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沉录 by 十里沧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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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 by 十里沧浪(3)
·    “稳妥”罗柯忍不住从栅栏的间隙中伸出一只手去,紧紧抓住傅奚远的手臂,“你要干什么求财求官若是要这些,你怎么不和我说若是嫌宗正这位子坐得无聊,我托人帮你换一个就是,为甚要求到程楠那里去”·    傅奚远宗正卿的位子,正是罗柯帮他觅来的。
    “罗御史,您先不要吵嚷,等小弟把这些罪状给您陈述一遍,您再喊冤不迟·”傅奚远突然语气一转,又如往常一般油腔滑调,“再说了,进这里来的人,谁没有几件冤案呢。”
    牢房栅栏外,适时地又响起了脚步声·过不到片刻,傅奚远身后走过一人,拱手与他并肩站立在一处··    来人又矮又胖、五短身材,罗柯曾在程丞相身边见过他。
    “罗御史,我问您的问题,您可要如实回答·趁现在我愿意平心静气听您说话,千万别赖到用刑·”傅奚远好似全然没注意到这位矮胖的丞相少史,只勾着嘴角冲栅栏后的罗柯笑,“我问您,朝中诸官为南海水灾捐的钱物,是被谁吞了”·    被人吞了·    提议捐钱给南海郡的,的确是罗柯。
南海之地不算富有,罗柯在那里做过一任官,知道其中疾苦,因此才出了这个提议·不过,提议虽然是他罗柯所说,但具体实施之人,却并非罗柯本人,怎么问到了他头上·    看罗柯神情惊异,傅奚远又道:“押送财物的人,虽不在御史台中供职,但五年前曾在罗御史门下读书。
大刑重压下,他已经全部招认,证物确凿,与您脱不了半分干系·现如今,不如老老实实交代清楚,那些被贪了的东西藏在何处或许能保您免受皮肉之苦”·    “傅宗正,”罗柯顾念到一边的丞相少史,不敢与傅奚远表现地太过亲密。
整个朝堂之中,知道他俩都出自郑太傅门下的人很多,知道他俩关系匪浅的人却很少,毕竟罗柯也知道自己并非长袖善舞之人,生怕一日失足、累及旁人·“我罗柯不是贪图财利之辈,这笔钱,我绝没有染指分毫。
还请您帮我禀明陛下,望他明察”·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傅奚远与罗柯深深对视一眼··    “既然您这般固执,今日也多说无益。
往后随时想坦白,弟随时奉陪·”·    傅奚远突兀地来这么一句,便掉头沿过道走了出去,这一套动作来得顺风顺水,全然没有半分迟疑··    栅栏后边的罗柯一头雾水,栅栏外的丞相少史也是一头雾水,剩他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少史急忙迈动肥腿,追傅奚远去了。
    牢狱重新落回寂静之中··    罗柯又在栅栏前呆立半响,慢慢收回了扶在木栅上的右手·那紧紧攥着的手心中,正捏着一只揉皱了的、小巧的纸卷。
这纸卷被握在手心里的时间长了,已软塌塌地坨在了一处··    这是傅奚远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纸卷完整无缺地展开来。
纸条上边的字迹,一看便知是傅奚远手书,仔细辨来,写的是七个字儿:骨朽犹应此念存··    笔笔藏锋、字字果决··    这是从一句诗中摘出来的,全句应当是:书生忠义与谁论骨朽犹应此念存。
    罗柯盯着这句诗,呆看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惊疑不定、一会儿怒气冲天、一会儿又恍然有所悟,杂然纷呈,不知作何感想·而这纸卷,被他捏在手里一会儿,便慢慢地纳入口中,嚼两下、咽下去了。
    “听闻您与罗御史师出同门,此番一见,好像关系并不怎么好啊”·    来了··    傅奚远瞟一眼吃力跟着他的丞相少史,发现以自己的身高,从正面看到这矮敦子的后脑勺毫不费力。
他看了这圆鼓鼓的后脑勺一眼,很不乐意一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来··    少史耐心地等了他片刻,才明白过来,傅奚远这声“嗯”后边,居然压根儿就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正准备再主动开口问时,猛然间醒悟过来:急于解释的,往往心中有鬼;正儿八经闹得不愉快的,才不会把两人之间的恩怨随便讲给别人听··    罗御史高风亮节、为人宽厚,仔细想来,必定是傅宗正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既然是傅宗正的不是,那他当然就更不肯说了··    “长史大人,您这是要入府喝杯茶么”走在前边的傅奚远一回头,“礼数周全”地撑住这矮敦子的两肩,以防他撞到自己身上来。
被他这么一推,丞相长史才迷迷糊糊地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早就跟着傅奚远、走出廷尉狱,站到了大街上··    再绕过前边这位挡眼的大个子一看,右手边的,不正就是傅家宅邸的大门么·    “哪里哪里,”长史陪着笑,后退拱手,“傅宗正客气了。
有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送走这位身负“监视”要职的矮敦子,傅家主人傅奚远大摇大摆地走至门前,扣了三下门,轻咳一声,朗声唤道:“小四儿我回来了开门”·    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又喊了三声,里边依然安安静静,没一个人搭理他·他只好自个儿揉了揉鼻子,多此一举地冲对街卖果子的老大爷解释道:“嘿人老了,多练练嗓子不赖这跟您老人家卖果子吆喝,不是一个道理麽”·    傅奚远嘴边说着,脚下可不歇。
他终于忍不住,往门上狠狠一踢,居然就“吱啦”一声开了·    这群小兔崽子,居然连大门都不锁不锁也就罢了,看门的小四儿又会周公去了么·    他眼角飞快地瞥向守在对面墙角的矮敦子少史,故意大声喝骂着跨过门槛、进了庭院。
还没在那条青石板道上走了几步,迎面便绕出来一个月牙白、缎子面儿衣裳的年轻人,看那副自作风流的模样,不是他那宝贝儿子还能是谁·    “爹”傅小公子亲热地招呼了傅奚远一声。
    “小兔崽子,又要去那边耍”傅奚远仗着身量高,伸手在儿子脑袋顶上囫囵摸了一圈,“这可不行·你也大了,得干点正经活计,一天到晚往女人里边扎堆,这是个什么事儿”·    “我这是和小棠儿约好了,去喝茶呢”傅其琛脚步一挪,刷地闪退三四步,摆脱父亲的大手。
他人模狗样地拉拉衣襟、理理衣摆,自傲道:“我怎不干正事了前些天,不是我替你走了一遭南海郡”·    听他这么说,傅奚远赶紧扑过来捂住他那嘴,四下张望片刻,才低声骂:“你做了什么正事那是老爹我掏钱送你出去玩了”·    “是是是,您别看了,老眼昏花的,能看见几个人”傅小公子扒拉开他爹的手,妥协道:“放心,没人听咱们墙角儿。
您这回不依不饶的,不是又有事情求我吧”·    “‘求’你”傅奚远的一口老血差点喷到小公子脸上,“爹叫儿子办事,能用‘求’这个字么你这不孝子……哎,别走,爹真有事儿要你办非你不可。”
    ·    第28章 大礼·    ·    “爹真有事儿让你办非你不可”·    傅小公子一伸手,摸下一脸的唾沫星子。
他嫌弃地看着自己那手,无所谓地问了句:“啥事儿自从我在这里,您倒是连雇人买凶的钱都省了·”·    “正经事儿。”
傅奚远难得地恢复了正经,仔细一看,神色中还带了几分不忍与愧疚,“今晚爹给你画一份儿地图,你这几天先去探探路;过不久,替我入廷尉狱一趟·”·    “杀人救人”傅小公子依然神态如常,好似干惯了这样的事情。
    “杀人·”·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嗤又是杀人……”傅小公子一揉腮帮,露出个牙疼的表情来,“又是谁惹了您老人家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话不对,应该说是“沾上傅小公子才真是倒大霉”。
    前月南海郡的那一位,被他夜不寐、日不休地追了半月有余,现如今看见案几上的汤匙反光、都误以为是刀光剑影·再者傅家小公子随性,追杀是个枯燥的体力活儿,他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有时人家正吃着饭、或是出着恭、再不然就是正郎情妾意着,他提着一柄刀猛地蹿上来、阴森森地大笑三声,可不把人家先吓得去了半条命·    “对啊,他得多倒霉,才能遇上我。”
傅奚远的表情越发晦暗,他把那名字在口中转了四五次,终于不忍心说出口去,只对儿子吩咐道:“你夜间来一趟书房,那时候再告诉你·对了,你姐姐何处去了”·    “读书绣花儿不晓得。
她那么闷,我是最不喜欢和她在一处的,你问我不如问旁人·”·    谈及家姐,小公子依然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傅奚远却神色古怪地盯了眼他。
看自家父亲眼神飘忽地厉害,小公子只道他是做了甚么亏心事、还是有什么大心事,也便不放在心上,只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一步三晃地溜达远了··    傅家的这位大女儿名唤其珍,虽然如傅小公子所言,确实是个整日里闷在闺中的人物,但拜她这位不靠谱的爹所赐,虽然得学些平常女儿家的活计、但也被准许出入傅家的书堂。
    万卷书在胸中,自然比寻常女人多许多见识··    儿子是连两脚沾地都嫌累的闲人一个,仗着功夫不错,打打杀杀还姑且像个样子,但真与他论起政事来,那就是对牛弹琴、对猪唱曲儿,倒显得自己不识相。
    还不如和温柔、体贴些的女儿说说话··    “各路世家的门号、人物,以及其间的种种亲疏远近、大小过节,可都记得清楚了”傅奚远看了眼案几上的书册,问跪坐一边、翻着书页的其珍道。
    这些书册,都是他借宗正卿职务之便、整理出的各门户家谱,大至家主易位、小到纳妾生子,分门别类,十分详尽·恐怕就连这些世家自己,知道的都不如他傅奚远细致。
    “虽然繁杂,但万万要记清·多记几句话,危难之时就能挽回颓势,切勿惫懒于一时·”·    这几日,他每每见了女儿,唠叨的都是这两句话,现在不必他多说,其珍都能倒背如流了。
    傅其珍从书册中抬起头来,应声道:“是·”想了一想,此事与她关系甚为密切,便又多追问了一句,“立后一事,皇帝陛下已有所决断了”·    傅家的这一对儿女,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女儿却偏偏相貌平淡。
    可她虽然容貌平常,但好歹是官宦人家子女,父亲多少是朝中要官,怎么说,也轮不着她嫁不出去·可不知为何,她偏偏年过二十、却依然待字闺中。
    用傅小公子的话来说,他姐姐、是立志要做老姑娘的··    “百步缺一,正是到了紧要关头·”傅其珍性情端重、严谨,使傅奚远对她说话时也不由得万分严肃。
他仔细一想,琢磨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急缓之际,需做的万无一失,这几日先好好筹备着,若是顺利,不到七天,大约就能够把事情定下来了·”·    傅奚远看似疏慢、其实心细。
说是七天,必然七天之内就要有所成事,绝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这日一到,他果然一早就乘了马车、往相府去了··    “傅宗正,”丞相还未现身,丞相之子陈骁却恰巧路过傅奚远坐着的五角亭,向他略一躬腰、问了声好。
他往四下一看,又问傅奚远道:“宗正,傅小公子没来么”·    “他这小无赖,总觉得朝堂之事无聊,哪里肯来不过,您找我家儿子、却又是为了何事”傅奚远细细打量这老气横秋的年轻人一番,实在不觉得两人能玩儿在一处。
    “无事、无事·”陈骁神情有些失望,一向礼数周全的他居然连半句告辞也未说,只勉强一笑离去了··    之前傅小公子托付给他的南海蛇蜕一事,他左寻右找、终于得了三片。
这三片得来并不容易,若非偷偷打着相府的旗号,那就算他花再多钱也买不来·为了这三片东西,他甚至还得罪了一位商路巨贾,花费了许多心思才摆平了这许多风波。
    可这三片蛇蜕都送入傅府许多天了,他怎么都不来找自己·    程骁心头百般的纠结,傅奚远看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相府小公子往远去了,心中只当这是小孩子之间的过节,也便没有放在心上,待他回过头来,才发觉对面已悄然无声地坐了一人。
    是丞相··    傅奚远不怪自己不会武功、耳力太差,反怨程楠步伐无声、如同孤魂野鬼·他心中只暗骂程楠两声,还是露出一个邀功请赏般的笑脸来,“丞相,我献您的三件好礼,可还入得您眼”·    “哦什么礼”程楠不经心地一笑,使出他惯常用的“明知故问”的招数来。
    “底下人居然还没向您禀明”这遭是有求于人,但傅奚远依然语气中带了些许调侃,暗自讥讽程楠耳目不忠··    “一则,心系南海苍生的摄政王身死异乡,可解您心头之气。”
    “二则,羽林中郎将檀云血洒断头台,羽林军易主指日可待·”·    “三则,御史大夫罗柯身陷囹圄,御史台亦听您召唤。
这三则,难道算不上大礼”·    “傅卿,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这回傅奚远所做的事情,的确极其符合程楠的心意,“我相府一向有功必赏,只不知傅卿心中所属何物”·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这就更是明知故问了,难道这厮要临时反悔不成·    “丞相我之前说过,我是最明白您想要什么、并能为您效犬马之劳的人。
这也不正是您用我的缘由”傅奚远正色,两眼如炬,“您扪心自问,此番行事,是不是都契合您所需事到如今,您居然还问我想讨什么赏赐这可是要做‘卸磨杀驴’的勾当”·    程楠哂笑,并未因为傅奚远的不敬而动怒。
    “不是怕别的,”程楠扶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轻笑道:“傅卿心性坚定,我自然敬佩·但罗御史一事……他与傅卿师出同门吧这几日刑罚严酷,据说傅卿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同门师兄弟尚且如此,你我之间,恐怕傅卿更……再者你要的是皇后之位,不知傅卿登上国丈之位、是要先拿谁开刀呢”·    “原来丞相不信任我。”
既然程楠用的是亦真亦假的招数,那傅奚远直接原招奉还就是,他敞开了心胸、真假参半,“皇后这位子,放在前朝,的确是个高位,但现如今,或许还值一串铜板的价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傅奚远心眼子小,偏生看得起这一串铜板,难道不成丞相不信任我,也是理所当然,若您实在放心不下,那你我就各取所需、以利为纽算了。”
    傅奚远这个时候佯装生气,其实旨在证明自己无甚大抱负··    程楠适才说的几句话,句句隐射傅奚远是怀有异心,这是在试探他有无取而代之的意思呢·    “傅卿一片诚心,是我以小人度君子了。”
程楠本身极为谨慎,哪能这么容易就被一言两句说转了心意但傅奚远神色不像是有所隐瞒,他也不好再在口头上怀疑人家··    程楠不知道的是,他这话刚刚落地,傅奚远便张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他手心中攥的全是汗··    “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罪·”程楠伸手,示意友好地给他倒了杯茶在面前,“御史大夫之位,傅卿有何中意的人选”·    往常程楠虽没有明示,但也没把傅奚远当做自己人,很少与他商量政务。
    此次以官位调动问他,莫非有亲近之意·    傅奚远早有准备,即刻间报了一堆人名出来··    他口中适合当新任御史大夫的,大多都是程府的附庸之徒、再不然就是中立保守之辈。
    “这些人,自然都是不错的·但有一人,却比他们都合适·”待傅奚远的一番口若悬河落地,程楠微笑指他道:“这么多人,为何不提你自己呢”·    傅奚远悚然一惊。
    御史大夫这官职,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之前的罗柯、再之前的郑家,都是恪守正道的人物,而傅奚远之所以被老师郑太傅逐出师门,恰恰就是因为“违背正道、步入邪途”的罪名。
现在让他来继承老师衣钵,岂不是戳郑家的眼·    天下读书人,心中都对这“监管纠察”的御史大夫一职心存敬畏·以傅奚远“抄袭政论”的名声,做此官、与跳火炉无异·    “哈哈哈好,我正有此意,只不过不敢妄自托大。
不想丞相居然肯给我这机会”傅奚远赫然大笑,一拳砸在案几上,面容上露出狂喜之态·他咬牙切齿大骂:“郑氏那老不死的东西,不是最偏爱罗柯么说什么我‘不守正途’,我偏要戳瞎他的狗眼”·    他嘴中骂着,砸在案几上的手却隐隐地渗出血来,疼得厉害。
    哼,我骂的也不错·他心里兀自想着:难道不是你这老家伙,听信那些嫉贤妒能之人的鬼话,才把我逐出师门的么·    我骂一骂你,也是应该·    ·    第29章 四季·    ·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程楠也立起来,伸手拍拍傅奚远的肩,安抚他道:“事情已过去多年,再想无益·”·    话说到这份上,傅奚远也便顺坡下驴,不欲再提后位一事。
    一来,若皇后之位定的是旁人家女儿,程楠必然不会与他这般厮磨·既然如此不肯松口,那就说明……朝国这后位,是要留给程家女儿的。
他傅奚远还怎么讨·    二来,丞相做主要提拔傅奚远做御史大夫,其实也含有补偿傅家的意思·以丞相的锱铢必较,绝不肯再加送傅家一个后位了。
    只是,丞相不是一直觉得皇帝没什么前途、从来不想白费功夫把女儿嫁到皇宫么如今为何又改变了想法呢·    “至于之前提及的后位,”本来傅奚远都不准备问了,不知为何,丞相却主动提起此事。
“家女不懂事,对皇帝用情颇深,也只好顺从她的心思·这件事,我当真对你有愧,若你还愿意,我保令媛在宫中做个昭仪何如”·    让程家女儿、傅家女儿一同入宫,难道是要以其珍为质,以此控制傅家么·    可怜傅奚远,无论他愿不愿意,就算明知其中是虎口,也得把女儿送进去不可。
他装模作样思量片刻,权衡了些许利弊,开口应道:“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那就劳烦丞相费心了·”·    傅奚远正事谈罢,与程楠寒暄片刻,乘车离去。
只余程楠一人还懒散地倚靠在亭子中,倒尽壶中之茶、独自品咂这点将尽未尽的深秋凉意··    “老主子可不大高兴·”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家,叉着两手,慢悠悠地踏上台阶第三层。
他那两只遍布皱纹的眼睛,晃晃悠悠地看在台阶边的一处草叶上,好像在专注研究叶片上那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滴子··    “我高兴·”程楠嘴里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儿,把老人家噎地不知说什么好。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这位老人,是跟在程府老主人、程楠父亲程寒风身边的家仆王荃·他在府中呆了许多年,程府的上上下下都由他调度,算得上是程家的老心腹。
    只不过不是他程楠的心腹··    “老主子的脾气您也知道·在背后忤逆他的意思,您的确不应该·”·    “忤逆他的意思”程楠眯起眼睛、微微哂笑,“他‘忤逆’我的意思怎么不说我之前警告过很多次,再阴险的招数,我都可以用,唯独拿‘情’这个字给人下套,最卑鄙、最无耻。”
    王荃看向程楠,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连喜怒也隐在其中、看不大出来·“以前的事情,老主子也是为您好,怎能用‘卑鄙’、‘无耻’这二字形容再者,您刚刚提及傅氏之女,不也是看中了宗正卿的一片爱女之情”·    “我如何筹谋,与你有关系至于长春馆中的那件事,绝对过不了我这一关。
‘忤逆’的罪名,他让我背、我背就是·”程楠站起身来,一条一条抚平衣上褶皱,冷笑道:“这些话,就不必我再说第二遍了吧”·    “不过是一个倌馆卖笑的男人,小主人您却违背老主人意愿、如此庇护于他,有些得不偿失了吧。
难道是又使您想起了……”王荃面对他口中的“小主人”,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恭敬··    “住口”程楠握拳狠狠一掐,腕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地暴了出来,“你真当自己是我程楠的救命恩人她的名字你也配提我所欠你的,唯有这一身的皮肉罢了。
要不要我剥皮剔骨还给你”·    王荃叹一声气,敛目低眉,看来是要偃旗息鼓、不与他争论的意思了··    程家的这一对儿女,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在宫里做太后的那一位,为了皇帝的名声,反帮皇帝压着“短袖”的传闻,许多天前就送檀家那小子离开了都城;而身在府中、压根儿没往皇帝枕边人身上想的程楠,知道这消息后、不仅不想办法抓住这把柄,居然还把老主人的安排搞砸了·    宫中那样多的耳目,景仁宫都安插有一个两个外人在,却偏偏长乐宫干干净净、严防死守。
老主人早有怀疑,但奈何有这一对不明事理的儿女作怪,总抓不住其中要害·前些天檀二公子出宫后,长乐宫人员走动稍微松散了一些,程府才派人将其中情形弄清一二。
    皇帝喜好男人的事情,绝非无风捉影·可兹事体大,要说出来、总得有凭有据才行·之前的檀二公子已经随冯叔行走了,再者程家也不想得罪冯叔行,因此这条路是走不通。
但既然皇帝宠幸的人走了一个,那再给他安一个上去,不就行了·    说来也巧,程家恰恰就在长春馆挑中了一个小倌,名唤如绯,长相奇似檀二公子。
正欲把他打点一番、送入宫中,没想到却被程寒风自己的儿子给闹搅局了··    “可不是丞相昨晚在我这里坐了许久,把我给瘆的……往日里你与他朝夕相伴,我真是佩服你。”
    说话的人一身罗布衫子,脖颈上套着一串鹅黄色的西苑珠串,脸上的精明相、一望便知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行人··    他便是都城中“四季庄”的主人——许东阳。
他生平低调,就算走在路上,人家也不知道这位平凡到扎人堆儿里就看不见的老大爷,手中居然握着家财万贯··    “你怎不早点告我一声”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傅奚远不客气地埋怨道。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季庄的买卖由我经手,但逢春阁、长春馆可是全交给了晚书·再者,从早到晚,在我这里做买卖的不知有多少,本来就不是能放在台面上的事情,我能一个个地管过来”·    “程家做的事,一看就不安好心。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做生意的”傅奚远和许东阳是多年旧友,彼此间也熟的不分你我,语气之间早就没那么讲究了··    “啧你是半点行情也不知道,都城里的达官贵人,有这种癖好的不少。
朝堂上一本正经和你谈笑风生的同僚、没准下了朝就偷偷来这里快活呢·那个程家老爷子派人来找我时,鬼鬼祟祟的,我只当他是玩腻了美娘子、想尝点少年郎的滋味儿……也便没有告诉你。”
·    若非傅小公子和陆家小子在逢春阁厮混时、偶然瞥见程府的人来,消息也传不到傅家去··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我欠你的行了吧那你说,这事情我该怎么处理你若教我立马悔了这单生意、那我悔了就是。
你倒是先给我个话儿·”·    “悔了作甚正好将计就计,才是聪明人所为·”·    现在这事情,是程老爷子出主意、程楠不愿意。
敌方固若金汤的时候,最是不好下手;现在人家自己裂了条缝儿,不钻都对不起“傅鼠”这称号·程楠昨日刚刚找过许东阳、摆明了是要和老头子对着干,这当口把那小倌如绯送入宫去,只会更恶化他们二人的关系,对傅家来说有百利、无一害。
    再者,一个从小只懂伺候人的小倌,能有多难对付等把他送进宫,再反咬程家一口、咬定程家居心叵测,岂不相当于给他程家脸上一巴掌更是痛快事一件。
    “那要不,我把如绯换了我怕他已经投入程家,不肯再听你我的调遣了·”·    当然得换··    听闻如绯此人,长相极像檀二公子。
假若皇帝与檀二公子相爱的传闻是真,假若皇帝真的爱屋及乌、喜欢上这个如绯,那就是自己往程家的圈套里跳,无异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换个人,这事你看着办吧。
实在不行,把事情赖到那个如绯头上,再不成杀了干净·”·    两人都是久居上位者,谈及杀人掉脑袋的事情,连眼也不眨一下··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行。
对了,你家那小公子,天天见的往我这里跑·儿子寻花问柳,你当爹的也不管管他陆家的小子,不就是因为这个,被全京城的人笑话你是没听人家的闲话,那可就难听去了,亏得陆将军远在边境,不然非得气吐血不可”·    傅奚远伸手扶额,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他那腿,跑的多快我能追得上他儿子大了,也由不得我·至于陆家那小儿子,我倒觉得挺好,脑子机灵、活得也潇洒,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扰,方是真名士。”
    不是自家儿子,当然不着急·许东阳素知傅奚远脾性,也只是撇了撇嘴角·看他那操心的程度,倒好像那是他家儿子一样·“要不给琛儿娶门媳妇儿家里有女人在,也好给他收收心。
我给他踅摸一个,给他找个母夜叉管教他”·    “别,”傅奚远把桌上的一瓷碗药汤纳入口中,顺带着送了许东阳一记眼刀。
他身体有些惧寒,许东阳也知道,因此特意命人给他从名医那儿求了一味暖胃方子,一有机会就熬出来磕碜他·“没娶妻的,是天天泡在妓馆里边;等娶了妻,难道要像你一般开妓馆不成”·    许东阳之前也是个边城浪子,他家老爹倒是给他娶了个河东狮入房。
可意料之外,娶妻之后,这家伙不逛妓馆了、改开妓馆了··    他手下的四季庄,分别是逢春阁、喜夏楼、念秋庭、迎冬堂·除却逢春阁是家妓馆,其余三家都做的是正经生意。
但即便如此,也把许东阳家父亲气了个半死··    “哎,我想起个事……”二人同时开了口,一时哽在一处·他俩这么多年朋友,彼此之间早就心有灵犀,因此一如既往地是许东阳先让了步:“你先说。”
    “刚刚提及陆家,我突然想起来,边境状况如何、可还安好你的商路在边境也有门道,应该是比我知道消息更快·”·    好端端的一个许氏巨贾,几乎快成替傅奚远收敛消息的下属了。
    往常二人相处,虽然都是许东阳让步,但让步不代表就一味迁就·果然,许东阳只当没听见傅奚远问什么,反而自顾自琢磨道:“我明明藏得严严实实,还是让程家嗅着味儿、蛛丝马迹地追了过来。
本来世人只知道逢春阁是我家的,但居然让他查出长春馆也是我的,这可怎么办”·    “这有什么你个做生意的,还见不得人了”傅奚远不以为然。
    “你说得容易他能查出我来,也能查出我和你的关系来·我可不想因为你、被程家整惨喽人家交朋友来钱,我交你这朋友,要命”·    ·    第30章 双目·    ·    “要是哪天咱俩的猫腻败露了,我死也要化为厉鬼、克死你”·    许东阳骂他,傅奚远依然嬉皮笑脸、不当回事儿。
他反骂一字半句,又把刚才搁在心头的事情重提一遍:“得啦,化作厉鬼之前,你先告诉我,边境到底怎么说我这两日,心里边总是有些不痛快,莫非真出事儿了”·    “能出什么事”许东阳看那边的药茶喝光了,又提壶给他续了一瓷杯。
“边境上有陆家、冯氏,都是鼎盛之辈,能出什么乱子不过啊,要说稀奇,还真有个稀奇事情·我每年要往冯氏送药材,数量十分之多;可今年倒是奇怪,他们退了半数回来、掏钱也没之前那么麻利了。”
    “那你可把缘由弄清了”·    傅奚远的神态,极像个一遇到风吹草动、就赶紧竖起耳朵的老兔子··    “边境军务,我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伸不进去手去啊”许东阳又拎起那只墨泥壶来,把傅奚远眼前的瓷盏再次续满。
“怎么的,难道让冯征老将军给我托个梦我去请几个方士做场法事、请老将军下凡来”·    “滚”傅奚远已经十分不靠谱,可怜他交个朋友、比自己还不靠谱。
“你多操几个心,商路经过时,再帮我查一查·番国易主,恐怕对边境有所企图,可千万不能松懈·”·    “这一番话说的,真是忧国忧民。”
许东阳嘴上敷衍,心里却暗暗记下来·“小弟眼拙,难道大哥您、就是朝国皇帝不成”·    从小玩大的兄弟,彼此之间插科打诨、却也知道对方值得信任。
傅奚远把话提出来,即便许东阳不答“好”,他也敢放心把事情交给东阳··    这边的一对儿老友正喝着药茶、谈着天;另外一边的静安寺中,傅小公子也正拉着小棠儿玩得欢快:穆棠虽然性子闷,但傅小公子是个找乐子的能手。
就算只有他一人,他也能把自己哄得高高兴兴的··    陆家小鬼陆傲之,是个赌钱的好手·傅其琛与他厮混在一处,只学会了些偷梁换柱、押庄下注的皮毛本事,虽不敢去正经赌场露怯,但在静安寺前边玩玩,还是能瞎猫撞上死耗子、捞回来点油腥儿的。
    赌局之上,输赢皆有因缘造化,自不必强求·可傅小公子还有个毛病,最后一局是一定输的;这局也一定是几盘里、他下注最大的;且最后输的这局,他绝对不肯乖乖地把钱掏给人家。
    因此,往往,别人赌完,或喜或嗔·他赌完,定要引着债主们在大街小道之间你追我赶、不亦乐乎··    其实“乐”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这怪人,似乎极喜欢被人追打的急迫感;又或者,是喜欢逃命后、出一身薄汗的畅快淋漓·    不得而知··    此时晨光已散,正是晌午时分。
静安寺前边的赌局摊子还未现身、来寺进香的香客逐渐多起来,傅小公子拉着穆棠,在宝殿里嬉闹片刻,终于嫌香客们烦乱,二人朝后院而去··    外人不许随意出入后院。
可傅其琛不惧鬼神、穆棠又和鬼也差不了多少,这俩小子心安理得地钻狗洞、爬矮墙,顺顺当当地溜入了静安寺诸多院子之间的一个·看其格局,大约是个小菜圃子。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这普普通通的小园东北角,风姿绰约地立着一棵桃花树··    静安寺之所以出名、被人口耳相传作“神仙寺”,正是因为其中的花草、树木,似乎全然无视时令变迁,有如神仙福地。
如今将近入冬,寺中的菜圃却绿意葱荣、寺中的桃树却花香四溢··    一时之间,好似春冬倒转、时日逆流··    穆棠神色讶异。
他不大会说话,也只能用动作来表示惊奇之感:他自顾自地往桃花树下走去,其间把圃园里的田垄也踩得乱七八糟··    “别去过来”傅其琛没拉住他。
    本是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情,看傅其琛的神态,就好似穆棠头上的不是一棵桃花枝、而是一柄断头的大铡刀一般··    穆棠盯着那枝疏疏落落的桃花,两眼发直,耳朵眼儿里再听不进去任何话。
    “你过来”·    “树下有什么为何非不让他去呢”·    听得身后声音,傅小公子没好声气地敷衍一句道:“树下有鬼。”
话音未落,他便疾步走去,提着穆棠的领子、把他揪了回来··    徒留身后的程骁与一女子面面相觑··    刚刚问话的正是这位与程骁一道过来的女子。
她是程骁的表妹,也是程骁未过门的妻室·此番来静安寺,和程骁一样、是专程护送程楠夫人和程娡来祈福的:程娡要嫁入宫中做皇后,提前来寺中求个平安祥福签。·    “你们两个……是怎么进来的”·    不怪程骁疑惑。
到静安寺拜佛自然没有门槛,可要是入静安寺院内祈福,那就得与寺中的静安师太关系匪浅才行·程家能进来不奇怪,可傅其琛和另外一位小公子……应该不是堂堂正正被请进来的吧·    “能怎么进来你请我进来的啊”大约是因为那株桃树的关系,傅小公子的火气依然没能平息下来。
    “不是……”程骁见他生气,暗自对自己方才所问悔之不迭·他连忙换了件自己关心许久的事情:“这些天来多日未见,就忘了问。
那个蛇蜕,我送到你府上去了,用着可有功效假若是良药,用不用我再寻些回来”·    这件事,傅其琛早就一转眼忘了。
他送旁人东西时不经心,收旁人送他的东西时、也很少放在心上·这臭习惯不好,他自己也知道、傅奚远也说过他很多次,但既然怎么改也改不掉,也就只能任由他自己的性子了。
    可他改不了是真,场面话会说也是真·傅其琛急忙堆了个笑脸出来,歉声道:“程兄这却对不住我也早想去登门拜谢的,最近有些事情、缠住了脚。
实在是对不住了隔日不如撞日……”·    “你送的”这是穆棠第一次打断旁人说话。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喜欢程骁·他见过的人很少,虽然对婴谷子和对傅其琛的态度都不同,但心底并不对他两个有所抵触·而这位程骁公子,他是明明白白的不喜欢。
    他总觉得程骁脸上,糊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粉··    “还给你·”穆棠又不合时宜地开了口·这回,傅其琛急忙拉他一下,掬着笑容圆场:“程兄隔日不如撞日,你方便么我请客论起全朝都的好饭、好菜,无论是猪牛鸡羊、还是果肉青蔬,只要合口味儿,没小弟我不知道的你不必看穆棠,小棠早就想谢你了,他方才说的话,是逗你乐子呢”·    傅其琛说着话,习惯性地勾上穆棠的肩膀,显得二人亲热极了。
这份亲热看入程骁眼中,使他心中生出一点点的不舒服来··    就算他今天不是和母亲、妹妹一起来的,他也得谢绝傅小公子的邀请·他一直怀着和傅其琛做朋友的念头,但现在突然平白无故地生出许多灰心丧气来,这份十分沉重的灰心丧气,压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一眨眼,缓缓眼里的枯涩,轻声道了句“不用”··    这句“不用”说出去,一时之间都有些手足无措·程骁再踌躇片刻,掉头要拉着表妹离开,刚走出几步,又回转过身来,对着傅小公子道:“香客要散了,寺里的姑子也要回后院来了。
你再翻墙出去,肯定不易·不如就从正道上走,遇见人只提我名字,她们就肯放你过去了·”·    “行,谢程兄关照·”傅其琛龇牙一笑,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再会·”·    程家一行人左拐右饶、消失了踪迹·傅其琛左右一看,依然觉得那棵桃花树长得十分龌龊·他咬着下唇、再一龇牙,当机立断地扯着穆棠出寺下山。
    下山路途上,才明白什么叫做“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竟不知,这日是静安寺边十八村闹庙会的日子·他两个上山时,时候还早,庙会还没有立起来,现下日头落到了头顶,从静安寺一路山上、山下,居然早就热闹了起来。
·    傅小公子是见过世面的人·沿路摆着、竖着、推着、挂着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可一星半点都入不了他眼,他看得高兴的,是那些打扮地漂漂亮亮、满面笑容来逛山的小姑娘们。
而穆棠就没这般雅趣,即便人家姑娘坦着胸脯站他眼前,他也得嫌碍眼、要把人家扒拉开··    他两个走走停停、各怀心思··    行至半山腰处,傅小公子一拽穆棠袖子,示意他往边儿上看:一个青衣衫的小姑娘正坐在一辆木推车后,笑意盈盈地打点“喜货”。
    小姑娘年刚豆蔻,容貌秀丽·两只大眼水汪汪的、脉脉含着情,粉腮上镶着两颗圆溜溜的笑涡儿,但凡一笑,几乎就要甜得人化了心··    “啧小棠儿,你不晓得,姑娘家这般年纪的时候,正是世间千般粉墨都配不上的好光景。”
傅小公子一咂嘴,往穆棠的腰上捅去,“你看人家姑娘那眼,滴溜溜在你身上转呢·小棠儿,你还是不是个男的这么一美娇娘瞅着你,你也能脸不红、心不跳,走得这么方方正正行,小爷佩服你”·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他嘴里唠叨着,把穆棠拉着、拽着,往人家小铺子那儿靠过去。
    穆棠是婴谷子照管大的,谷子秉持圣人之道,从未跟他谈及过男女大防之事,他便也从来不以为然·这遭他乖乖巧巧地跟着傅其琛靠过去,倒不是因为那娇娘子、而是为了那铺子上的一件“喜货”。
    喜货,是朝都城里的称呼·但凡哪村、哪店要立庙会的,都要卖些这样的小玩意儿·既然是摆在了街井之中,其材质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唯图一个祥和喜庆罢了。
    穆棠看中的这件,名为双目鱼,正是喜货中常见的一类··    双目鱼,恰如其名,一鱼双目·从当心剖开,分阴阳之势;合二为一,又成了圆圆乎乎、团团满满的一尾双目鱼。
眼前这件,两部分之间用如意莲心结相连、上下皆编成璎珞,虽然刀工甚为粗犷、木质也是不大稀奇的红木,但好在野有野趣,是一件挺好看的配饰··    “哎,姑娘,能把这个摘下来看看么你瞧我身边这位公子,看的眼都直了。”
    姑娘腼腆一笑,伸手要去解它系在架上的活结儿,不想穆棠突然伸手手去,用劲儿一拽,当先把那件“双目鱼”摘了下来··    ·    第31章 相配·    ·    穆棠伸手,把那块红木双目鱼攥在手心里,就是不肯放了。
    不肯放还是其次,他抬眼看了看那位卖小玩意儿的姑娘,再一转头、视线光明磊落地扎在傅小公子腰际的云气纹马蹄钱裢子上,摆明了一副理所当然、叫他付钱的意思。
    “啧·”傅其琛有些为难·他那只钱裢子,是不知哪位姑娘绣给他做样子的,哪里放过钱在里边要说钱,他傅小公子现在还真没有。
    不过,没钱有没钱的办法··    “姑娘,敢问芳名”傅其琛咧嘴一笑,把穆棠再往摊子上一搡,“七姑好,七姑娘,这摊子上的玩意儿,可都是你自己家里做的可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小仙人你看我这朋友、小棠儿,他就最喜欢手巧的女儿家了。”
    人家姑娘两腮红红的一笑,伸手去接穆棠手里的双目鱼·不想还没碰着那木鱼半分,反倒抓着了穆棠的手··    她再一脸红,手像触到火苗一般急促收了回来。
    “都是我自家刻的……公子,可有什么喜欢的花卉、飞禽之类您手里拿的这块儿,后边刻的是桃花树,若您不喜欢桃花、喜欢旁的东西,那我回去刻个其他的,明天带给您也好。”
    庙会只有一天,这喜货摊子到晚间也就散了·七姑娘谈及“明天”,大约是真的对好皮相的穆棠动了心思;就算没动与穆棠相好的心思,一丝丝的仰慕之情总是有的。
    “桃花啊……”傅小公子脸上一时有些发僵,赶紧又笑呵呵地拽过穆棠的手、帮他把掌中的双目鱼翻了个面儿,“桃花好我这位朋友,旁的什么也不喜欢,就只喜欢桃花。
姑娘你真是个通灵的小菩萨,掐指一算,连小棠儿的喜好都摸的清清楚楚小棠儿,你看这花,好看不好看”·    他口里说着“桃花好、桃花好”,手指尖却闪离的极快,几乎唯避之而不及。
    桃花只有一朵、一朵却有七瓣·刻工深浅有致,每瓣同中有异,应当是花了许多的心思在里边··    傅其琛眼尖,他远远指着那桃花,不大在意地念叨了一句:“桃花有这么多瓣不是五瓣来着这朵恐怕有一、二、三……怎么有七瓣”·    小姑娘脸再一烫,腮上的红晕越发明显。
她那朱唇微微一嗫嚅,轻轻瞟穆棠一眼,羞答答的:“排行老七嘛……”·    “有·”今日不知怎么的,穆棠总开口地不合时宜。
他抬起头来,又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超不过三个字,“七瓣·”·    “切,七瓣的,你见过啊小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愣是没见过这劳什子有七瓣。
天下桃花皆五瓣,唯独小棠儿你家的与‘凡花’不同”傅其琛压根儿没信,懒懒一挥手,腆着脸朝小姑娘抛了个飞眼儿,“姑娘,小七姑娘,你看你们两个人多有缘你排行老七、他又见过七瓣的神花儿,岂非缘分”·    小七姑娘腼腆地眨了眨眼。
    “我俩个,也不是身上有钱的·七妹妹,你看在这点缘分上,也得……稍微照顾点咱们这位棠儿公子吧”·    “哦”七姑娘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傅其琛的意思。
她明朗一笑,把那只双目鱼又往穆棠怀里推了一推,“这个不收钱的本来就是要送给这位小棠公子·本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家都是来静安寺逛庙,图一个平安喜庆就好。”
    听说已经送给自己、不用付钱,穆棠居然略略一点头,松口气、果断地掉头就走··    突然而生这一变故,七姑娘一时愣住。
幸亏傅小公子知道穆棠一贯“吃完就跑”的德行,只得不情不愿地给这厮当爹:“小七妹子,你别在意·小棠儿行事糊涂,但他心里没恶意,你跟他玩习惯,也就知道他这份脾性了。”
·    说话间,从山上又下来一路香客,结群结伴地来逛沿途的喜货摊子·七姑娘这里花样又多、摆的又细致,不少人都来挑挑拣拣。
这小姑娘再探头看一眼穆棠,甜甜一笑,两只小酒涡儿美极了··    “没事没事儿他走得远了,你去寻他吧·”七姑娘边和他说,边手脚麻溜儿地帮旁人从架子上往下摘喜货。
    “行,来日有缘再会有缘再会”傅其琛看人家忙起来,赶紧一拱手,不傻站着碍人家手脚,只一路吼着小棠儿的名姓、向山下追穆棠去了。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穆棠却不顾他,只一路握着双目鱼,进了宫中··    这样东西,是要拿来送人的·可是一鱼双目,该送哪一半好·    他坐在长乐宫偏殿的青石阶上,用手指尖触着红木上刻出的鱼眼、鱼鳞、鱼尾。
因为体质原因,他触觉极弱,那些木纹的深深浅浅,他其实压根儿摸不出来·再者他那手指,越离那纹路近,就越发抖得厉害,勾勒一番这木鱼,他都得花好长一段功夫。
    可是他若有所思,仿佛乐此不疲··    穆棠看了一会儿双目鱼的正面,又把它翻过身来,细细看那朵七瓣的桃花··    不知为何,在静安寺中,他仰头望着那一树桃花,心中就涌起许多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
是为何熟悉呢婴家的茶馆里是从未种过桃花树的,他之前也没在哪里见过桃花树,甚至连“桃花”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可他就是认识这种花。
    但在静安寺中,他虽觉得这树熟悉,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后来,看见摊子上双目鱼后边的七瓣桃花,才恍然间觉得,他熟悉的不应该是桃花树,而是一棵花开七瓣的桃花树。
    七瓣桃花树·    他在哪里见过呢难道这花与他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不成·    穆棠拽着双目鱼,脑中只有一片难以说明、如同薄雾一般的感觉,摸不到实质。
他又看向双目鱼上的七片花瓣,原来背后的桃花也随正面的双目鱼而分成了两半,一半上有四瓣、另一半有三瓣··    这一半比那一半多一瓣··    那就把这一半送他吧·    穆棠打定了主意,伸手往开解那如意莲心结。
结打得很细致,他解了许久,终于还是没能成功解开,一时脾气上来、死命一揪,终于扯得七零八落,也算是解开了那结··    他把刻有四瓣的那一半,给了刘璞。
    把这个给刘璞,是有缘由的·长乐宫的寝殿之中,靠着轩窗,有一张小榻·榻边的窗叶共有四片,是团合簇的青莲样式,而在左上边的那方窗梁边上,系着根十八金线结成的璎珞,璎珞之下,则系着半块如凝脂般的白玉。
    之所以说它是半块,因为它的原身、恰巧也是一只双目鱼·只是不知另一半在谁那里,大约是不小心弄丢了吧··    “买的”刘璞把穆棠递过来的木头玩意儿搁在手心中,细细打量起来。
他倒没有嫌这东西不值钱,反而微微一笑、评价道:“这半块和我的有些像,哎,不只是像,恰好能和我手里这块拼成一对呢·就是材质、样式不一样,但刻工还不错。
我小时,曾极为喜欢一张红木八骏案几的,刀工很古朴·但母后嫌它不庄重,不许我用,就把它送给了……”·    近几日,交到皇帝手中的政务越发少了。
刘璞既然闲了下来,便时常待在长乐宫中,也便一日日与穆棠熟稔起来··    穆棠是个木头性子,但刘璞也只缺个听他说话的人,一来二去,两人居然也相处甚洽。
    “只有这一半”刘璞又问,“这种东西,都是成双成对卖出去的·另一半呢丢了”·    穆棠点了点头。
    或许他并不想被刘璞发现,剩余的那一半其实是在他拢着的袖口中藏着·他伸手偷偷地捏了捏,虽然感觉不到其上纹路、但依然触到了独属于木材的暖和厚实。
穆棠知道自己一向笨拙、凡事几乎都由婴谷子做主,但他这回却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觉得还是告诉刘璞“另一块丢了”比较好··    穆棠点了点头。
    “哦·”刘璞再一笑,把那半块红木双目鱼推回到穆棠眼前,“即便只有半块,也先收着吧·或许哪一天,就偶然找到了另一半,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送你·”穆棠呐呐地吐出两个字来··    “送我你这小子,比起团团圆圆的东西来,还是不完美的东西更多。
哪能因为残了、缺了,你就不要了”刘璞看他神色果决,便再次把那木玩意儿接回来,放在手中看了半瞬,开口吩咐周铮:“周铮,你把这块儿拿去,和我那块系在一起。
两块儿上都开过孔,恰好能凑着、系成整的·这小子不识货,咱们要了正好·”·    “一块儿木、一块儿玉,恐怕不大相配吧”周铮有些迟疑。
    “也许别有一番趣味儿呢·”刘璞并不经心·他虽然从小吃穿用度皆是上品,但对此并无偏执之意,反倒十分豁达·“得了,你去罢。
挂在我窗上,谁觉得不好看,别看就是·”·    旁人第一次见皇帝,只会觉得他不大好说话、性子估计也冷·但穆棠和他相处下来,却只觉得他也是个善谈之人,易怒倒不假,但每每发怒、都有个清清楚楚的缘由在,从未平白无故生过气。
    二人在长乐宫,几乎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都是扯闲篇·穆棠另有一件正经事在:他能教皇帝习字··    穆棠的手,本来是碰不了精细玩意儿的。
但往日婴谷子逼得紧,常常与他对面而坐、督促他用功·起初自然是不得劲,写出来的字当真是“笔走龙蛇”、一横一竖要拐百八十个弯儿,但穆棠一天到晚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天天练、日日练,当真练出一笔好字来。
    婴几道小叔在时,曾经说过:穆棠这孩子坐得住,什么事情,一旦上手、必然能做好·如今果然应了这个理··    他望着坐在案几那边、提笔仿自己字的刘璞,突然很罕见地想起了过去的事,一件极小极小的事:婴氏的茶馆中,曾经雇过几个馆仆,其中一位老妈妈,最喜欢说闲话。
有一日,她和另一家的跑堂姑娘坐在灶前,说起了主人家捡回来的“穆棠小公子”··    穆棠从没发现过,自己的记性原来这样好。
他想起这件事情,就好像所有的场景、所有的语气,都实实在在、在他眼前重新演了一场似得··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他听那位老妈妈是这么说的:“真不知主人家捡他作甚,啥也做不得、脾性比条蛇还冷,这不是捡了个活死人入府这孩子,依我看,是小鬼做怨,讨债来了。
你看着,婴家迟早要染上他的一身晦气”·    如果,穆棠想到,我现在可以教人习字、可以照顾旁人,是不是就不再是个“晦气种子”了我也算是个有用处的人了吧·    他正想得入神,恍惚之间,觉得左手边的窗纸后,闪过一个疏忽消失的残影。
    再眨一眨眼,大约是眼花了··    ·    第32章 杀人·    ·    夜已渐深,寒风愈发刺骨。
    一条黑影从香樟树上闪下来,背倚树干、脚下再一用劲,无声地朝西北角方向而去·这里是朝都廷尉狱,西北角方向……应该就是关押皇亲国戚、朝堂高官的所在。
    傅其琛已造访这里多次,对其格局清楚明白的很·他好似在自家庭院中散步一般,一路轻轻松松地避开无数卫兵、闪过几十个狱卒,步态十分自在。
    月黑风高,最是杀人的好时候··    廊道接近顶部,有一方不大的窗口·说是窗口,但无棂、无扇,称呼它做“洞口”反倒更加合适。
傅其琛搭着手,通过洞口向外望去,只望到了掩映在乌云下的半缕晦暗的月光··    好··    他再看一眼面前这牢房,手指尖点了点那柄大锁。
    当然没开,他是杀人见血的刀客、又不是“点锁即开”的神仙·傅其琛左右一看,从泥地上捡起一根干枯的稻草来,不知他怎么弄的,易折的稻草到了他手里、居然变得十分坚韧起来。
    他用这根稻草在锁芯里捣了几下,大锁一晃,开了··    “谁”·    牢房里边漆黑一片,只有靠近栅栏处,才落着一条极窄的、从洞口透进来的光晕。
傅其琛避开光晕,走了两步、毫不客气地坐在草塌上·他感觉到腰上被什么尖利的玩意儿抵住了,但神色中却没有半分惧意,反倒伸长胳膊、如老友一般搭在了人家肩上。
    “我是谁”傅其琛刻意把声音压得粗哑、低沉,“三日前,大半夜给你送牢饭的是我,忘了念在你年老体弱,我还给你多加了一份酱肉,居然这样没良心。
还有,你手里这柄刀,也是我偷偷藏在你这破草席下的·”·    “我知道·”靠在草席上的人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大约是这几日用刑太重,流了太多血、耗了太多精力的缘故。
“是奚远让你来的吧”·    “啧,叫的好亲热·”傅其琛说着话,顺手把抵着他腰的刀刃拨开·“你惨成这幅样子,都忘了是拜谁所赐”·    “他不是这样坏的人。”
罗柯语气极为笃定,即使全朝国、包括他自己都知道,他不幸落到狱中,都是傅宗正的功劳·不止如此,罗家的声名也毁在了傅宗正手中,就连御史一职,也被剥了去。
“他虽然十分自傲、乐于自夸,有时油嘴滑舌、有时好名逐利,但本质不坏·我知道他,他不是那种与程家同流合污之辈·”·    “挺好。”
    “什么”罗柯不太明白好在哪里··    “我说,挺好·”傅其琛勾着嘴角笑起来,“你们两个,挺好的。
师出同门,大约都是这样·”·    “你是来杀我的他的意思”·    “活着无益,反倒死了的好。
可你又不想死,白瞎了我送你的刀·”说是刀,其实也只是一把没柄的匕首刃·杀不了旁人,给自己一个痛快却不难做到··    “让傅奚远来,我死前,总得听听他的解释。”
罗柯也是见过傅家小公子傅其琛的,却没把这位深夜潜入他牢房的人认出来·“你既然是他的人,那你也该知道你主子为何杀我·给我一个解释,我自行了断就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夫绝不欺你·”·    “呵·”傅其琛再一笑,神色中带了不符合他年纪的萧索在其间·“罗御史一生正直,您不该死,但时势所逼、命不由你我了。
实在对不住·”·    “对不住”一句尚未落地,傅其琛手中的刀刃就灵巧地转了个身,刺入罗柯脖颈·刀刃所落之处,恰好是血脉流经之地,罗柯瞪着眼珠,再想说话、已说不出来。
他手脚微微抽搐着,再不过一会儿,应该也就没命了··    不知他到底恨不恨傅奚远··    傅其琛懒得多想,一伸手把罗柯的衣裳从胸口扒拉下来。
他那衣衫本就烂成了几片破布,极容易就被撕开去·傅其琛动作未停、手法娴熟,仔细检查他满身的伤口··    棍伤、磕伤、拳打、针刺……有什么用什么,却又不会致人于死地。
廷尉狱中的人,当真狠毒··    傅其琛思量片刻,有了主意:看罗柯脖处和腕上的搽伤,应当是用过木枷之类的玩意儿·刚刚他刺的刀口,或许可以伪饰成被木枷磨出的伤口。
木枷过重、使得皮肉磨烂,再加上棍棒相击和这些乱七八糟的刑罚,致人死亡虽然罕见、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又把刚刚杀人的刀刃拿在手中,咬咬牙,撸起袖管,削了一片自己臂膊上的皮肉。
粉饰伤口模样,需得多用皮肉掩盖,可狱中不动刀剑,既然不能在罗柯身上留刀口、那就只能用自己的了··    都怨那油盐不进、眼滑手快的老仵作,为了对付你,老子真是洒了不少血。
    他嘴里嘟囔着,下刀却很快·不过半炷香功夫,罗柯脖颈处的刀割痕迹已经改头换面,纵然是黑白无常来收尸,也得琢磨好一阵为何而死·傅其琛一拍手,颇为满意地直起腰来,伸了一条腿,把死人尸身挑到地上去。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一身伤口本就不堪,再沾上许多草叶、尘土,恐怕是大罗神仙也看不出动了什么手脚··    傅其琛施施然、迈着四方步子出了牢房,把锁头重新磕上去。
竖起耳朵再一听,外边安宁的很、并没有生出什么乱子·他伸了右手出来,轻轻一抹下巴、咂了一声嘴,突然蹦起两丈多高,两脚蹬在洞口上就滑了出去··    洞口那样小,只容一孩童匍匐而过,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今夜的一番经历,于傅小公子而言,只算得上是一场“月夜出游”,只不过月色不大明朗、出游之地也有点窝心·除此之外,还留下了一个“罗御史怨气深重、鬼魂作怪”的传闻。
    切,不过是那根稻草缠在了锁芯里,第二日狱卒开不了锁而已··    他老爹傅奚远左耳朵听着“罗御史一定冤枉,所以才封住锁芯,不让贼人乱动他尸身。”
,右耳朵进着“说的也是,罗御史为人所害,死前不知有多屈”,心里只觉得一团乱麻··    他这一路是要造访相府。
罗柯如期而死,恰如傅奚远所料·按理说,他之前已做好了千般、万般的准备,早就不该为此神伤,可毕竟是他对不住罗柯,又哪能心安理得呢·    “罗御史逝世,傅宗正您看上去、心里可不大好过啊。”
    程楠惯于看人心思,两只猫眼一眯,好似全天下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毕竟师出同门,兄弟之谊、联通血脉,古人诚不欺我。”
傅奚远有傅奚远的应对法子,既然逃不掉,那就光明磊落地说瞎话便是··    论起胡搅蛮缠、大白日说瞎话,傅奚远还没遇见过对手··    程楠点一点头,不再言语了。
    “可查清楚、罗御史因何而死了么虽然用刑太过严苛,但也难免……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傅奚远问这句话,是为了试探程楠。
傅小公子毕竟是个年轻人,他有些担心傅其琛手下出了纰漏、平白给人留下马脚可抓··    “傅宗正觉得呢”程楠反将他一军。
    先是狱中仵作下了定论,判定罗柯是用刑过重而死;后是皇帝找他发了一通脾气,在朝堂之上指桑骂槐,骂有人心怀异心、置政见不同者于死地·程楠本算着罗柯受不住刑罚,没过几日全招了罪状,给他正正当当挂个罪名杀了;没想到他死得如此仓促,连仵作都只能说是死于刑罚。
    早知道该挂着傅家名头用刑的,可傅鼠这厮跑得快,早早把自己摘脱了·现下全朝国都骂的是程家,骂程家指使狱卒用刑、害死了清官罗柯··    真是焦头烂额。
    “我一个小宗正……实话跟您讲,我不敢说·”傅奚远贼眉溜眼地四下打量一番,“罗柯是我师兄,我若害死他,自己也问心有愧;您和罗柯再有什么冤仇,也不可能这么没头没脑地杀了他,岂不是惹了一身骚么”·    程楠一皱眉,有些不耐烦于傅奚远的兜弯子。
    傅奚远再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附耳道:“我觉得……或许是小襄王”·    程楠觉得自己肯听傅奚远这老东西胡说八道,一定是鬼迷了心窍、病急乱投医、死马当作活马医。
    之所以说小襄王蠢,可不仅仅是因为他肥头大耳、胖的赛猪,更是因为他那脑子和猪没什么两样·平日里看他颐指气使,其实只是因为蠢,所以才觉得唯我独尊、谁也不怕;要说真本事,猪还能养肥了吃肉,小襄王才叫百无一用、连猪都不如。
    这么一个外厉内荏的货色,敢杀御史大夫罗柯·    “我之前也不信,后来一想,才觉得有些蹊跷·”傅奚远神情十分真诚,“您等我给您说说,再拿主意不迟啊。”
    “首先,小襄王祖传的毛病,就是一毛不拔·丞相,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前年马场赌马,他输了您五万金、可按约偿还了他是个吝啬人,往常也不很关心朝政、与罗御史并不熟识,这遭南海生事,罗柯一说捐钱,他就心甘情愿拿十七万出来,成了朝都城里边的头一号您觉得可信么”·    “是,小襄王之前惹了陛下,故意掏许多钱出来赔罪。
但您也知道,小襄王可曾把皇帝放在眼中他若真惧怕皇帝,会带人多次与禁卫军生事明摆着就是瞧不起嘛”·    “所以啊,我斗胆猜测,这十七万的数目,也就是嘴头的数儿,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水分小襄王把这话放出去了,肯定也会怕被查出来。
若是查出来,就不是和皇帝作对、那可是和全南海郡上下的老百姓作对他敢么”·    “我觉着,这也是他为何要跟去南海郡的缘由,他怕事情败露呀到了南海郡,他把那些个送去的钱粮、往大水里一推,谁还捞得起来谁还知道里边到底有多少水分可惜资水决堤,淹的是他、而不是他那些钱粮,这才让咱们抓住了把柄。”
    听他这么说,程楠若有所思··    傅奚远这一番话中,有两三个疑点在,但大多都合情合理·难道,小襄王真有这么大胆子,敢潜入廷尉狱中、杀他程楠抓来的人·    “廷尉狱中,狱卒、卫兵功夫都不赖吧丞相教导出的人,恐怕和禁卫军也有一拼”·    程楠点头,的确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武艺算得上不错。
    “这就对了,”傅奚远一脸正色,“朝都之中,谁手下有比廷尉高手还厉害的人物”·    ·    第33章 仇家·    ·    程楠明白傅奚远的意思。
    为了能时不时找禁卫军的不痛快,小襄王可是下狠了本钱;他往常横行霸道,当然也是有靠山在的·再论起府中养着的门客、家仆,除了襄王府,还当真找不到门生中习武之人众多、更看重武学的出来。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但唯有一处不解:暗杀这门功夫,讲究的是艺高人胆大,是着重在“独”字儿的功夫,人多不多、一点关系都没有。
    襄王府武人是多,但不一定别的府邸就没有武艺绝伦之人··    “傅宗正,”程楠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檀木扶手,嘴角的弧度已带了些冷意,“你与小襄王有仇字字句句,都含沙射影,没一句公道话……你是想坐看程家与小襄王相争,你好渔翁得利”·    “不敢不敢”傅奚远登时脸色一白,额发间隐隐渗出汗来。
他素来知道程楠谨慎,自己居然还能一时不慎、说脱了嘴难道就此要功亏一篑他再看一眼程楠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恨不得先扯自己一个耳光。
    容不得傅奚远细想,他两膝一弯、跪倒在地上,双眼霎红、好似要淌下泪来··    “我哪敢和小襄王有仇他是龙生凤养的天之骄子,我是区区一个提着脑袋过活的朝堂小官,就算受了欺辱、心里边不痛快,也只能忍着、憋着,丞相您就算借我十八个胆,我也不敢造次啊”·    程楠拽回被他拉着的衣裳下摆,冷声冷气道:“起来说话。”
    傅奚远只哭哭啼啼、跪在地上·看那副模样,像是真受了莫大的委屈似得··    他不肯站起来,说话却是肯的·毕竟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用的“刀剑”,便是口中这三寸不烂之舌,岂能不拿它来救命不过这回却谨慎不少,趁着哭哭啼啼的功夫,粗略规整了一番言语,以防又被程楠踩着尾巴。
    “丞相您还记得小襄王捐南海的十七万金么”傅奚远一提起钱,两眼里是真快涌出泪花子来了·“那里边,从我这里借了七万……您知道小襄王此人,‘借’字儿对他而言、还不如说是白送宗正卿这位子,说白了,一日比一日油水少,我这钱、来的不容易啊”·    程楠不信。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傅奚远一番,十分不屑:“你家中积蓄能有多少小襄王何必问你借”·    “都说了不是借,”傅奚远小声地发一句牢骚,乖乖解释:“他压根儿就没想还宗正卿一职,虽然因为先帝打压、渐渐没落,但毕竟也是朝中大官,架子还是在的。
再说这几年,国库空虚,已经许久没有拨钱修整宫城,几月前好不容易有一次‘修缮太庙、整理宗谱’的差事,好财好利之辈,都想去分一勺羹呢”·    程楠依然十万分之不屑。
    “上边一共拨了十万金下来,当然,您当了这么多年丞相,随随便便拔根毛、也有十万金了·但底下人不一样啊,就算见了一锭金子,也非得抢个头破血流不成,要不然怎么说他们没见识……”·    按傅奚远所言,此时正是皇帝命人募捐钱物之时,小襄王舍不得掏钱、便看中了修太庙的油水。
他来讨、傅奚远不敢不给,就拨了五万出来,可小襄王居然嫌少,又让傅奚远给钱·傅奚远没了办法,也不敢再动剩下的五万,只能把自家积蓄拿出来、东凑西凑,再凑了两万。
    “这两万里边,还有一半是跟月下山庄押的·我这才叫鸡尾巴被黄鼠狼盯着了——欠下一屁股债”·    月下山庄·    程楠略一思忖,有些将信将疑。
    沉疴需得猛药医,想让程楠这老狐狸相信,他还得再多加一把火··    傅奚远抿抿干涸的嘴唇,瞟了眼旁边案几上搁着的茶盏,终究没敢拿起来喝。
    “我也不怕您笑话,他跟我要钱时,我当真以为他是要拿去捐给南海郡·朝廷的钱,修太庙也好、养灾民也罢,都是正事不是谁知这襄王,他把钱拿是拿去了,可一两也没放到救济的粮车里这忘八,他居然把钱独吞去、往粮车里边塞满了稻草您说,我能和他没仇么”·    “想不到傅宗正还是个忧国忧民之人。”
程楠语带讥讽··    “倒也不是忧国忧民……”傅奚远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宗正府里边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是得我养的。
好不容易来一锅肉,大块儿的都被我给了襄王,咱们自己人只能吃油沫子,这哪是回事儿我被人家戳着脊梁骨骂呢”·    两人俱是一默。
    “以傅宗正的脾性,总不可能白白被人欺辱了去吧”程楠再一想,觉得其中还有些蹊跷··    傅奚远正等着这话。
    说瞎话可是有窍门的,若全是假的、那傻子都听得出来·之所以叫它“瞎”话,是因为自己也两眼一抹黑,不知真假,一半真、一半假,一时真、一时假,这才叫功底。
而傅奚远厉害之处,恰恰在于,他说瞎话时,就连自己也恍惚之中、分不出真假来··    “实不相瞒,我也没想拿这事儿劳烦您·丞相还记得资水决堤一事么那其实就是我做的。
本来是想把粮车淹了,您想,放稻草的粮车、哪里能沉得下去我本打算给南海灾民看个清楚,叫他们替我惩戒一番这偷天换海的小襄王,但事不如人愿,反倒把襄王本人给撂到了大水里去……活该没淹死这偷鸡吃的黄鼠狼”·    傅奚远正在自怨自艾的当口,程楠脑筋一转,想起了小襄王、摄政云滇王路途遇刺一事。
    “那就不是我干的了”傅奚远并未承认这个·若是胆敢刺杀襄王,那也就有胆量入廷尉狱、刺杀罗柯了·“他横行霸道,得罪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之前的老襄王,在宫门前被人活活捅死,据说也是因为寻仇·果然,儿子、老子一个德行·”·    “还有一事,我不是很明白·”程楠见他回答的头头是道,又问:“修整太庙、缮理宗谱一事,你并非直接掌管金库之人。
襄王为何舍近求远、单单逼迫你呢”·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谈及此事,傅奚远即刻愁眉苦脸起来·“还不是因为我那好儿子他把人家襄王府的小世子打断了腿,一天到晚只会惹麻烦。”
    几月前,襄王府七世子在逢春阁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地孤身走到行人稀少的后街上·他正东倒西歪地走着,突然被麻袋罩住了头、然后遭了好一番毒打。
回来时,嘴边裂了口子、眼圈儿也是紫的,岂能只用一个“惨”字形容·    打他那人做事也干净,京官审了多日,白杀了几个无辜小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却原来是傅家小公子做的··    程楠觉得细细想来,倒也没什么不可能:傅小公子任性妄为惯了,看不惯襄王府七世子的做派、暗中敲他一顿也是情理之中;再凭傅奚远对儿子的溺爱程度,挪出皇库钱财、替儿子消灾,也完全做得出来。
·    若此事是真,那就不应当是小襄王逼傅家拿钱,而是傅家怕追究到小公子打人的事实、才主动送钱去襄王府的··    气氛逐渐松动下来,傅奚远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出程楠虽然疑虑未消、但已没有要他命的打算,便再聊几句、流露出些想要告辞离去的意思来··    “傅宗正何必着急”程楠皮笑肉不笑,“傅家是我门下,也不能白白让你背许多债务。
你再等等,我已派人去月下山庄走一趟、替你还债,等他回来、再走不迟·”·    月下山庄在朝都城中另立有府门,程家应该是派人去查探傅奚远所言的真伪了。
    正好··    傅奚远一听,心里边反倒一松:无论借钱的缘由是真是假、至少借钱是真事,他傅奚远心里不虚··    而另一边,程楠心中也在掂量:他派了两拨人,一拨造访月下山庄,一拨去宫中请命。
倘或月下山庄所言与傅奚远相符,那就顺便把御史大夫一职送到傅奚远头上;倘若月下山庄说没做过这笔买卖,那就直接砍了傅奚远的人头便好··    一边是高官俸禄,一边是人头落地。
    这两样虽然天上地下,但二人脸上都没有急切之色·傅奚远心中有底,当然还喝得下茶去;至于程楠,砍的又不是他的头,他有什么可急切的·    “景阳,你这些天,怎么不往宫中跑了”程楠不止不着急,甚至还打趣起齐景阳来。
整个朝国中,能让他和和气气聊聊天的人,除了齐景阳,还当真再没有旁人了··    而每每言及此事,齐景阳总是脸皮薄,这遭却只直直挺着脊背,神情中有些沮丧。
他苦着脸,闷闷地答了一句:“她离开都城了·”·    “走了”程楠有些惊讶·齐景阳不好意思说出他中意的姑娘是谁,程楠也就不去管它,总想着以景阳这样的人品、相貌,哪个姑娘能不动心不想这世上居然还真有看不中他家景阳的女子·    两人正说着话,全然忘记了旁边的傅奚远。
然而傅奚远怎么可能闲的住他那张嘴他平日里最喜八卦,此时也不甘落后,横插一句道:“齐公子也有了中意的女子也是,不小了,是该娶妻了。
我那小子,年纪比你还小些,一天到晚、就好像挂在女儿家的裤腰带上似得……”·    “她往哪儿去了你一个这么大的小伙子,女人走了,你不会去追”不知为甚,此事似乎戳中了程楠的隐痛。
他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斥责、还有许多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丞相,你这话不对,”傅奚远喝着程家的茶、怡怡然在程家的烦心事儿中寻笑话。
“人家不喜欢,岂能强求么世间情谊天注定,还是得看人家小姑娘、小伙子的意思·”·    主仆二人都极其不快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间,程楠心中甚至想:还等月下山庄的人回来作甚直接把这个满脑袋嘴、说起话来真真假假的傅奚远吊死算了跟傅奚远共事,真是自己给自己添堵。
    还好,齐景阳腰间的剑将拔未拔之时,傅奚远的头将落未落之际,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大步进来,附耳程楠说了一句话:“派去月下山庄的人回来了·”·    ·    第34章 小倌·    ·    秋过冬至。
    初雪之后,天气愈发寒冷·周铮心眼多,不用皇帝吩咐,便早早就在长乐宫暖阁里布置了暖身炭炉子,护住了屋子里的暖意融融··    这日,用过晚膳,穆棠依旧坐在案几那一头铺纸练字。
原先在宫外婴家茶馆时,左街十里红场、右街酒气熏天,身旁还有傅小公子卯足了劲儿撺掇他出去耍,他都能风雨不动安如山,更何况在宫里呢·    宫里清清淡淡,除了练字,也没什么事情好干了。
    穆棠转着笔下锋芒,心里想念起婴谷子来·婴谷子常常仰慕古人风姿,多次感慨想要隐入山林、修身养性·现在依穆棠所见,不必费那么大劲儿去山里,来宫中就挺好,不比山里边清净·    这番话若是说给皇帝刘璞听,恐怕他也再同意不过了。
    堂堂一国皇帝,要他处理的政务居然一日比一日少·如今时局艰难、绝非太平盛世,没有政务可处理也绝不代表国泰民安,而是意味着权势的架空。
从前太傅是怎么说来着波涛跌宕、尚可险渡;暗流涌动,防不胜防··    不过他也没想防··    既然无政事来叨扰,那他就好好读读圣贤书罢。
这些日子以来,但凡他不跟着穆棠一起练字儿,就必然是倚在暖榻上,怀里抱着个小炉,手里捧着册书或是泛黄的竹简··    这些书都是曾放在檀燕归房里的,往常皇帝连翻都不肯翻,现在居然能心平气和地一一读下来了。
    不止是读下来,他手里还抓了一杆笔,但凡遇到心仪或是不解之处,就提笔勾下来、注明疑问之处,待来日详读·檀燕归读过的每本书册都记有笔记,两人的字儿相映成趣,好似对话,在书页不大的空白里亲昵地挤在了一起。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陛下”周铮躬着腰,小步进入屋中,“太后把人送来了·”·    这些日子他忙东忙西,比起往年好似老了许多。
此刻肩上、头上都覆满了碎雪,越发显出上了年纪的模样··    皇帝从书册里抬起头来,微眯眼睛:“看来是赶不出去了”·    周铮低了头,不作声。
    “既然赶不走,那就收下吧·”·    宫里的修身养性果然效果奇佳,连着皇帝的脾性都好了不少·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他把人转手就送到掖庭狱都是轻的,非要教那人吃尽苦头、知难而退不可。
现在明知是程家下的一步棋,皇帝居然都能轻轻松松地表示“收下”了··    周铮脑子里边转着这些个念头,把人带了进来··    是个身量瘦高,肩膀宽阔的小少年。
    刘璞不禁哑然··    先前只说这人是来自倌馆长春馆,那必然就是小倌出身了·可看眼前这位,全身上下无一处像是出身红尘场子,那一身凛然的气派,说他是来皇宫做讲席,估计也没人敢不信。
·    难道近日不兴腰软善舞的娇娘子,改流行起冰霜美人儿这一款了·    “叫什么名字”刘璞把好奇的目光敛起,端起身旁茶盏,微抿半口。
    “苏隽·”·    这少年抱着一把古琴,低垂着姜黄色的双眸,望着自家的脚尖·姜黄色本来是极其温顺的眼色,落在他眼睛里,反而显得十分疏离。
    “好,苏隽·”刘璞点点头,不知道该跟这个小自己三四岁的孩子说些什么·往常对程家派来的卧底,他都是怎么做的来着他是该把这姓苏的小家伙送到掖庭去吩咐他们剥皮、抑或剔骨·    “您肯定以为我是程家派来的,”苏隽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他明明是第一次来皇宫,却仿佛并不畏惧皇权·“但是我不是·程家谈好的人是如绯,不是我·”·    听闻他此言,刘璞和周铮对视一眼,不知程家卖的什么药。
    “我在长春馆做乐师,和如绯住在同一间屋中·程家找了他,可他怕了,所以才换我·如绯和我是私下换的,并没有经过程家·所以我并不是效忠于程家,也并不痴心妄想卷入朝政,望皇上明察。”
    刘璞挑着眉,听这小孩儿大人似的说完一段,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边笑、边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又把膝盖上的书翻开了··    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儿。
    苏隽遇到过不少有权有势之辈,毕竟有特殊喜好的达官贵人远比常人想象的多·但他第一次面见圣颜,依然觉得,果然皇帝是和一般达官贵人不同的。
    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长年高居上位的傲气,不是每个人能照猫画虎学出来的··    “所言皆出自肺腑,望皇帝明察·”·    这小子有些胆识,居然还敢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刘璞把手中书册翻到下一页,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脸上的面具,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面二人俱是一惊。
    周铮是惊讶于自己眼力愚钝,苏隽则是惊讶于小皇帝的观察入微·他默了半响,把手中古琴妥善放到脚下,一手按自己下颌、一手从额角发迹处揭下半张薄如蝉翼的人脸来。
这张薄皮当真轻巧,浅而不透,与另半张真脸互相对称,融合的十分自然··    覆有半张人/皮面具时,苏隽那张脸堪称绝色,但摘下这技艺高超的掩饰后,便也把半张脸上的火烧痂痕显露于人前。
    绝美与绝丑在一张脸上同堂登台,互不逊色,营造出一种诡异的狰狞来··    怪不得这般模样,却没被送去□□成红倌··    原来早就毁了面容。
    “好,你既然坦诚相待,我也不好显得太过小气·”刘璞能看出他脸上的面具,当然对面具下的丑陋容貌也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乍一看见苏隽的真容,他并未惊讶,反倒满意地笑起来:“长乐宫中无耳目,这面具不透气,戴久了难受,你大可以放心以真面目出入。
此外,你须得明白一件事情,出了长乐宫,多说一字一句都是错·我身边都是些知根知底的老人,只有你初来乍到,一旦泄出去什么事,可都要先拿来拷问你·”·    这番谈话说的轻巧,细思起来,全都是刀光剑影。
    苏隽沉默,点头··    “对了,给你做这幅面具的人是谁”皇帝露出十足的兴趣,沉声吐出个名字,“温晚书”·    温晚书乃长春馆馆主,也曾是当年盛极一时的京城红倌,想不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苏隽抿紧了嘴、什么也不肯答,刘璞心里却有了答案·他不大在意这少年的无理,挥一挥手道:“嘴还挺严,这是好事·退下吧,周铮,给他挑个住的地方。”
    周铮恭恭敬敬地一躬身,领着苏隽和他的琴,再次踏入茫茫的漫天大雪中··    “所以说,换这个人,是你的主意你心里边又扑腾着什么幺蛾子可靠不可靠,你就瞎换。
小心我在东阳面前告你的状哎呦,我就一说,你就一听,别着急啊你真不进来外边冷得很,再不进来冻死你”·    傅家府邸的后院中,两人隔窗相望,低声交谈。
    屋里边扒着窗台的是傅家主人傅奚远,站在窗下雪地上的那人则衣着华彩斗篷,脸藏在檐帽之下,看不清眉眼··    那人捂着嘴,咳了几声,似乎是身体不大好。
    傅奚远瞅着他咳嗽时挡嘴的右手,心道:一只手上挂那么多戒指作甚炫耀你有钱有本事别一只手戴三个,你有钱、一根指头上戳仨扳指,才叫做您大爷的本事·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心里这么想,语气就难免变得醋溜溜的:“我说,你也别太卖命。
只要钱不要命,光头露尾不顾腚,小心哪天淘空了身子,有你好受的”·    飞雪、冷月、轩窗,若是没这煞风景的老家伙,该是多醉人的一副景象·    “对了,那人既然是你挑的,总该听你的话吧你把他往我这边儿扒拉几下,可好”傅奚远终于想起了正事,转眼间又不大正经起来,“还有,您老人家体弱多病,当真冻死在我窗下,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我快点问,大爷您也快点答,别把咱两都晾在窗边成不成”·    落了一脑门雪的斗篷兜帽抖了抖,调子柔细地开了尊口:“我挑他,不是为了程家,也不是为了你。
你们两边要斗、就真刀实枪的斗吧,别再打他的主意·胜负押在我们这种人身上,程寒风老糊涂了,难道你也鬼迷了心窍”·    这声音,柔柔弱弱,却又不像是个女人。
    “既然这样,那你还来我这里作甚白白蒙我挨了一宿的冻,就为了说这么几句废话既然是颗废棋子儿,咱们白费心思下到宫里做什么再不然,是你对那小子动了心思,所以送他去宫里吃香喝辣早知你不靠谱,还不如让那个如绯去你等着,我一定得在许东阳面前参你一本不可”·    傅奚远抱怨来、抱怨去,叨叨地人脑仁直疼。
可披着斗篷的这位好像颇能忍耐,居然不动如山地安静听着,直到傅奚远自己觉得没趣儿,讪讪住了口··    “如绯已经处理掉了。”
等傅奚远住嘴,方才那道柔细的嗓音又悦耳地响起来,“死了,或者说,和死了差不多·你要是还想换回他这颗棋,我也能给你找回来,反正也不废什么功夫,唯一可惜的是,他现在连‘人’也算不上,恐怕不能给傅御史效劳了。”
    傅奚远前月刚刚官封御史大夫,此人称呼他做“傅御史”,本在情理之中,但在柔媚的调子里,却平白带出许多调侃的讥讽来··    “那你还来做什么”·    傅奚远抱着两臂、冻得瑟缩,觉得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来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隔窗赏雪,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我来,当然是为了拜托傅御史,请您不要在苏隽的身上白费心思·你我好歹算是相逢一场,请你给我一个面子·”·    真不知苏隽到底和他有甚渊源,居然护得这么紧。
    “好好好,我刚才逗你呢你不让我用他,我不用就是,个把小人物,我傅大爷还看不在眼里呢·你放心,你那个小相好,我绝对不去找他,也绝对不让程老狗找他,您看行不行行的话,您老快点走吧,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说话间,傅奚远的两眼就眯缝起来,似乎是要趴在窗台子上睡。
披斗篷的那人莞尔一笑,手指在斗篷刺绣上绕了一圈,没有特意叫醒他,大约是断定傅奚远绝不会错过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说:“作为回报,我这里有边境冯家的近况。
十分精彩,我可是连主子都没告诉呢……”·    ·    第35章 旧情·    ·    果然,一听“冯家”二字,傅奚远就像个遇到风吹草动的老兔子,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
    “小晚书,我早该来找你的妓园倌馆四通八达,什么话套不出来我真是狗眼不识泰山高,低估了你小子。
快说说,你用了什么高招”·    温晚书往后一躲,挣开被傅奚远揪着的刺绣镶边儿,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那有何难”他从帽兜下露出半个苍白的下巴,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隐隐约约地翘起来,“冯宣骐在朝都城,冯家岂能安心肯定是有消息流通的。
再者冯家遭受重创,第一个要告诉的人一定是冯宣骐,就算下刀山、趟火海,他们也会派人通知冯宣骐一声,以免他也被拉下水·”·    说的也是。
二十年前那一场风云变色的大战,令冯家元气大伤,是绝不会舍得把冯仁义的这点血脉也断在京城的··    可就算顺着冯宣骐查过去,人家冯氏终究不是吃素的,就这么容易地被他摸清了瓜藤·    傅奚远不信,温晚书也没打算瞒得住这只成精的老兔儿。
他咳嗽两声,抬起右手来慢条斯理地搽了搽嘴角,笑声柔媚如丝:“我说傅小公子一脑门儿的机灵劲儿是跟谁学的呢,你们傅家人,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冯家与冯宣骐的联系,一早就追灭了,连主子都没办法的事情,我又能怎么办不过误打误撞、偶然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
    瞎猫撞上死耗子·    温晚书这家伙平日里最是自傲,何时也学会假惺惺地自谦了·    “昨夜,太尉府里的老先生光顾我长春馆,喝多了酒,醉醺醺地聊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颠三倒四的,倒是有趣儿·”他说着话,又伸手去捋斗篷上的缎子边儿,“你猜怎么着,沈无双的小女儿和冯宣骐订婚了·”·    “我能怎么着我一个老头子,要去太尉府抢沈无双的丑姑娘不成……”·    等等,冯家的小子,和沈氏联姻了·    沈无双曾在冯家手下官至左将军,在历次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
若是不出意外,凭他救过冯征老将军的功绩,在边境一路升官指日可待,与冯家结亲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但不巧的是,经历过千里奔袭、支援成怀王一役后,天下人才知道,他的正妻,居然是程寒风的侄女。
    冯家与程家界限分明,一个入赘程家的人,却来边境投奔冯氏,其居心不难猜想··    得知此事后,冯家自然愤怒·但念在他救过老将军的份上,终究没有为难他,只是举全族与沈氏断交,自此远离京城、一心戍卫边境。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冯宣骐身为冯仁义之子,定然知道其中利害·可他居然敢扛着同族长辈的滔天怒火、同沈氏联姻·    沈无双娶过一门妾室,但人家得知他有正妻之后就不告而别了。
现在这位要嫁给冯宣骐的姑娘,一定就是程家女儿所生、名唤沈蔷的那位··    难道是冯宣骐□□熏心,所以敢于冒全族之大不韪、娶这位沈蔷姑娘这不大可能。
傅奚远和这小子打过交道,虽然不是极其聪明伶俐之人,但尚且有些头脑,不像是能为了一个女人与全家决裂的角色··    再者,京城中人尽皆知:京城三大丑女,排名第一的便是这位沈蔷姑娘。
要说以色悦人,那也得先有色,才能勾得住冯家这条大船吧·    既然此路不通,就只剩一种可能:冯家这条大船,其实已经塌了··    边境上一定出了些什么事情,使得冯宣骐为了自保,不得不投入旁人的羽翼下。
    是谁干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普通的军权旁落、还是外族插手傅奚远转着自己灵光无比的脑瓜子,眼前闪过无数臆测的来龙去脉。
待他把这一条条似是而非的推论都归结出应对之策后,抬眼一看,窗下披华贵斗篷的那位已无影无踪,雪地上空留一行浅浅的脚印··    傅奚远长吁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对面屋檐上的积雪,关窗钻回了凉被窝里。
    果不其然,不过十多日,冯宣骐娶沈蔷过门,京城上下俱是万分惊奇,种种流言蜚语遍布大街小巷,各式猜测扰人耳目·但扬起的千万灰尘总有落地的那一天,这许多流言蜚语、胡猜乱想,终于也被一件事压了下去。
    皇帝立后了··    那晚傅奚远抱着凉被窝冻了一宿,想出来这主意·无论冯家遇到什么天灾人祸,都代表着边境安宁,这消息固然被哪位藏头露尾的大人物封锁了,但纸包不住火,越是遮遮掩掩,老百姓在脑子里越揣测得离谱,反倒不妙。
·    不如一面细细纠察,另一面引出件大事来,转移各路人马的注意··    要把自己女儿送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去,是早就下定决心的事情。
早送晚送都得送,没什么舍不得·再者,一来皇帝大婚能安稳人心,二来也能暗中传达消息、周旋宫中势力,岂不妙哉·    婚宴之上,傅奚远拿着金樽,端坐上位,俯瞰着瑞语台下的芸芸众生,心中感慨万千。
    在下边的,一心往上边爬;在上位的,互相之间厮杀得见刀不见血·此刻琴弦软语、美酒佳肴,不过是庆祝一个棋子嫁给了另一个棋子,有何可欣喜的·    在座诸位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得不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身如浮萍、随势浮沉罢了。
    圆台之上,无数婀娜美人儿舞姿如风摆柳,脸盘儿皎若明月、双眸灿若星辰·尊贵如皇帝、卑贱如奴仆,都正看着这如云胜景,可他们各自怀有的心思,彼此又明白多少分呢·    大婚的主人公望着这一群莺莺燕燕,心里倒没有傅奚远老丈人嫁女儿的感慨万千。
他只觉得莫名无趣,且十分庆幸燕归已经离开京城·昨晚来的消息,说冯叔行驻军通天,燕归也在此处休憩·虽不知冯叔行为何在通天停留,但好歹远离京城,摆脱了这繁华之都的乱七八糟。
    那家伙怕黑,性子又十分别扭,吃东西还特别挑·不知道他出了宫,过得到底怎么样··    纷扰世道,已经不奢求过得多好,只要能活下去,就挺不错了。
    刘璞凌然一笑,黯然摇头·即使他身为一国之帝,也不是天下万物都由他掌控的,这道理他知道的很清楚,但知道和甘心,永远都是两件事·他百无聊赖地搅一搅琉璃碗里的鱼羹,眼珠子顺着底下一位位朝臣看过去,瞟见了全心全意吃东西的穆棠。
    穆棠吃东西的时候,用“全心全意”来形容,真是一点也不过分·他一嚼起东西来,似乎除了味觉,其他嗅觉、知觉都没了,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的东西。
    是个死心眼且十分专一的孩子··    死心眼到苏隽都提早离席了、他居然还不知道·苏隽这小琴师,是个爱琴如命的,与习惯于拿练字来消磨时间的穆棠在一起,各有各的事情做,倒也不会觉得无趣。
可原本坐在穆棠身边的苏隽,又跑哪里去了呢·    长春馆中,为了保持小倌们的身段、模样,从小就不会让他们吃太多东西·苏隽虽然不是红倌,但也得接受馆中师傅的管制,早已习惯了每日只进两餐、每餐只用一丁点儿饭食。
    皇宫宴席里大多都是鱼类、肉类,即便是蔬果也烹地浓墨重彩,实在不合他清淡的口味··    “吃不惯么”·    趴在桥头的苏隽骤然听到声音,脊背蓦地一僵。
此次出长乐宫,他脸上带了面具,但此时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摸了下自己的假脸,有点说不清是想撕下来、还是希望它不要掉··    “我刚刚在宴席上看见你,还有点不敢置信……许久不见,你居然肯离开长春馆了。
我听宫人们讲,说是住在皇弟的长乐宫,是么”·    苏隽转回身来,没答话,先十分疏离地行了礼:“颍川王·”·    三年前,恪王刘颐病重,刘宁回京看望。
因为恪王不过四五个月便有了好转,再者自己婚事将近,便在半年后就离开京城··    时间虽短,却得遇妙人··    刘宁幼年离京,一晃十几年过去,在京城中早已无多少熟人可作伴。
偶然一次,他一人糊里糊涂地逛游到护城河边的杨柳堤,听闻有人吹笛,觉得十分悦耳,便生出结交的意思来·世人皆知,颍川王刘宁不是附庸风雅之人,而是真正听得懂阳春白雪的真名士,他长于乐理,谈及此道万分娴熟,甚至能明明白白地指出非高手不能洞察的小瑕疵。
    正是这份博识与雅致,让苏隽觉得他与常人不同··    身为长春馆琴师,他琴艺超伦,各种乐器也都触类旁通·说起拨弦弄孔,他自诩算得上高手,当然也不大情愿和俗人谈艺,往常有不懂装懂之人,为了他那张脸与他套近乎,最是让他厌恶,乍逢一位当真精通于此的知音,万分欣喜也在情理之中。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可是没料到,雅公子颍川王,原来也是个看重脸皮的··    苏隽的脸,是他自己亲手毁去的·那年他年方十二岁,在长春馆已待了五六年,该是分红倌、清倌的年纪了。
温晚书告知他此事的那一晚,他自己用蜡芯的一点儿火苗,一寸寸地把半张脸烧了个焦干··    正是夏天,没有炉火可用·细小的烛火在脸上燎过,就像是拿小刀在面皮上细细割裂,一刀复一刀,统共用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毁了个干净。
    可见其心性坚韧··    这样子坚若磐石的人,反而更容易落入旁人的温柔乡里·刘宁根本不打算在朝都城留下来,他的婚事也早就定好了,然而相互中意的两个人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茬,直到半年后两人要分开,刘宁问苏隽愿不愿意和他去颍川。
    苏隽拒绝了··    以不愿意离开长春馆为借口,实则不想看着刘宁大婚··    “你莫不是还恨我我对不起你,但我的心意……没有半分虚假。
我往长春馆中寄了许多封信,你可收到了那支摔裂孔的长笛,我也请名工修复如初了,现下就收在我朝都府邸之中,我派人去拿给你·”·    刘宁语气透漏出一丝丝的讨好。
    良久,清明月色下,对面低着头的俊秀少年凉凉开口:“何必呢·”·    “何必什么”刘宁猛地拽住他手腕子,逼近苏隽身边。
他多少已经是个成人,身量比苏隽这少年高大了不少,现下几乎把苏隽压在了桥头石砖上·“我在京城,不回颍川了你不愿意离开长春馆,那就不离开我们出宫去,宫里是怎样的地方,你不知道的,万一他们龙虎互斗,伤到你可怎么办”·    苏隽不理,只是一心想挣脱他的桎梏。
    这二人正在纠缠之际,突然间听得桥下一人朗声道:·    “那也与颍川王无关·”·    ·    第36章 大婚·    ·    刘璞有点不大喜欢颍川王。
    为求自保、不愿趟摄政这滩浑水,其实无可厚非,但此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是颍川王刘宁·他身为皇族子弟,得的是全天下最为肥沃的封地,又与大皇兄私交深厚,怎能在危急时刻缩回头去·    “那也与颍川王无关。”
    站在桥下呛声的刘璞,内心其实痛快极了·你不是“莫扫他人瓦上霜”的甩手王爷么不愿意挑担子,那宫里什么事情都与你无关好了·    皇帝仰了一张四平八稳的脸,挑眉看向桥上二人。
他骂了这一句,觉得稍稍解气,又添油加醋道:“倒是稀奇,颍川什么宝物没有兄长平日里眼睛里看惯了好东西,一向不稀罕我宫里的物件,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招王爷待见的,偏偏还是个不能拱手让人的小崽子,这可怎么是好”·    往日里整日扮黑脸、做帝王,让人早却忘却了他也曾是个顽劣孩童,最喜欢把全宫上下惹得鸡飞狗跳。
现在刘璞重负已卸,闲闲的背着双手、仰着脑袋,倒让他老哥刘宁看出些小时候混世魔王的余影来··    说到底,是他颍川王对不住皇上··    怯懦这种毛病,且不论是不是骨子里天生天养的,总之是刻在了刘宁的脑门上。
若非当年知道自己难以成事,把皇位不合礼数地硬推给尚在襁褓里的幼弟刘璞,现在身居高位、不胜寒冷的,可就是他颍川王刘宁了··    如此乱世,连皇帝大婚,台子上坐的都是程家的蝇营狗苟,底下的百官,哪一个不是在看皇族的笑话儿·    想及此,刘宁连一句“你们两个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之类的话都说不出来,兀自看着桥下公子哥儿似的“纨绔”皇帝发愣,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经年旧事,腕子上边的力也渐渐松懈下来。
    就这么让苏隽跟着皇帝走了··    刘璞虽然当着他颍川王哥哥的面,把偷溜出来的苏小琴师给领回了宴席里边去,但皇帝却不是单单为这事逛去的后花园。
    “陛下”·    刘璞前脚走着,苏隽后脚跟着,两人一前一后、默然无语地转过一条挑花十八柱回廊,迎面撞上了倒着两只小脚的周常侍。
    周常侍常年侍奉皇帝左右,此遭君臣两个必然也不是偶然遇见·这老头儿辅一见了皇帝,就急慌慌的停下步来、凑到皇帝身前去,想来应该是刘璞吩咐他做了什么事情,所以此时特地在此等他复命。
    老人家精明辣眼惯了,觑一眼皇帝身后跟着的苏隽,纵然这孩子现在面色深沉、像是个刚挖出土的活僵尸,他那双老眼也容不得自己放心··    周铮挪了一步,把身后苏隽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番境地,若还不知是该他回避,那苏小琴师也白活这么多年了·他低垂着眼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行一行礼,也不管别人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转身退了七八步,背转身站下,定神观望高阶下的一朵簇瓣牡丹。
    “挡什么”年轻皇帝不以为然,把周常侍拢在袖子里的东西接过来,故意似得轻斥周铮一声:“既然入我长乐宫,就是己方血肉。
再说你瞒着掖着,是给谁看有些脑子的,瞥见这一管子,还窥不出全豹来”·    多疑之心已入皇帝骨血,就算是连日放手朝政,也不由得在此刻试探起苏隽这小孩子来。
    冷冷清清的小孩子耷拉下耳朵,好像是只顾看阶下繁花··    “行,你先去前堂,但凡有问我哪儿去的,你打点好·”皇帝也饶有趣味儿的转回眼皮来,知道身边有暗卫藏身庇护,亦有恃无恐,“苏隽,你不走”·    瘪嘴葫芦跟了他几十步,终于看着两边寂寂,当先开了口:“陛下,我不从属程家,却也并非颍川王麾下。
我与他有些过往旧恩怨不假,但该还的恩情已经还清,该报的怨仇也说来寡淡,现在比起平常人还要差些情分·我所愿唯全须全尾了此一生,还望陛下明察·”·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他往常并不多话,现在却吐出这样一大堆“真心话”来。
刘璞当先回看他一眼,知道他是怕了,觉得此人总算有了些趣味··    至于这小子怕什么·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宫女、宫人也很少有往这里走的。
若他一个小琴师“偶然”毙了命,就算外家故意想挑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他尸身来,岂不是白白死了·    “不想死”刘璞溜着眼睛,收起平日里的和善,目光凌冽、几乎要在苏隽身上戳出窟窿来。
他语气八分嘲讽,两分提点:“墙头雀儿,纵然不左摇右摆,必然也难逃殃及池鱼·越是两边儿不沾的,越死得快·”·    苏隽低垂下去的脖颈一僵,心道,难道皇帝这么快就查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少年人声音清冽,喉中苦涩:“仆出身长春馆,能有什么……”·    他平常说话只自称“我”,现在骤然用了“仆”,隐约带出许多心不甘、情不愿来。
    皇帝没理他这些屁话,自顾自又往下说了一句,全当做今日互相试探的结尾:“两样甘之如饴中,总得有所取舍·”·    苏隽低着脑袋,手背掐的自己青筋暴露,忍下了装傻充愣问“陛下所指是哪两样”的念头,亦强摁下心中起伏难定的心绪,埋头跟着皇帝一路行去,耳朵里渐次冲进来“□□上国”的礼乐之声,把他撞得两眼一花。
    温晚书夸过他智慧过人,比起一般孩童,懂事得更早些·但那只是偏安长春馆一隅的鼠目寸光而已,如今初逢朝国少年皇帝刘璞,他觉得自己不抵。
    怎能抵得上·    这可是个从小在大哥、亲母之间艰难周旋的谋略袋子,若非他梗着程家脖子,相府里的一群杂碎早就吞了朝国国运。
    两样之中,取其重·但哪样为重、哪样为轻·    简直是让人选择“胳膊和腿儿,你自己挑一条断”似的,当断不断,那就只能舍命付黄土。
    半大孩子脑袋里边的弯弯绕,一出现在宴席之上,就藏起了大半·早已坐回席中的颍川王刘宁,睁着一双大眼直往两人这边瞅时,只听见皇帝问“这么多好吃食,都不能像穆棠儿一样,珍惜一些”,而旁边让一介王爷牵肠挂肚的小少年则低声回应道:“他们弹的,都太不中听了。”
·    听闻小小土琴师居然对宫城内乐坊名士评头论足,皇帝也不着恼,摆着天下太平的一团喜气,不大在意的随周铮引去上位,稳稳地坐了下来,权当今日婚宴上一个喜气盈盈的吉祥物件。
    这居然是自家的婚宴,当真有趣儿··    盛宴之后,该是各大府门纳礼··    哪家府邸该多贡、贡的什么品级的礼,大多早在帝王大婚筹备之初,就囫囵个儿的记入礼官脑子里。
现在酒过三巡,该收上来的早就铁板钉钉的登记在册,完全不必再走这个过场··    可收了人家的大礼,总得让人家出来把威风遛一遛,即便是抱着擅自离席的念头,皇帝也得高居上位,面带嘉许地一一看各名门贵族显摆家大业大。
    刘璞撑着笑脸,容忍小孩子胡闹似的,望着一抬抬被四人肩扛过来的重礼··    权贵送礼,不过就是些宝剑珠玉,总得带些喜庆的意思在。
皇帝瞅着蔡太傅大红礼盒里边的一座两人高玉山,禁不住扶额,恨不能把蔡少傅的脑袋塞过去,直接捅玉山个窟窿出来··    这座玉山自然是好看的,不然也拿不出手在这里显摆。
它全玉琢成,天生天养一副千丘万峦的神山模样,经匠人手里一过,将玉山上乱七八糟的凸起、凹陷稍加点缀,居然点化出有瀑有流、有草有木,人在山间走、钟过长亭间的胜景出来,皆栩栩如生,再加上此玉庞大易碎,光是送来,为了免遭磕碰,恐怕都要耗费许多财力。
    倘若皇帝的脑子还好用,必然记得送玉山来的蔡少傅,好像在水灾时最一毛不拔来着吧·    皇帝被晃得脑仁子疼,张开一口白齿,挤出个几乎吃人肉、喝人血的微笑来。
    “蔡少傅的心意,当真恳切·令尊身体如何听闻他有些微恙,是好全了那令堂又怎样好,身体康健最好。
卿回府中,万望帮我问问老人家安好,他昔日功绩,朕可是半分都没有忘……”·    倘若不必作假,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自己找不痛快,他真想把蔡少傅全家挨个骂,非骂的满堂开花儿不可。
    太尉沈无双武人一个,照例规规矩矩的行过武将礼节,耐心等着闪瞎人眼的玉山千呼万唤地抬下去,矮身跪地,把臂中一把长木匣子递出来··    木匣中安放有两把品貌对称的陈铁雪银剑,剑柄剑鞘都绘有鲜红流云纹,剑柄一指处还吊了一个喜气洋洋的小万寿无疆结。
    一小黄门儿站立一边,高声唱喏:“太尉大人,呈祥云鸳鸯剑一对儿,贺陛下、娘娘百年偕老,永结琴瑟之欢;五尽其昌,早协熊罴之庆”·    前后送礼孰轻孰重,一般下人总会微词。
这傻呵呵的小黄门是周老常侍的徒弟,倒不是圆滑、而是掂不出轻重,眼瞅着两把寒酸不靠谱的剑,清一清嗓子,喊的愈发实在··    皇帝猛然被嚎进这一嗓子去,两目一闭,再一睁开,依然一团的无所谓。
    往常送的礼,他也不大常用,唯有沈无双送过来的长弓、长剑,偶尔被燕归捻走·如今故人不在,宝剑只能蒙尘,和之前的玉山也殊无二致了··    “丞相大人……”·    程家也照旧,送了一箱子珍稀玩意儿。
有北境极冷之地生长的百死一生草,有南海深谷里挖出的蛟龙避水神珠,还有各式拿出去都能独当一面的宝贝,挤挤挨挨地分门别类,收押在一人高的黄香木柜子里··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大礼卸下,丞相程楠倚在高位,冲着四周凉薄一笑,万分欠揍道:“陛下什么也不缺,臣想来想去,普天之下,总归没皇帝要不来的东西,可未来的小皇子,或许臣尚且能勉力哄他高兴。
这些个不值钱小玩意儿,全被一股脑儿搬来,略略代表臣的微薄心意吧·”·    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不动声色把自家明抑暗扬、抬了老高,台下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忙不迭张口闭口“丞相不同凡响、出手不凡、思虑周全”的拍起马屁来。
    程楠依然一副白面狐狸的似笑非笑模样,把眼转去看皇帝·二人对视,刘璞不禁在心中替那嫁给他的姑娘叹了口气:且不论程家让不让她生出皇子,就算出生了,也是个必将受风雨洗礼的可怜棋子。
    若皇后真的是为程家卖命,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    第37章 谣言·    ·    本该泡在红暖鸳鸯霓虹帐里的朝国皇帝,居然不过一个时辰就干净利落的走出了椒房殿,并且神色平淡,清心寡欲到几乎令人发指。
    描龙绣凤的锦绣寝殿之外,是一条僻静长廊·廊子里铺有万事如意雕花地毯,左右手边还各自架着个白玉双囍璧,两个玉做的幼小孩童从璧后探出脑袋来,鼓着圆乎乎的两个胖腮帮子,甚为憨厚可掬。·    刘璞不经意地打眼而过,把掀开一半的衣襟重新马马虎虎束好,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齐整模样,便带着一脸倦容,沿着回廊往外边行去。
    回廊末端,坐着个锦衣老嬷嬷,凤点头地蹲在暖茶炉子边儿上,昏昏欲睡··    周铮早已经为主子已经打点好了,出了这廊子,绕过添茶老嬷嬷,就能一路大大方方地回自家长乐宫去。
    可踏在软毯上的脚步倏地一停,刘璞在离老嬷嬷十几步远处站下来,沉声唤道:“朱七·”·    起先四周静静悄悄,待茶炉嘴边的一缕白烟袅袅散尽之时,一道残影闪出来,规规矩矩,垂首而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皇帝身后。
    正是日日罩在一身黑斗篷下的朱七··    “今日不伦你当值吧”皇帝轻声嗤笑,转回身来,背着两手,目光犹如千钧之重,竟把瘦削的朱七压得抬不起身,“朱师父为了护朕周全,可真是夙夜忧心,连休沐都舍不得。
你说,朱七,我该怎么赏你的好”·    朱七俯身低头,一言不发··    “还没打定主意”皇帝笑着,只是略略悲伤,反而没什么杀意,“有趣儿,小孩子不懂取舍之道,你虚长这样大,难道也不懂罢了罢了,你我有师徒之谊,既然有太后在那里,我也不好用你,你去吧,以后不用再跟着我了。”
    不用再跟着我了··    皇帝说得淡薄,朱七也听得默然·他一介江湖侠客,为情为义,都不敢先谈背弃,刘璞先开了口,看似做出一副“朕不信任你,所以辞了你”的样子,其实是在为他解围。
    朱七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但他张了张口,一句拒绝的话也没说出来··    “行,去吧·”·    皇帝冲着他无所谓地挥了挥手,示意他真的可以从此不必再护卫左右了。
    说到底,无名客的暗杀功夫一流,但练起来能有多苦多痛,只有亲身试过的人才能体会一二·朱七辛苦,肯拿着断手做赌注,拼了命练这功夫,不是为了做皇帝的跟班儿,而是为了入宫,就算他口头不认,心底也没办法骗自己。
    入宫,是牵挂长寿宫的那位吧·    人世间的一些情感,不是说收就收、说断就断的,纵使朱七性情再过果决,他也有忘不了、割不断的东西,人之常情。
    皇帝了然一笑,掉头要走·可他两只脚尖还没一块儿朝了前,打定主意不准备说话的朱七却当先开口唤住他:“陛下……”·    言犹不尽。
    刘璞左手伸出,轻飘飘地拧到白玉双囍上,指节微错。易碎的美玉被两指轻夹,居然裂了极细小的一片下来,在指尖飞快一旋,冲着朱七面门而去。这功夫出自朱七传授,朱七最知晓其中渊源,因此片刻间即反应出玉片的攻势,闪身撤躲。·    玉片顺着他脖侧划出去,无声地撞在身后纸窗上,化作粉末,飘散殆尽。
    划痕上慢慢现出血色来,原来已经划破了皮肉··    朱七悚然··    以他的诡绝轻功,单打独斗很少会躲闪不及,像这样明明闪身躲开、依然中招的状况,的确很少见;再者功夫由朱七亲身教授,做师父的反而及不上徒弟一二,只能有一个可能:“陛下,你练最后一层功法了”·    皇帝嘴角一翘,没有一丝骄傲自持,反而十分凄苦,万分自嘲。
    看来是承认了··    当年暗器之流的大能如无名客,曾是朱七见过的唯一练至顶层的人物·练此功虽然十分耗损身体,但对于苦惯了的人来说,也没啥伤筋动骨的。
其唯一的可怖是,常人练功多年,无论流了多少血泪,总有未来的大把好日子在眼前,即使是毛驴儿眼前的大萝卜棒子,好歹也是个盼头,比一眼望过去只有一个“死”字儿强。
    无名客练功时,也和朱七感慨过,这功若要登顶,先是破除人体五限六关,以辛辣苦口的秘制药丹压制其刚性,然后方能不被其反噬·练功苦不堪言自不必说,但所服汤药性子霸道,往后会慢慢会把本钱连本带利收回来,使人真正变成个手不能抗、肩不能挑的废物。
    朱七在他手下多年,从没有打赢过师父·那一日,无名客第一次被小徒弟在手背上划下一片血肉来,老师父看着流血的手背好久,一句话没有说,掉头回房,一把刀结束了自己的老命。
    如果曾做过笑傲江湖的孤鹤,是很难接受盛年过后比寻常人还要老朽的自己的··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这话他和皇帝讲过,可不知是皇帝没听进去、还是偏要一意孤行,刘璞终究还是选了这条不可归之路。
    倘或让一个武功、智谋均绝伦的少年天子,不到二十年后却堕成个未老先衰之辈,不知他受不受得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和无名客殊途同归·    朱七担忧,刘璞却一脸“此事与你无关,皆是我的选择,谁也管不着我”的平淡情绪,连理由也懒得说给旁人听,掉头一步步走过长毯,撇下身后心绪起伏的朱七、绕过拐角昏沉沉的老妇人,半步也再未停留。
    且不论以后如何,看眼下的情形,能不能活过今日还是提心吊胆,还怕什么将来的报应·    漆黑夜色被灯笼撬开一角,光芒细碎、华彩黯淡。
    周铮尽职尽责的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老人家偶尔抬眼一看,正巧看见两旁的十里长廊、皇帝身后落下的长条黑影··    在老常侍还是个不足为道的小人物的时候,他曾见过从恪州回京的恪王殿下。
那天,恪王大约是刚从长寿宫出来,他一个人,也是漫步在十里长廊上,脸带倦色、步履沉重··    一个人的命运,或许在某些时候,就能显提早露出一丝半毫的端倪来。
    而刘璞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周铮想着,檀二公子不该走的··    “苏隽那小子,你看紧他·一个长春馆的小崽子,明明心里怕,还硬要呆在这里,必然是有别的想法。”
表面上不理政事,暗地里该操心的还得操心,“颍川王那边,你给他拦一下·怎么老往宫中跑我看见他不舒服的很·”·    周铮:“是要防……”·    皇帝不屑:“防什么防又不是冲着我来。
刘宁是个摆着看的废物,至于苏隽,他要做什么出格事情,你拦住他,保他一命,这家伙有些胆量,或许日后有用得他小子的时候·还有他那‘清清白白’的底细,你也再查一查,抹的这样干净漂亮,一定是高手手笔。”
    周铮垂首,恭敬非常:“是·”·    “程家那头,也要仔细了·程氏一族尾巴大而不掉,终究要权的要权、讨钱的讨钱,肯定会露出端倪来,你看傅奚远把女儿嫁成了皇后,旁人肯定不服,也一定会找他程主子的麻烦,闹成一锅粥,才让人高兴。”
刘璞想及程楠在婚宴上的话,觉出那家伙的一点火气来,便越发心里爽快,“他婚宴上下了那么多人的面子,一定是有不长眼的招惹了他·要是报到朕这里,非得好好赏赐他不可”·    程楠口中的小太子,明明就是皇帝刘璞的儿子。
儿子尚未出生便遭人惦记,可他老子好似全然不在乎似的,只兀自高兴丞相被人找了麻烦,没心没肺的很··    “对了,还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贺礼,全送去库房封起来。”
皇帝微扶额头,对手底下同样“乱七八糟”的乌烟瘴气十分无语,“让他们捐灾捐不出几个钱来,送礼倒送的一个比一个大方·”·    周铮:“是。”
    这些个值钱物件,都来自达官贵人手中,再卖回民间是肯定不成,又不能再转手送出去,只能扔在皇库中惹灰尘·“扔”这个字说的太容易,那些个东西不仅白占着库房,每每还要招几个小宫人来日日保养着这些金石美玉,当真耗钱耗物。
·    眼看着刘璞这“甩手皇帝”就要踏上长乐宫前的高阶,回自家舒舒服服的暖阁里去,周铮终于打不定主意似得开口问道:“要不要挑几件送到后边儿去呢”·    他口中的后边,即皇帝稀薄的后宫嫔妃们。
    女人入后宫,如同羊羔入虎口,只有进、哪有出本朝尤甚,那些个选秀进来的女人,本抱着一腔的青春年少、满腹的旖旎心思,虽知碰上这么个不乐意沾惹后宫三千溺水的皇帝,也只能跟金石玉器这些个死物为伴。
    刘璞性子虽然不特别良善,但也晓得这些个单纯女子也是可怜人,所以从来不曾亏待些许,赏赐之类更是极其拿得出手·宫中每每得了华彩之物,都是直接交给周铮分给各人的,事儿精似的老头,居然拿这种习以为常之事来问他·    皇帝停步,意味深长的瞥了周铮一眼。
    周铮是个明白人,知道皇帝看了出来,也便不忌讳,轻声问道:“陛下何故把朱大人遣走呢就算他有些不大恭敬的地方,至少功夫还是不错。”
    听了这话,刘璞故意嗤笑一声,做出十分的傲然来:“他功夫不赖,难道我的功夫就差”·    练最后一层功法时,周铮是少有的知情人,当然也看见了他被药丹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模样。
可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刘璞又是少有的好强性子,人后如何挣扎的难堪,人前依然是要人五人六,装出一副满不在乎、成竹在胸的豪气来··    大概是自己真的老了·    “陛下……”·    “那不是谣言,是真的。”
刘璞突然正色,语气乍然轻了下来,“太后确实是怀了孕·”·    七八天前,周铮的小徒弟黄德听宫人私下耳语,说是太后被把出喜脉来了,便立即回禀给了老常侍。
这消息只道是捕风捉影,不想居然是真的·    “许老人说的,哪还有假·”皇帝叹口气,对这个不知跟谁姓的弟弟颇感无奈。
    周铮皱了眉头,两只老眼上的皱纹愈发深了·他试探着问道:“是朱大人”·    “怎么可能”皇帝把周铮乱安在朱七头上的“帽子”三言两语的摘了下来。
他声音极浅极低,又极其平稳,如同一条夜色中安静流淌着的一条小溪:“是小襄王刘裕的种·”·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朵朵@优兰朵 的地雷~爱你么么哒,谢谢赏识十里的文章~·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    第38章 落雪·    ·    “底下人胡乱说,黄德又是个没脑子的东西,陛下您何必信他……再说许老人虽然医术高明,但太后总不可能劳动他老人家亲自把脉,他没准也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吧”·    周铮絮絮叨叨,不知道他是生平一贯的小心谨慎到走火入魔了,抑或是纯属在安慰刘璞。
    再怎么说,从周铮这老人家的眼里看来,皇帝都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刘璞神色莫测地勾起嘴角笑笑,却什么也没和周铮说,反而背着两只手,把腰杆子挺的笔直,掉头往暖阁方向去了。
他借药练功,又是正值盛年,身体底子其实应该还不错,但不知怎的,或许是许老人配的药出了毛病刘璞总觉得腰上酸痛,一条脊梁上好像扎着万千钢针似的,当真称得上“如芒在背”四个字。
再者,刘璞这个人,背上越疼,反而偏要把腰挺得老直,也就越发喜欢背着两只手走路了··    明明是个少年人,骨子里却老气横秋··    老常侍习惯性的塌着脊梁,叹口气,循着皇帝的步子一同往长乐宫去。
看样子皇帝的腰又得疼一晚,今夜天气阴沉,连半颗星子也没有,想来是要下雪,落了雪再把皇帝的冻了,那就太不好了··    得早早多生几个暖炉子起来才好。
周铮一边拢着袖子走着,一边细细的琢磨,盘算着暖炉该生几个、得吩咐下人几时加些炭火、炉子是该放在哪里的方便又暖和、皇帝的冬衣是不是该多预备几件……·    他这边正刮心刮肺、颠三倒四的担忧着龙体,刘璞那边却也真的没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
刘璞刚才之所以敢那么肯定的说太后肚子里的孩子是小襄王刘裕的,不是因为道听途说、也不是因为胡乱猜测,而是因为,这都是他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的不是把脉,也不是那几个宫人私下传言的孕中呕吐。
皇帝再有多大的神通,也没办法把太后腹中的孩子拖出来验明正身,但亲眼看见了刘裕在太后的凤榻上,这难道还不够·    刘璞把眼睛闭上,又想起那日的情形。
    那还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    他从小长得竹条子一般细细长长,没了侍卫、宫人跟随时,也是个去哪儿也不大惹人注意的小少年·那日太后招他去长寿宫,而小皇帝不知因为了什么事情,正生着他母后的气,便凉言冷语地拒绝了个干净。
    可刘璞虽然从小惫懒于读书,好歹也是从老讲席那里知道了些七七八八的古礼不可废之类,再者身边还有一个迈步子都不肯走错一步的檀二公子盯着,到了晚间,闹脾气的小皇帝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长寿宫。
    这一去,可就是去错了时候··    小少年顾念着面子,不愿让宫人知道他最后还是遵从了母后的吩咐,于是猫着身子从长寿宫左边的矮墙上翻了进来。
正值夏日,长寿宫中郁郁葱葱、树木繁茂,刘璞身上又有些功夫,脚步轻快,没几步就跳进了长寿宫的寝殿之侧··    暮色已至,太后是肯定呆在寝殿里的。
    小皇帝顺了顺被树杈子搅乱的头发丝儿,把袖子里折进去的草叶子挑拣出来,蹬着墙,扒拉上了窗台··    夏日炎热,窗扇大开··    偌大的寝宫前殿无人,刘璞四下溜了一圈眼,轻飘飘地着了地。
    他熟门熟路,溜达进了后殿凉凤亭,本打算向自家母后扭扭捏捏地认个错误、领个责罚了事,不想却看见了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没错,入目即是巫山雨云、共赴温柔乡。
    那时候的小襄王比现在略瘦些,但摊在榻上也是好大的一堆肉·刘璞从屏风后边探了一只眼睛,盯着这一堆白花花的肉,脑子里边登时充满了类似于泥巴之类黏糊稠重的东西似的,连弯儿都不会转了。
·    太后与小襄王私下勾结甚久,算在现在,至少也欠下了七八年的风月债··    起初,刘璞自然是接受不了的·刘裕是老皇帝的侄子,也就是太后的小辈,这两代人搅在一起,不就是乱了伦理纲常而且无论他对母后有多大的不满意,那都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忍得了母亲和别的男人纠缠·    然而愈到后来,愈冷眼旁观了许多事情后,他却只觉得太后也可怜。
    一个女人家,想要护得自家儿子不被旁人篡了位,不知暗地里要花多少的心血、承受怎样的担惊受怕··    说到底,那些个不满少年郎身居高位的重臣老将们,默认该继承皇帝位置的皇子皇孙,不外乎两个选择:一则是颍川王刘宁,二则是小襄王刘裕。
    颍川王自不必说,成怀王逝世时,留下了一封大将军玺密令,提早就把刘宁封去了“宁做老农不入相门”的颍川一带,摆明是断绝其一切有可能问鼎中原的念头;而襄王一脉的封地自老襄王起就不断加封,连续三任皇帝又没有一个敢把这些封地全封到一处去,唯恐其汇聚成个无法无天的诸侯国,这样一来,反倒弄的襄王领土遍天下了。
    遍天下也不可怕,都是些小地方,也就很容易收拾干净·可老襄王那败惯了家的皇兄,感伤宝贝弟弟被刺杀于宫门之前,心里酸楚,大笔一挥,把南方十八郡又拨了三个给他家做补偿。
    三个也就三个吧,南方地广人稀、毒瘴遍地,也不是什么富得流油的好地方·但怀就坏在,老襄王之前得的封地中,正好有两块儿在南边,东南、西北两个角都守的严实,往常没这新封的三郡时,两地相隔甚远,成不了大气候,现在封土令这么一下,可是恰好就连成了一条线。
    这条线有个更为著名的标识,也就是之前纪国修建的两广大运河··    沟通东南、西北角,纵横南方地带,它是联通南境极重要的枢纽之一。
当初的纪国,正是凭着这一条运河,在条件并不怎么有优势的南境,硬生生劈出了百余年的康庄盛世··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倘若不是因为那年难得一遇的蝗灾、旱灾一同席卷运河沿岸中部地带,使得这条枢纽带全线失控,恐怕朝文帝能不能带兵打进纪国都城,都不大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一片秀丽江山到底花落谁家,大约也未可知。
    只是这条运河的主人,兜兜转转,如今居然落在了襄王一脉手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倘或襄王造反,即使举事不成,只要退居南境,重现纪国大业不是问题,朝国的天下,实际上是有四分之一,也同两广大运河一样,落在了襄王手中。
既然这样,与其等他造反,不如识相一些,把刘璞这个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孩子从皇位上赶下去,乖乖的拱手让给人家刘裕的爽快··    如此暗潮涌动下,若不是太后委身襄王,哪里换的来这些年的平平稳稳着实,刘璞能把这位子坐到今天,最应该感念的,反而是他一向与之政见相左的母后。
    皇帝屏退跟着的一两个宫人,在暖阁小正殿中的昙花木案几旁歇了半刻,如入定老僧似的,盯着案上的一杯清茶出神·待万籁俱静之中传来扑簌簌的落雪声时,方才缓过神来。
    降雪了··    屋中炉火很旺,熏的人脑门发晕··    刘璞找了这借口,以掩饰自家的片刻失神·他晕晕乎乎的站起身来,本打算睡到榻上去,却突然看见一边关着的窗扇,继而晕晕乎乎地走过去打开来。
    凉气猛的扑进来,几片轻薄飞舞的雪粒子缀到窗前人的头发丝儿上,使刘璞忍不住一个激灵,恍然如生般完全清醒过来··    这不论春夏、无所谓秋冬,都非得开窗不可的毛病,还是檀二那厮在时的规矩。
若是他还在这里,暖炉尚且得多点几个,两人都不必费心到外边去,坐在屋子里就能围炉赏雪,有趣的很··    他想起往常二人炉边对弈之景,忍不住嘴角微翘;再念及檀二是为了什么才惯下这么个毛病,不免又心中忧苦。
    军中不比皇宫,檀二这家伙虽然从小有从军之志,但从未在行伍之中历练过·他的那些小喜好,可有人心里挂记着这人三三两两的犟脾气,也可曾有人容忍劝诫·    嗤……你还担心人家作甚秦长韵不是都跟过去了这女子是个温柔妥帖的,照顾人不比你个大男人妥当你自己在这里孤家寡人、又凄又苦,人家那两个还不知道是怎么个郎情妾意、情愫暗生、如胶似漆、甜甜蜜蜜呢……·    皇帝绿豆大的心眼儿立马不舒服起来,怄气似的憋了一大肚子的火。
    没人疼的皇帝暗搓搓地生气还不算,眼下没个泻他火气的人,他索性就把窗棂上系着的双目鱼扯下来,狠狠的握在手心里··    双目鱼一半玉质、一半木质,颇有些奇模怪样的可爱之处。
    另一半玉做的鱼,被他当日塞在了燕归的行李中,不知那家伙到底看见了没·他还特意重新编了个结,方便燕归把它挂在剑柄上,也不知他到底挂了还是没挂。
    到底还是没挂的可能性更大吧这是刘璞第一次亲手做这种精细物件,他苦苦练了一晚才做出那个丑八怪模子,结绳都不知扭到了何处去,简直没法看。
燕归是个眼睛里容不下脏丑的人,肯定是不愿意把这丑了吧唧的半块双目鱼挂到剑上去的··    刘璞傻呵呵的握着双目鱼,任由窗扇大开,躺回到床榻上去。
    缺了个暖床榻的人,还当真不大习惯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上学忙,不定时更哈~·    ·    第39章 刺杀·    ·    今年冬日,格外森冷。
    朝都城中的红砖褐瓦,照映在皑皑白雪之下,如同一只将要病死的、长着大口挣扎的怪物,显出万分的恐怖来·刘璞负手而立,俯视着这一座“属于他”的堂皇宫殿,想起负责观测星象、历法的星台吏言辞隐晦,话里话外,都是五星连珠、或生大变的兆语。
    星台吏口中的“大变”是什么、何时发生、该如何妥善应对,这无数的疑问在他脑子里闪过了一瞬,便消失殆尽··    皇帝望着内外绵延一片的雪景,只想起了孩童时期一件小事,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情。
·    大约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也是这么个大雪纷飞的时候,书院的几个公子哥儿商量好一起堆雪娃娃耍闹·刘璞自家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却偏偏又不喜那些富家孩子的两手不沾阳春水,便离了他们,只和檀二在一处厮混。
    书院是皇家开的,富家公子哥们就算再怎么胡闹,也不敢真和小皇帝过不去·这些一同读书的孩子,说好听点,叫做皇帝的同窗;说难听点,不就是个陪读的·    既然不肯造次,便只能敬而远之。
孩子间的情谊本就来源于磕磕绊绊、打打闹闹,没了这两样,就只能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了·小皇帝和檀家二公子在这边安安静静堆雪人儿,另半边园子里皆是少年的欢声笑语、嬉笑打闹,虽然格调迥异,却能觉出一种莫名的祥和安宁。
    燕归那家伙,算是个上能舞刀弄剑、下能熬粥煮汤的“贤惠”男子,但彼时尚小,手脚笨拙,愣是没把雪堆子垒起来,反倒弄的两只手冻得发白。
刘璞站在一边,把手上的棉套子一摘,就要亲自上阵,乱七八糟的摆弄地上的积雪,美其名曰是要帮檀二一把,其实只能愈弄愈遭··    小皇帝的脾气从小就不大好,再加上他心气甚高,便特别容易被一丝丝小事儿惹毛。
堆雪人这件事,对于笨手笨脚的刘璞来说,不亚于让他自己去绣个花,但他又不肯在檀二面前出丑,也不肯让宫人帮他一把,只能是堆一次塌一次,越发撩拨得他心头火气渐盛。
    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一个误打误撞扔过来的雪团子点爆了火引··    那边的几个少年,早就歪歪斜斜垒了一地看不清眉眼的雪堆子,嘻嘻哈哈的团着一手雪球,不要命的往对方身上砸。
砸人的高兴,被砸的哈哈一笑,砸回去也就了事,但刘璞不是平常孩童,他是当今圣上,砸到他身上,轻则弄个没轻没重、殿前失仪的过错,重则就是惊扰圣驾、损伤圣威的重罪。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更何况雪团子里还十分不恰巧的包了一颗小石子儿··    庭院里一时寂静,众人皆小心翼翼、秉着气息,看向小皇帝额头上被石子尖端划开的红痕,以及潺潺流下的一线血丝。
    幸亏檀燕归回神回的早,刘璞阴着脸刚刚迈出一步,他就两手揽住小皇帝的腰,把人往后边轻轻一拽,高声呵斥一旁宫人道:“快请医官来看”·    檀燕归通常说话音调沉缓,彼时突然高亢起来,就是怕刘璞一时控不得情绪,把那冒冒失失的慌张孩子给当场处决了。
此事可大可小,对刘璞而言,最糟的不过是额头上挂块无伤大雅的疤,而对于那孩子,为一个小小的雪球而赔上性命,就可太不值当了··    可惜值与不值,尚且轮不到他檀家二公子开口,甚至连皇帝本人都无话可说:太后听闻此事,第二日便将那孩子全家问斩。
    其形容之轻松,宛如碾死一只无甚大用的小小蚂蚁··    这是刘璞第一次见到死人,如果硬要算进去的话,也可以说是第一个死于他手的人,而其起因,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无意裹了石子在里边的雪球,而已。
    至于那块伤疤,仅仅上了三天的药膏,就一丝痕迹也未留下·它本应该在的,提醒他那孩子和他的全家是怎样死在自己手里的,提醒他自己身上曾背负过怎样的罪孽,但伤疤消失的如此干净,就像是一切都出自臆想而来。
    如同这一场大雪,囫囵个儿的把宫城包了个严严实实,把一切污秽之处都抹的干干净净··    一切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但他心里就是知道,那些事情存在,且只能被掩饰、无法被修改。
    伤痕尚且是如此易于消散的东西,那他刘璞本人呢·    朝国万里江山,难道哪里就都刻着他刘家的名姓刘氏的王朝,难道不是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一国的开国元勋,不也是另一国的叛将逆民·    的确,他自认为向来惫懒,背书克己之类的事情,他不想懂、更懒得动,但有一句话,出自冯老夫子口中,也着着实实听进了刘璞心里:成者王侯败者寇,历任国君,做了天底下头一等好事之时,旁人假惺惺的夸两句“圣上英明”也就罢了,但若是做了亡国君,便是天下人人喊打的老鼠,任是街边哪个嚼嘴皮子的说书老头,也敢戳过街老鼠的脊梁骨。
    小皇帝争强好胜,最受不了屈居人下,便把此话牢记在心,断不肯把刘氏江山断送在自己手里·可是到了现在,他望着满满一宫的森白雪景,突然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来:谁说这江山就该他姓刘的坐了·    是旁人没本事坐若非程楠也是个好面子的主、一心要找个正正当当的理由来封住全天下人的嘴,恐怕早就把自己踹出朝都城了;再者若不是小襄王与太后有染,恐怕也早就不客气的摆出自己“皇族正统”的身份,硬逼他刘璞退位了。
    江山有人可坐,却偏偏坐上来的是他刘璞·难道他刘璞当皇帝就要比这二位当的好·    不见得··    年纪越大,刘璞越明白一件事: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儿,别人可不一定这么以为。
他不觉得自己就真比程楠、小襄王强多少,无论阅历、还是胆识·他也开始慢慢觉得,如果哪一日他真的亡了国,街头巷尾可能会流出各种传言,但时过境迁,人们很快就会忘掉他,再也不会提起他。
    像是茫茫雪地覆盖一切,亦如雪消冰散、一丝痕迹也不留··    世人忘记他,或许比他额头上的那块儿疤痕消失的更彻底、消失的更快。
他如此吃力挣扎,还不如快些颓然放手,如此苦苦支撑,又是何必呢·    刘璞一时陷入无可描述的迷茫之中,纷乱扰杂的心绪猛地涌上心头,几近悲恸。
他再望一眼铺荡开来的无尽雪卷,强按下胸膛中不合时宜浮起的七个葫芦、八个瓢,掉头进了长乐宫暖阁··    暖阁中只有一间大书房,左侧一般是穆棠磨墨习字的地方,再往前的窗扇边上,就是刘璞偶或看看书、问问政事之所。
暖阁两边各有一张十二角琉璃瓦亭,曲折环绕,则是小琴师苏隽最爱去的··    这几日,苏隽与宫中各位渐渐熟稔,偶或还教穆棠说说话,不然就是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钻研晦涩的乐谱。
亭子四面漏风,冬日里不知是有多冷,但小琴师就是不肯进暖阁里去,宁肯在外边冻肿了手脚··    这是在怕自己·    刘璞微微哂笑。
    他缓行至窗边,按照以往的老规矩,把两扇窗向外推开,纳入屋外冰凉彻骨的冷气来·可刘璞扶着窗棂习惯性的环视一圈,却发现没有苏隽的身影。
    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平白丢了··    但不知为何,皇帝心中有些山雨欲来的忐忑·他再走向另一边,推开窗扇,依然没寻得苏隽的影子。
    若不是自己老糊涂了,那他明明是记得的:他曾经警告过苏隽,绝对不能走出他的视野之外,没他的准许,也绝对不能走出长乐宫一步··    可现在人去哪了·    “穆棠,”皇帝转头问案几后端坐习字的木头人,“姓苏的小子哪里去了”·    穆棠绝美却又死气沉沉的眼睛抬起来,十分眼尖的瞅见皇帝眉头蹙起的皱纹。
旁人问他话时,他总慢半拍,但此刻看见刘璞的焦灼,他自家也跟着焦灼起来,本来说话就难,现在愈发不擅言语,磕磕绊绊道:“苏、苏……”·    试了几次,愈发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几天来苏隽陪他练出来的一点点进展,早就被全数交回了娘胎里,半点也记不得了。
    皇帝习惯性就想发火,终于还是压制下来·指派一小宫人道:“你,去给我找周铮来·”·    小宫人躬身应了是,正要抬脚出暖阁回廊的时候,只见绣帘从外挑起,周常侍带着个人从外边行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那人,比他自己还要老态龙钟一些,一脸的包子馅儿似的褶子,帽檐下露出几缕稀疏白发,想来应该年逾古稀··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陛下,这位是仆的师傅。”
周铮简短介绍了一句,立刻转身禀告道:“陛下,苏先生景仁宫刺杀丞相,被押到牢里去了”·    “杀程楠”皇帝登时急怒,刚刚摁下去的火气噌的冒了三寸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混账小子”·    “师傅从前是景仁宫主管,他亲眼所见当时场面,因此仆请他亲自来面禀陛下。”
周铮往旁边一让,伸手请老师傅上前··    “皇上,”老头说话又缓又慢,平白而生一种见惯风浪的郑重·“太后身旁姑姑似乎与此事有所联系。
此事一气呵成,不像是姓苏的那孩子筹谋的,而大约是旁人要陷他于死地·”·    敢这样直白说话的,除了这些个历经宫中风雨、快要成精的老人家们,旁人还真没这个胆量;再者刺杀一事,苏隽没被侍卫手刃当场,尚且能留着一条性命关到大牢里去,肯定也少不了这位老人家的功劳。
    刘璞细细一咂其中滋味,明白过来··    这老宫人一定是之前犯过什么事儿,所以才被先皇扣在了宫中赎罪·现在周铮把他一同带来,肯定也是要将功赎罪,好放他老师傅离宫回乡。
    周铮这家伙,果真是实打实的人精··    “物证可有丞相死了”·    刘璞一揉额角,嘴上半点不肯积德地损了程楠一句。
    “物证是有的,一柄三寸长的柳叶细刀,被丞相那边的人取走了,更何况还有几个在场的大人在,恐怕否认不那么容易·至于丞相,他胸膛上被捅了一刀,流了许多血,送往医官处诊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更新……好像太晚了,sorry~%>_<%·    ·    第40章 琴师·    ·    程楠没死。
    流当然是流了不少血,据言丞相大人整个前襟上都是血迹斑斑,当场两眼一翻,几乎缓不上气来·可惜苏隽的刀尖没能替天行道,反而离程楠的命门偏了半寸,让他白白流了血,却险而又险的保住了性命。
    对此结果,皇帝并不非常讶异:程楠可是颗砸不碎、咬不烂的硬石子儿,命格硬得很·若是他这么容易就死了,自己也不必和此人明争暗斗十余年依然处于下风。
    当务之急,不是程楠,而是苏隽··    苏家与程楠有仇,这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来的一点点线索·至于是什么仇、何时结下的,一概寻不到蛛丝马迹。
但依照刘璞的猜测,不外乎杀父之仇、灭族之仇等等·苏隽善于易容之术,刘璞本打算借这人的本事和过往仇怨,慢慢的将他收为己用,却没想到半途闪出这么个幺蛾子来。
    景仁宫刺杀丞相一事,难道真的是苏隽预谋的·    或者周铮师傅口中“陷苏隽于死地”者,难不成真是太后·    也并非没有可能。
    查访苏隽身世的时候,皇帝还没有把朱七驱逐出长乐宫,有关于这小琴师的事情,很有可能从朱七嘴里传给了太后,因此太后知道也不足为奇,后边的加以利用,也就更加顺理成章。
    但太后为何非要置苏隽于死地呢看她动作,似乎是要把苏隽和丞相一锅端了·身为程家女儿,却意图取程家掌门人的性命,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    苏隽住的这间牢房,是廷尉狱中专门为关押罪大恶极之人所建立的,比起一般牢狱而言,更加幽深阴冷。
皇帝琢磨着近来的林林总总,未顾及看顾眼前,一时冷气入体、打了个微不可见的寒颤··    举头四望,一路上左右都立着长明灯,灯火摇曳,再加上地下断断续续传来的水流滴答声,简直和走在墓道里没什么区别。
    在烛光照路下,刘璞皱着眉头、裹紧衣衫,再抬腿迈过一个奇高的门槛··    狱中冤魂甚多,也不时传出过许多妖魔鬼怪的奇闻异事。
民间所传,人枉死之后,魂灵不安,易于聚集成怨僵,近活人阳气、摄活人性命·不过这些个怨僵大多都膝盖骨僵硬,难以弯曲,因此立一个高门槛,便能把它们“锁”在门槛后,防止怨气外泄。
    听上去还是有些道理的,就是麻烦了那些进牢中探看的人··    一不留神,不知道要摔多少个狗吃屎··    “两位大人,绕过前边右转,便能寻到苏大人。
臣愚笨鲁莽,就不去碍大人的事了·”·    廷尉吏合手躬身,规规矩矩的停在了最后一道门槛之外·此番出宫,刘璞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这位廷尉吏却是个有心人:他见过周常侍面容,自然知道能和周常侍在一处的人必然地位尊贵,不是他可以逾越的。
·    至于是怎么个不可逾越法儿,当然大家心知肚明,虽然你不说、我不说,但该有的规矩却丝毫也废不得··    “苏公子住的可安生此地僻静,又无人打扰,倒是比我招待得更周到了。”
    皇帝语带讥讽,心下不满··    靠在牢房一角的细长人形动了动脑袋,似乎是想要辩解··    “孤身刺杀当朝丞相,苏公子你胆子不小嘛。
与苏公子这般的盖世英雄同处一室,我这条小命能留到现在,实在是该对您感恩戴德了是不是”皇帝愈骂愈气,恨道:“你倒说说看,是哪个指使你这般以下犯上的必定是颍川王了吧”·    “并非如此”人形猛的动了一动,稍离墙壁半分,居然就颓然倒下来,顺势跪在了皇帝眼前。
“我没杀他……刀子不是我的·”·    果然是太后捣的鬼··    刘璞心中有了主意,愈发生气,却也习惯性地愈发镇定。
此刻他抽出功夫来瞥了眼长跪地上的苏隽,才发现这孩子脖颈上出满了汗,把后颈散开披下的几缕头发丝儿也黏的湿哒哒·然而地牢这地方最是阴冷,总不可能是热出了一身汗,除了被吓唬出的冷汗外,恐怕也就只能是因为身上有伤而强忍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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