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沉录 by 十里沧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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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 by 十里沧浪(5)
·    李览的鞭子,可不是好承受的·他那一下分筋错骨鞭,曾被用来处罚行刑·鲁令还记得,之前有一小兵阵前潜逃,将军把他交给李览严惩以儆效尤,不想李览下手当真狠辣,将那小兵捆在柱上抽了百鞭有余,生生地打碎了他一身的骨肉,却令他总留一口气在喉头,真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现在想起那前一刻还绑在柱子上叫骂的活生生的人,解了束缚的绳索后、仅走一步便摊成一滩软泥的情形,还觉得脊梁骨上发毛,瘆的很··    这么一个辣手,却被大将军派去辅佐檀燕归熟悉军务。
    看来燕归也不是什么好命的人··    “你”老将军甩开鲁令,又指檀燕归问道:“让医官老儿看了不曾伤势可重”·    “算是……不重吧。”
檀燕归一手抚腕,低声应大将军问话,“走得急,只听医官说虽伤及臂骨,但并未错裂开来,敷些药休憩几日想必就好了·”·    “不像话”·    听闻未打断他骨头,鲁光将军其实已消了半数气。
但该撑的场面还得撑下去,大将军便只能再骂鲁令:“令儿你也要胡闹叫你去拎李览过来,你聋了还是怎得”·    “唤不得啊唤不得”鲁令愈发觉得焦头烂额,忙不迭地动着嘴皮子,“襄王不是还请您今晚去商议水路行军事宜呢怕是没空教训他啊。
再说燕归现在胳膊不好使,调度兵将修缮船只一事,可是都指着李览做呢,怎好现在把他叫回来责骂呢您说可是这个道理”·    “哼。”
    “莫不如先让李览去抗修缮的活儿,待他回来,若事情做的好,便放他一马;做的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也便罢了·”说着话儿,鲁令向檀燕归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他也顺风搭几句话,好再煽些风熄了大将军火头去,“燕归,你就先留在医官处收拾你那胳膊,如何”·    檀燕归明了他的好意,转而拜谢鲁将军:·    “谢大将军关切。”
    “胳膊当真没事”二人自大将军营帐全身而退后,鲁令紧走几步赶上檀燕归,终于在他上马前将此人拦了下来,“你走这样快作甚”·    檀燕归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却也难得的没像往常一般甩开就走。
    鲁令笑笑,猛地伸两指戳到檀燕归眼前去,待燕归不自主抬臂招架时,鲁令的手却快速张出五指,在他手臂上狠劲一握··    “嘶”·    鲁令从不习武,手劲儿并无多大。
现下经他一捏,便痛成这般模样,看来袖下情形也没有多好··    “大约是真的打裂了臂骨·”鲁令慢条斯理地把手收回来,瞅着檀燕归额上因剧痛而隐隐跳动的青筋,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了,“别不当回事儿。
你来这里之前,我与李览共事,那可是个阎王爷,人家都称他那鞭作‘化骨蛇’呢·我看你最好去让王老儿瞧一眼,前几年他专治李览那厮打出来的鞭伤,可是真真积累了许多经验出来。”
    王老儿,正是此军医官··    檀燕归蹙眉点头,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走吧·就算今晚上你要搞什么大事情,也得先把这条手臂治好。”
鲁令又催,“难不成你是想做独臂大侠”·    “你知道……”·    鲁令装傻:“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再不去找王老儿,他就得亲自来这里给你截了那条手臂去了”·    此番却换成了鲁令要走、燕归去拦。
    当真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水轮流转,也转到该冯小将军求人留下的时候了··    “我是谁军中大小事情,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从来都是鲁令追赶檀燕归的脚步,这回也终于轮他自己被挽留了一回,便禁不住十分得沾沾自喜起来,“我不仅知道你为何要支开李览,我还知道,你现在正纠结着该如何向我开口求助呢吧”·    果是如此·    檀燕归方才在营帐之中时,下定决心要把手臂上的伤多渲染几分,好能让自己今晚多留在大将军营中一时半刻,同时也能撇开李览监视。
但出得帐后,被冷风一吹,他才醒了神,明白过其中错处来:他就算摆脱开了李览,军中依然处处都是眼睛,凭他无权无势一个人,如何能瞒得天、过得海就算他曾在大将军营中任过职,就算这营中脸面他都熟识,但他在这里并无人脉,充其量也只能掏些钱让自己见刘璞一面,想把他带出来,又如何能办到呢·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当时在刘璞面前他一口应承,其实心里压根就没什么主意啊。
    但如果鲁令肯搭一把手,就算他只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或许就有转机··    “是,”檀燕归目光殷殷,直把鲁令盯的浑身不自在,“鲁先生……肯帮么”·    “帮是肯帮,”鲁令拉过他来,边替他端着那条伤了的手臂,边拽着他往王老儿处所行去,远看这二人就像是半路闲聊一般,“但说的好听,这是走失俘虏,说的难听,就是通敌。
忙是肯帮,就是不知小将军打算如何谢我呢”·    如何谢他,檀燕归还真想不出来··    这一路行军,他身上的值钱物件大多都丢的丢、扔的扔,单凭钱囊里的那一点点俸禄,哪里能出的起谢礼·    受人接济还差不多。
    “这样好了,”鲁令豪爽一笑,似乎并不大在意,“这笔就先记在账上,等小将军还得起的时候,我自会向你讨要·”·    若檀燕归现在还听不懂鲁令话中的意思,那他真的白在宫中看那样多的典籍书册了——自古明君高贤于草莽间收买人心,用的不就是这番套路麽。
    救刘璞是大事,鲁令要他这个无用废材做报酬,实在不算过分··    “那……”事态发展如此顺利,倒使得檀燕归生出一种云里雾里的踌躇满志来。
他头脑中正被书上无数名将的经历给绕的晕晕乎乎,看鲁令也再不觉得他两面三刀、里外不是人了,“那我愿为先生尽犬马之劳有用我之时,先生开口就是燕归绝无二话”·    这世上,有哪个男儿家是无一心热血的呢他檀燕归,已在宫中庸碌蹉跎十几年,却亦有一腔未凉的热血啊·    再说驰骋疆场,本就是他平生所愿。
跟随鲁令,或许也是契机亦未可知··    燕归犹自振奋着,鲁令望着这少年郎的朝气,面上却不由得染上一丝惆怅·他似是自言自语般嘟哝道:“不是要你为我尽犬马之劳……而是我需耗尽毕生心血,去成就你才是啊。”
    这一句轻之又轻,除了他自己,恐怕也只有一旁装模作样收拾药箱的王老儿听见了·王老儿晃着白花花的脑袋瓜看他几眼,在口上虚空画了条线,闭紧了嘴。
    鲁令点头,不动声色··    “呦,被李览那小子打的吧”王老儿晃着脑袋看回檀燕归的胳膊,用老槐树枝干一般枯干的手指头戳了一戳,换来檀燕归深吸了一口凉气,“怎么着疼吧被打裂了你知道不啧,李览这个黑心肠的崽子,惹不起,还不知道躲一躲么”·    檀燕归被他弄疼,想要挣脱他手,却不想这老头儿气力足得很,全然挣脱不开。
    “莫动你还要治好不要”·    “今晚先不必大治,简单处置一下、恶化不了便可。”
鲁令突然凑上前来插嘴,“燕归得带兵修船,忙过这阵再说罢·”·    王老儿皱眉头:“倒也不是不能先放着,就是怕今后会留下隐疾……”·    这刹那,两个年轻人已交换了几个眼神,电光火石之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意图:人是得救,但也绝不能留下半分口舌。
    藤条矮凳上刚刚坐下的年轻人强自站起身来,带着一脸略显生疏的沉稳,一锤定音决定了这条胳膊的命运:“好,全听先生的”·    只要能把刘璞救出来,能把欠刘家的恩情还清了,至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往后再说罢。
    ·    第54章 前夕·    ·    初春清冷的阳光洒在铠甲之上,折射出许多耀眼的光斑,颇晃人眼目··    襄王与大将军策马行进在河道边,前后一望簇拥的俱是无数着甲衣、执铁剑的亲卫士兵,黑压压一片,教人心中沉闷,生出无尽的压抑之感。
    果然是老了··    鲁光大将军腰板挺得僵直,望一眼多年未见的北方山河,再瞅瞅这支经他手细细打磨过的悍军,心中颓然溢出无垠的惆怅来。
    身旁这位富态过头的小襄王殿下,向来只是听闻过自己父辈在南境家大业大,却从来未实际操持过大军军务,此番与自己一同回南境,如不出所料,必然是打算亲手掌权的。
可鲁光年至花甲,看人尚有几分自信,他敢断定这位殿下绝无统军之才,把辛苦打出来的江山拱手相让给襄王,教他如何放心的下·    这五万大军,可是鲁光自己的身上肉、心头血啊·    念及此处,大将军的脸愈发僵的铁板一块,看旁边肥墩墩的小襄王也愈发不顺眼。
    娘的,老子刀尖底下担惊受怕了一辈子,到头来居然还是给这襄猪做嫁衣裳实在是忍不得·    “你”大将军心中愤愤,又不敢当面给襄王难堪,只能骂底下人来泻火,“去前边催催鲁令去行军这般拖拉,是等着人家追上来杀他麽”·    那小兵战战兢兢,哆嗦得几欲从马背上跌下去:“禀大将军,您方才……已派人催过鲁先生,前后,还不过半个时辰呢……”·    大将军当即把一双鹰目瞪得溜圆:“教你去你就去,如何恁多废话”·    “你看你们行军之人,就是性子急躁。”
襄王在一旁看好戏看得兴起,捧场叫好似的添油加醋了一番,“本王在京中时,性子也急,最受不住他们一个个扭捏作态·本王还记着,年少时曾到梨园春去听戏,唱的那叫一个嘶声烂气,本王二话不说把场子砸了去,回来可叫我那做皇帝的叔叔一顿好骂,说是与我父亲性子忒相似了,只要一不顺心,脾气就压不大住。”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大将军咬着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颇感兴趣的模样,心里只恨不得提起银枪把这人戳个对穿··    他往常征战沙场,刀下亡魂都是精瘦干练的人物,却还没宰过高官王亲。
不晓得襄王这一身肥膘,若是捅了银枪进去,流出来的是油还是血呢·    “啧,要本王说,咱大朝国的命数,就是皇帝换着换着,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襄王唾沫横飞,意犹未尽,“你瞧着咱们先帝,被三个孬儿子给气了个半死;轮到这位遗腹子,皇位还未坐二十年,居然自尽了去,如今连谥号都还没定下,人家就又要捧了他的遗腹子去登基,当真命数菲薄、可怜得很。”
    听他这般说法,似乎已忘了皇帝越墙而亡,到底是因谁之故··    “遗腹子接遗腹子,哼,谁不知道‘遗腹子’这三个字儿是什么玩意儿那产子的皇后,可是程白面的闺女她生出来的崽子,是程家的外孙不假,是不是我那薄命皇弟的子息,可就得天下人好好琢磨琢磨了。”
·    “小襄王殿下,”鲁光大将军死了劲儿往下压自己语气中的嘲讽,可终归没忍住,颇没好声气地质疑一句道:“老夫虽不晓得恪王等殿下才干如何,但成怀王刘蒨殿下,乃是边疆战神,小小年纪便所胜之战不可胜数,纵然是老夫,听闻他伟绩亦景仰得紧,如何算得上是‘孬’呢”·    成怀一战,是兵书上极其光辉的一页,其领战将军刘蒨,更被诸多为将者引为心中知己。
    鲁光大将军常年在南疆平叛,知道记载里简简单单“大胜”两个字,一笔一划浸着的却是层层粘稠的鲜血;也知道那些自成怀之战后才有的新奇战法,是当年那年轻皇子蘸着朝廷重压与边民苦乐才写就的。
    同为军中人,他听不惯襄王对其说一个字不好··    京中多豪贵,可这些豪贵们只顾铺张奢侈、拥芳揽翠,闲时喝喝小酒、逗逗美人儿,忙时指手画脚、乱喷几句便罢。
至于他们这些低居下位的兵将们出入生死的辛苦,谁懒得看一眼呢·    前几日里,襄王与他谈论军事,意欲在南境东山再起,好取运河之便打回京城来。
    襄王口中说的理由,自然是清君侧、绞奸臣·但鲁光如何不明白,在这短短六个字里边,藏的是□□篡位的祸心啊·    “哼”小襄王对那位成怀王显然十分不屑,“一个先帝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东西,也只有在边疆讨生活的贱命了你不在京中,不曾听闻过他有一癖好,实在恶心极了”·    鲁光撇他一眼,半响才憋出一字道:·    “哦”·    “坊间传他喜好男风,我看他容貌生的跟女人似的,真被男人压去了也无甚奇怪。
边疆军中无女子,谁晓得他那边疆伟业,是不是睡出的一片天下”·    鲁光大将军倍感震惊,白眉白须抖了一抖,终究无话可说。
    襄王愈想愈恨,一双小眼睛目露凶光:“你道他们都是好人麽一个个看着不显山露水,心肠歹毒去了·莫不见本王那未出世的孩儿遭了什么罪若非大将军你非要撤军,我怎能甘心饶了那些个忘八”·    他口中的孩儿,是原太后腹中的那一个。
太后自尽以谢天下后,程楠吩咐下人剖出其腹中“孽障”,将太后的剩余尸身停棺三天以示惩戒,之后依然葬入了先帝陵墓·而那被剖出的胎儿,就被装入黑匣,送到了襄王军中。
    小襄王小心揭开黑匣,看见活生生被剥离下来、已初具鼻眼形状的胎儿,悲恸不已,于是勒命全军誓死攻城,扬言若打不来胜仗,军中所有的兵将的子女都需为这死胎偿命。
自然,鲁光并不傻,所以襄王的最后这一句,他并未说出去,只说打赢了重重有赏便是··    这才激出了之后的田郊胜仗··    然而,当日看见那死胎时,鲁光尚且同情了小襄王一瞬,事到如今,鲁光却只觉得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竟还没见过如此恶心的人。
    其实军中最明白襄王心中所想的,莫过于他鲁光了·他也逐渐明白过来,襄王当时所说的杀兄弟们的子女为那死胎偿命,并不是一句戏言,而是襄王真的做的出来这种事。
他自然更逐渐明白过来,这支军队,于自己而言,是血肉、是兄弟、是至亲,但对于襄王,仅仅是一条危难时想起来才抓住的稻草··    襄王对这支军队,并没有感情。
    对南疆,更是无丝毫情分可言··    鲁光眼尾余光扫一眼身旁襄王,心道,南疆是老夫功成名就之地,更是老夫的故园·你若安稳养息还罢,我且好好让你过几年快活日子;但倘或你这厮想把南境占为己有,我这把老骨头自然也有办法扛得住你啃·    两边各怀心思,又是行了一路。
    襄王依然是一会儿沾沾自喜、一会儿想起什么事情又恨得牙痒的德行,唠唠叨叨,一般人当真受不得·鲁光大将军也不好过,但凡被襄王烦的遭不住的时候,便拖过旁边小兵一顿好骂,令他往前去催鲁令快些行军。
    如此倒也相安无事··    大军被将军催得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到运河岸口边的·待襄王二人近得岸口时,兵将们本来已在井然有序地上船去,见大将军一瞪眼,许是一路被催怕了,手忙脚乱地就往船上挤,险些把在渡口上指挥登船的鲁令也挤下了水去。
    几个士兵亦失了足,跌入了水里去,扑腾着往岸上游··    襄王指着那几人,嗬嗬地笑了起来··    鲁光大将军没想搭理他,暗暗骂一句傻子,便四处扫视找寻自家亲信的身影。
正巧看得鲁令手脚并用攀在渡口边的一根木柱上,形容颇为狼狈·然而岸口诸人只顾得往船上涌,竟无心搭他一把手,只有一赤着膊的小将在岸边上,跃了几步,歪歪斜斜地揪了鲁令领子去,落回到了岸上来。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那位小将身姿有几分飘逸之态,看来是曾受过高师传授,但近几年因了什么缘故没坚持练武,故而稀松了许多··    哼,定然是受不得习武辛苦,所以半途弃去了。
    鲁将军与襄王行了一路,本就气闷,如此更没有耐性,只想找鲁令来骂他泻火·可等他纵马走近了看,才瞧见那赤膊小将额上绑一条三指宽的额带,臂上一条已脏的纱条,原来是冯叔行之子燕归。
    冯家的几个孩子,虽都在军中管理军务,但其实有才干的一个也无·燕归这孩子刚入军营时,他看这小子好歹是义弟长子,所以留他在身边做了一阵子事情,但之后也因觉得他无军将气概所以又把他扔到了襄王身边做个通信使,总之碍眼就是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往常没仔细瞧,这小子,或许是可塑之才也说不定·再说,他鲁光想要培造个毛头小子,那还不是搓圆揉扁任他□□由不得他不成才·    虽单看这相貌……确实不大像带兵打仗的料子。
但之前成怀王,不是据说也貌冠朝都城麽,不也立下了赫赫战功麽··    实在不行,给这小子造个铁面具焊在脸上也就是了··    “怎的只有你两个在叔行何处去了你年纪轻,又未曾各军中去过,终究不能服众,他不知道麽”·    鲁令顾不得拧干裤脚上沾的水迹,先拱手回道:“这倒不是。
襄王行伍中的兵将与咱们的人马参差在一起,起了争执·冯统领怕咱们人多,打了襄王的人不好交代,所以先行上船劝理去了·”·    大将军再一瞪眼:“打就打了从军征战的,难道还禁不住三拳两脚我派他在此地协理兵将登船,他擅自离职,可当真是胆子大了”·    冯叔行好歹是鲁令与燕归的长辈,大将军这样骂他,鲁令就不大好多言了。
    檀燕归身上亦有事情要忙,向鲁令递了个颜色,也便拱手辞去··    “船只不是修缮齐全了么,他这又是被襄王唤去了”·    “这倒不是。
船只虽然修缮齐整了,但今早粮运营的五尺车不知怎得散开了来,东西许多都落入了河里去·就算水路行军,也得再过七、八日方能上陆,粮食本就不够,切不能浪费了去,所以借人去打捞那些失物。
燕归赤着膀子,就是替他们捞东西去呢·”·    大将军颔首,想了一想,又俯身低声对鲁令提了一字半句道:“我欲培育燕归成人,你且关照着他些。”
    鲁令虽觉出些许惊讶,但望见襄王纵马而来,知此时并非说话时候,故而并未打算立即问个清楚··    他应了声,向将军身后双手抱拳行了个礼,颇浮夸地高声问了句好:“襄王殿下”·    襄王懒得理他,只挥一挥手,脸色十分难看。
    “鲁大将军,你人手不少吧连个小崽子都看不住么”·    ·    第55章 嫁祸·    ·    055  嫁祸·    襄王的质问实在没头没脑,大将军压了一路的火气也腾地冒出了头来。
    鲁光下意识握紧了腰侧重铁佩剑:“此言何意”·    二人怒目而视··    叹一声自己又得去当那不讨好的和事佬,鲁令上前挡住大将军拔剑之势,对两方作揖道:“将军息怒,襄王殿下也消消气儿……军中兵将都指着您二位顶梁柱,若您二位拔刀相向了,可让他们心中如何作想军心不稳,可是治军大忌啊”·    二人所乘马匹,皆是高头良驹。
鲁令虽个头不矮,但要看马上二人,也得仰头而视,故而直把他脖颈窝得生疼··    这疼也未必是白费功夫——襄王依然是副“管旁人作甚、老子最大”的狗模样,老将军却明白其中轻重,将握剑的手收回了去,抚在了自己稀疏的一把白须上。
    鲁令再问:“方才冒犯殿下、使殿下生了气的,不知是哪一位今日我家大将军与您同行一路,是无暇看顾本营中事务的,故此间事无论大小皆已吩咐给在下处置了。
许是在下管束不当,才令无知小子触怒了殿下·还请大将军与殿下责罚”·    “罚你”襄王上下打量他几眼,冷嗤道:“只怕罚死千百个你去,也赔不得本王一个逆贼来”·    逆贼·    鲁令与马上的大将军对视一眼,皆摸不着头脑。
    襄王再骂:“与本王装傻充愣不是压在你大营里的傅家小儿,你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鲁光当年奉的是帝命入南疆平叛,虽说后来跟了老襄王,但也算得上是一代老臣、德高望重。
论辈分,他与当今小襄王之父平辈;论年纪,他也比这小襄王年长许多,称自己一声叔叔实在不算委屈了他;再论资质,谁人不知他鲁光是平南功臣南疆的寸寸河山,哪一处无他的心血·    可到了须发尽白的年纪,却落得任由小子呼喝的地步·    大将军震怒,挑开鲁令在一边,剑在掌下已抽了一指长短出来。
    “大将军”鲁令急唤一声,两只手死摁在剑柄上,转头劝襄王先行离去:“殿下,此处不适合说话,请殿下先移步上船去。
无论发生何事,今夜离岸之前,在下必然给您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襄王冷哼一声,不肯依鲁令所说到船上去等,但看了看大将军未从剑柄上放下去的大手,却也安分了不少。
    众人各怀心思等着,不一会儿便自押送营回了话,报说营中果然失了人··    失的俘虏正是傅小公子与他那名叫阿德的随从··    既已证实俘虏逃跑,当务之急自然是放下争执、赶紧搜寻。
鲁令打量一下大将军与襄王的脸色,知道事情又得摊在自己身上,于是先当着众人的面点了兵去追失俘,不想问及襄王所率部下的时候,才知道襄王一得知此事便已派了人出去寻,早把附近山林搜了一遍。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此处山林地形复杂,置身其中极容易迷路·傅家公子逃跑出去,定然是要回京去,如果他脑子清楚,一定会沿河道先行一路……他逃出去有多少时候了”·    押送官战战兢兢:“禀先生,仆今早查看时,牢车里还有人在。
方才上船前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失了人,下官愚钝,并不知他怎么就逃出去了……”·    鲁令:“这便是了·在下半月之前曾与傅家公子有一面之缘,那时他身上有疾,行动已颇为不便。
如今半月过去,押送营也不是养息之地,他身上重疾未除,肯定走不远的·我们沿着河道找过去,大约就能抓他回来了”·    押送管连连点头:“是、是鲁先生所言再对没有”·    “啧,鲁先生睿智之名,恐怕名不副实吧”小襄王冷笑三声,被颊上横肉一推,眼睛挤得愈发小,“傅狗惯会溜空,他儿子虽无甚贤名,却也不是傻子。
小子你方才也说了,这鬼地方山林众多、地形复杂,唯有河道两边还算开阔·他若沿河道走,岂不是将自己暴露在明处,等着你去抓麽”·    “那殿下所言甚是,是在下愚钝了。”
    鲁令不欲与他争吵,只把人分成两拨,一半沿河谷去寻,一半继续搜查岸边山林·襄王见遂了他愿,终于拂袖而去,往船上去坐着了··    “大将军”鲁令望见襄王带人登船,突然生了个念头,低声问身旁大将军道:“大将军,您说这傅其琛会不会已躲到船上去了要不令兄弟们在船上好好搜一搜”·    将军脸色沉郁,微微把头点了一点。
·    鲁令以为将军心中郁闷、不欲多言,正打算自己备马亲自去找一找的时候,又被将军唤住:“令儿,襄王今日如此,你有何见解”·    鲁令细细思索一番,蹙眉答道:“令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哼,不过京中一流连酒色的纨绔子弟罢了,如此兴师动众,你还不明白老夫膝下无子,一向把你当作老夫亲子·令儿有何见解,说就是了,从何处学的扭捏”·    鲁令会意。
    说是战俘,但傅奚远就算再怎么宠爱自己儿子,也绝不敢跨过程楠来与他们周旋·毕竟程楠之子也已被他们带去南境为质,程楠都不急着把自家儿子接回来,何谈帮傅家救子这傅家孩子,其实就是个白吃饭的,留他下来,真真是什么用也没有。
    襄王亦知道这理,所以他才把程骁接去自己营帐看押,而把傅其琛依旧扔在大将军这里··    可襄王既然知道留傅其琛无用,又为何因了这小事与大将军在众人面前闹的不愉快呢·    “他这是想要拿住老夫的错处,也好试试军中各将领归心于谁。”
老将军捋着几根白须,恨道:“若非军中骨干许多是老襄王家臣,方才老夫就那么一剑刺死他,又有何难老夫往日善待他,无异于养虎成患,入了南疆,恐怕要有一番恶斗”·    入夜,各船上掌起灯来,未登船的兵将们亦依令在岸上驻营、生火煮食。
    搜查河道一队率先回来,禀告说他们将河上野舟都捞起来看过了,沿途并未发现傅家二人的踪迹··    再过一个时辰后,搜寻山林的一队亦回了营。
虽然这一队人身上多树枝刮伤的痕迹、形容亦搞的十分狼狈,但却颇有所得:他们寻到了傅其琛身旁的随从阿德··    大将军皱眉看向地上满头血迹、昏迷不醒的阿德,听身旁一小兵上前传话道:“襄王殿下说,未抓到正主,他是不肯过来看的。
殿下还说,这么一个小喽啰,不值当他与诸位将军劳动腿脚。”·    大将军一言不发,眉头拧得愈发深重··    夜已过半,营中篝火未息。
    搜查军中各营帐、船只的人马终于也罢了事,上前禀告道,除却襄王所乘船只不许搜查外,旁的地方皆未查到傅其琛踪迹·船边一切容易落水处也都看了,亦未察觉有何不妥。
    前来禀告的小将抬头期期艾艾地看一眼营中诸人,又补一句道:“末将该死·末将道那傅其琛或许落水而亡亦未可知,所以调了军中几位凫水好手潜入水下寻找。
末将不知粮运营今晌已借过冯小将军,再者此次寻人冯小兄弟又十分积极,居然一个不注意,他险些在水下力竭而……末将已把他送至船上医官处,愿领大将军、冯统领责罚”·    “我这儿子命贱,没死便好。”
早已闻风而来的冯叔行并不大在意,他朝大将军一拱手,作出一派忧心忡忡的模样,“当务之急,是找得见傅家那祖宗的影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交不出人去,恐怕襄王与咱们不对付啊”·    “哼”·    大将军微阖双目,站起身来。
    “把地上这小子拖到襄王船上·他要找,就自个儿审去令儿你去吩咐各兵将连夜上船,明早便离开此岸口,回咱们南疆去”·    鲁令应诺,着两个小兵挟着阿德往船上去。
    可不过一会儿,襄王船只上居然浩浩荡荡下来一群人,为首的是襄王,身后跟着几位军中说得上话的将领,亦命那两个小兵挟了阿德,回到岸上来··    小襄王气势汹汹,语气急迫:·    “若不请本王瞧一眼,你们可犯下了死罪——知道这小子是谁么他是皇帝身边黄门、周铮老鬼的徒弟他是宫中的人”·    听闻此言,众人俱是十分惊愕,鲁光大将军亦瞪圆双目,不敢置信。
    “什么傅家你们都瞎了眼”襄王愈发气急败坏,“说不准就是皇帝本人寻来寻去,原就在咱们军中居然还教他跑了去这军中的人,都是白拿饷的么连个区区小子都看不劳,成何体统本王就不信军中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偏没人认得出他来冯叔行若本王没记错,‘傅家崽子’是你抓来的吧,你认不出来,你儿子可是在宫里待过,我不信他认不出来你是不是包藏祸心”·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冯叔行兵痞出身,平时滑头甜嘴,却也不是能让人白欺负了去的角色。
襄王指着鼻子骂他,他也不能就让自己在众将面前失了面子去,于是一挺腰杆也站了出来:“老子是远远见过皇帝一面,但不光是人,猴鸡狗猪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吧他皇帝长得与旁人也没啥不同,凭什么老子就得认的出来他”·    此言属实。
    除却朝廷命官,寻常人等未必能寻着机会得见天颜··    冯叔行再唾一口:“老子的儿子没打过仗,老子怕他误事,叫他去运粮传信。
这事情大将军知道,运粮的兄弟们也知道再说老子打入京、抓了人,难道还得跟皇帝选妃似的给您襄王殿下画本册子送上去咱再退一步,就算这小子是皇帝身边的又能怎样,从宫里逮着的宫妃,不也送您帐子里去了跟伺候皇帝的人锁一个笼子里,您说他就是皇帝本人;那您天天跟宫里的娘们滚床帐子,老子也得称呼你一声‘陛下’了”·    他从前混迹市井中的骂人功夫十分高明,如今老当益壮,襄王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憋红了一张肥脸,伸着一根肥嘟嘟的食指颤巍巍地指着,丝毫也辩驳不得。
    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已越城而亡,众目睽睽,已是定局·故方才他所猜测的所谓“傅小少爷”便是皇帝一言,也仅仅是猜测而已,并无证据可佐证。
    一时陷作僵局··    江上清风徐徐,拂过沉默不语的众人,隐匿入岸边重重叠叠的山林之中,发出呲啦啦枝木相撞的声响··    “哎,不对啊。”
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李览突然开口,“冯小将军,不是去看过笼子里的那位麽”·    ·    第56章 逃亡·    ·    岸上一片热闹,船上仅余的几个守船将士也只顾探着头看,早已将自家职责忘却了大半。
    更未注意到身后轻手慢脚溜过去一个甲衣小将,臂上搭着几件布衫,直奔襄王楼船的阁楼而去··    襄王好奢侈,之前命燕归来修缮船只,其实就是为了修这船上阁楼。
    檀燕归放轻步子推开阁楼门扇,已见阁楼内与从前他修缮时大不相同:迎面一张软金香塌,两边扯着几扇绘字雕屏,屏前还搁着一张三角高桌,零零碎碎搁了几样襄王从京城里带出来的珍稀玩物,不一而足。
    看样子,在他离去后,这阁楼里还另有人来布置过··    念及此处,檀燕归心下愈发急切,疾走几步绕至塌边,左三指、上三指找准了地方,便曲了指节,冲那处扣了三下。
    阁楼顶靠墙壁处发出些微声响,一块看似严丝合缝般的木板居然翘了起来,隐约露出了木质的间架结构··    襄王画舫上的阁楼是尖顶,这一方小小的锥形天地,却真是藏人的好所在·    “啧。”
    从木板翘起而露出的洞口里,慢慢伸下两条腿来,晃晃悠悠,伸直了去蹬一侧墙壁·可他蹬虽是蹬住了,却身不由己地往左滑了半寸,让檀燕归直以为他要跌下来。
    “我下去了·”腿的主人探头看了眼下边,正好瞧到燕归将举未举的两条胳膊,便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我下去了,腿使不上力气,你可接我一下。”
    语气里颇沾染着许多亲昵与轻薄··    檀燕归本身极正派的一人,听此自然不干·他两手一袖,皱了眉头,反往后退了几步。
    上边那人不以为然,轻轻弯了嘴角,两手一撑,自洞口内轻飘飘地落下来··    这人本是个两肩开阔、身量蛮高的男子,但一跃而下时却又有一种别样的轻盈,倒像是荷叶上的露珠咕噜噜地顺着叶脉滚下来,圆润润地落在了池塘里一般安稳。
若是平时,这颗露珠融进水中,恐怕连波纹都看不见,但今日他身上有伤,连累地全身都舒坦不得,所以愣是令池子荡起了涟漪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落地瞬间,果然腿一软,冲着檀燕归那边儿跌了过去。
    檀燕归一愣怔,再没容得他多想,那人便跌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将他抱了个满怀··    “刘璞你……”·    檀燕归心下有些愠怒,但终于没发作出来,只僵着脸,任由那人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肩窝。
    “檀二,”刘璞嘴里唔噜着唤他一声,欲言又止地住了口,待抱了许久,几乎到檀燕归都快要厌烦他的时候,才长长出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笑意道:“我方才才敢相信,这居然并非做梦。”
    “自不是做梦·”檀燕归把他推开去,明显做给他看似的往后又退几步,“衣裳里兜有些伤药,够你路上用了——你向西行,过一山谷,便能寻到田野村庄。”
    当初打定了主意分开,今日也没道理再拖拉··    “你盼我走麽”·    檀燕归默了一默:“你身上的伤,军中没办法治,老医头儿那些药,只能缓其伤势、并不能断其根本。
他未曾治过这病,说话也是没准头的·另外,九息法华据言出自南疆纪氏宫廷,你既去不得南疆,我去后自然会代你搜寻良策,这你不必忧心,就算是看在昔日恪王叔的份上了。”
    刘璞沉默良久,两只眼转而看向圆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    “只是看在王叔的份上”·    檀燕归也瞥开眼去,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当然不止。
如蒙不弃,我一直把你当做兄弟挚友·虽则之前你我是有些不快,但时日渐逝,还是看着眼下的好·至于眼下,便是你赶快穿了这衣裳,好保全自己性命·”·    “好,好。”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刘璞抖开那一身干净布衫,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衣襟·他高居上位,习惯被人伺候,就算是更衣之类私密的事情也并不忌讳人看,更不避着燕归。
但燕归却不然,放在昔日同床共枕时他都没能习以为常,如今更是觉得十分尴尬,却又觉得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可遮掩的,便只能自己纠结着,有些无所适从··    衣衫穿到一半,刘璞往燕归那里一望,正把这一份无所适从收入了眼中。
    忍不住叹了口气,而这口气少了许多悔意,反夹杂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进来··    相比于宫中藏书阁里永远冷冷清清、温尔文雅的檀二公子,反而是如今的他更有生机些。
檀二这厮自小就喜爱兵法,小时跟檀云学武也十分刻苦,如不是因了那晚的阴差阳错,想必他早就在军中颇有威名了吧··    檀云··    刘璞想着,口里已经说了出来:“你如今倒是很像师傅了……尤其是着一身甲衣时,面色巍然不动,眼里云海万千,真是十分相像。”
    檀燕归并不很领情··    他眉头间皱了一下,习惯性拿手去压的时候,愈发不近人情:“不要提他,若你不想让我恨你的话。
这笔账虽罪在程家,人却是你亲手杀的,我不想怪你,但若有机会,我必要手刃程氏一党不可·”·    果然,他留在军中,不仅是为了自家抱负难酬。
    檀云虽少言寡语,却是抚养他长大的恩人,比起冯叔行,他才是真正担起了为父之责、对燕归有养育之恩的人··    燕归表面优柔,内里更是重情。
他心思不够深沉,但胜在单纯执着,或许在军中要比宫廷之内更合适··    再说,他那满脑子迂腐的正气凛然,又容不得自己在人前露怯·就算是刮光了身上骨肉,他也要撑着那嶙峋的几根骨架子的,绝不肯把难堪的一面显露人前。
    “好……”他这性子,刘璞哪能不清楚·刘璞依旧赖在这里,而不是仓皇逃走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得一个答案——他担心燕归还在为往事恨他。
而如今燕归给他一个“不想恨”的答案,他本该高兴的,但他仓促地笑了一下,居然并不觉得十分开心,“军中讲究资历,不好打拼·但看檀二你过得还算顺心,我也就放心了。”
·    檀燕归不置可否,冷眼看他换好了衣服··    “要不,你同我一起走吧·”·    刘璞忍了忍,终究没忍得住。
    檀燕归:“你一路西去,有一峡谷·这峡谷是江湖上原空谷派的居所,如今已没入萧条、少有人烟,所以一路并无危险·墓碑谷中易进难出,你路上小心,到得墓碑谷,自有一人在那处等你,带你出谷。”
    刘璞不肯死心:“你与我一同去吧·”·    檀燕归:“黄德醒了,我自会替你好好照顾他·”·    “与照顾他有什么相干”刘璞急了眼,上前一步去拉檀燕归的袖子,不想被他侧身躲了过去。
刘璞因这一躲伤了心,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一丝悲恸,“檀二,我在意的是你我虽如今流落江湖,但只要你与我同去,我必会尽心好好待你我知你从前恨我,我强迫你做那样的事、我强迫你留在宫中,确是我对不住你,但只要你与我同去,只要你与我同去你我难道不可以重新开始么”·    “你还是原来的刘璞,我却已不是原本的檀燕归了。”
    檀燕归总算当面答了这问题··    “你与我之间,只是昔日的旧友,且终将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
    一瞬间,刘璞想起了当年尚在宫中时,窗外微雨霖霖,他自锦被中起身去关漏雨进来的窗扇——檀二这厮,惧冷又不好关紧窗扇,着实难伺候得紧。
刘璞起身阖好窗扇,回头看向榻上,正巧瞧见燕归露出锦被的半个肩膀,散出暖融融、象牙一般的光泽··    刘璞回到榻上,不自觉去抱燕归··    锦被外天气湿冷,再者他下去关窗,肩上又沾了些微雨丝,故而当他回身抱燕归的时候,相当于一片凉意贴在了燕归温热的脊背上,惹得燕归迷迷糊糊中闹了脾气,将自己推开了来。
    檀二这厮,终究是要推开自己的··    刘璞看向檀燕归不留一丝情面的侧脸,心道··    往日在宫中,清心寡欲、一心只读圣贤书,不过是燃亮檀二一腔热血的柴薪而已,他读书好读兵书,结交愿结将才,终归是放不下征战沙场、救苍生于水火的为将之愿;而自己呢,终年疲于平衡国政,耍弄心计,表面看似正青壮年少,实则内里冷心冷性,所为之善举大多以“惺惺作态”四字形容毫不为过。
    自己并非良人··    他与檀二,性情如同水火难以相容,有他这块寒冰在侧,燕归这把本就岌岌可危的火把,恐怕会熄得更快··    刘璞对此怎能不清楚:当初曾以那样卑鄙的手段得了檀燕归,有他在身边陪伴十年已是幸事一件,他又何德何能,求燕归对他一片真心、肯随他浪迹江湖呢·    已沦落到如此境遇,就不要再连累檀二了吧。
    “好·”刘璞轻轻应了一声·他闭一闭眼,吃力地将方才不合时宜的激动压回腹中去,轻声又重复了一遍,“好,既然檀二公子如此说,在下又岂能不从。
我不知鲁光人品如何,但襄王嘴尖皮滑,你逮他不住,护好自身安危便罢·”·    檀燕归看向窗外,淡淡催促道:“你该走了·”·    “自然。”
    刘璞脸上浮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反倒走回至襄王榻边的那张矮几前,四处扫了几眼,寻出几张麻宣纸,提起架上狼毫,蘸了些砚台里半干未干的残墨。
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    白纸上龙飞凤舞落下一个手掌大小的“朕”字··    刘璞执笔,望着自己笔下的这个恍如隔世的称讳,轻声笑了起来。
    单薄的笑意中空空洞洞,夹带着涟漪一般轻微的几丝不舍··    “此去千里烟波,虽暮霭沉沉,楚江仍阔·”·    庙堂之高,已是过往;江湖之远,即是今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庙堂之高终于写完啦,接下来要写下一卷处江湖之远了·构思是已经想好了的,本宝宝还木有写过江湖侠客,此刻正摩拳擦掌屯稿中啊·    屯稿时期,会不定时更新另一篇《续命大师》,讲一个算命神棍泡上娱乐圈小崽子的故事。
    总之,这一篇暂时标记一下完结(有大佬跟我讲标记完结可以涨一点点粉,我估且信他一次,毕竟单机好难过嘤嘤嘤),如果有被完结这两个字骗进来的人,想打我的话……呐,胸口给你,用小拳拳尽情地□□本宝宝吧·    by浪里个浪的小沧浪o(>﹏<)o·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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