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生存法则 by 翻云袖(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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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迷生存法则 by 翻云袖(上)(3)
·    “不妨事,你好好休息吧·”荀玉卿柔声道,“你才是累得很呢·”他将一张椅子拖了过来,把药瓶子收了收,又重新到楼下打了热水,用手巾洗了,为柴小木跟秦雁擦汗。
    秦雁倒还好些,只是累乏了,柴小木的身体却是起起伏伏的,好在没有烧起来,荀玉卿帮他擦了汗,又怕他脱水,唤他个半醒喂了好几碗盐水下去,忙忙碌碌了一晚上,他陷在椅子里头不由得有了些睡意。
    眯了片刻,荀玉卿因为姿势不适醒了过来,秦雁与柴小木还没有醒,热水已经凉了,他转头一瞧,天还暗着,更夫正好走过小酒馆下,落手一打:咚——咚·    五更天了……·    荀玉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这便走下楼去。
楼下还有个小二没睡,点着盏蜡烛,趴在柜台上直打瞌睡,荀玉卿心中有些不好意思,便去推了推他,问有没有些吃的,小二还没怎么清醒,恍恍惚惚的呆了好一会儿,直道:“我给您买去”·    这三更天,人都还未醒,哪来地方买东西,店小二回过神来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好意思的干干笑了两声,便道:“我把大厨给您叫起来你想吃点什么”·    “麻烦了,我想要罐地瓜粥。”
荀玉卿掏了些碎银递给店小二,微微笑道,“劳驾你等会送上来,费心·”·    荀玉卿这会儿头发睡得散乱,眼波慵懒的很,店小二光瞧他的笑脸,便已经三魂飞去七魄不在了,更别提手心里头沉甸甸的银子,更觉自己肩负了什么极重大的使命,忙不择地的点了点头,这就决意要去将大厨从床铺上给抄起来,好好为荀玉卿炖一罐地瓜粥。
    小酒馆里头的热水是常备着的,荀玉卿将柴小木换下来的纱布煮洗了之后,又提了一桶回去·洗过的纱布大约是因为薄得很,因此干得也特别快,荀玉卿把它们打开挂着,没多会儿已只觉一点湿意。
    这些事做完,天还没有亮,荀玉卿便又看顾了柴小木与秦雁一会儿,待到店小二将小炉子与已炖烂的地瓜粥端了上来·粥很香甜,荀玉卿自己先喝了一小碗,见那两人还无清醒的意思,便在炉中加了炭火,慢慢煮着粥。
    吃饱了之后,精神自然也就困乏了起来,荀玉卿四下看了看,觉着没什么不妥了,便又倒在了椅子上睡着了··穿越时空穿书·    再醒的不是荀玉卿,而是饥肠辘辘的秦雁,天还未亮,但已有了些许光,屋内虽没点灯,却不至于黑暗。
他是叫香甜的粥味唤醒的,睁开眼便觉腰酸背痛,稍一舒展筋骨,就看见窝在椅子里的荀玉卿··    这一身艳骨的美人极委屈的窝在小小的椅子里头,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似乎并不安稳,桌上的热水还冒着热气,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火炉,正热着不知何时开始煮的甜粥。
    秦雁下了床榻,桌上还有碗勺,被煮洗过的纱布挂在屏风上,已完全干了,他忍不住又瞧了一眼荀玉卿··    一人若生得这么美,却还能委屈自己,细心体贴到这种程度,他就一定是个很能吃苦的人。
    因为他想活得堂堂正正,往往要比别人吃更多的苦··    美丽虽然是一种武器,但在有时候却也是一种极致命的缺点··    秦雁拿了被小毯盖在了荀玉卿身上,清晨露寒,这小酒馆又没修地龙暖炉,寒气渗着地板透进来,总不能叫他着凉,尽管荀玉卿未必会着凉。
    粥很热,秦雁喝了一小碗,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温暖了起来,他这连日来的筋疲力尽与对柴小木伤势的忧心忡忡,似乎都在这一刻微微散去了些许··    他又能从容面对一个晴朗的清晨了。
    第43章·    ·    柴小木的伤很重,但意识倒还算清醒,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也醒转了过来··    之中秦雁又为他输了些内力,柴小木的脸色这才显得红润了些许,荀玉卿记得原著之中柴小木不但外伤严重,还受了内伤,这才需要鬼医陆慈郎救命, 寻常大夫诊治,只叫安排后事。
    柴小木坐在床中, 头微微垂着, 身体冷得如同一块冰, 但到底神智还在,便微微阖动了会嘴唇, 轻声道:“大哥哥, 我是不是要死啦”他冷得厉害, 唇齿都在打架。
    荀玉卿同他也算有两年同袍情谊,两人一块儿在密室里待着练过武功,尤其是荀玉卿还偷学了他的内功心法,因此心中对柴小木始终存着一份愧疚之情,如今见他面容憔悴惨白,不由得心中一酸,宽慰他道:“怎么会呢,你很快就会好的。”
    在荀玉卿看来,这当然不是随口安慰的话,而是真真实实的,按他所想,柴小木很快就要被秦雁带去找鬼医陆慈郎,自然不会有事,因而语气也格外的坚定有力。
    似乎是被荀玉卿极坚定不移的话语安慰道,柴小木难得笑了笑,点了点头,虚弱道:“我都听大哥哥的·”他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盯着荀玉卿,透出格外的信任与依赖来。
    荀玉卿便又喂了柴小木一碗地瓜粥,扶着他躺下继续休息,动作既温柔又小心,秦雁一路瞧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的叹了口气··    柴小木要在屋内休息,两人便换了地方说话,虽然说剧情里提到秦雁很快就会去找陆慈郎,但荀玉卿才不过这么短短功夫,就已经心生不忍了,只盼着柴小木越快愈合越好,但他总不能说得过于露骨,便想了想,心念一转,便道:“他的伤很重,咱们治不了他,需得找个好大夫救他的命。”
    “大夫我也找过……”秦雁微微叹气道,“只是无人肯收留小木,只让我安排后事,我也没有办法·”·    秦雁这话一出,荀玉卿不由得一呆,恨不得抓住他的胳膊问他装什么傻,找寻常大夫有什么用处,话已说得这般清楚,难不成还想不起来陆慈郎此人不成·    “寻常大夫既然不成……”荀玉卿哑了哑声音,暗示道,“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陆慈郎总能治吧。”
    本来荀玉卿暗想他这话说出,秦雁定然恍然大悟,万万没想到,秦雁的神色反而微微沉重了下去,只道:“鬼医陆慈郎生性古怪,江湖上无人与他有半点交情,我们贸然前去,也不知他肯不肯救小木,更何况万草谷常年笼着瘴气,我只怕小木受不住。”
    看秦雁的模样,竟好似与陆慈郎素不相识,荀玉卿怔怔的瞧着他,不知道何处出了差错,只是喃喃道:“虽是如此,我们总也该试试,小木的伤势拖不得了。”
    “恩公说得倒也没错·”秦雁蹙着眉头,微微点了点头赞同道,他又道,“我去买些伤药回来,劳烦恩公帮忙看顾小木一二。”
    “好·”·    荀玉卿怔怔应道··    秦雁怎么会与陆慈郎,全不相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若是与陆慈郎毫无干系,那柴小木的伤势又该怎么办不对,要是秦雁与陆慈郎毫无干系,那他的非见红之毒又是谁……·    荀玉卿的脸色发白,隐隐有些站不稳身子,他打晃了一下,扶着栏杆站定了,面上的血色尽退,看起来竟比柴小木还要像个伤患病人。
    是他要卜旎帮忙解的……·    荀玉卿的一口气噎在胸口,浑浑噩噩的走进屋里头,坐在柴小木身旁瞧了又瞧,只见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郎,面容憔悴,脸上却微微有些笑意,对自己方才的话毫无半分怀疑,不由得热血冲上脑子。
    “是大哥哥对不起你·”荀玉卿爱怜的摸了摸柴小木的鬓角,心中不由得生出十万分的愧疚来,“你放心好了,大哥哥总会找出法子救你的,”他将柴小木的手放进被子里头,心中暗道陆慈郎性情古怪,全因他不谙世事,又厌烦世人贪婪,我若真心求他,想必他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在小说里头,陆慈郎这人虽然不谙世事了些,但却是个极好说话的人,生了张娃娃脸,在整本书里担当队医跟萌宠的地位,可一切也是建立在他与秦雁是好友的前提上。
·穿越时空穿书    荀玉卿走了这些时日,听过江湖传说,知道陆慈郎的“鬼医”名号是怎么来的·陆慈郎的爹娘虽给他起了这一个名字,盼他生有一副菩萨般的慈悲心肠,可偏生陆慈郎看透了人情冷淡,知世人贪婪嘴脸,比起医术来倒更偏爱毒术,上门求医者,全看他的心情。
    有时若叫他不开心了,他不但不肯救人,连随行一块儿来的病人亲属也要一起毒死··    江湖传说,万草谷的瘴气,是一堆堆尸体喂出来的,书中虽从未提起过,但的的确确说过万草谷的瘴气极浓,人处于其中,不到半个时辰,便要中毒,便是内功深厚的,也至多只能撑四五个时辰。
    书中写的,与江湖自然是有些不同的,作者所写的具是围绕着柴小木来转,自然会省去那些与他无关的黑暗污秽·这下换成荀玉卿忧心忡忡了,他坐在椅子上,瞧着柴小木熟睡的模样,不自觉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生出许多悔意来。
    其实荀玉卿那时见秦雁痛苦,只想好心救他一救,万万没想到这块儿情节来,如今柴小木危在旦夕,不由觉得自己多事的很,若是柴小木有个好歹,他顿了顿,委实不敢再想下去,这下子便连坐也坐不住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了许久,见秦雁始终没回来,忍不住开门去看看。
    荀玉卿刚打开门,就见着端着药碗的秦雁站在门口,两人眼对眼,面对面,他刚要伸手推门,这儿门已打开,两两相顾,一时竟无言以对·秦雁看荀玉卿气色难看,较自己出去买药前的信心十足大有不同,心道莫不是小木的伤加重了,便问道:“怎么了”·    “我没怎么,你快些进来吧,让小木喝药。”
荀玉卿正六神无主着,见秦雁回来,又是一脸镇定,心中不由得也安定了许多,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来··    秦雁将柴小木唤醒,叫他喝了药,又为他检查了伤势,发觉虽无好转,却并无恶化,心中不由奇怪,便转头去看荀玉卿。
秦雁只见荀玉卿神色黯淡,也不知道自己出去后发生了什么,他稍稍一思虑,便听荀玉卿低低道:“秦雁,你……你觉得小木他会好吗我心里慌得很。”
    这话说得极是无助,更别提是在柴小木面前说的,秦雁不由得转头去看少年,只见他喝了药,已睡得烂熟,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秦雁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已瞧出来荀玉卿如今六神无主的很,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自然更不会故意责难,“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温柔又平和,像是三月吹过杨柳的春风。
    秦雁的性情本就是如此的平静和善,他绝不会勉强任何人说出不想说的话来,但也绝不会对任何盼望有个可以说说话的人吝惜自己的善意··    荀玉卿坐在了椅子上,他恍恍惚惚的,看见秦雁转头去瞧柴小木时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便极苦涩的笑了笑,轻声道:“我刚刚铁定是很不像样,是不是哩”·    “每个人心里有时总会有些事,更何况小木没有听见,你不必自责。”
秦雁微微笑道,看起来既从容,又镇定,叫人信赖的很··    看着秦雁,荀玉卿似乎也觉得内心稳定了许多,便又笑了笑,低声道:“谢谢你了,我心里好受的多了。”
他暗道我自责的并不是这件事,但总不能说出口来,只好感激秦雁宽慰··    秦雁机敏的很,瞧出荀玉卿心中有事,仍是不开心,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细心避开了习武之人敏感的几处穴道,只是虚虚搭着。
他的手要比荀玉卿的大一些,刚刚又煮过药,温暖的很,荀玉卿心里冷,连带着身上也发了一层冷汗,同秦雁肌肤相触,心中不觉定了些许下来··    未等荀玉卿说些什么,秦雁便柔柔笑道:“你不必忧心,小木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我们如今已决定去找鬼医求助,说不准他心情正好,忽然大发慈悲,又或是看在咱们真心诚意的份上,便将小木医好了,你说是也不是”·    这两句话说的既贴心,又温柔,纵然是每日同床共枕的情人,也未必能说出这么到心坎儿里的话去。
    荀玉卿看着他,那双细长而妩媚的凤眼眨了眨,总算慢慢的笑了起来··    “秦雁,还好你在·”·    少了陆慈郎这么一个朋友,等于少了条命,没想到还要秦雁这个一无所知的受害者来安慰自己,荀玉卿苦笑了声,只觉得自己不怕臊的很。
    ·    第44章·    ·    万草谷虽然凶险,但并不是不能进入, 起码除了陆慈郎以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自由进入万草谷。
    这个人个子高大的很,也极有力气,为人虽然忠厚却也机敏,他有些小小的贪心,但是个有底线的好人·陆慈郎并不爱出门, 可却要吃饭穿衣,这个人便成了为他跑腿卖草药的脚夫, 自然, 卖草药的钱, 这人也可以取走一部分,甚至有时候, 陆慈郎也会托他买些生活相关的必需品。
    这个人姓赵, 名繁, 是万草谷外的小村子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独身草药郎··    自然也有病人曾想打过他的主意,可最后发现全然无用,便也就歇了念头。
    其实倒也并非全然无用··    赵繁这许多年来,能够自如出入万草谷,总不见得每一次都是陆慈郎出来接他,既然不是陆慈郎出来接他,那定然是有祛除或是避免瘴气的药物在身边。
这件事其实极平常的很,但不少人总是想不到,约莫是赵繁太过守口如瓶,又也许是人们总觉得陆慈郎小心谨慎到总是在谷外与赵繁交易··    其实荀玉卿本也未必想到,若非是他看过小说,说不准也要极自然的以为赵繁身上什么都没有,不过小说之中写的是这去瘴气的草药就在万草谷的山外,只是那些草药不比药丸维持的时间长久,更何况荀玉卿也不知道是哪株,因此心中敲定去会一会赵繁。
    人们总是很容易瞧不起与自己地位相差极大的人,这种轻视与漠然,总是不经意的出现在每个人的心里,这许多年来,赵繁也不知因这种情况收益更多,还是受损更多。
穿越时空穿书·    荀玉卿与秦雁带着柴小木赶到万草谷之外的村落里时,发现这村子竟繁华的很,棺材铺与客栈都开了不少·不少人都是来求鬼医陆慈郎伸手援救的,想来这江湖极大,死伤无数,也与现代没什么差别,都是奔着名气望的医生来,越怪癖传闻越稀奇,想来医术就愈好。
    “我还道陆慈郎没什么人气哩·”荀玉卿暗道,“真没想到,打错了主意·”·    不过这情况倒与荀玉卿的打算并不相干,他这些时日来跟秦雁一块儿为柴小木治伤。
秦雁一只手总有不便,他虽然温柔贴心的很,瞧出荀玉卿不忍看见柴小木伤势,并未说穿,也不央帮忙,可荀玉卿又哪能瞧得下去他单臂难为,伤势见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心中愧疚更增,只想着赶快救柴小木的命。
    像是赵繁这样的一个独居男人,又与陆慈郎有所牵扯,村里头的姑娘丫头自然是看不上的,但行走江湖的侠女却又未必瞧得上他,因此事至如今,仍是单身一人。
    虽然这件事一直叫荀玉卿有点忌讳,但是他最终决定可耻的利用一下辛夷的外貌··    时至十五,月圆之夜,夜空并无星子,月光很亮,但暗影丛生。
    赵繁背着一个药草篓子,篓子里装了包银子,还有些调料,盖着一层布,布上有些药草·他并不常在白天给陆慈郎送东西,村子里头人多口杂的很,晚上要更清净些。
    在这暗夜的树林之中,忽然有些响动,赵繁倒也不以为意,这座山已经入了万草谷的范围之内,大大小小的动物早叫那些江湖侠客打死了,只留下些小兔小蛇的,都是山间常有的野物,不足为奇。
    但从林中出来的,并不是小兔,自然也不是什么蛇··    而是一个人··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搭着树枝时更觉柔腻,手的主人有一泓秋波,在满月的盈光之下,就好似两汪清泉。
他的袖子很大,腰却束得很紧,腿因而看上去显得格外的长,他的美是一种近乎妖异的艳丽,也许不一定叫所有人都喜欢,但足以令每一个人都为之惊艳··    赵繁的喉咙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勒紧了,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疑心自己看见了山野中游玩的妖魅。
    也许的确是蛇也说不定··    那人丰厚如云般的长发上,别着一只极显眼夺目的银蛇卡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那银卡子的每条纹路都清晰可见,是一样极精细又极栩栩如生的工艺品。
    这人的腰肢,岂非也如蛇一般的纤细而柔韧··    “你叫赵繁,是么”荀玉卿往前走了走,他已在这深林之中等了赵繁好长一段时间了,这种等待是非常煎熬的,尤其是在他自觉身上肩负着一条性命的时候,就显得尤为煎熬了起来。
    这几日荀玉卿根本睡不好觉,总觉得是自己害了柴小木与秦雁,他的责任心与愧疚感加倍的折磨着他,尤其是柴小木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伤势越来越恶化,若非是秦雁一直与他同行,冷静的安抚着他,恐怕荀玉卿这时都要闯进万草谷去了。
    “是……是啊·”赵繁呆呆的说道,他几乎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因为眼前这个人正慢慢的向他走过来··    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很不相同,有些人刚硬如木头,有些人娉婷袅娜,但这个人走起路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姿,并不秀气,也很难说粗犷,就好似他轻轻松松的,便走出了一段风情。
    赵繁根本迈不开腿,只是站在原地想:果然是仙人,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知道赵繁名字的人其实并不多,来求医的人有些对他轻声软语,有些对他恶声恶气,称谓却都差不了许多,要么是赵小哥,小药郎,赵公子,要不就是那砍柴的,那个谁,喂……·    在他们心里,知道一个普通寻常的药郎叫什么名字,似乎是全不在思考之中的事情,连知道他姓什么,也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我想同你借一样东西·”荀玉卿的声音很柔软,近乎带一点恳求,以他这不服输的性格,这情况少见的很,恐怕有些人一生一世都见不着,自然,也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抗拒这时候的他。
    “你……您说·”赵繁的声音微微变了调,他轻咳了一声,只道,“我只是一个小药郎,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    荀玉卿低声道:“你一定能帮上我的,只怕要叫你为难了。”
    “什……什么事·”赵繁结结巴巴道,随即又摆了摆手,“要是找陆神医,那我……我可不成的,神医他不会听我的,我也不能随便带人进去的。”
他常年被人烦扰久了,但凡有人托他办事,第一反应便也就是陆慈郎,因为除了陆慈郎,他也实在没什么可帮上人家忙的了··    荀玉卿早知赵繁定然不肯带自己去见陆慈郎,但他的目的虽然是陆慈郎,却没那么直白,便微微笑道:“我不要你带我去见陆神医,只想你给我三枚去瘴气的药丸,成不成”·    这与前者比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极大不了的事,赵繁也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来,他道:“这有什么不成的,这满地……”他的话截然而止,随即尴尬笑了笑,只道,“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儿就有,只不过……”·    他倒还算没彻底被美色迷晕过去,保留了些理智,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只不过什么”荀玉卿故意做出黯然神伤的表情道,“是了,这一定是叫你为难了·你怕陆神医怪责你,是我思虑不周……”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不不不”赵繁急忙摆手,连声道,“其实三枚药丸也没什么,我只说自己丢了就是了,我是说,我今晚要送东西给神医过去,你们就算要去探访神医,也千万与我错开时间。”
穿越时空穿书·    荀玉卿微微眨了眨眼,含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叫你为难的·”·    赵繁呆呆的看着他,不知不觉红了脸,见着那只素白的手伸到面前来,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的在身上翻找了许久,掏出一个大肚瓷瓶来,往荀玉卿手心里倒了七八颗。
    “哎呀·”荀玉卿将手一合,故意道,“你给我这许多,那你自己可怎么办”·    赵繁听他关怀自己,不由傻乐了起来,摸摸头道:“不妨事的,这一颗能顶三个时辰的瘴气,我这儿多的是,再说不够我再采就……”他一下子咬住了舌头,暗叫糟糕,随即抬起头来冲着荀玉卿傻笑。
    期望对方没听见自己刚刚说得话··    荀玉卿竟好似真的没有听到一般,他既然温柔又关怀的看了看赵繁,柔声道:“那真是好极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我这儿有些银钱,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当我同你买的如何”·    “不……不必了。”
赵繁摇着头,瞧他凑近过来,忍不住结结巴巴道,“不,不……不值得多少钱·”·    荀玉卿微微笑了笑,暗道:他倒真是个老实好人,难怪陆慈郎同他合作这许久。
    “多谢你了·”·    话音刚落,荀玉卿就如来时那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好似他一转身,便没入了那些无尽的暗影之中,成了赵繁遥不可及的一个梦。
赵繁惆怅的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月亮,竟恍惚觉得自己说不准刚刚只是做了个梦··    可是赵繁刚迈开步子,怀中就掉下了一个雪青色的钱袋,钱袋熏过香,里头装着些银两。
    赵繁将钱袋抓在掌心里,低声道:“不是梦·”·        ·     第45章·    ·    从赵繁那“买”了药丸之后,荀玉卿便立刻回了客栈。
    房内点着灯,秦雁还未睡下,只是坐在桌边等着荀玉卿,柴小木的伤已经换了药与纱布,桌上有几个盖牢的碗,想来他们已经吃过饭了·这村子虽然繁华,但店家却吝啬的很,只放了一两盏蜡烛,烛火不太明亮,这会儿天黑了,月光虽然亮,可也都被窗子挡住了,因而屋内只有黯淡的灯火闪烁。
    荀玉卿将门合上,把头发一挽,微微笑道:“你怎么不去休息,是在等我么”·    秦雁便轻轻应了一声,淡淡道:“你下午便出去了,我有些担心你。”
荀玉卿边听他说话,边去瞧柴小木的伤势,便又道,“你不要忧心,我已经帮小木换过药了,他今日精神好得多了,自己吃了两碗饭,刚刚睡下了·”·    “……”荀玉卿只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塞住了一样,过了许久才勉强笑道,“我本该留下来的……”·    秦雁却摇了摇头,仍是极温文儒雅的笑意:“你出去做事,自是有你的考量。
没遇见你前,我还不是一般照顾小木,你不必自责在意·” 他将碗翻了开来,菜竟还冒着热气,翻到最后一个,是几个白面馒头,“都到这个时辰了,想必你也饿了,我给你留了菜,你将就吃一吃吧。”
    虽说是将就,但这几大碗菜,却是干干净净,一筷子也没有动过的,香气从热腾腾的雾里冒出来,直直钻进荀玉卿的鼻子里··    荀玉卿应了声,去洗了手,便拉开板凳坐了下来,抽了双筷子夹了些菜,又拿过馒头慢慢吃起晚饭来。
秦雁仔细的瞧了瞧他的神色,问道:“是不是吃不习惯,你要吃米饭么我去楼下给你盛·”·    “没事·”荀玉卿勉强动了动脸颊上的肌肉,微微笑道,“我吃得来,不要麻烦了。”
·    他嚼动着馒头,跟热菜不一样,馒头已有些发冷了,面皮就有些硬,咬在口中被唾液慢慢化开,竟有些味同嚼蜡般的发干·菜却很新鲜,荀玉卿用筷子拨了拨菜叶,发现下面还藏着些肉,便夹出块来吃了,低声问道:“这是什么肉”·    “獐子肉。”
秦雁打趣笑道,“老板炒野味的手艺倒是配得上他开店的脾气·”·    荀玉卿想起那个肥头大耳,常年不高兴,活像张飞转世的店老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回道:“有能耐的人,总归是有点脾气的。”
他瞧了瞧筷子上的獐子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只可惜了,肉还没有脾气大·”·    “要是这肉有店老板脾气的一半大,那这獐子岂不是成精了。”
秦雁缓缓的将目光挪到了荀玉卿的笑脸上,目光比烛火还要温暖·他并没有问荀玉卿去做了什么,也没有问整个下午去了哪里,仿佛荀玉卿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做了应当做的事。
    哪怕秦雁全然不知那是什么··    他们两人又说了些极简单的琐碎话,荀玉卿配着馒头与那些地方土菜度过了再普通不过的一顿晚饭,然后将碗重新盖了回去,把手擦了擦,从怀中掏出一块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丝帕来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秦雁问道,他的好奇心总是恰到好处,不那么多,也不会全然没有,点到为止··    荀玉卿将丝帕打了开来,露出里头的药丸来,声音不知不觉也随着昏暗的灯火变得温柔跟宽慰了起来:“这是去瘴气的药,我们明日服下了,便能进万草谷去找鬼医陆慈郎,只要进了万草谷,小木就有救了。”
    “那真是好极了·”秦雁微微笑道··    其实纵然能进万草谷,也未必能救柴小木··    可秦雁当然不会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自然也是希望鬼医陆慈郎能够出手援救柴小木的,但是秦雁更清楚的是,陆慈郎不救柴小木的可能与愿意出手相救的可能都差不了多少。
穿越时空穿书·    生,或是死··    这实在是个令人沉重的想法,若是秦雁没那么理智,他现下应当欣喜若狂的很,可偏生他就是这样的理智冷静,因此他更清楚这一路上,荀玉卿对柴小木所抱有的,那种并不明显的愧疚感。
    就好像,就好像柴小木的伤全是因他而起,若是治不好,他简直要愧疚终生了一般·这种愧疚感就好像一条人命一样的压在荀玉卿的身上,叫他日日夜夜不得心安。
    但这本也就是一条人命··    秦雁知道他心里煎熬,虽不知为何如此,但倒也不会刻意询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难以启齿的心事,要是想说,自然也不需要旁人来问。
秦雁既然不会逼问荀玉卿,自然,现在也不会将不好的那个猜测说出··    因此,秦雁只是又微微笑了笑,他道:“辛苦你了·”·    烛火还是那么的黯淡,荀玉卿那张美艳的脸庞在昏暗的光下却显得格外生动,就好像往日里折磨着他的忧虑与愧疚在这一刻忽然散去了,喜悦与希望又重新攀上他的双眸,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只要能治好小木的伤,又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荀玉卿顿了顿,他又仰头去看秦雁,低声道,“对了,你的手,不然也叫鬼医瞧一瞧吧。”
    虽知这未必能成,但秦雁却不忍拒绝他那隐藏着欢喜的语气,便点点头道:“好·”·    两人相顾无言,荀玉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不问我……这些药丸是怎么来的有没有用”其实要是秦雁问了,他也未必会说,总不见得告诉秦雁自己是如何“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可是秦雁不问,荀玉卿却又总觉得有些心里发虚,不太踏实。
    “不必了·”秦雁欠了欠身,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荀玉卿,道,“我相信你·”·    荀玉卿轻轻“哎”了一声,低头将药丸收拾了下,看着桌上的残羹冷肴,又瞧了瞧躺在长凳上的秦雁,一下子竟什么都说不出口来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岁栖白,秦雁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岁栖白也很好很好,他们的好是截然不同的··    岁栖白木讷无趣,却深明大义,在他眼中,似乎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荀玉卿曾想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却没想到短短数月,他们便成了绝不能做朋友的朋友。
而秦雁的心思细腻,为人温柔体贴,他既冷静又成熟,有时与荀玉卿说些趣话,比岁栖白要有人情味儿的多,这一路若非有他支持,荀玉卿怕陷入愧疚自责之中难以自拔,因此也想与他做好朋友。
    这番心思想过来,好似太自恋了一些,可荀玉卿却不得不想··    “秦雁,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家”荀玉卿忽然问道。
    “嗯”秦雁顿了顿,微微笑道,“曾经有过,不过倒不是个姑娘,年少慕艾的些许往事,不值一提·”·    荀玉卿将灯火吹灭了,他们三人只要了一间房,这客栈简陋的很,床榻只有一张,柴小木作为伤患自然要好好休息,他们二人便搬了长凳当个睡觉的地方。
荀玉卿睡在这么一张极狭窄的长凳上,只觉得一双长腿空落落的,便屈腿踩在了凳尾,转过头问道:“那,是位怎样的公子”·    “我也忘了,只记得他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好像蜜糖一样的甜,个子小小的,模样很堪怜。”
秦雁轻轻笑了笑,语气之中,似乎还又带着往昔的温馨与怀念,但那听起来就好似只是谈论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叫他爱的人··    说是忘了,却分明记得很清楚。
    “那……怎么没有在一起”荀玉卿问道··    秦雁低声道:“大概是,他喜爱的人,要胜过我千倍百倍,我在他眼中,就好像月边星,花下叶,他虽然瞧得见我,但心里却有了更好更好的人了。
这也很好,一个人若能与他喜欢的人在一起,岂非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寂静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秦雁的声音又敲碎了冰凉的夜色··    “你呢”·    “我……”荀玉卿呆了呆,他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却不知秦雁转过头来静静的瞧着他的侧脸,淡淡道,“我,我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只是在我心里,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要是我喜欢他,在我心里头,他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荀玉卿在心里头慢慢添上这一句。
    秦雁似乎笑了笑,轻轻道:“是么”·    他听起来倒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是很温柔的笑着··    荀玉卿在狭窄的长凳上微微转了个身,枕着手臂,他这时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打心底油然而生的寂寞与羡慕。
    总觉得,若是有个人,能让自己像是秦雁喜欢他的心上人这样的喜欢一遍,那一定是一种……·    是一种什么呢,他一下子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其实秦雁清楚,荀玉卿并没有喜欢的人,因为一个人提起喜欢的人,语气并不会如此的平淡与迟疑,可是既然荀玉卿撒谎,定然是有他撒谎的道理……·    既然荀玉卿这么说,他便也就这么信。
    信这世上的的确确有这么一个人,叫荀玉卿真心实意的喜欢着··    ·     第46章·    ·    万草谷倒不似所想的那般乌烟瘴气,浓雾不化,反倒极是明朗,花草艳丽夺目,只是毫无生机。
天气虽还有些冷,却已经回春了,这万花丛中,理应有些鸟雀蝶蜂来回徘徊,却全无一物,可见毒性··穿越时空穿书·    三人在谷外服下药丸之后方才进去,柴小木这几日伤势恶化,终日昏昏沉沉的,今日也许是药丸的作用,竟清醒了过来,秦雁扶着他,三人这便慢慢往万草谷内行去。
    “这儿的花草真漂亮·”柴小木问道,“怎么没有蜜蜂蝴蝶·”·    “山野上的蘑菇长得越漂亮,也越没有人采。”
荀玉卿微微笑道,瞧了瞧秦雁,又问道,“你辛不辛苦需不需要换把手”·    秦雁摇摇头道:“不必,小木他轻得很,要不是个头生得不小,我两个手指都拎得住。”
    柴小木闻言,不由得摸了摸脖子,虚弱道:“秦大哥,你要是拎着我,我怕是伤还没事儿,先要被勒断气了·”·    “怎么说”·    “你瞧,拎药提猪肉拿鱼,都是拿绳子一串,你总不能找个绳子把我串了。”
柴小木笑了两声,“领子跟腰带选一样,我都得断气·”·    他如此伤重,却对生死之谈毫无避讳,秦雁与荀玉卿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该斥责他胡言生死,还是对他这般稚气的话语笑上一笑。
最终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往谷内深处走去··    时及正午,三人见到好大一处药圃,萌发了些绿芽,尚瞧不出是些什么东西,约莫是草药·这样一处地方,屋子却不见简陋,陆慈郎给自己盖了一间竹屋,如寻常人家一般,有三四间连着,主厅开着门,周旁是厨灶之所,窗口冒出了浓烟来。
    正晌午,这大夫还没吃饭··    荀玉卿在心里暗道··    说来倒也奇怪,荀玉卿起初想着要求陆慈郎帮忙时,心中仍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到底鬼医陆慈郎在江湖上的传说,可如今到了万草谷,虽未亲眼见着陆慈郎烧火做饭,可想到他堂堂鬼医还要自己劈柴淘米,不觉敬畏之情散去了许多。
    传说之所以是传说,正因为他离人们太过遥远,可真正见到了,其实对方褪去那层神秘的羽衣,还不是要吃饭睡觉··    秦雁朗声道:“在下秦雁,进谷特来拜见陆神医。”
    他话音刚落,屋里传出慢吞吞的一声:“拜见,我,做什么”顿了顿,屋内人又道,“我,不,留客吃饭。”
    荀玉卿没能忍住,同柴小木对视一眼,低头偷笑起来,秦雁无奈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又高声道:“在下是来求医的”·    “哦——”屋内人拖长了腔调,似乎是在思索,过了好半晌,又道,“也不,留客,治病的。”
    虽知陆慈郎绝不会轻易出手施救,但被拒绝还是叫荀玉卿有些丧气,秦雁倒是面不改色,又道:“不知神医怎样才肯出手我这位小友身受重伤,他年纪虽说尚幼,但为人重情重义,是一条好汉子,还望神医发发慈悲,如若不然,秦雁甘愿一命抵一命。”
    秦雁此言一出,柴小木与荀玉卿都顿时变色,柴小木一下子攥紧了秦雁的右腕,直直盯着他,无意识的收紧了手指:“秦大哥你在……你在胡说些什么咳——”他虚弱的很,情绪一激动,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其实柴小木尚年轻的很,瞧不出秦雁说这话的真意来,可荀玉卿却瞧得真真切切,秦雁说这句话的时候,反倒有些解脱··    书中曾经提到过,秦雁因为手伤的原因,心中总是留有些许阴影,但剧情里从不曾详细描写,因此读者猜测他会黑化成大魔王,也有这个原因。
可荀玉卿如今看来,倒觉得秦雁是因为手伤而生了厌世之心··    因此隐居在小筑之中,也因此对自己的性命,浑然不在意··    “他是好汉子,还是,坏汉子,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陆慈郎在屋内说道,“我要你的命,拿来,做什么”·    这听起来,实在是叫人绝望··    “秦雁,咱们走吧,既然陆神医不肯出手相救,咱们也不要扰他清净了。”
荀玉卿的声音很稳,也很平静,他瞧了瞧秦雁,秦雁已知他全然看出自己心中所想了,便微微笑了一笑,倒并不凄然··    “玉卿,咱们求他……一日两日不成,便……”·    “便什么小木撑得那许多时日吗是呀,咱们走,固然小木无药可救,但即便留下,他也不肯答应的。”
荀玉卿声音平静,却叫人不容抗拒,“或者说,神医答应了,你也肯为小木去死,他又肯安心接受么,叫你做个好人,却叫他心里受苦一辈子,你又问过他愿不愿意么”·    柴小木将身子微微斜靠在了玉卿身上,点点头道:“是啊是啊。”
他这四字说得极快,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剪去舌头一般,还点了点头道,“我便是去死,也不肯连累秦大哥你的,这世上的人总归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的,既然人人都要死,为什么这个人不是我。”
    “小木,你还这般年幼·”这时秦雁的面容上才浮现出极凄然的悲伤来,“许多事情还未见识过,秦大哥……秦大哥总归已废了一只手臂,你好端端的,何苦去死呢”·    其实就连秦雁自己,也不知道这时的凄然,是为自己,还是为柴小木。
    “人家不肯,秦大哥·”柴小木低声道,“我还不是要死,死也总归死的有骨气些,咱们已经求了神医了,他也说了,他不愿意帮忙,那咱们不要打扰他吃午饭。”
    荀玉卿揽住柴小木的肩膀,他微微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眶湿润,轻声道:“秦雁,你……”他顿了顿,刚要开口,忽然传来‘吱嘎’一声的屋门推动声,一个娃娃脸从里头走了出来。
    “陆神医”秦雁失声道··穿越时空穿书·    “果然·”娃娃脸看起来有些面熟,他难以辨别年纪的脸庞上露出顽固的近乎不甘的神情来,“馒头,钱,没有给够。”
    荀玉卿茫然的瞧了瞧他,又看了看秦雁,问道:“你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秦雁迟疑了一阵,也摇了摇头,正两人交流当空,娃娃脸奔了过来,站在荀玉卿的面前,被烟灰抹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陆慈郎挑了挑眉毛,似是刻意强调一般:“馒头,甜草根,钱,不够。”
    “你是……”荀玉卿看着他,终于从脑子里把老早那件事揪了出来,好在陆慈郎说话的方式与常人有别,加上一张娃娃脸格外令人印象深刻,不由道,“是你啊,怎么不够的确是四文钱啊。”
    “甜草根,不够·”陆慈郎摇了摇头道,“一斤,不是一根·”·    其实那根甜草根早被荀玉卿抛之脑后了,他如今哪还有心情,便只勉强一笑道:“不必了,你留着吧,不过几个馒头,当是我请你吃好了,我这朋友受了伤,我还要带他去看别的大夫。”
    “不行·”陆慈郎坚持道·“先收,再看大夫,我不能,欠你·”·    秦雁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欲言又止,柴小木枕在荀玉卿肩头,气力不支,已昏昏睡去了。
    “事有轻重缓急·”荀玉卿心中一动,加上本就焦急万分,只道,“他好不了,我哪有什么心情收你的东西,我还有许多事要忙哩。”
    “……”陆慈郎沉吟了一阵,随即点头道,“我,救他,你们,出诊金·然后,我再给你,少了,一根的,一斤甜草根。”
    荀玉卿与秦雁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刚刚体力不支晕过去的柴小木尚不知自己的人生如同过山车一般,刚急速下落后,又猛然冲上了云霄。
    两人将柴小木带入房中,陆慈郎献出了自己的小床,并且注明是床榻也是要收诊金的,这自无不可,两人更是有求必应,只盼他快快施展手段,救柴小木一命。
    待陆慈郎去找寻药草与工具之际,两人也松了口气,秦雁坐在椅子上,荀玉卿靠在墙壁上思索··    陆慈郎的性子有些怪诞,他似乎与所有人都说得极分明,对所有的事情也极有讲究,该是如何,就当如何。
他知道赔本的买卖不能做,因此要去诊金,不肯受别人的恩惠,也绝不肯拖欠别人分毫,而相应的回报,也要丝毫不差··    不过无论如何,他既然答应救柴小木,不管过程发生了什么改变,结果定然是共同的。
    如此想来,荀玉卿又忽然感激起了那一日不知为何突发善心的自己,善有善报,果真没错··    天知道刚刚他与秦雁说话的时候,还真当柴小木要被自己害死,要是陆慈郎出来的再晚些,说不定荀玉卿就要搂着柴小木抱头大哭,捶胸顿足了。
    如今柴小木眼见着要好了,秦雁却是未必……·    荀玉卿静静的瞧着坐在椅子上的秦雁,慢慢的闭上了双目··    秦雁的事,还是迟一些再来说吧。
    ·     第47章·    ·    屋内的草药味颇浓,两人静候了片刻,陆慈郎才回来··    柴小木的脸色惨白,气色已大不如前,醒着时还好,如今昏迷过去,就越发见他可怜。
他年纪尚幼小,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两人具是将他当做弟弟一般疼爱,瞧他如今气若游丝,不由心中疼痛··    陆慈郎将草药与纱布放在床头,解开了柴小木的衣裳瞧了瞧伤势,又伸手搭在了柴小木的手腕上探了探脉搏,淡淡道:“有救,只是,时间太,久了,这伤重,功夫,是要保不住了。”
    “什么”荀玉卿失声道,“他的武功保不住了那……那如何才能保住他若没了功夫,以后可怎么办”·    这话毫无思索,全然是脱口而出,荀玉卿心知肚明全是因为自己,若是当初没有插手非见红一事,秦雁带着受伤的柴小木,第一时间便能来到陆慈郎此处,而不似他们如今这般,拖延了几日。
    陆慈郎平静无波的瞧了瞧他,点头道:“是呀,保不住,你若想保住,非得去寻,肉灵芝,不可,这东西贵重,得不偿失·没了功夫,怎么就,不能活了。
难道缺手断脚,瞎子聋子,全要,去死吗”·    “肉灵芝……”·    秦雁重复了几声,忽然有些失神了,荀玉卿坐在椅子上怔怔的出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慈郎也不管他们二人,只帮着柴小木换了伤药,自去厨灶里煮药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柴小木这才慢慢醒转,他眨了一眨眼睛,平日里嘘寒问暖围上前来的大哥哥与秦大哥竟都不在,便转头看了看,只见秦雁神色怅然,荀玉卿却是呆呆出神,两人谁也没有发现他醒了过来。
·    “秦大哥,大哥哥·”柴小木唤道··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凑近过来问道:“小木,你还好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雁倒还好些,荀玉卿脸色雪白,倒比伤患还要更衰弱些,柴小木知道荀玉卿一路上不知为何,对自己的伤势始终抱有愧疚歉意,瞧他脸色,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了。
    “大哥哥,我是不是好不了了”柴小木问道··    “不是·”荀玉卿坐在床边,勉强一笑,轻声细语道,“陆神医厉害的很,他说你的伤不难治。”
    柴小木“嗯”了声,忽然又问道:“那是我的武功好不了了,是不是”··穿越时空穿书    他说得一字不差,秦雁跟荀玉卿果真面露难色起来,既不好说不是,也不好说是,过了好久,荀玉卿又道:“不会的,神医说了,只要有肉灵芝,你的武功就会好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柴小木虽然不知道肉灵芝是什么东西,但听起来便觉得名贵,于是摇了摇头,不愿荀玉卿与秦雁为自己涉险,便道,“我跟大哥哥你们不一样,本来就是个柴夫,有没有武功,我也照样好活的,只是……只是……只是乐爷爷他们的仇,还有爷爷他……我,我报不了了。”
    柴小木急忙将脸儿撇过去,侧在里头,荀玉卿与秦雁默默无言,知他心里绝不如嘴巴上说得这般轻松··    时间说快也快,没一会儿,陆慈郎便将热腾腾的药汤端了进来,要柴小木喝下,那药也不知掺了什么,老远便闻到一种浓浓的苦味,荀玉卿光是闻着就想吐,难为柴小木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
    陆慈郎的屋子不大,秦雁与荀玉卿当晚睡在外头,以天为被地为席,满脑子想的便都是那肉灵芝了·荀玉卿已不是第一次睡在地上了,往日里在野外露宿,还要应付爬虫野兽,可他今日却依旧失眠了。
    “你睡不着么”秦雁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温柔,他们两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却也不觉得苦··    要是搁在以往,荀玉卿可受不了这点苦,别说是泥土地,便是瓷砖地要他睡,他也绝不肯的,没想到如今,反倒睡得踏踏实实,没有半点不习惯。
大概是因为他如今已明白了,真正的痛苦从不是来自外在的环境,而是自己的内心··    得知自己因为一件小事改变了秦雁与柴小木的命运之后,荀玉卿的心里就备受煎熬,好不容易陆慈郎答应救柴小木了,却因为伤势拖延的太久,柴小木的武功也不知能不能保住。
    “这地上的确很凉·”秦雁轻声道,“难为你了·”·    “这没什么·”荀玉卿慢慢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星光,他枕着手,忽然转过头去看秦雁的脸庞,低声道,“我只是心里很难过,总是记挂着小木,他一个孩子却要受这样的苦楚,我……我……是我对不起他哩。”
    秦雁微微皱了皱眉头,宽慰道:“你怎么总说自己对不起小木,小木的伤本就与你无关,你能为他做这许多,已是仁至义尽,肉灵芝……肉灵芝的事情,再想办法就是了。”
    “你……你不明白的·”荀玉卿似乎想流泪,他一双妩媚又多情的眼睛亮得惊人,好似含着泪,可待星光一转,又好似是秦雁的错觉。
    秦雁听出他不肯多说,便也不问了,他将眼睛眨了眨,忽然又听荀玉卿低声问道:“秦雁,我想说一件叫你为难的事情,你……你不要生气,好么”·    “你是要说我的手,是么”秦雁叹了口气,直言道,“我就知道,你白日里瞧出来了。”
    荀玉卿没料到反倒是秦雁直言说出来,愣了一愣,便伸手去握秦雁空空荡荡的袖子,秦雁下意识缩了缩,但仍叫荀玉卿握住了那半截残肢·其实早已不疼了,可叫人按住自己最不耻,最忌讳的地方,秦雁仍是忍不住微微抽了口气。
    “当时一定很疼·”荀玉卿有心想开解他,可真正握住了秦雁那处残缺,却又忽然惊觉起语言的苍白来·正如秦雁难以理解他如今的愧疚之心,他又凭什么去对人家的苦痛悲伤置喙。
    “还好·”秦雁说,“我已忘了那时有多疼了·”·    他的口吻格外轻松自在,竟好似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一样,秦雁转过头来瞧了瞧荀玉卿,忽然莞尔道:“你想安慰我,是不是”·    “我本想的。”
荀玉卿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可是,可是我并不知你当时有多疼,我说没事的,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没有什么用处,我又不知你心里是多难受的·”·    旁人出言安慰,总是说些总好过丧命,好在是左臂,日后会慢慢好的之类的话语。
他们虽非是坏心肠,可却总不知道秦雁心中的痛楚,说来说去,也是苍白无力的很,透着局外人的淡然与可怜··    秦雁原以为,荀玉卿也是这样的··    因此听了这话,秦雁忽然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轻声道:“玉卿,你性子这般温柔,千万不要叫人欺负了去。”
顿了顿,他又随即说道,“其实也没有事,我知道,你们总是好心的,是为我好·”·    荀玉卿暗道:你这般的性子才叫做温柔··    “我已认了。”
    过了许久,秦雁才道,他的声音里好似透着无限的萧索与悲凉,荀玉卿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在现代的时候,谁都是自己管自己,吝惜多瞧旁人一眼。
    最终,荀玉卿只道:“那你要活得比别人更开心些·”他微微笑了笑,伸手帮秦雁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声道,“我虽然……虽然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但也遇见过,极不好的事情,你也知道,这样的一张脸,总会惹上很多麻烦。”
    秦雁无声的点了点头,荀玉卿咬着嘴唇,他从未同别人说过自己的遭遇,那经历好似化脓的伤,烂在他心里头,可如今瞧着秦雁,他却忍不住慢慢说了出来:“他想对我……”这儿荀玉卿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了好一会儿,又道,“……我那时……那时怕得很,又热血上头,便将他一刀杀了。”
·    不必明说什么,秦雁已知道是什么了,他凝视着眼前这个挖开伤疤的男人,极温柔道:“现在已没事了·”··穿越时空穿书    “是啊,现在,现在已没事了。”
荀玉卿勉强笑了笑,说道,“我杀了他之后,便想着,就算人家欺负我,我好歹也还活着,他已死了,我还能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他要烂成一捧灰,一把土,再不知道什么叫开心了。”
    秦雁便伸过去手,覆住了荀玉卿的双眼,柔声道:“不必说了,你已做得再好不过了·”·    他语气那么轻,没过一会儿,便感觉到了掌心里一点湿意。
    秦雁真想将他搂在怀中,什么也不必说,只将他抱着,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手覆在荀玉卿的眼睛上,待掌心中扫动的睫毛停了下来,才慢慢松开了手。
    荀玉卿已经睡着了,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红,神情却很克制,那张妖异艳丽的脸上透出一种近乎纯洁而安详的宁静来··    这时秦雁才忽然发觉,自己的残臂叫荀玉卿的手搭着,一直未曾放开。
    “现在已没有事了·”·    秦雁柔声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已熟睡的荀玉卿听··    ·     第48章·    ·    “小少爷……小少爷”·    苏伯喊了不过两声,岁栖白就已经醒了,他本就没睡得太深,这会儿自然也很快就睁开了眼睛,极平静的问道:“时辰到了”他几乎在醒来的这一刻,就极克制的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并没有在意苏伯的打扰,也全然没有一丝一毫被吵醒的焦躁不悦。
    一个人的自控力能达到如此地步,已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小少爷……”苏伯忽然叹了口气,他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他啊。”
    岁栖白极沉稳的说道:“没有·”·    他的目光清澈,声音沉稳,连同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可苏伯却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老人微微弓着身子,神情几乎是有些酸楚的,他轻轻挪了步子过来,站在岁栖白的面前说道:“你心里还想着他。”
    岁栖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瞧着苏伯··    “我连是谁都还没说·”苏伯的手搭在了岁栖白的肩膀上,低声道,“你还说不想”·    岁栖白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淡淡道:“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想谁。”
    苏伯心中一酸,见不得岁栖白这般平平淡淡的落寞,便宽慰他道:“会有更好的,他……他未必就是最好的那个·”·    可是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那个。
    岁栖白也不说话,知老人家是为他好,倒无意与他争执什么,只在心中回应··    “更何况,也许只是没有缘分·”苏伯又道,“他虽然不差,却也配不上你,往后,肯定能有与你一块儿并肩的人出现,姑娘家,公子哥,自然会有更漂亮更贴心的人,小少爷,你别难过了。”
    岁栖白微微笑了笑,只道:“苏伯,他不是配不上我,他只是不喜欢我,这也没什么·”·    他虽然说没什么,神情却露出些许苦涩。
    苏伯也不知该如何劝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却见着岁栖白站了起来,将剑拿上,只道:“我这次又要出门半月,庄中事情便由您打理,爹爹他若是回来了,便留他一留,要是留不住,也没事。”
    “老奴知道·”苏伯叹气道,目送着岁栖白走出门外··    ……·    陆慈郎的确不负鬼医之名,柴小木一日接一日的见着气色好了起来。
    而伤势日好,柴小木的武功问题也紧随而来,这一日晚上,荀玉卿坐在床头瞧柴小木喝药,秦雁出去煎另一帖药了,陆慈郎在煮晚饭,饭菜自然也是要收钱的,好在秦雁带了足够的银两,荀玉卿身上也有钱财,三人暂时并不缺钱。
    不过陆慈郎看起来倒不像是极贪财的人,他索要钱财与诊金,好似只是想与人互不相欠,既不肯施恩他人,也绝不肯亏欠他人··    只要柴小木性命无恙,别说是钱,便是陆慈郎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荀玉卿跟秦雁也要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柴小木将药喝完了,荀玉卿把药碗接了过去,柔声道:“神医说你的伤快要好了,大哥哥再去找来肉灵芝,你的武功便也就没事了·我与你秦大哥已与陆神医说好了,多付些诊金,叫他好好调理你的身体,等肉灵芝到了,你便又能用刀了。”
    这几日来,陆慈郎谈及肉灵芝时也并无避讳,柴小木已知肉灵芝是何等可遇不可求的神药了,便道:“大哥哥,肉灵芝这样的天材地宝,哪里找寻得到,我以前上山砍柴,知道有人在深山里挖草药,可他们一不小心,就要摔下山崖,全是拿命在豁,我如今已没事了,你不要去冒险。”
    “不是的·”荀玉卿将柴小木的手放进被窝之中,微微笑道,“大哥哥知道有个人家中有肉灵芝,这便去找他买下·”·    柴小木轻轻“嗯”了一声,忽然又道:“可是这样的好东西,人家怎么肯卖给咱们呢”荀玉卿便默然不语,柴小木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大哥哥,你是想去偷人家的东西,是么”·    荀玉卿还能说什么呢,他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便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大哥哥,你不要去了·”柴小木低声道,“我……我现在已经好了,就算我没有好,也总没有偷人家东西的道理,更何况,这样好的东西,人家家里头肯定许多厉害的高手,你去偷东西,岂不是危险的很。”
穿越时空穿书·    荀玉卿盯着柴小木苍白幼嫩的小脸,轻声道:“好小木,你乖得很,大哥哥知道你心地好,可大哥哥是个坏人,那有肉灵芝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们坏人对坏人,你千万别管·”·    “大哥哥……人家再怎么坏,那也是人家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个坏人的。”
柴小木一把抓住荀玉卿手,微微摇了摇头道,“咱们这样也是好好的,何苦为了我去涉险呢,不值当的·”·    肉灵芝这玩意虽说稀奇,但小说之中倒并不是没有出现过。
    金蛇跟银蛇是对夫妻,可金蛇为了独占肉灵芝,将银蛇暗暗杀死了,这对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默契无间的夫妇,竟只因一株肉灵芝而死了一人·其实发现肉灵芝的是银蛇,她一心记挂着丈夫,便留下这好物与丈夫分享,却万万没想到这株肉灵芝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荀玉卿倒不是想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偷别人的东西自然是不对的,哪怕他对金蛇多瞧不上眼,错的行为就是错的·只不过……若肉灵芝叫金蛇这种人享用了,倒还不如叫柴小木吃了,更何况他连人都杀过了,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人,何况做这些坏事呢。
    “好了,你睡吧·”荀玉卿淡淡道,将柴小木扶着躺下··    药力渐渐上来,柴小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抵不过困意,他的嘴唇微微阖动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来,只将眼睛闭上,这便睡着了。
    荀玉卿坐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很明白的,每个人的情分有长有短,就好像一辆公交车,有些人陪着你坐到了车站,也有些人坐不到一站两站,就要下车了。
    可每个人最初上来的时候,花的都是一样的钱,交得也都是同样的心··    荀玉卿也不知道任何人的终点在哪里,他走得是自己的人生,若有缘一起走到老,那自然是很好,若无缘离散,那也不必怨叹。
    值不值得为柴小木做这些事,荀玉卿从未想过,做事若是总要想值不值得,那多无趣··    就好像岁栖白一样,他待自己那么好,也从未想过回报与勉强。
    秦雁的手自然没叫陆慈郎看,他们二人老实的很,连提也不敢提,好在他的右手好使的很,这时拿了个半焦黑的蒲扇,满脸是汗,轻声问道:“小木他睡了没”·    “睡了。”
荀玉卿为柴小木掖好了被子,淡淡道,“你留下来照顾他,我今日便出谷去找肉灵芝·”·    “我拦不住你,只盼你万事都小心些。”
秦雁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这儿有一样东西,你好好收着,指不定有一日便能用上,我眼下在神医此处,是用不着了,你大可放心·”·    荀玉卿没太在意,只“哎”了一声,随口问道:“什么”·    秦雁往他掌心手中送了一样东西,不大不小,细的很,好似是样竹管,荀玉卿边低头边问道:“你给得什……”他的声音截然而止,瞧着掌心里小小的梅花袖箭,声音好像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你……你将它给我”荀玉卿看了又看掌心里的梅花袖箭,失声道,“总归是你拿来防身的东西,我怎么可以收下呢”·    秦雁只当荀玉卿瞧出这小小袖箭工艺的精细之处,倒对他的惊诧不以为意,单手拿过袖箭,并牙一道捆在荀玉卿的腕上,微微笑道:“让你拿来防身啊,你跟小木不准我为他尽份心力,如今难不成连坏人也不肯分我一个做做”·    将东西系好之后,秦雁便撩着荀玉卿的袖子准备盖回去,但不经意一掀,却看到袖影之下几道极长的丑陋疤痕,纵横交错,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凝,随即又变作往常神色,泰然自若的将袖子覆了回去。
    荀玉卿自然是全不知晓的,他还处在震惊的状态之中··    这梅花袖箭是秦雁保命的独门暗器,制作的细小无比,内腔的六发毒针,针针毙命,荀玉卿做梦也没想见秦雁会将这东西送给自己。
    他顿了顿,略有些不知所措:“那你怎么办是好”·    “我身上的东西多得是,你不必在意·”秦雁看着他的目光,柔软如同春波,无声的笑了一笑,轻轻道,“对了,你在路上千万记得多练掷箭,虽说这暗器非要近身才可用,但暗器一途,也应当多多练习,即便自己不用,也可预防他人,更何况,也免得你射不准了。”
    荀玉卿什么也没有说,他沉默了好一会,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哩,咱们一道做坏人·”·    ·     第49章·    ·    柴小木的身体拖不得,荀玉卿便连夜动了身。
    金蛇的居所无人知晓,只因他与银蛇生性都颇爱阴冷湿寒之地,因此住得地方也是叫人料想不到··    他们俩住在雪山上的一个洞穴里。
谁能想得到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金银双蛇,竟然酷爱又冷又寒又偏僻危险的雪山呢··    但这世上许多人,本都有些令人难以理解的怪癖··    路程虽然不近,但好在也许怪人总是特别爱凑堆,打万草谷前往雪山蛇窟的路程并不是非常远。
荀玉卿策马狂奔,待到了雪山之下,便将马儿转手卖掉,置办了件棉衣,又买了条黑布,便徒步上了雪山··    如今已是早春,可雪山却不见回暖,荀玉卿刚上山腰,便觉得气温骤降,寒冷无比,将棉衣披在身上,用轻薄的黑布蒙住双眼,确保目能视物,又不至产生雪盲。
他顺着小路行走,可在这雪山上,本就是如大海捞针一般,但荀玉卿又能怎么办呢,他唯一能相信的,能凭借的,也只有记忆之中对金银双蛇的些许介绍··    银蛇在这极寒之地养过一条药蛇,通身雪白,爱食毒物,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剧毒,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解毒良药,肉灵芝也是那药蛇在寻觅猎物时发现的。
银蛇死后,这条药蛇便叫金蛇驯养,金蛇与银蛇不同,生性要乖僻冷厉的多,只知每日驱使药蛇寻找灵草毒物,供以自己练功··穿越时空穿书·    要是在这雪地之中找到药蛇,那离找到金蛇也就不远了。
    可这茫茫白雪之中,找到通身雪白的药蛇,却也不比登天简单多少··    荀玉卿找了几日毫无结果,不得不折返回山下小镇休息,心情便日渐煎熬了起来。
这一日他又再上山,忽闻到一阵极腥臭的气味,他顺着气味追寻过去,只见一株极艳丽夺目的毒草周围盘桓着条雪白的巨蛇,正嘶嘶吐着信子··    按常理而言,蛇在极寒之地应当会进入冬眠,这条药蛇也不知吃了什么,竟丝毫不觉寒冷。
    既见着白蛇,便也离金蛇不远了,这处雪山空茫茫一片,枯木没见几棵,嶙峋怪石倒是不少·荀玉卿藏身在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后面,身上穿着雪白的棉衣,乍一眼竟看不出有个人来。
    没多一会儿,一个极高瘦的人影就打雪中飘了出来,他身上穿得衣服纹着金线,在茫茫白雪里格外的刺眼·他的脖子很长,就好像骨头特意抽出来了一块,人倒是不太丑,可也不怎么好看,声音透着一种阴森森的寒气:“好孩子,你很听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白蛇,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来,喂给了白蛇,嘿嘿冷笑了两声,阴恻恻道,“我就不信了,岁栖白那家伙中了这么多天的毒,眼睛又瞎了,还能赢我不成”·    岁栖白他……他瞎了·    荀玉卿心神一乱,不由得呼吸加重了许多,金蛇虽不是个东西,但到底是行走多年的老江湖,瞬间便发觉此处还有旁人。
他的轻功诡异莫测,眨眼间便飘到了极远的地方,冷森森道:“是谁快出来·”·    不会的……也许,也许只是雪盲症,古人不知道雪盲,只当是瞎了也说不准。
    荀玉卿躲在石头后面,也无暇顾及自己也许暴露了踪影,脸上一凉,雪好似又下大了些,药蛇在吐着信子,在雪地上缓缓移动着·金蛇连叫了几声,见无人出来,但心知肚明有人就在附近,不由得冷笑一声,轻身一纵,便往家中去了。
    如今可不止是柴小木的肉灵芝,还有岁栖白……·    便是知道金蛇的蛇窟是刀山火海,荀玉卿也非得去闯一闯不可了,更别说他本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来的。
    金蛇有恃无恐的很,思及他的仇家有不少折在雪山上,他的这种自信倒也不怎么奇怪·更何况金蛇久居雪山之中,又养了一堆毒物,到了他的蛇窟里头,贯来只有别人担心害怕的可能,哪会有他害怕担心的情况。
    四周白雪覆盖,唯独金蛇的洞窟光秃秃的一片,好似这雪山的山壁忽然被挖空了一块一般,四周没什么遮掩,荀玉卿不敢靠近,只远远瞧着,便见着了岁栖白闭着眼睛盘坐在被挖空的那块地方,那地方并不太大,金蛇的洞窟是在下头,至多算是个入口,他的长剑立在身前,四周不少毒物并不敢前进。
    金蛇好似跟岁栖白说了些什么,他那张惨兮兮的鬼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来,岁栖白毫无回应··    没多一会儿,金蛇便往地下走了,那药蛇似乎十分惧怕岁栖白,避得远远的,贴着石壁的面儿游了进去。
    过了许久,雪愈发大了,荀玉卿瞧了瞧四周,见金蛇约莫不会再出现了,便打石头后现出身来,他的外衣上几乎覆满了雪,连带着的兜帽上也全部都是,他抖了抖身子,便洒落了一身的雪花。
    岁栖白的眼睛并没有动,但是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剑上··    看不见的岁栖白,到底还是岁栖白··    风中有什么东西扑飞而来,岁栖白扬剑一刺,那东西轻飘飘的,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他的身上,竟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厚软棉衣。
在这苦寒之地,又是金蛇的家门口,谁会这般好心送他棉衣·    “你这剑可千万不要刺到我身上来·”·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却绝不是该出现于此的声音,岁栖白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但对方的手移上来时,岁栖白确实并未出剑,荀玉卿的手冷得像是块冰,他轻轻摸了摸岁栖白的眼睛,好似叹了口气·岁栖白低声道:“玉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见有个好心肠的笨蛋被困在了这里,又失明又中毒,偏偏有人怕他怕得要死,想要靠毒药磨死他,我便想着,总不能叫这样的笨蛋死了,就来了。”
荀玉卿下意识还是如往日一般与岁栖白玩笑,好似当初二人分别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梦··    岁栖白感觉到那只手为自己披上了那件棉衣,冰冷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腕,又到了他的胸膛处,他咬紧了牙齿,只觉得胸口一片火热,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他是真的在这里··    人于绝境之中,总会特别渴望温暖,与金蛇这一场战役并不是岁栖白人生之中最可怕的一次战斗,但却是他最无力的一次困境。
其实岁栖白早已做好这一辈子也不与荀玉卿见面的可能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是荀玉卿,偏偏……他又什么都瞧不见了··    “你怕不怕”荀玉卿忽然问道,他的手在岁栖白的双眼上慢慢滑动着,似乎是在思考。
岁栖白竟也由着他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触碰,并没有一丝一毫拒绝的意思··    “不妨事·”岁栖白淡淡道··    荀玉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岁栖白,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金蛇杀了他的妻子。”
岁栖白答道··    “那……你不问我来做什么”荀玉卿低声道··    岁栖白摇了摇头,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收了回来,体内的内力总算游走完了一个周天,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白腾腾的化作烟雾:“你不是说,你是来救一个好心肠的笨蛋吗”·穿越时空穿书·    这句趣话听得荀玉卿发懵,他的舌头藏在嘴巴里,一下子竟不知要惊喜,还是不知所措的好。
    他总不能与岁栖白说:其实我不是为你而来的,我是……我是来做一件坏事的,我是为了偷肉灵芝而来的··    岁栖白是什么样的人,荀玉卿再心知肚明不过了,也正因如此,他对偷盗肉灵芝的罪恶感从原本只有的一两分立刻升级到了五六分。
错就是错,无论拿什么样的借口掩盖,都不能藏匿起行为本身的对错··    对岁栖白而言,尤其如此··    荀玉卿把牙关咬紧了,心道要是岁栖白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怕是……怕是我们俩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他一定要是瞧不起我了。
·    可是,柴小木的武功……·    荀玉卿一想起柴小木是被自己拖累才到如今这步,担忧之情顿时消退了个精光,他本犹豫不决的心思又一瞬间坚定了起来,心中暗暗想道:便是往后岁栖白看不起我,再不肯与我做朋友,我也非得将肉灵芝偷走不可……·    “岁栖白,你冷不冷”荀玉卿问道。
    岁栖白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不冷,只是眼睛不大方便,因此行动受阻,你如今既然在了,那更好·”·    “你就这般相信我”荀玉卿忍不住道。
    “嗯·”·    岁栖白的声音不大,却很温柔果决··    荀玉卿心里头一颤,不觉伤心,暗道:我是定然要叫你失望了。
他勉强笑了笑,怕叫岁栖白察觉自己情绪不对,便道:“既然你不冷,那就将衣服还我,我冷得很·”·    那厚软的棉衣,轻飘飘的从岁栖白的身上脱落,带着热意罩住了荀玉卿。
    “好·”·    岁栖白的声音里好似带了一点笑意··    ·     第50章·    ·    人的贪婪是无穷无尽的。
    正如金蛇为了肉灵芝杀妻一样,他绝不会随意就那么吃掉肉灵芝,而自然,以己度人,他也绝不敢叫任何人知道自己有肉灵芝这件事·要不是荀玉卿这个偷看剧本的,怕是要等岁栖白杀了金蛇之后,肉灵芝才会叫人发现了。
    因此荀玉卿对于肉灵芝的存在近乎有恃无恐,唯一叫他焦虑的,反而是柴小木的身体··    不少人都有这样的毛病,越好的东西越喜欢留在最后,谁也说不出为何非要如此,但偏生就是这么做的。
    金蛇不但是这种人,还是一个非常贪婪的人,他想要完完全全的得到肉灵芝的效用,直接吃掉太浪费了,可是他不信任别人,因此在如此寒冷的时候,他仍然催动药蛇出门寻觅药草,是为了自己炼药。
    待到他觉得成功了,恐怕那条药蛇也要沦为肉灵芝的陪衬··    毒医不分家,金蛇常年与蛇为伍,自身也是练毒的高手,越贪婪的人,对自己就会要求越苛刻。
    所以肉灵芝虽然着急,却并不急在一时半会··    “他会出来吗”·    荀玉卿在雪地里找了找,寻捡了一些枯木柴火,凑到岁栖白身边问道。
岁栖白很是配合,荀玉卿要他往哪儿打火,他虽看不见,却绝无犹豫·火星刚落上柴堆,岁栖白就把石头一收,淡淡道:“不会,他很怕我,少说要再过几日才敢出来。”
    这话自信的很,任谁说来都有说大话的嫌疑,只有岁栖白不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    “那真是好极了。”
荀玉卿微微一笑,将火堆戳了戳,他的手为了翻找雪堆中的枯木变得十分冰冷,便在火边暖了暖,待暖和一些了才去抓岁栖白的手,引着他凑近些好烤火,玩笑道,“你也不怕我是在你衣服上点火。”
    “烧了便烧了·”岁栖白竟好似完全听不出这是一句趣话··    荀玉卿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凝,忽然想起来那一日岁栖白与他表白心意时的眼神,再瞧瞧他如今的模样,如鲠在喉,竟不知说些什么好,气氛便倏然沉寂了下来。
倒是岁栖白如今眼睛不大方便,全赖荀玉卿帮忙,他虽一直坐在此处,到底有内力护体,体温倒没有流失,掌心十分温暖,因此一碰荀玉卿的双手,便觉奇冷无比··    “他好似有点有恃无恐。”
    荀玉卿却觉得岁栖白的掌心烫得很,加上心里头不自在,便帮他压了压衣摆,坐在了旁边烤火,“他没有理由惊恐·”岁栖白淡淡道,“我上这雪山来没有几日,就觉得双眼十分痛楚,要我临时该学瞎子的剑法,实在是强人所难。
可我就是瞎了,他也不敢与我正面交锋,若我要出剑,他就躲回他的窟里去·”·    荀玉卿凝视着岁栖白脸上那道狭长的伤,猜测是因何而造成的,声音不由便低了下去:“你又何苦做这个好人呢人家杀了妻子,为什么非要你管,你……你又不识得人家,却要巴巴跑来受苦受罪,又有几个人记着你的好你……难道武林盟里头的人全死了不成平日讨伐魔教喊得倒是气势十足,真正做起事来,却小猫两三只都没有。”
    你要是……要是没有那么好,我也许就不会失去你这个朋友了··    “旁人的亲人朋友,想来也是这么想的。”
岁栖白淡淡道··    荀玉卿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他苦笑了一声,愧疚之心慢慢打心底深处滋生了起来··    要是可以,他实在不想叫岁栖白失望,可是偏偏……偏偏他就是要让岁栖白失望。
    “岁栖白……你是个很好的人·”荀玉卿微微叹息了一声,他玉石般的双眸里仿佛有光在闪动,声音有些无奈,“旁人怎么也追不上。”
穿越时空穿书·    岁栖白沉吟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可我却不是个叫人喜欢的人,因为你也总是这么想,玉卿,是不是”他顿了顿,极突然的笑了一笑,有些苦涩,但很平静,平静的几乎波澜不惊,缓缓道,“是我妄想了,你只是……与我不是一样的心思。”
    想来在岁栖白的一生之中,这也许是他所说过最为无奈又仓皇的话了··    他不但是个无趣,还是个非常直接的男人,可是这也就是他唯一的缺点了。
    荀玉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每个地方都灌满了泥沙,沉得喘不过气来,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的累,这种疲倦跟身体是无关的,而是来自心灵的沉重。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找借口说追不上你·”荀玉卿解释道,“我……岁栖白,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往后定然还会有更好的……也许是最好的人,与你最配的。”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适合还是不适合,配得上还是配不上,说到底,不过是不喜欢时为顾及他人颜面所出口的安慰罢了··    岁栖白没有再说话了,他甚至没有再笑,他的眼纹微微皱起,露出一种残忍的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漠来,荀玉卿见过他这个模样。
    在他们还未曾相识的时候,在岁栖白将他们当做陆三九的同党用那把沾了水的伞试探的时候……·    那时他的神情,就是这样的冷酷而无情。
    这种神情让荀玉卿全身发冷,他下意识蜷缩了起来,没人明白,也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珍惜岁栖白这个朋友··    可如今……·    其实荀玉卿心中也明白,这世上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每个人的缘分也是有长有短的,他早明白,但真到了这一刻,仍旧觉得挖肉剖心的疼。
岁栖白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荀玉卿心里总是很盼望着自己有这个缘分,与他做一生一世的朋友的··    火堆不大也不小,干枯的木柴在火焰里烧得噼里啪啦的响,荀玉卿烤化了一捧雪水饮了小口,又喂岁栖白喝了些许。
两人寂静无声,竟谁也不再开口说话,就好似岁栖白成了一个瞎子,而荀玉卿却成了一个哑巴··    雪山上的天暗得快,没多大一会儿,便只剩火堆这一点小小的光了,空气也自然愈发寒冷了起来。
荀玉卿哈了口气,终是忍不住道:“我去再是捡些柴火来·”他身上多少带了些干粮,便又留了一些给岁栖白··    这雪地之中枯枝难捡,再说天暗了,荀玉卿不敢往外多走,只绕了小圈,捡回十几来根小木枝,聊胜于无。
    等他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地上多了几条被剖开的蛇,岁栖白似乎在烤些什么,荀玉卿刚一走近,岁栖白便将烤物吞进腹中,吞服不久后,他面容上隐隐罩着一层青色,但很快又褪去了。
    “你……你中毒了”荀玉卿低声道,“刚刚吃了什么”·    岁栖白淡淡道:“蛇胆,我中了毒。”
他似是一个字也不想再多说,只是闭目运气,打坐着恢复精神··    荀玉卿也不好去扰他,将干粮烤热,用竹筒盛了半筒雪水烤化,慢慢将就着吃下肚去。
    “这儿蛇好多·”荀玉卿四下瞧了瞧,只见从一个洞口爬出来了不少蛇,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十分恶心·这些蛇似乎是循着火堆来的,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慑于岁栖白,并无一条敢前进。
    “下面就是蛇窟·”岁栖白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你别怕,它们不会过来的·”·    他现在虽然看不见了,神态却很从容,并无一丝一毫心焦难耐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自然也没有温情,好像是冰天雪地里的雕塑,透着锋利的残酷。
    可岁栖白说话的语气,却与以往一模一样··    荀玉卿沉吟了一阵,忽然低声道:“我送你到山下去看大夫吧天一亮咱们就走。”
    “不必麻烦·”岁栖白吐纳着,他已经维持打坐的姿势一整日了,竟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再过一个时辰,金蛇就会死,到那时候,我们再到山下去找大夫。”
    “这样啊·”荀玉卿点了点头,听从了岁栖白的安排,不知为何,无论岁栖白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怎么样的状态下,只要他说出一句话来,哪怕是说过一会便要去天上摘星星,也定然是有人信得。
    荀玉卿没等多久就困了,他就地躺了下来,枕着手道:“你好了便喊我,我休息一会儿·”·    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似乎是将所有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因此一下子便被睡魔折服了。
    又过了许久,岁栖白总算收功了,他身上的蛇毒也被他压制了下去,尽管瞧不见,但岁栖白隐隐约约还是能窥到一点点光线的,便知现在恐怕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按照他们两人说好的,这时候应当要叫醒荀玉卿到蛇窟之中去了,岁栖白应当喊他醒来··    可荀玉卿才刚刚睡下没有多久··    岁栖白忍不住伸出手去。
轻轻握住了荀玉卿放在腹部的手,凉得入骨,好似手心里握着一块刚出地窖的冰块·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无声的握到那只手彻底的温暖了起来,这才将手一挪,轻轻推了推荀玉卿的肩膀。
    “该醒了·”·    ·     第51章·    ·    今夜的月光并不明朗,更何况他们二人要去的还是一个不知道深浅的黑漆漆的洞窟。
    两人从洞口慢慢往下走去,经过一条十分长的石阶,洞穴之内一片漆黑,竟无半点光,荀玉卿扶着岁栖白一路往下走去,只觉得时刻漫长,不觉错脚,几乎滑摔下去,下意识便胡乱挥起手来,这边贴在了湿腻的墙壁上。
穿越时空穿书·    那墙壁好似还会动弹,没过一会儿,便打荀玉卿的掌心里悄悄游动了出去,如一条被扯开的绳索··    是蛇·    荀玉卿的脸登时就白了,岁栖白紧紧抓住他的手,低声问道:“你小心些,脚有扭到么”·    “没有。”
荀玉卿惊魂未定,过了许久才回道,“这石壁也有蛇,你小心些·”·    岁栖白便“嗯”了一声,又道,“你放心,它们不会靠近的。”
    这蛇窟又长又黑,两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得见一丝光明,原来是一盏小小的油灯,方才没光倒还好,一有了光,便见着满地的蛇群,乍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少说有百千来条,光未照到的地方,暗影蠕动,更不知还有多少。
    荀玉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只觉得一片密密麻麻的蠕动物,无数个蛇头蛇尾缠在一块,不由得全身发毛,转头作呕起来·岁栖白将眼上的黑布一摘,稍稍眨了眨眼睛,淡淡道:“咱们过去。”
    干呕了一会儿的荀玉卿顺了顺胸口,移开视线看向岁栖白道:“你的眼睛好了么”·    “本就好一些了。”
岁栖白淡淡道,“早先看雪久了,眼睛便疼,后来又中了毒,我才滞留在那处·这儿光不强,我模模糊糊的,也算看得见,免得叫你麻烦了·”·    应当就是雪盲。
    “没什么……”荀玉卿低语道,“既是如此,那……那你不要逞强,若真撑不住,也绝不要拿自己的眼睛来开玩笑。”
    “嗯·”·    蛇群见着岁栖白,好似避之唯恐不及,纷纷绕道开来,荀玉卿捏着岁栖白的袖子暗道:这蛇难不成也会欺软怕硬不成·    其实他与岁栖白关系过于亲密之后,便忘了自己初次见岁栖白时也是这般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其实岁栖白剑术高超,悟性又是极高,因此身上总携一股剑意,但凡他一出招,无论是何种兵刃在手,给人的感觉便都是一样的·他叫人望而生畏的威势,也与这股剑意分不开来,这世上最难以撼动的铁则,岂非就是欺软怕硬。
    人是如此,更何况畜生··    这盏油灯过后,道路依旧是一片漆黑,而且越发狭小起来,腥臭之气渐浓,尤其是这条狭长的甬道慢慢透出一种潮湿闷热的感觉,混着那股空气中腥浓的恶臭,令人十分反胃。
    荀玉卿揉了揉鼻子,几乎想打个喷嚏··    “我真奇怪,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我与你认识”荀玉卿轻轻的说道,在甬道太长了,而且非常闷热,他的掌心都快出汗了,一片黑暗之中,走了约莫百来步,荀玉卿实在是有点怕这种寂静了。
    “他对自己的轻功很自信·”岁栖白淡淡道,“也信绝没有什么人,会傻到想找他的麻烦·”·    这两者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偏偏来得就是荀玉卿这么个哪方面都不是的。
    “碰上我,实在是算他倒霉·”荀玉卿悄悄道··    岁栖白好似笑了一下,但黑得很,荀玉卿并没有瞧见,也不知那声气音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便晃了晃脑袋,没做多想。
他们走了许久,忽然听见暗中嘶嘶的响声,然后就是一点光微微亮起,前面就是金蛇的住处,没什么遮挡,他们二人便避在了阴影之处,没发出一点儿声响来··    那些蛇已是极为腥臭,荀玉卿还尚能忍耐,可到了这洞窟石室之中,却当真是几乎要昏死过去。
光并不强,但依稀看得见满地却是腐肉残肢,还有个滚在地上的人头,被挖去了眼珠,有些部分已经开始发臭发烂··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心头,荀玉卿忍不住打了个颤,忍不住抓紧了岁栖白的手。
岁栖白虽看得见光,但模糊的很,只依稀能看见人的轮廓,而此时又不便说话的很,他想了想,便悄悄挣开了荀玉卿的手,在他掌心之中戳了一戳··    荀玉卿茫茫然转过头去看着岁栖白,微微吞咽了一口口水,岁栖白这才在他掌心之中写道:怎麼后面那个字,荀玉卿倒没有反应过来,可岁栖白写的那个怎字,他却清楚的很,便也猜到了岁栖白是要问什么,便摇了摇头,他可不会写字,不能像岁栖白那样表达。
    也不知岁栖白是不是感觉出荀玉卿不会写字,或是觉得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便没有再说,而后他又在荀玉卿掌心之中写了一个‘等’字,这便将黑布重新系起,持着剑,一步步自黑暗之中走了出去。
    “是你·”·    金蛇咕咕的笑了起来,他立刻调转过身体来,身体的每一寸也都瞬间绷紧了起来,那条雪白的药蛇吐着信子,守在金蛇身旁。
荀玉卿在黑暗之中瞧得清清楚楚,金蛇有些紧张,他的胸膛起伏的颇为厉害,惶恐与恶毒之情跃然于脸上··    其实金蛇心里怕死了岁栖白,这世上每一个做了恶事的人,恐怕没有不怕岁栖白的。
但是金蛇一想到自己能够打破这个神话,却又忍不住洋洋得意了起来··    谁能抗拒打破一个神话的诱惑力呢,尤其是杀死岁栖白这样的男人··    对男人而言,金钱,名气,权力,女人,都是他们内心深处难以抑制的**,而杀死岁栖白,却是一种令人战栗的快乐,摧毁远远比自己更强大,更令人心生向往的人,金蛇光是想到往后江湖中会流传自己杀死岁栖白的消息,就忍不住感到兴奋。
    “几天前,你完好无缺的来到蛇窟,却坏了一双眼睛,还中了毒·”金蛇的声音隐隐约约有点因为兴奋而荒腔走板,他压抑的声线颤抖着,藏匿的恐惧与渴望,“你这次不但瞎了,又被毒耗尽了精力,还想与我斗”·    “你听起来有点害怕。”
岁栖白冷冷道··    金蛇的神态顿时扭曲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成了原状,阴森森的低低笑了起来:“不……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岁栖白,我在想该怎么杀了你才好,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他拖长了音调,似是刻意想要令这段沉默使岁栖白感到不安一般,“足够匹配你的死法。”
穿越时空穿书·    尽管说话狠辣,可金蛇却并不敢走上前去,只是驱使着药蛇往前游去,那条极听话的巨蛇移动的速度慢得不可思议,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它吐信子的那几声。
    荀玉卿尽管没有饲养过蛇类,也并不喜欢爬虫,可他对蛇的了解却不像寻常古人那么少,蛇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它们除了毒牙,通常的攻击方式就是绞杀,而且一旦距离足够近,蛇类暴起缠住了身体,只会越缩越紧,岁栖白再有绝世的武功,恐怕也没有用武之地。
    药蛇悄无声息的接近着岁栖白,可岁栖白仍旧没有要荀玉卿出来的意思,他只能耐着性子,咬着牙,死死的抓紧手中的链剑··    “这条蛇,你想必养了很久了。”
岁栖白忽然道··    金蛇的脸色一白,鼻尖隐隐渗出了汗珠,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滚,发出意味不明的响动来··    药蛇也迅速停了下来,不安分的扭动着身体。
    要不是油灯就在金蛇的脸旁,将他脸颊上的每一块肌肉抽动都照得无比清晰,也许荀玉卿会以为那在金蛇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是自己的错觉,他甚至还隐隐打了个寒噤。
    “你……你不是已经瞎了·”金蛇嘶哑的声音与蛇类听起来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岁栖白慢慢走上前去,恰好相反的,是之前还大放厥词的金蛇居然步步退后,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    “我岁栖白,即使耳聋眼瞎,然三尺青锋在手,未曾言败·”岁栖白冷冷一笑,自鞘中拔出一泓秋水盈光来,剑身刚一出鞘,便好似银光乍泄,清月飞霜,叫人不敢逼视。
    高手之间的过招,尤其是实力相当的时候,通常便不是比技巧,比招数,而是比心态··    如金蛇这般,还未开战,便已泄气,已是必输无疑。
    更何况他的实力,也远远及不上岁栖白,休说实力相当,加上那条药蛇,怕是也只与岁栖白勉强打个平手,但瞧岁栖白之后还能逃出洞窟,想来金蛇的实力,约莫不会高强到哪里去。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人醉心于一样东西,其他方面自然是很难有所建树的··    荀玉卿依旧躲在黑暗之中,因为他忽然发现,金蛇虽然神色惊恐十分,可是那条药蛇却全无后退的意思,若是金蛇想要牺牲药蛇打岁栖白一个措手不及,待人蛇纠缠之际,在旁夹击,恐怕就是岁栖白,也要中招……·    他不自觉的,慢慢将链剑的剑柄,又握紧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袖·小电台:·    今天讨论的主要是有关于玉卿偷东西跟岁栖白这事儿··    我大概分为几个问题来回答好了。
    问:为什么玉卿非要在金蛇死之前去拿灵芝金蛇死后不行吗金蛇死了,他的所有东西就成了无主··    答:因为岁栖白杀了人之后,会烧掉他的一切遗物,避免发生争夺,并不存在无主之物这一概念。
    这个原因比较详细,因为东西不好分,人死了,他的遗产怎么分,如果给你,那为什么不能给我,所以通常岁栖白就是烧掉对方的一切遗物·之前卜旎那尊没破解的美人像都引来那么多人,岁栖白对人性的贪婪丑恶心知肚明。
    问:玉卿和岁大爷说我需要灵芝去救人,难道岁大爷还能说不允许吗岁大爷应该不会不允许玉卿悄悄拿走灵芝··    答:这个论点完全错误理解了岁栖白的人设,岁栖白跟苏伯对话的时候,就说过他对荀玉卿毫无任何偏见,而柳剑秋的事也表明了他对任何人的罪恶都一视同仁。
玉卿最大的问题就是在于,他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柴小木的武功·人活不了也许能从急,但是没了武功难道还会死吗如果岁栖白同意荀玉卿悄悄拿走别人的遗物来满足自己的私欲,那他选择烧毁遗物的意义又何在也许这事永远都不会被揭发,但是岁栖白一辈子都会遭受道德谴责,因为他以公谋私,他在不知不觉之中也是做了恶,对他这样一个大公无私的人来讲,是一辈子难以洗去的污点,他一辈子都会谴责自己。
    问:玉卿到底在纠结什么偷灵芝不是还没下手吗顶多算是偷窃未遂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和岁大爷说了不就好了是怕岁大爷知道了就不会原谅他再和他做朋友了可是现在也够呛啊。
    答:玉卿纠结在他遇见了岁栖白,他很明白岁栖白是个什么样的人,说清楚之后岁栖白绝对会拒绝他,可他又怕自己跟岁栖白的友情会使岁栖白陷入两难。
最重要的一点是,荀玉卿曾经说过“不做坏事不就好了”,不要让岁栖白为难不就好了,但是他毁约了·如果说清楚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得手的可能,岁栖白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防备他。
    问:岁大爷是不是对玉卿的态度已经变了冷漠那一段的原因··    答:岁栖白不希望荀玉卿因为自己喜欢他而为难,因此主动做出态度,免得他难受。
    问:玉卿不想失去岁大爷这个朋友,应该就知道没法做朋友了吧现在这么心痛,到底是他没发现自己也喜欢岁大爷了,还是只是为了朋友彻底失去了才心痛·    答:岁栖白是第一个对他毫无偏见,而且温柔信任的朋友,荀玉卿想尽自己所能去挽留他,他拒绝岁栖白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不妨碍他对岁栖白朋友方面的喜爱跟尊重。
你失去一个非常好的朋友,还要在他这样的一个特别公正的人面前偷东西,让他对自己失望,你也会非常难受的··    PS: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其实这事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举几个例子你们感受一下:有个人死了,你可以进他家随便拿他的钱,因为你觉得自己很穷(无主之物)·你有个警察朋友,他抓一个要被枪毙的杀人犯的时候,你说,我要拿小偷身上的钱包来自己用,你的警察朋友欣然答应(岁栖白把肉灵芝给玉卿)·    的确,武侠社会其实不是现代社会,我也知道很多人铁定这么想,但你想一想,在很多江湖人士眼里,难道不就是这个样子。
岁栖白本身的设定就是比较超前,就算一辈子谁都不知道,他以公谋私,自己不痛苦他承担的可是爷爷跟父亲留下的公正威名,其实在三观方面他几乎可以说是跟玉卿天作之合,可惜……·穿越时空穿书·    的确,为了喜欢的人以权谋私,这样的恋爱脑是很甜蜜,也很像糖,一点都不用纠结,但是岁栖白本身设定的公正属性,就瞬间失去了一切意义了。
他如果对自己徇私的行径觉得毫无所谓……我想他也许很符合读者想象完美又深情的人设,但是对我来讲,他的灵魂也已经失去了,那就意味着欧欧西了··    ·     第52章·    ·    谁也没有动,荀玉卿绷紧了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气氛好似忽然停滞在了这一刻,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药蛇又吐了吐信子,荀玉卿却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人的直觉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尤其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他慢慢抬起了身体,将身体的每个部分都绷紧了,活像一条进入警戒时的蛇,他已经隐隐约约觉察到了,若不是岁栖白,就是金蛇,立刻就要出招了。
    先出招的是蛇··    那条白蛇悄无声息的弹了起来,瞬间便扑到了岁栖白的面前,岁栖白虽东西瞧得不太清楚,可却也看得清蛇行的轨迹,便是反手一剑挡住。
这药蛇也不知喂了多少奇珍异宝,鳞片竟比刃口还要坚硬,煞时便撞出两声铁器交织的声音来··    白蛇瞬势盘上,把嘴一开,森冷的毒牙便往岁栖白脖子上扑,岁栖白的长剑被缠,一只手也险些被绞住,只将另只手一伸,顿时掐住了这药蛇的头颅,硬生生将它猛然张开的蛇口给捏闭上了。
·    荀玉卿惊出一身冷汗,暗道好在岁栖白的力气大得很,换是任何一个人,都要被纠缠上好一阵了··    那蛇见讨不了好,又将岁栖白的长剑一拧,长长的蛇尾好似巨鞭一样往岁栖白腿上卷去,那长剑碎片叮叮当当散了满地。
岁栖白手中还捏着蛇头,这药蛇随身而上,已缠住岁栖白的脚踝,金蛇便瞧在这时,尖厉无比的十指弓起,这就要往岁栖白头顶上抓去——·    凌空忽然飞出一条烂银般的长鞭来,直扑金蛇面门,金蛇迫不得已,瞬间斗转过身体,再看战局,那药蛇已缠上岁栖白的手,可岁栖白全身衣袍鼓胀,是以内力外放,药蛇虽想绞紧身体,可这内气涨起,它瞬间也缩不下去。
    金蛇瞧他如此外放内力,仍是面不改色,也不知内功何等浑厚,脸色登时大变,更何况岁栖白又多一个帮手,知自己是绝无胜算,这便要夺命而逃··    “你忙了这许久,该到我忙了。”
    荀玉卿笑吟吟道,他将长链一抖,霎时间便封住了金蛇的去处,这蛇窟并不空旷,入口倒是四通八达,金蛇见前方无路,硬生生回身一撤,将头一矮,使了个驴打滚,躲过链剑重击。
    链剑势猛,地上还有些不成群的小蛇游行,霎时间都被打成了肉泥··    这柄链剑本就是极长,抖做开来,简直如一条要命的绳索,荀玉卿耍了个鞭花,就要往金蛇脖子上罩去。
金蛇催动那药蛇,药蛇本已服帖在岁栖白手心,这会儿又再凶性爆炸,张口欲咬,荀玉卿转头一瞧,便知金蛇是要弃了这条药蛇只管自己夺命而去了··    畜生与人都是一样,发了凶性难缠的很。
    这药蛇催动之后,速度与猛性较于方才大大增强,身子一绞,岁栖白顾前难顾后,内气涨出与这药蛇的绞力相撞,最后气劲一泄,白蛇的腹部叫内劲击伤,它剧痛之下更是不管不顾,嘶鸣着疯狂绞动身体,蛇尾拍打起来。
    岁栖白与它贴得极近,手臂已叫缠住了,几乎可听见骨头哀鸣的声音,如此剧痛之下,他虽冷汗潺潺,却仍是面不改色,双指一弯,便往药蛇双目刺去·荀玉卿见他陷入危险,链剑一卷,他这神兵利刃不知比凡铁胜出多少,又恰好扣在白蛇受伤的腹部,稍稍使劲,就要将白蛇从岁栖白臂上拖下。
    二人一个抓破药蛇双眼,一个扣住药蛇腹肉,这条发了狂的巨蛇却用力一拽,链剑窸窸窣窣抖了个响,荀玉卿反手一握,链剑猛然一关节一关节的弹了回去,变成了一把直刺七寸的长剑,连同他的人也一块被这股巨力拖拽了过去。
    岁栖白趁机脱出蛇身囚困,他的眼睛到底还没好,模糊的很,不甚方便··    岂料他手臂刚脱出蛇囚,忽听荀玉卿闷哼了一声,躯体便软软倒在了岁栖白的怀里,他单臂相接,另一只手含怒拍出,此刻金蛇来不及逃开,竟叫岁栖白一掌击碎了五脏六腑,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就此倒地而死了。
    虽未瞧清当时情况,可岁栖白想来金蛇逃跑只想诈人一诈,他已准备好牺牲那药蛇困住自己后再暗下杀手·虽多了一个荀玉卿,可荀玉卿因他负伤而被牵动心神,更何况荀玉卿的武功与经验都没有金蛇老道,自然不足为惧。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金蛇这一掌拍在了荀玉卿身上……·    “玉卿……”岁栖白用手托着荀玉卿的脸,只看到极模糊的视野,好似有什么东西自荀玉卿的嘴中涌了出来。
他根本不必伸手去摸,空中泛起的甜腥味已足够说明一切了··    “玉卿……”·    岁栖白的声音发颤,他这一生自一岁起再没哭过,也从不曾感觉无助,可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极茫然的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将怀里这具躯体紧紧抱住,什么也再说不出来。
    荀玉卿的喉咙腥的很,他一张口,便又呕出了滩血来,全喷在岁栖白的衣服上,他方才受了那一击,只觉得全身好似都被拍碎了般,手指无力的揪住岁栖白的袖子,低声道:“你……你将那药蛇的血放到我嘴里喝,再将蛇胆剖出来喂我,我……我好似中毒了。”
    其实这也是下下之策了,金蛇的一双手在万毒里泡过,毒性猛烈,那一掌又打得极重·要是不寄托这据说是饮后百毒不侵的蛇血,怕是荀玉卿转眼就要嗝屁下地府去了。
    岁栖白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身后的温暖一离开,荀玉卿便忽然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错觉,他躺在地上,只觉得四肢疲乏,大脑浑噩,周围黑漆漆的很,他只模模糊糊瞧见了身边躺着被他打成肉泥的蛇尸,眼泪不知不觉淌了下来,无意识的哽咽出声:“岁栖白……”·穿越时空穿书·    那声音轻轻的,好似一只幼鸟濒死前的哀鸣。
    “我在·”随着岁栖白的声音,流入口中的是催人欲吐的腥臭血液,荀玉卿的喉咙咕咕作响,想要反呕出来,却叫岁栖白掐住了下颚,逼着吞咽下去,之后的蛇胆也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他这会儿半生半死,其实倒没自己真正认知中那么恶心反胃。
    岁栖白将他搂在怀中,先是温声细语的喊了几声,见他昏昏沉沉,又厉声喊道:“不准睡·”·    荀玉卿叫他一声唤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手指抓挠了几下,忽然轻声道:“岁……岁栖白,你,你的手……好么”·    “无事。”
岁栖白低声道··    “那……那好得很·”荀玉卿低低道,“你没事,好……好极了·”·    岁栖白心头一热,只觉得手指上摸到的热血好似要烧起来一般,便将他扶起身来,掌心同他后背相贴,稍送了一些内力过去,轻声道:“你安心好了,你也没事的。”
在这蛇窟之内,全无可能有外人来打扰,再说荀玉卿受的内伤极重,片刻也不得拖延··    金蛇如今已死,群蛇无首,便自顾自飞窜了出去,还有些原地蜷起,竟陷入冬眠。
    岁栖白将荀玉卿拦腰抱起,他知这些蛇乱跑乱窜,待会儿疗伤时说不得干扰到他,他倒还能收回内力,只怕荀玉卿要伤上加伤,便直奔金蛇居所的唯一一张大床而去。
·    床上不知擦了什么药粉,竟干干净净,没有蛇敢靠近··    荀玉卿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岁栖白要做什么,岁栖白的内力至阳至刚,送入体内极是温暖,他只觉得身体好受了些,但不大一会便尽消了,痛苦又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
    “我……我活不了了,是不是”荀玉卿嘴唇发白,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仍咬着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岁……岁栖白,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怕,怕是做不了了。”
    “我不答应·”岁栖白心急如焚,将他长发撩到胸前,扶他坐起身来,掌心贴着后背,内力便源源不断的输了进去,便不再开口,免得内息倾泻。
    荀玉卿神思已有些恍惚,不知岁栖白做什么,虽觉得身体温暖了些,却也没多在意,只是颤声道:“你为……为什么不愿意”·    岁栖白脸上大汗淋漓,心中虽想回应,但却说不出话来,只听荀玉卿一声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声音渐从颤抖变得哀伤,心道我真恨不得答应你所有的事,可这般要命的丧气话,你叫我如何能答应·    两人内力走了小半,荀玉卿神思渐渐归位,知晓岁栖白施救,这便沉定下心,一道运功起来。
    岁栖白得他配合,稍觉轻松,知他神智已经清楚,便待一个小周天运转完毕之后,收回了内力··    内气一收,荀玉卿便倒在了他怀中,岁栖白只见他满脸好似有些色彩,知是血混在脸上,便扯了袖子去擦拭,没料一指忽然伸了出来,点了他的穴道。
    岁栖白登时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袖·小访谈·    袖:岁大爷,问你个问题,昨天你才说‘三尺青锋在手,未敢言败’,今天剑就让蛇扭断了,你有什么感想·    岁:我也没说我没剑就言败过。
    袖:……6666·    ·    第53章·    ·    谁能想得到呢,谁也绝想不到的··    方才还在怀中温顺乖巧的躯体, 竟会忽然伸出手来点中自己的穴道,岁栖白一动也不能动,他瞧不大清楚,并不能观察到荀玉卿的脸色。
只知道那人摇摇晃晃的从自己怀中探出身去,声音听起来倒还好,却有些虚浮··    “好栖白·”荀玉卿的声音很低, 他一口气没缓过来,又抽了几口气, “我同你说, 你听得清楚明白些, 好么”·    岁栖白眨了眨双眼,并不出声。
    “其实……其实这都是我故意的, 我并不是为你而来的·”荀玉卿快说了几句, 又觉得胸口闷痛, 不由蹙紧眉头,倒抽了口气,咬牙继续道,“我知道,知道你是个好人,才骗你救我哩。
我这人坏得很,是来……是来偷东西的·”·    这话说与不说,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待会儿他翻箱倒柜还不是要叫岁栖白听见··    更何况……荀玉卿心道:我本就要做个坏人,还不如做到底,免得岁栖白自己自寻烦恼,要为我俩的友情为难。
    胸口疼得厉害,荀玉卿轻轻呻吟了一声,伏在床榻上缓了缓气,这才慢慢下地去翻找柜子·金蛇这处东西不少,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他找了许多地方,只见得很多药瓶与动物尸体,还有些草药,又搜寻了半日,并未找到。
    “你说过·”岁栖白忽然开了口,“永远不会做错事,不会叫我为难·”·    荀玉卿的脸一白,扶着箱子调息了会儿,轻声道:“那是骗小孩子的话,难为你还信着。
好吧,就当我现在要食言了·”岁栖白便又不说话了,他慢慢闭上眼睛,荀玉卿微微笑了笑,只道,“谁能想得到自己会被自己的朋友欺骗呢,你也万万没想到的,是么你天生木头脑袋,满脑子装着正义道理,眼里容不下沙,自然全心全意信我,你人真是好得很。”
    “是蠢得很罢·”岁栖白冷冷道,“你当真自见我那一面开始,便已开始谋划,为我挡伤,也是要我放下警惕”·    “是啊。”
荀玉卿将盒子打开又放下,隐隐作痛的胸口稍微好了些许,他揉了揉胸口,暗道不知道小木的情况怎么样了,可还好不好·穿越时空穿书·    岁栖白便又道:“那你蠢得很了。”
    荀玉卿轻笑了一声,他知岁栖白心里一定不好受,可他自己又何尝好受,但若是两人情谊还在,也不知岁栖白又要黯然神伤多久了·那柳剑秋的的确确是个人渣,可岁栖白杀死他之后,心中依旧记挂着他,偶尔还会去为他祭扫一二。
    像岁栖白这样的好人,荀玉卿实在不忍叫他两难,倒不如做个绝对的坏人,叫他真真切切的彻底死心··    “你的伤势不轻,走不了多远。”
岁栖白忽然道··    “我总能走得比你想得远·”荀玉卿瞧了瞧岁栖白,低声道,“你不知道我吃过怎样的苦头,我比看起来要更能吃苦的多。”
    最后荀玉卿在枕头底下发现了装肉灵芝的玉盒子,暗道看来人与人也没什么差别,我小时候也老将压岁钱压在被毯跟枕头底下·那盒子不大,放在怀中压着伤势,荀玉卿便打了个包袱皮背在身上。
岁栖白笔直着躯体,好似一把出鞘的剑,他刚毅的面孔,灰冷的双眸,除了正义什么也容不下··    荀玉卿知道,他是这世上再好没有过的人,与那些衣冠禽兽也全然不同,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只是……只是有些时候,总是没有办法的。
    “你……”岁栖白喑哑着嗓子,好似做过了极剧烈的斗争,放弃了平生的骄傲与尊严,无可奈何的向荀玉卿低头了,“你有什么苦衷”·    依他这样公平公正的性子,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足见他对荀玉卿的期望与信任极深。
因此话音刚落,不但是荀玉卿吃惊,连岁栖白也绝没有想到自己竟说出这么一句软弱的话来··    “便是有人要死了,我偷人家的东西,也还是偷,难不成快饿死了就能去偷人家做生意的馒头你是这么想的,对么”荀玉卿低声道,“你问了又怎样,你心里也绝不会认同的。
我知道的很,你不是榆木脑袋,你是心里头清楚,若这东西给了人,将来便有数之不尽的人要来讨要东西,你若拒绝,人家就要问你,为什么你愿意给他,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你是与那人有什么私情。”
·    岁栖白默然不语,他总将恶人的东西烧个一干二净,这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倒不如说广为人知,因此荀玉卿知道也不足为奇。
    “便是不管问你要,有人便想,别人能拿的只不过是早来一步,好东西总归能者居之,我何不去夺他的东西,这样你杀我,我抢你,倒更要血流成河。”
荀玉卿咳了咳,轻轻道,“可那又能怎么办呢,很多人就一定坏么他们也有各种各样的苦衷哩,盼着情人别死,记挂家人活得更长久,情理之中,谁都有苦衷,那可怎么办呢,到底帮不上忙的,到头来拼的你死我活,死的倒更多。”
    这番话说得直到岁栖白心里头去了,就好似他的另一半硬生生剖出来,附在了荀玉卿身上一般,再没有比这人更了解他的心思了··    因而岁栖白不由得浑身一僵,这话他谁也不曾与人说过,连长辈也未曾。
    “便是没有人知道,你将东西给了我,你要愧疚一辈子,觉得自己因公谋私,对不起武林对你的信任·”荀玉卿忽然笑了笑,“谁都盼着自己做得更好,你也不例外,若我换是你,怕还没那么大的魄力。”
    岁栖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话说得不错,岁栖白多少年来,总想着:今日我若能为他徇私,明日准定要为另一人舞弊。
    许多事一开先河,便绝无后悔的可能,岁栖白厌倦争夺,他年少时便见过数不胜数的亲友爱侣因利益反目,他其实也明白,东西本无过错,错得是人的贪婪。
    可他又能怎么做呢,除了烧毁这些,他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人的心,总是比剑要冷,比剑还要厉,一点也触碰不得··    因此岁栖白绝不可能点头同意,他那一问,自然也是多余的,他盼望荀玉卿解释的那些心思,不过也是出于些许渴望得到的慰藉。
他终究不是毫无感情的木头,这具身体里流动的血也绝非是冷的,他所坚守的正义不可退让,但内心深处,总是盼望着荀玉卿是……·    是什么呢……·    若说这肉灵芝是金蛇打他那偷得也就罢了,岁栖白只当物归原主。
可荀玉卿已明明白白说清楚,他是来偷金蛇的东西,哪还有什么可说的··    最终,荀玉卿倒还是回答了岁栖白的问题:“若你真的想知道·”他轻轻叹了口气,喉咙口一阵腥甜,硬生生吞咽了回去,故作镇定道,“我没有什么苦衷,这肉灵芝也是我的私心。”
    岁栖白彻底不说话了,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下次可千万将眼睛擦亮,别再与坏人交朋友了·”荀玉卿苦笑了声,鲜血涌出嘴角,粘稠的液体一滴滴落了下去,他伸手擦了擦,没注意自己满脸都是鲜血,跌跌撞撞的扶着墙壁走出去了。
    途中荀玉卿又跌在雪地之中几次,歪打正着,倒将脸洗干净了,他伏在雪地里喘息了许久,胸口火烧般的疼痛,挣扎着爬起身来,咬牙扶住了枯树,心中暗道:“我要是倒在这儿,待会儿岁栖白追出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这才强撑着跌跌撞撞走下山去,回到投宿的旅店,等回到房间时,已是两眼发黑,昏昏沉沉了··    他歪头倒在床榻上,不觉便睡着了,半夜又发起高烧来,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好在体内内力流转,到底是年轻人的身子骨,硬生生熬了过去,但再睡醒来时,已过了一天时辰。
    荀玉卿先是检查了肉灵芝无事,而后又梳洗了一番,只觉得自己满面病容,神色十分憔悴,但伤势却不似之前那般明显了,还当自己是好转了些,却不知他在雪地里吸入寒气,五脏六腑皆受了寒气侵蚀,又高烧了一回,如今虽好似减轻了痛楚,实则是加重了伤势。
穿越时空穿书·    他到旅店领出了马儿,将这几日的房钱结清,脚步虚浮的走了两步,只将装有肉灵芝的包袱系在缰绳上,又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去了。
    马上颠簸,荀玉卿胸口隐隐作痛,只强忍下,忍不住想到被他点穴留在蛇窟内的岁栖白怎么样了·那些蛇惧怕岁栖白,自然是不会无端接近的,蛇窟隐蔽,平日也没什么人上雪山,待一个时辰后,那穴道自然解开了,想来定是平安无事的。
    他好得很,伤全叫我受了··    荀玉卿暗道我当时说得爽快,这一掌全白为他捱了·不过这自然也是穷极无聊时的打趣话,赶路越久,荀玉卿的脸色便惨白,唇色发青,只好翻身下马,调息打坐一阵,慢慢恢复过元气来,再行上马赶路。
    如此紧赶慢赶,总算在一日黄昏时分赶到了万草谷,荀玉卿已是面无人色,他服了避瘴毒的药丸,又喂了马儿几丸,刚见着陆慈郎的竹屋,便从马上摔落了下去。
    ·     第54章·    ·    荀玉卿醒来时,陷在了一大团柔软之中,恍惚以为自己是躺在了云朵当中,全身软绵绵的,好似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浓厚的药草味萦绕在被褥上,说不上呛人还是安神,荀玉卿不太想睁开眼睛,他几乎想溺死在这种平静之中,便不必睁开眼睛,去面对那些叫人为难、伤心的事情。
    他并没有做梦,美梦与噩梦皆没有,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这时候醒来,也觉得昏昏沉沉的,仿佛还在梦中,“玉卿,你醒了么”·    这声音既温柔,又体贴,轻轻在荀玉卿耳边响起,一点也叫人感觉不到被打扰。
    荀玉卿便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还略有些发花的双眼首先看见的是房顶横贯的木梁,然后他眨了眨眼偏过头去,秦雁就趴在床边,双臂枕着床侧,一双漆黑的眼睛满怀柔情的看着他,轻声的重复了一遍:“你好多了么”·    “嗯。”
荀玉卿道,“好多了·”·    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不假思索,一点也没有经过脑子,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连往日那种生动的略微安慰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是个已死去的人那样的冷漠。
    荀玉卿又想闭上眼睛了,他忽然觉得很疲惫,胸口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这与金蛇打的那一掌全然无关·胸口的这种钝痛,是荀玉卿早先无暇理会的,明明白白自己失去一个朋友时的绝望与苦楚。
·    “玉卿……”·    秦雁坐在了床边,他伸出手来轻轻撩了撩荀玉卿的头发,柔声道:“小木已经好了,我们只盼着你快些好起来了。”
他既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为荀玉卿的态度而生气,只是静静地坐着,无声的陪伴着··    荀玉卿倒在枕头里,什么话也没有说,他陷在那么厚的被褥里,却依旧感觉身体一阵阵的发寒。
    过了一会儿,陆慈郎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秦雁与他打了个招呼,那张不近人情的娃娃脸上竟然罕见的露出了极扭曲的笑容来·荀玉卿心里头再是难过悲伤,可见着陆慈郎那张笑脸,仍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笑完了,又觉得心里发苦。
    因为他又想起了岁栖白木讷时的模样··    他们二人好似说了什么话,荀玉卿并没有多加在意,待话已说完,秦雁便走了出去,只留下来了端药碗的陆慈郎。
荀玉卿见着他走过来,便自发自觉的坐起身来,免叫陆慈郎再催促,他刚将药碗接过,忽见得陆慈郎掏出一个卷起的针囊打开,里面各分半壁江山,长短不一的金针别了一排,还有整整齐齐的银针别了一排。
    “你,喝完药·”几日不见,陆慈郎说话倒是流畅了许多,他虎视眈眈的看着荀玉卿,好似只刚长大的小白虎看着什么凶险奸恶的毒蛇一样,“赶紧,下床,我要,施针。”
    荀玉卿还当是有什么不同的讲究,便要将药饮下,还临时做了做心理准备,哪知药液刚一入口,竟是清苦微甘,并不是十分难忍,干脆一口气喝尽,这便掀开被褥下床,按着陆慈郎的指示走到了桌边坐下。
陆慈郎又要他将长发撩到胸前去,将上衣脱下,便在他背上施针··    这针刺进肉中,也不知要受多大罪,荀玉卿可谓对医理一无所知,至多当年上网时看人家纸上谈兵掐架,通过一些网络笑话知道几味当归,五味子,甘草之类的有趣药名,可针灸是从未试过,但想来也不会比金蛇拍他那一掌更疼,便暗暗绷起了神经。
    为了分散注意力,荀玉卿便开口问道:“陆神医,我是外行人,有个问题疑惑许久了,想问您一问·”·    “问·”陆慈郎淡淡道,他下针又快又准,不一会儿便在荀玉卿背上扎满了银针。
    荀玉卿浑然未觉,只当陆慈郎还未下手,便问道:“医家的金针与银针,到底是有什么区别”·    “有金子打金针,有银子打银针。”
陆慈郎冷冷道,“我都有,就打了一套金针,给小孩子的·再打一套银针,给大人·”·    荀玉卿心中暗暗笑道:你都不出门行医济世,何来小孩病患。
但又想起陆慈郎约莫曾经也是个极妙手仁心的大夫,虽如今避世,可心肠也是一样好,不由心中微微一暖,又问道:“为什么小孩子是金,大人是银”·    “小孩子比较贵。”
陆慈郎眨了眨眼,皱眉道,“没有,大人,坏的多·”·    金子比银子贵重些,小孩子也比大人金贵些··    荀玉卿微微一笑,不知道该怎么说陆慈郎的赤子之心,只是不由得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这般单纯善良,也实在是好得很。
他这想法刚落,忽感到一针刺入自己的悬枢穴,血液冲上喉咙,顿时喷出一滩黑血来··    “幸好·”陆慈郎侧过头来慢悠悠的看了看地上的血,脸上露出个僵硬又扭曲的和善笑容来,“没有,弄脏我的,被子。”
穿越时空穿书·    荀玉卿才知他为何要自己到桌边来,登时哭笑不得··    陆慈郎见他脸色好似极是憔悴,又安慰般的拍了拍荀玉卿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个药袋来,打里头捏出一丸雪白的药丸递到他手中:“吃吧。”
    “这是什么药”荀玉卿忍不住问道,他左瞧右瞧,总觉得这好似不是一颗正常认知里的药丸··    “这是,糖。”
陆慈郎恼怒的,近乎赌气的瞪了荀玉卿一眼,微微撅起了嘴巴·一个大男人做这模样实在不能瞧,偏偏他生着张极可爱的娃娃脸,做来只觉得又可爱又滑稽。
    果然是糖,入口甘甜润喉,有种药物特有的味道,有点像润喉糖··    见荀玉卿将药糖放进口中,陆慈郎的脸色才稍稍有所缓解,开口道,“肉灵芝,糖,很难得的,不要,一下子,吞进去。”
    “好哩,多谢你费心·”荀玉卿差点被那句肉灵芝糖噎着,他神色古怪的看着陆慈郎,怎么也没想到那肉灵芝竟会被做成 ,便问道,“为什么做成糖”·    “因为,滋补养颜。”
陆慈郎十分严肃的看着他,“苦,不好吃·而且,一大半,被你们吃掉了,剩下的,没有多少,不熬糖,就坏掉了·”·    荀玉卿又问道:“那还有多少”·    陆慈郎又露出那种迷茫混合着看小孩时的无奈表情来,严肃道:“吃太多,牙,不痛,但是,会流鼻血。”
肉灵芝是大补之物,吃多了流鼻血倒也不足为奇,荀玉卿瞧他的模样,想来是把自己当成贪嘴了,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最后陆慈郎还是勉为其难的打开了药袋给荀玉卿看,然后道:“就,这么多,省着,吃。”
    荀玉卿瞧了一眼,药袋里头光肉眼可见的,少说就有几十丸,神色不由得复杂了起来,又问道:“小木好了么”·    “能跑,能跳,能飞。”
陆慈郎道,“比你好·”·    “那便好·”荀玉卿微微笑了笑,竟好似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一般,浑然不问自己的伤情。
    陆慈郎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坐了下来与他说道:“你需明白,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荀玉卿低低重复了几遍,轻声道,“怎么忽然说这句话”·    陆慈郎道:“你看起来,像我,第一次,杀了病人那样。”
    荀玉卿吃了一惊,猛然抬头去看陆慈郎,那张娃娃脸绷得十分严肃,可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平静的看着荀玉卿:“人是沧海一粟,天地毫末,独生独死,何必当个,圣人不可。”
·    “你……你为什么杀他”荀玉卿低声道··    陆慈郎道:“因为,我心肠恶毒,喜欢,看人家,痛彻心扉。”
他讥讽的笑了笑,那笑容看上去有极实诚的嘲弄,“其实,他救不活了,他要我,中断他的痛苦·我调毒药,他喝下去,一命呜呼,比拖着半死不活,日日煎熬,岂不是好得多。”
    荀玉卿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人家,只看我调了毒药·”陆慈郎淡淡道,“其实,人还不是要死,说到底,所谓爱,所谓情,还不是私欲,眼睁睁,看他饱受,苦楚。
却把伤痛,发泄在我,身上·”·    荀玉卿呆了呆,又瞧了瞧陆慈郎,低声道:“你为什么,与我说些话哩”·    “你做任何事情,水都不会为你倒流,山也不会因你崩塌。”
陆慈郎干巴巴道,“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你以为,我在安慰你吗我是在抱怨,人,总要做错事的,想当圣人,还是早点喝点毒药吧·”·    陆慈郎顿了顿,又道:“我有很多,还有鹤顶红。”
    “我没有想当圣人·”荀玉卿摇了摇头道,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叫一个朋友为难了,不过,他也许如今已经不再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哦·”陆慈郎少见的表情一片空白,然后露出了意志阑珊的表情道,“那就,不要,半死不活的·朋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问,秦雁吧。”
他微微歪过头,呆头呆脑的看着荀玉卿··    荀玉卿知陆慈郎约莫是担心自己因为盗窃而满腹心事,特意来安慰一番,虽与此事无关,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柔声道:“好,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袖·小电台·    其实我并不想说这个的,但是我发现不少人都赞同一个观点让我很吃惊··    【苏伯不喜欢玉卿,歧视玉卿,而岁栖白会受到影响,包括山庄会受到影响。
】之前苏伯出现就有一些这种言论,昨天也冒出来几个,这个观点怎么说呢,我看到的时候真的是哭笑不得,通常情况下,我们带男朋友见家长,这个家长不会是指在你家做了二十多年工的保姆。
    苏伯的确是看着岁栖白长大,但是他清楚自己是个下人,他们永远难以摆脱的是主仆身份,所以他没有在言行跟举动上冒犯过玉卿,因为玉卿是客人··    诚然,岁栖白尊重他,那是因为他年长,是长辈,而不是因为别的,苏伯不喜欢玉卿,岁栖白不会强迫他去喜欢,但也不会允许他抱着歧视的态度对待荀玉卿。
苏伯也没有表示过“我做什么都是为你好”,岁栖白起初看出他不喜欢玉卿就敲打过了:人未必就像是看上去那样,后来也是苏伯给玉卿添置新衣之类的,他也许并不会喜欢玉卿这个人,但是他对玉卿的举动是非常客气的,跟客人一样。
    最后就是,岁栖白如果那么容易被长辈的自以为是而煽动,或者说,他作为管理人后,长辈的态度包括指手画脚会影响他跟整个岁寒山庄,那他未免是个太无能的领袖了。
穿越时空穿书·    岁栖白连弟子习武都肯让玉卿看,你见苏伯出来说话了么苏伯只是一个心疼主人的老奴,没那么自视甚高,所以别多想··    ·     第55章·    ·    之后又休养了几日,荀玉卿的伤总算慢慢好了起来,秦雁与柴小木都很欣喜,倒是陆慈郎神色不愉,显得不太开心。
    秦雁为了庆祝,特意张罗了桌饭菜,陆慈郎倒是开心的很,难得不必自己烧饭,更何况秦雁与柴小木无论哪个的手艺要比他好得多了·前来送货的赵繁有些坐立不安的站在门口,荀玉卿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披了一件厚软的外袍坐在了大厅的椅子上。
    他垂着眼,好似正在闭目养神,嘴唇微白,那张妖异美丽的脸庞忽然变得脆弱起来,让赵繁想起了他小时候在山野间抓住的蝴蝶,小孩子不知轻重,力道控制不准,不小心就撕裂了蝴蝶的翅膀,那些鳞粉在漏过树枝的光下细细碎碎的飘零,他吓得丢开了蝴蝶,看着那只美丽的生物在泥土之中扭曲挣扎,最终死去。
    赵繁心里一动,他有些想进去唤醒这尊沉睡的雕像,却又生怕自己开了口,对方便如那只午后的蝴蝶一般支离破碎了··    因为这个荒谬的念头,赵繁呆呆的站在门口站了许久,瞧着那件宽大的厚衣裹着荀玉卿,就好像被层层包装起的一尊美人像。
    直到陆慈郎来打破这种寂静,他问赵繁:“你要留下来,吃饭吗”·    这样的邀请,赵繁并不陌生,陆慈郎太寂寞了,他一个人呆在这万草谷里,动物吃了药丸也没用,它们的寿命会大大缩短,活不了多久。
陆慈郎曾经养过一只兔子,直到那只兔子嚼了他的毒草,然后死了,他们挖了个坑埋葬了那只兔子,陆慈郎什么也没说,但赵繁知道他很难过··    兔子死后,陆慈郎开始学会邀请别人留下吃饭,但是哪怕以赵繁这样的忍受能力,也忍不住觉得陆慈郎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了,一个人要是以煮草药的方式去煮自己的饭菜,通常都不会有多好吃,所以赵繁能跑就跑,绝不多留。
    今日鬼使神差的,赵繁点了点头,他轻声道:“好啊·”·    那只蝴蝶眨动了翅膀,慢慢的睁开了眼··    “慈郎。”
荀玉卿这么唤陆慈郎已有几天了,因为他总喊秦雁“阿雁”,喊柴小木“小木”,使得陆慈郎颇为费解自己又不叫神医,为什么不能叫做“慈郎”,便改了口。
    赵繁暗想:他要是喊我阿繁,那可多好··    但是赵繁也心知肚明的很,他一辈子也只能想一想··    菜不少,多是些农家菜,柴小木还打了几只猎物回来,摆开好几大碗,没有碟子。
碗都很大,比饭碗要大一些,比盆要小一些·秦雁提了个盛饭的木桶来放在地上,那木桶比寻常的打水的小桶还要粗两圈,荀玉卿扶着桌子坐下,忍不住道:“这么多饭,怎么吃得完”·    他们五个大男人,至多吃下小半桶,可木桶满满当当的,要是吃不完,隔日炒蛋饭也未免太多了。
·    荀玉卿这些日呆在屋内,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吃过饭,秦雁与柴小木对视了一眼,皆是狡黠的笑了笑·柴小木两手都端着菜碗,头上还顶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木钵,荀玉卿原还以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但当柴小木拿下来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这钵很像荀玉卿曾经吃过的冷串串盛饭的大碗,大概稍稍小一点点,也不会小多少··    “这是要装什么菜”荀玉卿看出秦雁与柴小木一脸的看好戏,但心中实在好奇,也乐得奉陪,就微微笑着问道。
    还不等两人开口,赵繁就忍不住道:“不是菜,这是……陆先生的饭碗·”·    荀玉卿听罢,不由得一怔,竟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瞧了瞧那饭钵,又看了看陆慈郎的娃娃脸,视线慢慢的转移到了陆慈郎的肚子上,似乎恨不得剖开他的肚子,瞧一瞧那胃到底占了多大的空间,神色顿时变得又惊又奇了起来。
    这一段表情的变化,实在是秦雁在荀玉卿身上见过最精彩也最离奇的表情了,他跟柴小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荀玉卿本要故作生气,可半晌没能憋出,也一道“噗嗤”笑了出声来,陆慈郎正捧着碗在盛饭,好似被吓着的小猫一样绷起了脖子,迟疑的看了看荀玉卿三人,好似不知他们突然间发了什么疯一般。
    “好小子,你们竟然看我的笑话·”荀玉卿要伸筷去夹鸡肉,可瞧了瞧陆慈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见陆慈郎看疯子般的看过来,才故作正经道:“你好好吃,多吃一些,吃饱一些才好。”
    陆慈郎又露出了那种“废话”的表情来,不知怎得,他说话不太顺溜,表情却很生动,甚至隐隐有一种恼人的可爱··    饭菜都很热气腾腾,荀玉卿端着饭碗,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大好,却也好得差不了多少了,只是暂时提不得重物。
秦雁与柴小木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给他夹了好几筷子的菜,饭碗上的菜累得小山一般··    米饭很香,米粒细长而白,饱满又晶莹,还热腾腾的,荀玉卿夹起吃了一口,听柴小木笑嘻嘻的说一些江湖趣事。
    荀玉卿很喜欢柴小木,从孩子的角度来讲,他很难去把这个少年跟书里自己喜欢的主角重叠起来,柴小木更像是个邻家弟弟,朝气蓬勃,暖和的永远像是午后的阳光,他笑起来像是太阳,金灿灿的,仿佛永远是个热乎乎的小家伙,天真又单纯。
    许多人不是这样的,他们虽然活着,血却是冷的,秦雁是如此,荀玉卿也是如此,他们两个人都经历过许多事情,像是伤痕累累的孤狼,受伤再痊愈,他们所展现出来的,是流于表面的东西。
    不像柴小木,他身体涌出来的热气是生命,像一株拼命抽根发芽的绿苗··穿越时空穿书·    荀玉卿忽然觉得很快活··    他叫这样一个孩子又变回了原样,武林中人失去武功要比普通人老得更快也死的更早些,因为他们受的伤总是更重。
    荀玉卿真怕自己稍晚一步,就将这个少年彻底的毁去了··    所以有些事,哪怕荀玉卿心里很难过,他也绝做得毫不犹豫··    没有人在看他,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昏暗的烛光下腾升的雾气朦朦胧胧,荀玉卿慢慢嚼着米饭,这大概是他吃过最久的一口饭,饭粒变得有点微甜,他很快就吞了下去。
    他微微笑了起来,这次所有人都瞧见了··    柴小木还以为是自己的笑话逗乐了荀玉卿,拍了拍秦雁的肩膀,挤眉弄眼了一下,陆慈郎看了看荀玉卿,撇撇嘴,夹了一大块肉,又重新把头埋在碗里了。
    通常很少人看得穿荀玉卿在想什么,秦雁倒是若有所思的很,约莫是因为他与荀玉卿有过相差不远的经历,两人便更能明白一些彼此的心思,自从带着肉灵芝回来之后,荀玉卿就表现的有些奇怪。
    他自然是很快活的,只是这种快活,偶尔会变得很落寞··    秦雁轻轻弹了弹柴小木的额头,少年郎故作疼痛的大呼小叫着,筷子用指尖拨分,指向秦雁,鼓着脸,严肃道:“秦大哥,你欺负我”秦雁笑了笑,用红烧肉赌上了他的嘴,柴小木嚼得满嘴流油,只来得及高兴,便来不及生气了。
    荀玉卿看他们笑闹,又夹了笋片慢慢吃着,他那雪白如玉的手指搭在木筷上,生得微有些尖细的指甲好似在蜡烛下泛着光,然后他啜了一下筷尖,低声道:“好小木,你秦大哥欺负你,你还不快反欺负回去”·    赵繁几乎是被冷落在外的,他与陆慈郎不同,陆慈郎浑然不管外人如何,只管自己敞开肚皮先吃个高兴爽快,在吃饭的时候,除了饭菜,其他人都是多余。
而赵繁只是慢吞吞的吃着饭,似乎也没有被冷落的不适与尴尬,他偶尔偷偷瞧一眼荀玉卿,仿佛人能就饭一块儿吃下去似得··    秦雁怕他尴尬,便招呼了几声,但到底没什么关系,也客气的很。
    没料到荀玉卿一发话,柴小木反而老实了下来,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碰了碰秦雁的胳膊,然后悄悄在他胳膊上画了个猪头,见秦雁没有反应,又画了一个大猪头。
    “你们做什么”荀玉卿问道··    “他欺负我呢·”秦雁面不改色,“我不敢反抗,怕他欺负完我,要欺负你了。”
    荀玉卿忍俊不禁道:“怎么欺负你了”·    “这可不好说,说出来小木就是乌龟王八蛋·”秦雁镇定道。
    柴小木正吃了一口饭,含在嘴里,气得咕噜了眼睛,发直的瞪秦雁,含含糊糊道:“才不是”他勉强把滚烫的饭吞了下去抽着气就差跳脚叫唤了,“呸呸呸是秦大哥猪头”·    荀玉卿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来,他和气的笑了笑,轻声道:“我都懂,我明白。”
    秦雁也配合的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两个大人一块欺负柴小木,柴小木瞧了瞧荀玉卿,又瞧了瞧秦雁,半晌没琢磨出来荀玉卿到底是懂了什么··    ·     第56章·    ·    话过了几番,众人兴致正高,柴小木忽然提起了那一日伤他的人。
·    虽然过了许久,荀玉卿早已将小说忘得七七八八了,可有些桥段到底深刻,对重要的情节总还是有些印象的,他知道那神秘人大概什么描写,但毕竟柴小木从未提起过,他总不能摆出早已心知肚明的表情来,便也只好假作不知,随着众人听着。
    “那人个子很高,大概要比我高一个头·”柴小木举手比划了下,动作有些笨拙,他摇摇晃晃的,众人忍俊不禁,荀玉卿笑吟吟的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柴小木挠了挠头发,继续道:“其实我也没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那天太暗了,但是我看见他的剑是玄铁打造的,剑上有很奇怪的血槽,剑刃底部有一朵莲花。”
    这样的剑听起来好似装饰多过实用,过于花哨,太注重美观,反而会破坏剑本身的美观··    秦雁显然是这么想的,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轻声道:“江湖之中,好似不曾听过有谁用这样的一柄剑。”
    “你说,剑刃底部,有一朵莲花”荀玉卿失声道··    柴小木好似有些好奇荀玉卿何以这般大惊失色,但依旧乖巧的点了点头道:“是啊,我看得很清楚,确实是一朵莲花。
他出剑很快,我几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玉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秦雁看了看荀玉卿的神色,疑虑慢慢打心底涌升了上来。
    秦雁并不愚蠢,相反,他对很多人过于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正是因为他足够的聪明·他并不讨厌荀玉卿,甚至可以说,他心底深处对这个美艳的男人存有隐隐约约的好感,但是这并不会影响秦雁的任何判断。
    荀玉卿古怪的歉意,难以说出口的理由,他为柴小木尽心尽力,还有如今的大惊失色……·    尽管荀玉卿不大可能对柴小木出手,但是他必然是知道一些什么,以他盗窃都会感到愧疚的正直性子来看,恐怕他一定是很清楚柴小木的仇家到底是谁,却无法说出口,或者是他与柴小木的仇家有瓜葛……·    无论如何,荀玉卿一定知道些什么。
    秦雁暗了暗眸子,低头喝了一口汤,听身旁的柴小木脆生生的问道:“对啊,大哥哥,你是不是认识那把剑的主人是谁啊还是说,你知道那把剑是什么来头”·    “我……”荀玉卿瞠目结舌,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反复了几声,叹了口气道,“算是知道吧……”·穿越时空穿书·    荀玉卿脸上的那种快活瞬间撤了下来,一瞬间变得落寞与不知所措了起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仿佛也沉寂了,他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人,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呆呆的望着虚空发呆。
    “大哥哥·”柴小木忽然站了起来,极认真的看着荀玉卿道,“我知道也许你很为难,但我希望你告诉我那个人的消息,我想他如果不是杀死乐爷爷他们的坏人,也一定有所瓜葛,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谁”·    荀玉卿忽然又觉得冷了起来,他把自己慢慢缩进了那件厚软的棉衣里,低声道:“你坐下吧,小木,大哥哥慢慢与你说。”
柴小木不知所措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雁,见秦雁点了点头,这才坐了下去··    “小木,大哥哥问你,那剑槽,是不是很像流水纹”荀玉卿问道。
    柴小木略一迟疑,摇了摇头道:“这我倒没怎么注意,只是他那剑轻得很,动作又快·”·    听到流水纹三字,秦雁已反应过来了,他诧异于荀玉卿的怀疑,忍不住插嘴道:“玉卿,你难不成是怀疑岁寒山庄的弟子”·    “我不是怀疑,我也没有说是岁寒山庄的弟子,因为那朵莲花已经说明是谁了。”
荀玉卿思来想去吃不下,索性把碗筷放下了,慢慢道,“流水剑槽本是岁轩光为了减轻剑身的重量所特意锻打出的一种样式,可是他毕生才不过打了几把剑,世人皆见过模样。”
    岁轩光即是岁老太爷,也就是岁栖白的爷爷··    秦雁点头道:“的确没有一把雕刻了莲花剑纹,那你是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一个死人。”
荀玉卿淡淡道,“流水剑槽极考验铸剑师父的功底,这手艺除了已死的岁轩光岁老太爷,还有一个人会,那就是岁栖白·”·    “岁栖白”这名字似乎有些吓到柴小木了,他脸色煞白,弱弱道,“可是我听说……他是个很公正的人啊,应该是与乐爷爷的事,没有关系的。”
    他到底年纪轻,阅历太浅,荀玉卿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是岁栖白将你打伤,他想杀你,你这小命哪还活得到现在,早一命呜呼见阎王去了,哪还等得到慈郎给你治伤。”
    柴小木彻底糊涂了:“大哥哥,你快别打哑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柳剑秋”秦雁的双指在桌上轻轻一扣,微微绷紧了唇角,荀玉卿这才发现这个脾气极好的男人不笑的时候,竟有几分冷酷的坚毅感,他点了点头,赞同了秦雁这个猜测。
    “对,我就是在说柳剑秋·”·    秦雁下意识摇了摇头道:“他怎么可能活着,他绝不可能活着,而且他的佩剑不是作为遗物,陪他入棺了吗”·    “他不止有一把剑,岁栖白曾经告诉我,他在柳剑秋弱冠之年,送得生辰礼物,便是一把剑,剑与他自己的很相似,只是柳剑秋爱莲,他便刻意多花了心思。”
荀玉卿轻声道··    岁栖白曾经告诉你·    秦雁不由得多看了荀玉卿两眼,暗道他原来认识岁栖白,无怪他伤心难过。
像岁栖白那般严苛公正的人,能与他交朋友的,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玉卿为救小木出此下策,想来心里一定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好生愧疚··    其实岁栖白并未对荀玉卿提起过与柳剑秋相关的事,这把剑的消息,是在原著之中他欣赏柴小木,提出帮忙铸刀时随口提及的小事,因为当时觉得剑上有莲花这个设定实在是太骚包了,所以荀玉卿记得非常清楚。
·    因此,刚刚柴小木提起剑上有莲花的时候,本就怀疑剧情里暗示柳剑秋没死的荀玉卿立刻就想到了柳剑秋··    “也许……是旁人盗去了”秦雁慢慢道,“毕竟柳剑秋死在了岁栖白手下,我想,总不见得还能活着。”
    柳剑秋其实是被岁栖白重伤后跳崖自尽的,岁栖白也与荀玉卿提起过,他事后耽搁了一段时间才到崖底搜寻,崖底下有个小水潭,水潭底下有些白骨,还有柳剑秋的佩剑,他料想柳剑秋的尸体约莫是被鱼吃了,因而敛收了尸骨与佩剑一道带回去葬下。
    但那白骨可说不准是谁的··    “人要是想活着,总有千万种法子活下去·”荀玉卿轻声道,“有些人你越不想他活着,他越死不掉哩。”
    秦雁沉默了一会儿,倒没有反驳荀玉卿,只是淡淡道:“不论他究竟是不是还活着的柳剑秋,我想,他拿这柄剑来打伤小木,恐怕是想陷害岁栖白。
就算杀人的不是岁栖白,可剑却是他家的,岁栖白难辞其咎·岂料小木阅历太浅,未能看出,但想必会遭毒手的定然不止小木一人·”·    荀玉卿点了点头,他轻轻道:“岁寒山庄的声望极高,你说江湖之中会有谁想除掉岁栖白”·    “多得是。”
秦雁道,“想一战成名的人,邪魔外道,还有嫉妒岁栖白的人,还有……若真如你所说,来复仇的柳剑秋·”·    他最后一句话,竟说得有些阴森森的,众人都不由得打了个颤。
    荀玉卿的脸色这时比碗里的鱼肉还要白,他暗暗想道:原著之中打伤小木的神秘人是希望小木闭嘴,不再追查他爷爷跟乐府的事,如今却换了个人,还有柳剑秋的佩剑,十有八九是柳剑秋,哪怕不是,那么看来不是一个神秘人,而是一个神秘组织。
若持剑打伤小木的人真是柳剑秋,那看来柳剑秋肯定也与这个神秘组织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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