇有些共鸣,他抬手拍拍韩勋的肩膀,决定给他一丝希望:“师父说,若韩大哥此番能顺利回去,他就……”·韩勋愣了愣,心不可遏止地跳了起来,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就怎样”·刘慕辰干咳一声,嘿嘿笑道:“就……”·韩勋喉结一动,刘慕辰耸耸肩:“我也不知。”
韩勋:“……”·刘慕辰几乎就要笑岔气了,见韩勋摆着一张苦瓜脸,知道不好玩过火,又立马正经起来,叹道:“唉,师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这话虽没说完,里头的意思却已明显得很了。”
韩勋煞有其事地听着,不禁露出深思的表情··刘慕辰知道这回韩勋就是爬也回爬上京,稍稍舒了口气,他笑道:“我先走了·”·韩勋回过神,忽然抓住刘慕辰的胳膊。
刘慕辰:“”·韩勋目光闪烁,迟疑片刻,喃喃道:“刚刚在帐外,我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抱了你……”·刘慕辰颔首:“恩,我知道。”
“所以……”韩勋顿了顿,颇为顾虑地看了刘慕辰一眼,小声道:“你可千万别跟王爷告状·”·韩勋心有余悸,想起之前跟着萧炎行军,每每提到刘慕辰他就红眼的模样,只感觉这事要是被他知道,自己非得少层皮不可。
刘慕辰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韩大哥放心·”·韩勋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动,刘慕辰忽然咧嘴道:“大不了告诉师父嘛·”·韩勋眨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层皮也不怎么重要了,他心急火燎地想将刘慕辰往回拉,后者却已带着满脸狡黠的笑容溜出帐外。
明月皎皎,银霜如华,刘慕辰深吸一口气,将满身的疲惫强行压下,又和陆夫人披星戴月赶了整整三日的路··临近青梵地界,刘慕辰远远就瞧见天德军驻扎城郊的景象,既是要借道,先前自然是与青梵王通过信的,刘慕辰对于眼前的景象倒不觉奇怪。
这两千精兵是萧炎万中挑一找出来的,大多都知根知底,有些面孔就连刘慕辰都稍有印象,因而这一回他没有遭到任何阻拦,便与管事的将领接上了头,然而他依旧没有寻到萧炎的身影。
将领面带忧色:“青梵王忽然驾崩,五王子为与王长子争夺王位发动宫变,之前谈妥的事眼下也只能搁置,王爷为打探消息,三日前已进城,只是至今杳无音讯……”·一听到发动政变,刘慕辰的脑中霎时呈现出无数金戈铁马,民不聊生的画面,虽然他不觉得那些战火会烧到萧炎头上,但整整三日杳无音讯……·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刘慕辰忽然感觉有一只巨大的花猫在用爪子挠他的五脏六腑。
他告别那将领回到军营外头,陆夫人已站在直道边等他,手里还提着两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包裹··刘慕辰疑惑道:“这是何物”·陆夫人笑道:“问前头的游商买的,青梵人的衣裳。”
刘慕辰愣了愣,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陆夫人挑眉:“大人不是想进城吗,咱们穿着汉人的衣裳进去,未免太惹眼了,何况大人还生得这般……青梵的姑娘可都热情得很。”
刘慕辰不管陆夫人话中的揶揄,疑惑道:“夫人怎知我想进城”·陆夫人:“眼下战况紧急,王爷既决定要借道,若一切顺利,又怎会让这两千精兵驻扎此地想来必然是青梵那处有变,以王爷的性子,必会亲自前去查探,而大人若是得知王爷进城,总不会乖乖坐在城外等吧”·刘慕辰张了张嘴,片刻,他失笑道:“夫人当真心细如发。”
陆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公子关心则乱,这一路上连自个儿的身子都顾不上,我若再不上些心,到时出了什么事,王爷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刘慕辰苦笑,只觉那“关心则乱”四字实在用得恰当不过··青梵人的服饰颇有几分傣族的味道,刘慕辰七手八脚地穿上,只觉那头上的布巾怎么缠都不服帖,一角掉下来,瞬间将他的整张脸都给遮没了,陆夫人在一旁看着好笑,忍不住伸手帮他整了整。
“有劳夫人了·”刘慕辰讪讪地笑了笑,他努力往上抬眼,秉持着自力更生的心态,将那缠法默默记进了心里··青梵人早年以游牧为生,居无定所,后来出了个王要学汉人建城扎根,两、三百年下来,疆域不算太大,倒也颇有成就。
更令人嗟叹的是,青梵的都城极为接近边境,若天德举兵北上,皇城便是整个国家的第一道屏障,刘慕辰抬首望着眼前高大的城池,忽然想起永乐皇帝那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言,只是大明能做到不割地,不和亲,青梵却没能做到,想起萧允的母亲,刘慕辰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前些日子内乱,如今城里的景象想来并不乐观,我们一会儿还是小心为上·”两人并肩入城,陆夫人生怕刘慕辰再作出什么“关心则乱”的举动,忍不住叮嘱道。
刘慕辰微微颔首,身体自觉拉起一根弦,打算时不时用它来磨磨自己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萧炎进城洽谈这么久不见出来,十有□□是被新王截住了,不管他有什么筹谋,若是一会儿见着他,就先把他从皇城里偷出来……·刘慕辰一边想着,眼里不禁浮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陆夫人暗暗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后背有阵森的冷风刮过··想象中乌烟瘴气、兵荒马乱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时近黄昏,天空被暖色的夕阳晕得昏黄一片,城内颇具异域风情的建筑被笼上一层轻薄的软纱,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地回响着,还有打扮艳丽的青梵女子结伴出游,一派安详和乐之景。
这哪里是内乱过的样子,连半个打架抢食的乞丐都没有··刘慕辰和陆夫人对视一眼,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伸手从路边拦下个人,正想打听打听情况,才一张嘴,舌头却打起了结。
陆夫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将活头揽过,刘慕辰只觉耳畔响起一阵叽里咕噜的天书声,陆夫人却与那青梵人相谈甚欢,临了还用脸颊互蹭彼此··刘慕辰打了个激灵,见那青梵人走远,对陆夫人小声道:“你干嘛跟他蹭脸”·陆夫人笑着解释:“这是青梵的习俗,互蹭脸颊以示感谢。”
刘慕辰:“……”·能在思想封建的古代扯出这种感谢的礼节,刘慕辰觉得除了刘雅之外再无第二人··他道:“为何要感谢他可是打听到了什么”·陆夫人摇头:“他说前几日五王子确实策反内乱,要逼王长子下位,可后来不知怎的,雷声大雨点小,也没发生什么,内乱便息了,目下是五王子继位,却也没党同伐异,还留着王长子的性命呢。”
刘慕辰若有所思,陆夫人又道:“他说王室的事他也不清楚,但可以到前头的酒楼里打听,人多,消息自然也多,听说那儿的吃食做得不错,偶尔还能在里头见到王室中人。”
外族不似汉人有那么多的规矩,王族子弟到个市井还要隐姓埋名,但即便如此,刘慕辰也不觉得能随随便便就在里头遇上下馆子的宗亲,然人多消息自然也灵通,这却是个硬道理,左右也没有门路,刘慕辰觉得先去那头打听打听倒也无妨。
刘慕辰时常不拿自己当穿越者,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金手指可言,但有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在遭遇戏剧化情节方面,他跟大多数的主角却是一样的··酒楼里人声鼎峰,大堂中央置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几个身着青梵服饰的男男女女围在旁边把酒言欢,那热笼的气氛与刘慕辰这头所散发出的阴森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陆夫人远远望了眼那圆桌边的人,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刘慕辰:“大人……”·刘慕辰的眼神极为深邃,目光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死死地落在圆桌尽头。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布巾下是一张清俊无双的脸,他轻扬唇角,举手投足有着道不清的潇洒之意,眉梢微扬,眼如墨玉,里头含着的笑意仿佛一杯香浓的醇酒,让所有对上他的人都酣醉其中。
只是,当这杯醇酒对上刘慕辰时,那里头的酣醉之意仿佛忽然就变了味··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酒楼内的笑颜人声在一瞬间暗成灰白,刘慕辰看着萧炎身边的女子替他拢起额头上垂下的布巾,嘴角忽然扬起一丝诡异的弧度,他像一只长满倒刺的刺猬,挤开身边那些酒气哄哄的躯体,一步步朝那个他日思夜想无数遍的人走去……·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后天会开车-0-·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第79章 1.5|··“姑娘的缠法不对,如此轻柔,要怎样才能绑住”引人的桃花眼里含着一丝让人觉得惊悚的笑意,刘慕辰抬手拂开在萧炎额前捣腾的纤纤素手,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毫不抗拒的人身上。
萧炎张了张嘴,平日里游刃有余仿佛都被兑成了哑药,他怔怔地看着刘慕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面容,此刻正无比真实地映入他的眼中··“慕辰……”·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熟悉的音容让刘慕辰心里一动,他其实想很没骨气地冲上去抱住萧炎,可一想到方才那一幕,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刘慕辰扬了扬唇角,脸上浮出一个颇具危险性的笑容,可就是这个笑容,又让萧炎忍不住失神了许久。
仿佛一朵纯白的小花忽然绽成风情万种的蔷薇,两人分别只有短短一月,萧炎却觉得刘慕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他情动的气息··然而这种失神并没有维持太久,萧炎只觉额上忽然一紧,一种说不上是疼痛的压迫感从太阳穴两边传来。
刘慕辰扯着萧炎额前的布巾,那双跟巧妙没什么缘分的手在上头胡乱折腾,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使的力道不至于弄疼萧炎,但也绝对说不上好受··萧炎闭起眼睛,忽然伸手攥住刘慕辰的手腕,先头被推开的女子见状,急忙蹙眉上前,冲着刘慕辰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天书。
刘慕辰面露疑惑,萧炎见状,立马屁颠屁颠地解释道:“她说哪来的野小子你可知你冒犯的是谁”·刘慕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将目光转到那女子身上,后者肤呈麦色,长着一张鹅蛋脸,双眼恍如星潭,很是灵动,她穿的衣裳比刘慕辰在街上遇见的那些青梵女子都要华贵,一眼便知其来历不凡。
若搁在往日,刘慕辰必要细究一番,但目下这姑娘触了他的逆鳞,更是对他与萧炎指手画脚,刘慕辰觉得自己的心里憋着一股无名怒火,总要发泄出来才能痛快,一时礼节种种都被他抛之脑后,他不咸不淡地看着那女子一眼,冷冷道:“你又是哪儿来的野丫头,我和他的事,轮得到你来管”·那女子愣了愣,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惊道:“你居然叫我野丫头”·这回她说的却是汉语。
刘慕辰又露出先前那略带嘲讽的笑容,那女子被气得不轻,她看了看萧炎,仿佛在寻求帮助,刘慕辰不以为然地瞥了眼萧炎,仿佛也在等他的答案··“看来艳福太深也未必是好事呐……”桌旁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刘慕辰偏头望去,本是随意的一眼,却让他立时愣在原地。
“久别重逢,你眼里却只有轩宁王,实在令人伤心呐·”·刘慕辰双唇微启,他怔怔地望着对面眼带笑意的青年,那双偏灰的眸子一如当年,只是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褪去了当初在上京城时的狼狈,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坚韧与自信,那张英俊的脸褪去了少年人最后一丝稚气,显得更为迷人。
“是……你”刘慕辰曾经和此人在金瑶楼里的被窝里呆过片刻,故而对他的这张脸印象深刻,虽说当年就知道他是青梵人,但时过境迁,刘慕辰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就真得和这青年在此碰上了。
“什么你不你的,怎么同我王兄说话的”野丫头的称谓让那青梵姑娘计较许久,目下一听刘慕辰说话便忍不住挑刺。
刘慕辰这回不想着拌嘴了,他稍稍打量了眼那个青年,只见他衣着华贵,腰间还配着一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刀,和当初那个变身为奴,随意被人驱使折辱的少年判若两人。
“王兄”刘慕辰若有所思地开口··“不知者无罪·”青年深深地看了刘慕辰一眼,他饮下碗里的酒,将目光投向那气呼呼的姑娘:“阿扎娜,你便是这般模样,才会被叫做野丫头的。”
“王兄”阿扎娜心里愈发委屈,她伸手指住刘慕辰,哼道:“他究竟是什么人,王兄为何帮着他”·阿扎娜是青梵国的小公主,青梵老王最小的女儿,平素娇生惯养,众星捧月,偏生遇上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连着最疼爱她的王兄都见风使舵地转了过去。
青年轻轻一笑,他挑眉朝刘慕辰望去,说道:“他是什么人,你看不出来吗”·阿扎娜微微一愣,几乎是在同一刻,身旁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声,刘慕辰的腰被萧炎用力按住,后者攥着他的手腕,就想把人往自己腿上拉。
刘慕辰火还未消,自然不依,他推着萧炎的胸膛,企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后者却忽然将唇凑向他的耳朵,刘慕辰只觉耳畔传来一股热气,萧炎低沉的声音毫无防备地钻进刘慕辰的心里:“让我抱抱,我好想你。”
刘慕辰:“……”·总有那么一个人,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会击溃你坚韧不破的防御,那是比万箭还要汹涌的利器,毫不留情地插/进你本以为早已刀枪不入的内心。
刘慕辰晃神了,就在那一瞬间,他跌进了萧炎的怀抱,熟悉的温度蹿进四肢百骸,刘慕辰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什么迷魂药,一时动弹不得··阿扎娜睁大眼睛,她望着依偎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抬手指了指萧炎,又转过头去看自家王兄,最终,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忽然红了,她抿抿下唇,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我回宫了”·语毕,不等众人反应,她便急匆匆地冲出酒楼,跟着她来的婢女急忙跟上,嘴里又是叽里咕噜一堆话。
酒楼满座,堂内响起窃窃私语,青梵不似汉人有众多繁文缛节,王室与百姓共处一室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身份的差距终归摆在那儿,故而不明真相之人也只敢在远处聊以猜想。
好在青年并不在意,阿扎娜跑了之后,他依旧闲闲地坐在原处,萧炎搂着刘慕辰,浑身上下都有种碧桃飘飘的喜悦感,那青年看了他一眼,笑道:“当年还当王爷是图一时新鲜,想不到竟会为一人守到今日,难怪本王派了这么多美人伺候王爷,王爷都不为所动。”
情有独钟穿书宫廷侯爵·说者有意,闻者更有心,刘慕辰一听“这么多美人”,整个人顿时炸了,那“不为所动”四个字在一瞬间就被他酿出的滔天醋海给淹了过去。
萧炎见他眉宇微蹙,忍不住俯首亲了一口,刘慕辰微微一颤,只觉太久没有与萧炎这般亲近,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偏过头,目光再次毫无防备地与那青年对上。
青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一别三年,你比当初更好看了,若是本王当年能将你带回青梵……”·“带回青梵做什么”萧炎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道:“大王如今贵为青梵王,坐拥美人无数,又何以偏要将脑筋动到我的人身上”·青年扬了扬唇角,不顾萧炎眼神中流露出的敌意,正要开口,刘慕辰却先一步打断了他:“青梵王你现在是青梵王”·自打找回身份之后,青梵便无人敢对他这般说话,但刘慕辰对青年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的上京城,故而用起词来毫无顾忌,那青年也不在意,反倒对刘慕辰的态度很是开心,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的原委阐述了一遍。
这里头大多数的事青梵人都知道,无非就是青梵使者去天德求和,阴差阳错间将失踪已久的五王子沙耶带回青梵,五王子用三年时间韬光养晦,老王逝世后发动宫变,成功从大王子手中夺得了王位。
“沙耶”刘慕辰喃喃开口,看着青年的目光忽然不一样了,想想纱耶在上京城里做牛做马这么些时日,回来不过三年,就能从大王子手中夺得王位,手段不可谓不强。
刘慕辰暗忖片刻,疑惑道:“你……大王当年既贵为五王子,又怎会流落到上京城,还被……”·沙耶微微迟疑,萧炎瞥了他一眼,笑道:“王子殿下天纵奇才,当年天德与青梵交战,他不顾身份,非要混进军营当个小兵,这才有了后头的事。”
刘慕辰沉默不已,心中替萧炎捏了把冷汗,目下他们人在青梵,沙耶要是想对他们怎样,简直易如反掌,萧炎这话却说得百无顾忌,丝毫不怕得罪沙耶,也不知是有自信沙耶不敢对他们如何,还是纯粹想报方才的一箭之仇。
刘慕辰见沙耶沉默不语,唯恐他不悦,抱着给萧炎擦屁股的心态,急忙转移话题:“当年在上京,太子执意要从萧允手里救下大王,可是一早就知道大王的身份”·沙耶轻笑:“你觉得按你们太子殿下的心性,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会什么都不做就放我回来吗当年虽说是求和,但若我青梵拼死一战,钻你们天德与竺兰的空子,也未尝没有胜算。
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对我们的使臣客客气气,但若是被他知道我的身份,一个敌国王子捏在手里,局势怕大有不同,你们皇帝陛下说不定还会对他大加赞赏呢·”·刘慕辰愣了愣,片刻,他摇头道:“不对,你走之后,潘煦曾翻遍整个金瑶楼想将你找出来,虽说一开始没发觉,但那之后他们一定察觉到了端倪……”·沙耶:“还有这回事”·刘慕辰颔首:“潘煦的眼线遍布天下,得了太子的命令,要查你并非难事,还好大王的使臣警惕,及时接应大王回青梵,不然……”·沙耶挑挑眉,打趣道:“怎么你在担心我”·“他是怕太子抓住大王,在我父皇面前立功。”
萧炎本来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微有不快,谁知这沙耶还得寸进尺,当着他的面撩拨刘慕辰……·萧炎捏住刘慕辰的下巴,让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他盯着刘慕辰的眼睛,笑道:“若太子在父皇面前立功,本王就要受委屈……辰儿可是不舍得”·刘慕辰眨眨眼睛,意识整个混沌起来,脑中反反复复回响着“辰儿”二字,只觉自己的鸡皮疙瘩被萧炎激得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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