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我和宿敌相爱了 by 宁世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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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我和宿敌相爱了 by 宁世久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文案·我叫车山雪,是大衍国师,皇帝叔父,供奉院之主··我权倾朝野,万人之上,更有六七弟子,都很孝顺,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生赢家··唯一让人不满的是我有一个宿敌,相识百年,也没能成功把他干掉。
后来我失忆了··后来我恢复了记忆,发现自己躺在宿敌的床上··宿敌:“我会负责的·”·我:“呵呵·”·注:非第一人称文·重生剑圣×失忆国师·副标题:《人人都说他恨我》、《青梅竹马如何相爱相杀》·内容标签: 强强 重生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搜索关键字:主角:车山雪,谌巍 ┃ 配角: ┃ 其它:·作品简评·大衍国师车山雪权倾朝野,青城剑圣谌巍举世无敌。
世人皆知这两位相看两厌,事事针锋相对·然而某一天,车山雪清晨醒来,却在身边看到了宿敌的脸……本文两位主角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却受碍身份,阴差阳错绝交七十余年,直到车山雪身死,谌巍才幡然醒悟,逆转时光来救。
但救下车山雪只是开始,上一世隐藏在车山雪死因后的重重迷影,人族与妖魔的存亡之争,都随着两人感情的发展渐渐浮出水面,等待车山雪和谌巍联手一一解决·本文基调轻松愉快,文笔欢脱,故事情节笑料百出,闲暇时可以一读。
                                ·第1章 谁重生,谁将死·冬至,青城山。
大衍第一宗青城剑门,正是盘踞于这连绵的山脉间·而青城群山中的第一高峰,则是天青峰··青城掌门,剑圣谌巍,在天青峰闭关已有两年··按照他的吩咐,峰顶除了留守的剑童外,几乎了无人迹。
轮换的剑童们一开始尚尽心尽责地守卫,但波澜不兴的两年过去,便是最认真的剑童也忍不住在三更夜时打一会儿瞌睡··也因此,直到有人走到剑童面前,他才被惊醒。
“谁啊……”剑童伸着懒腰抬起头··他看了一眼,立刻被身前的人影吓得抖若筛糠·只见此人只潦草穿了一身雪白中衣,光脚站在沁霜的青石板上,长发未束,从肩上披散而下,相当不遵礼法,若叫掌门看到了,怕是要一顿好骂。
但看那飞眉入鬓的英俊相貌,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这不遵礼法的分明是掌门本人·剑童连忙擦干净口水站起来,抱拳问候:“问掌门安,掌门提前出关,想必功力更上一层了”·这样说着,剑童又偷偷瞟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掌门您怎么吐血了啊”·嘴角渗血的青城掌门谌巍闻言,瞥了他一眼,抹掉嘴角鲜血,继续皱着眉站在那里,不知是在沉思什么。
剑童倒是没有被他这严肃神情吓住,毕竟他们掌门一年四季,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是板着脸,就是皱着眉,青城剑门上下对此早有免疫力·此刻,剑童看着谌巍始终不言不语,一个大胆而悲观的猜测不禁浮现于他心头。
掌门这次闭关该有三年,今日却突然提前了一年出来,嘴角还流血,该不会是,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剑童一个激灵,转身就跑,边跑边道:“掌门我去请林长老”·“站住。”
谌巍说··“掌门……”·“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谌巍不理剑童要哭出来的表情,皱着眉问··完了掌门走火入魔得脑子都不清醒了剑童真的想哭出来,却还是大声且清脆的回答:“掌门,今天是元惠十七年腊月二十一。”
谌巍低声重复了一遍:“元惠十七年,腊月二十一……”·没错,就是今日··就是今日,大衍那个蠢皇帝联合朝中老臣、外域蛮人、妖兽呪魔,残杀了一万雁门关守军,设计供奉院大国师车山雪死于落雁湖。·蠢皇帝和老公卿们恐怕想不到,上一刻他们还在为除去“弄权佞臣”而弹冠相庆,下一刻,整个大衍就分崩离析,叛军踩着他们的尸骨,一把火烧了鸿京,不仅害得魔灾四起,狼烟席卷关内,千万百姓飘摇风雨中,还害得……·……害得车山雪的徒弟找上他,说是补完了一篇时光秘术,愿以命倒转时光,只请他救下他师父。
车山雪··他死后几年,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若大国师车山雪还活着……·……大衍和人族绝不会落于这番境地··谌巍一点也不想去救那个被他视为毕生仇敌的人,但他也不能视天下黎民不顾。
青城掌门一剑能劈山,一剑能分海,却不能一剑安稳江河社稷··若车山雪还活着……·“那就让他活着吧·”·“掌门,您说什么”剑童没听清谌巍的话。
他已经跟着谌巍登上了天青峰顶部,月光下,一望无际的云海是交织的浅灰浅蓝,影影绰绰能看到一座座小岛,那是青城其他山峰的峰顶··星河蜿蜒流淌过深黑的夜幕,其中有七枚耀眼星子组成了勺子的形状,而勺子的勺柄,指向的正北方。
天青峰的正北方,数千万里之外,就是雁门关··车山雪此刻所在··谌巍眺望片刻,回过头··“童儿,取我剑来·”·***·同一片星空下,雁门关,落雁湖。
此前,雁门关一万三千士兵及领兵的周小将军被蛮人围困全歼,几乎未寻回什么尸首·消息传回朝中,举国悲痛,原本在桃府忙于桑田改良的大国师只能放下手边事,没带下属匆忙赶来雁门关,亲自主持安魂大祭。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抚慰亡灵,送还故乡,以安人心··魂属水性,这安魂大祭的地点,自然是选在雁门关内不远处的落雁湖··车山雪几十年主持过的大祭小祭不计其数,从未出过一点差错。
只是他这次万万没想到,需要他抚慰的,是一万三千被人残杀,又用秘术激怒,全无神智的厉鬼··落雁湖周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阵旗包围,阵旗和阵旗之间有金丝相连,阵中灵力每次冲撞,金丝之网便荡漾出连串的金光,每每见着那金丝就要断开,却又被金光镇回,禁锢阵法内外不能进出。
阵法已成,固若金汤,身陷其中的车山雪插翅难逃·促成这一场阴谋的家伙们也终于敢正大光明出现于人前,站在雁门关城墙上,对着不远处的落雁湖指指点点··“杜大师不愧为阵法大家,”城墙上,一名形容猥琐的男子搓着手,谄媚道,“难怪大国师打压得您在供奉院过不下去,恐怕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和您相比呀。”
被称为杜大师的中年男子看向落雁湖,却一脸难言之色··“这……还是让我的弟子再去把阵法加固一下……”·“杜大师是担心大国师破开您的阵法”猥琐男子大笑起来,引得城墙上其他人也看向这处,“您不用担心,要是破开您的阵法,阵中一万三千厉鬼岂不是都跑出来了,大国师怎会做这样的事”·周围许多人纷纷应和,丝毫不为使用这种一个不好就会祸国殃民的毒计感到羞愧。
连雁门关大将卫宏也走到杜大师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弟的才华谁人不知,车山雪这一死,大国师之位非你莫属了”·杜大师倒不似这些人这般胸有成竹,闻言强打笑意道:“自然……等等,大国师在阵中做什么”·卫宏对他这一惊一乍暗暗鄙夷,手上则拿起一只千里眼,对准落雁湖望去。
他确认了车山雪依然在阵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车山雪自然还在阵中··他面覆一五彩的恶鬼面具,长发不系,垂至膝弯·身着祝师的黑衣,披着一件鸦羽大髦,赤足行于落雁湖的水面。
落雁湖水深十几丈,水浪能掀起一丈高,他却宛若浮木,稳稳不落,如履平地··车山雪手里持着一枚法铃,每往前走一步,就摇晃法铃一下·铃声悠远,甚至能穿过阵中的神哭鬼嚎,传至城墙上众人耳中。
“叮——”·“这家伙,”卫宏咬牙,“自己都大难临头了,还妄想安抚那些厉鬼”·“万一叫他安抚成了,”有人担忧道,“我们拿什么杀他”·“不用担心,”卫宏让亲兵上前听吩咐,“杀招还在后面呢。”
在场只有杜大师这一个祝师,中年男人上半身已经探出墙头,闭着眼睛倾听阵中的念咒声,疑惑地呢喃:“这好像不是安魂咒啊”·“不是安魂咒还能是……”·“是静心咒”杜大师睁开眼睛,“他想唤回阵中厉鬼的神智”·落雁湖上。
车山雪在湖心站定,抬手将恶鬼面具掀开了一条缝·沙哑嗓音自面具下传出,问:“如何”·黑烟笼罩整座落雁湖,一万三千厉鬼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烁,它们发出凄厉的惨叫,掀起巨浪,没有神智,只有杀戮的本能,憎恨一切鲜活的东西,咆哮宛如狂风。
“杀了你杀了你我们死去全是因为你全是因为你啊啊啊啊啊你去死啊”·站在车山雪面前的厉鬼生前正是这一军厉鬼的将领,飞虎元帅之子,周小将军。
这位年轻人在静心咒下寻回了少许神智,听到车山雪的问话,露出一个笑得像哭的鬼脸··“那些人杀了我同袍一万三千,只为将大国师你引入这个陷阱,你却问我如何”·腾腾怨气从它身上升起,它对面的车山雪视若未见,依然问:“我助尔等复仇,如何”·阵中的神哭鬼嚎仿佛暂停了一瞬,周小将军张大嘴巴:“什、什么”·“如果你们不杀无辜之人,只向这次谋害你们的人复仇,复仇完便去轮回,我就打开这阵,放你们出去。”
说第三遍的车山雪摇晃法铃,更多清醒过来的厉鬼听到了他的话··厉鬼们不敢置信:“大国师怎会……”·“我觉得我对那些不干活光占位置的老家伙够包容了,”厉鬼们看不见面具下车山雪的表情,却能听到他包含怒意的语气,“却一个个不知好歹,胆大包天至此。”
他仰起头,黑烟中的一万三千厉鬼都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诸位才是我大衍的好儿郎,与他们相比,孰轻孰重,脑子清楚的都能分辨·”·只可惜,他的皇帝侄子,还有设下这个圈套的公卿大臣,根本就没脑子。
他们似乎根本没想过杀了他后会如何,妖魔呪兽窥伺在旁,蛮人亦是蠢蠢欲动,没有他威慑一侧,四境如何不起兵戈?况且改良派已经在朝中站稳脚跟,难道他们以为像刺杀成帝一般刺杀了他,就能让改革停下?·更有数大宗门宛如狼群,时时刻刻准备着咬下大衍一块肉,人中豪杰青城掌门……·谌巍。
车山雪为这个名字恍惚一瞬,回神··他抬起右手,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葱白指尖··“你说的……你这样说过了”厉鬼们齐声大叫,“复仇助吾复仇”·怨气冲荡,宛如旋风,卷走车山雪指尖的鲜血。
接着,一万三千的厉鬼调过头,向着雁门关冲去·它们首先撞上了包围落雁湖的一圈阵法·包绕的金丝之网色泽越发璀璨耀眼,在怨力的冲击下愈绷越紧,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断开。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雁门关城墙上,杜大师冷汗涔涔,“不要紧,它们破不开这个阵……”·他话音未落,耳边听到又一声悠远铃声··“叮——”·落雁湖上的车山雪摇动法铃,破开了金丝之阵。
一万三千厉鬼呼啸而来,霎时便吞没了雁门关的一边城墙··墙头上风灯齐齐熄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数声惨叫便响起在耳边·位置站得靠前的杜大师更是感觉到身上忽然一热,一股腥臭扑鼻,被撒了满身鲜血。
死的自然是刚才那个和他搭话的猥琐男子,大惊的杜大师死死抓住一边想抛下众人逃跑的守将卫宏,哭道:“卫兄莫丢下小弟啊”·远远站在落雁湖上,不借助千里眼也能看清雁门关上一切的车山雪摇摇头。
“都是乌合之众……”·真正定下谋害他计划的人看来并不在这群人之中··到底是哪个出的主意虞丞相皇帝蠢侄子,还是……·沉思之中的车山雪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遥遥有一道光矢自西边而来,各种隐匿气息的秘术让箭矢消影无踪,泛着幽蓝毒光的箭头所指的人,正是他。
·他看到的是另一道青色剑光,从群山南方冒出,也是直指于他··那是一道峥然剑气,穿过几千万里的距离,来自青城山,天青峰··世上只有一人能挥出这般辉煌剑气,可是车山雪原本不觉得这人会在此刻对他出手。
“……谌巍,你敢杀我”·剑光不应,转瞬落下,劲风激起落雁湖上水浪三千丈··“轰”·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好,我来悄咪咪开个文·主角是车山雪,相方谌巍·谢谢玖九、杉沐、木棉的地雷,谢谢塔塔萝莉的地雷和手榴弹·交代完了,顶锅遁走·第2章 忘记谁,记着谁·剑光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箭光,没伤及车山雪分毫。
反应过来的大国师面无表情,装作自己什么也没说,看向箭矢所来的方向——蛮人,天山派··然后他就被落雁湖上激起的水浪不容挣扎地卷入水底,一头撞在巨石上。
晕迷之前,车山雪只有一个想法··遇到他果然就没好事··……谌巍·***·数日后··剑圣和大国师再起斗争,大国师身亡落雁湖的消息已经传得人人皆知。
而青城山附近的昆府和和镇,昨日也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和和镇的祝师从镇外小河里捞出了一个人··当时围观帮忙的人不在少数,回来后纷纷引为谈资,说被捞起的是个成年男子,头上有伤,一身衣服哪怕被水泡坏了也能看出奢侈昂贵,指不定是在哪里遭遇了劫匪,才被敲晕丢近水里。
寒冬腊月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这人被救上来时竟然还有微弱的气息,真是命大··的确命大,救人的祝师闵吉想··地方上的祝师乃是入了官籍的朝廷正职,属于供奉院一系,受大国师统领。
按照那位老人家的规矩,县城小镇都要派遣一位,平日里负责传递邸报,占卜求雨,降魔驱邪,偶尔还帮姑娘们测个姻缘··据说几十年前祝师们还得学医药,但自从大国师进行了一番改革,这些年里新培养出的祝师更专注于祝呪符阵卜,基本不会看病了。·和和镇的祝师闵吉今年十六岁,却是难得懂点医药的祝师··闵吉把溺水之人带回自家小观,好生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人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受了寒,四肢手脚都有冻伤,头上还有个肿包,积了淤血··受寒能喝药,冻伤不严重,多泡泡热水就好,但头上的伤闵吉却没有办法了,他懂一点医术,却不是神医,只能上了药又用纱布厚厚缠绕,免得入邪。
给冻伤的右手上药时,闵吉在这人食指指根发现了一圈殷红的奇怪符文·这是与不归属此世之物签订契约留下的凭证,普通人不可能有·这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显然和闵吉一样,是个祝师。
应该还是个挺厉害的祝师,闵吉猜测··猜测归猜测,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又昏迷不醒·救回来的当夜又开始发烧,闵吉照料了一整晚,好不容易见到高烧退去,在第一声鸡鸣响起后,十六岁的少年趴在床边就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一脸懵逼的··屋子里这狂风过境一般的景象是怎么回事·桌凳倒地,屏风歪着靠墙,棉被飞到了房梁上,花了一两银子买的青瓷脸盆摔得遍地开花,刚醒来的闵吉差点一脚踩上去。
他从河里救起的那个男人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屋内唯一一把稳当的木椅上,尽管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虚弱,却依然把背脊挺得笔挺,后背和椅背之间简直能再塞进去个闵吉。
他端坐,自有一种不动如钟的气度··若说这人身上哪里奇怪,大概只有他明明听到闵吉的声音转过头,双目却依然紧紧闭着··“抱歉,”他很坦然地承认了罪行,“一不小心把你家弄乱了。”
这是一不小心能弄出来的场面吗闵吉听得嘴角抽搐,但对方认错态度良好,他也不好意识追责,注意力便落到了另一个方面:“兄台身体恢复得不错眼睛怎么了”·“醒来后就发现睁不开,”病人回答得淡定,“我想我可能是个瞎子。”
闵吉:“……你想你可能是个瞎子”·“大概吧,”病人点点头,“因为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闵吉:“……”·十六岁的小祝师又询问了几句,发现这位虽然不至于连太阳东升西落都不知道,但更多常识答不上一个字,立刻明晓了状况。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失魂症·头伤是可能引起失魂症的,只是不多见罢了··不过,一个伤寒未愈,头伤患上失魂症,又可能眼瞎的病人,得是做了什么,才能把房间搞成这混乱模样。
这就算了,他竟然还敢自己摸索着起来··闵吉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只能默然地将这位胆子天大的病人扶回床上安顿好,又清理掉地上的碎瓷片,将屋子里的东西一一归位。
一边做这些,他一边问:“兄台还记得些什么吗”·病人道:“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个名字·”·闵吉闻言高兴道:“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吗”·这样说的病人眼睫微颤,眉心紧蹙,一圈纱布下乌发披散而落,逶迤铺满了半边床。
冬日浅薄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上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更衬得这人肤色苍白··之前他一张脸在水里泡地有点肿,如今这肿消下去大半,五官便一下子明朗起来。
闵吉这才注意到这人相貌很是昳丽,但昳丽得十分规矩,眉目浅浅淡淡,不言不语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有注意到了,才会霎时惊艳··此刻,这个壁花般的美人迟疑道:“我叫谌巍”·“听起来有点耳熟。”
闵吉下意识说··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哎”·***·和和镇在青城山附近,住在这里的闵吉不至于没听过青城掌门的名字。
实际上,他不仅听过这名字,还收藏了很多有关青城掌门的东西,像是木匠仿照剑圣佩剑打造出的玩具,说书人写的关于青城掌门的话本,堆满了供奉观里的一间书房··他也因此格外熟悉传闻中青城掌门的相貌,什么剑眉星目,相貌堂堂,身长八尺,猿臂蜂腰,都是背熟了的。
由此脑补出的大英雄模样,和壁花般的病人哪里有半点相似··“青城掌门他是谁”患了失魂症的病人不知道自己一口吐出了何等的惊人之语,也在疑惑,“我好不容易想起一个人名,竟然还不是我自己的名字”·“可能你是剑圣的崇拜者吧。”
闵吉推己及人··病人闻言一愣,突然用双手捂住胸口,苍白的面色更是接近灰白了··闵吉完全不知道自己话里哪个字让病人的病情加深,慌张拿起病人的手腕诊脉。
病人收起手,摇头道:“我无事,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反胃·”·“为何反胃”闵吉连忙问,“可有头晕头痛胸闷吗”·病人仔细想了想,道:“大概是听到剑圣和崇拜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句话里,被恶心到了吧。”
闵吉:“……”·病人勾起嘴角:“是玩笑·”·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让人想起忽而飘远忽而飘近的雪花,精致,却没多少人气,再想想他这一身伤病,没法生气的闵吉只能道:“你可别在这镇上其他人面前说这话。”
“哦”病人很有兴趣,“为何”·以青城剑门为傲的镇民会把你撕了的,闵吉想,却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问:“除了青城掌门的名字外,还能想起别的事吗”·病人摇摇头。
闵吉顿时一筹莫展··他在和和镇上住了两年,最多帮镇民或耕牛家犬治个风寒,卖点跌打损伤的膏药·出师前学的那一点医术,别说是进步,没退步都算是鬼神保佑。
这样的他哪里能治失魂症·“这样吧,”病人打断闵吉的思路,“你给我说说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事说不定我会有印象”·这听上去是个好方法,闵吉连连点头,半晌后才意识到身前这位病人看不见。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最近发生的大事……啊,正好也是和青城掌门相关的,你知道么大国师被掌门杀了”·“哦,”之前坐在床上的病人一脸茫然,“大国师是谁”·连这个都不记得,果然是失魂症。
闵吉为他讲解:“当今圣上的叔叔,先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十多年前肃王叛乱,是他一手力挽狂澜·之后更是延续了先帝的变法,改吏治,推良种,举商人,还建立起白泽局,白泽局你记得吗不记得了那可是发明了四转织布机的白泽局啊,汇聚天下最优秀的匠人,做出了各种精巧玩意儿。
听说有能给人报时的机械鸟儿,可惜我没见过·”·“报时鸟”病人歪着头,道,“很稀罕”·“镇上只有镇令家有一只报时鸟,藏得忒紧,不给人看。”
闵吉羡慕很久了··“我们不是在说大国师吗”病人提醒··“哦哦,”忘记这一茬的闵吉反应过来,“大国师他老人家……”·他顿了顿,叹息。
“大国师是个好人啊,托他的福,过去吃不起盐的人家现在能吃起盐了,过去买不起布料的人家现在一年也能换两三身新衣,前些年的邸报上偶尔能见写哪里闹饥荒呢,这几年倒是没听说吃不上饭的……青城掌门也是好人,他救了我的,两个好人,为什么要互相……”·病人听出小祝师的低沉语气,默了默,转移话题,“啊,我饿了,可有朝食”·“哎呀,对,还没用朝食,”闵吉的腹中也鼓动起来,“都这个时候,来不及做了。
我请你用一碗小馆里的馄钝面吧,供奉观里安静得很,兄台安心休息一会儿,好好养伤·”·他走出屋子,转身关门··关门前,闵吉看到这位病人坐在床上,乖乖点头。
咔嚓··房门合上··这间专门用来给病人休息的房间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随着小祝师的离开,那些窗外的鸟啼、风吹树叶的沙沙,也一起远去了。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云遮蔽了阳光,一股阴秽冰寒之气从房间四角腾升而起·短短片刻,桌上茶壶里的水便结了薄薄一层冰··暗处里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活动,它们在角落里窥探床上的昳丽病人,窃窃私语着。
“你听到了吗,他说他忘了……”·“他忘记了,他答应我们的……”·“报仇,我要报仇……”·“我死的好惨啊……我不想死啊……”·整间屋子都在震动,刚被闵吉放回原处的铜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如果他还在屋中,大概能知道为何自己醒后会看到屋内如狂风过境。
藏在阴影里的厉鬼们的声音越发怨毒,一个尖细嗓音突然开口··“既然他忘记了,我们干脆杀了他吧”·作者有话要说:·不仅阻止了偷袭,还将被救的人送到安全地方,救人十级水平剑圣大大。
车山雪:呵呵·第3章 鬼有谋,人有慧·厉鬼们齐声应好,扑向了床上的病人··生死之际的病人更加茫然,不知道自己右手食指根处的红纹忽的一闪··只是顷刻,屋中鬼气退了个干干净净,厉鬼们一阵鬼哭鬼叫,半晌才安静下来。
片刻后阴影颤动,一个披坚执锐,头戴红缨,半透明的年轻人出现在屋子里··统领这一万三千厉鬼的鬼将周小将军在病人面前单膝跪地,他死死盯着病人的面容,哑着嗓音询问:“大国师,您忘记您要助我等复仇的承诺了吗”·坐在床上的病人,应该是说,大国师车山雪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
他若有所思道:“我果然是倒霉催被谌巍杀死的那个”·这种张嘴就骂自己的风格实在新奇,一只瘦小的厉鬼从阴影里探出头,询问他们的将军:“大国师是脑子坏掉了吧”·在没文化的兵痞子眼里,失魂症和脑子坏掉似乎没太大区别。
更别提他们此刻满腹怨气,嘴里自然也不见客气··雁门关曾经的一万三千多名右军士兵觉得,他们才是那个倒霉催的··蛮人每年秋天都会零零散散地来打仗,不管抢到多少粮食,在雁门关降下第一场雪后便会陆续退却。
大衍的士兵也不会追击,等雪化了才去打扫战场··周小将军麾下的士兵正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被蛮人伏击的··数万蛮人士兵从天而降,将他们包了饺子,但周小将军一直和他们一起奋战,借助地形之利,成功带着几千兄弟冲出重重包围。
当见到打着雁门关旗帜的军队时,他们是多么欢欣鼓舞啊··谁能事先知道,打着友军旗帜的竟然是一只陌生的队伍,周小将军才起疑心,下令让所有人停下,便被一只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扎透心脏,摔下战马。
没有将领的右军仿佛一盘散沙,叫那只陌生的军队连锅端掉··他们身躯已死,魂灵却徘徊在战死的沙场上,不得安宁··并非所有人都满腔怨气,战场上生死有命,来到雁门关的士兵谁没写好遗书却有人在他们死去的地方布下炼魂大阵,抽取了沙场上的煞气,硬生生将他们逼成厉鬼之军。
同时他们也从那些人的交谈里得知了真相——他们之所以死去,不过是有人将他们当做藏了毒的鱼饵,想引大国师上勾··冤啊,冤啊··怨啊,怨啊,·杀掉他们的蛮人怎么不去死出卖他们的将军怎么不去死促成计谋的公卿怎么不去死定下歹计的恶人怎么不去死推波助澜的皇帝怎么不去死都想让他去死的大国师怎么不去死·就算大国师在落雁湖上道可以助他们复仇,他们依然想要他去死。
所以明明知道天山派之人就持着弓箭等候在远处,却没有一只厉鬼愿意提醒大国师··他们没想到的是,大国师也不是没有后手的··为了让大国师帮忙破开阵法,他们和大国师定下契约,作为契约的凭证,取走了大国师一滴指尖血。
大国师的指尖血里蕴含着强大的灵力,对于厉鬼们算是大补之物,取血的时候哪个都没和他客气·结果,大国师撞在水底巨石上昏迷后,被他们吞下的指尖血因为大国师失去意识直接反噬,化为血火点燃他们的魂灵。
要是不管不顾放大国师去死,一万三千厉鬼大概都会被烧得魂飞魄散··他们能如何说像大国师这样的人,果然不可能放出厉鬼,任凭他们作恶。
厉鬼们只能含恨返回昏迷的大国师身边,护送他进入落雁湖水底的地下暗河逃离·大国师没溺水而亡可不是命大的缘故,而是因为一路有厉鬼们为他保驾护航··没关系,周小将军对他们说,这契约反噬的力度如此大,如果不帮助他们复仇,违反契约的大国师自己怕是也得死。
于是厉鬼们安静地等待车山雪醒来··他们等到了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车山雪··如果不是已经死了,现在说不定又会被气死一次的厉鬼们回忆完这些,终于稍稍冷静。
失忆的大国师还更好利用一些,比如说,虽然普天下都传是青城剑圣害死了大国师,但他们偏偏知道这位大国师的仇敌反而没有参与这个谋害大国师的计划中去,那一夜从南方来的剑气天知道怎么回事。
但他们不告诉大国师,让这个失忆的大国师以为害死他的就是青城剑圣,这两人相斗,定会死很多人··鲜血和死亡乃厉鬼所求,而听完他们删减后的讲述,车山雪心有戚戚,“……你们也是很倒霉呢。”
这语气听上去像风凉话,于是车山雪得到了众厉鬼的一致瞪视··然而车山雪此刻是个睁不开眼睛的瞎子,瞪视的效果就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效果一样,半点也无,看的众厉鬼心头火起,恨不得当初干脆放车山雪在水里淹死。
“莫生气,”车山雪道,“我是忘记了和你们的契约,但只要我人没死,我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凭您现在这样”周小将军道。
“我觉得我现在挺好,”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内容,车山雪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讥讽意味的冷笑,“按照你们的说法,那些要害死我的人虽然没找到我的尸体,却八成当我死了,连讣闻都急急忙忙公告天下。
岂不是说我现在安全得很”·“有些人会侥幸,但虞丞相是个明白人·”周小将军摇头道··明白人办事细致,就算发了讣闻,没见到车山雪的尸体,虞丞相不会相信车山雪已死。
“是吗我刚才听你们说的那些人的计划,细致聪明不见得,恶毒倒是满得快溢出来了·”车山雪一边说,一边揉了揉额头,思考太复杂的东西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负担有点大,“这些不见得多聪明的恶毒人可以为了杀我联盟,但只要我一死,他们的联盟不内讧才是怪事。
至于那单独的一个明白人……唔,此地不宜久留·”·留久将有追兵至··“如此看,我们目标一致,又都落难,更应该互帮互助。”
车山雪理所当然地说··周小将军出生军武世家,被亡父飞虎元帅评价是个将才,却不足够为帅,车山雪随口分析出来的东西,他之前从没有想到过·尽管怨气不消,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敬佩,听出了车山雪有事拜托,直截了当问:“您想做什么”·“遣你帐下斥候,探周边消息,你们都是精兵,什么人该注意无需我说明。”
车山雪思路清晰,“还有,你……”·“敝姓周·”周小将军道··“周将军,”车山雪点点头,“和我说说谌巍此人吧。”
周小将军遣走了一队斥候,其他厉鬼也隐匿于阴影,向着整个和和镇扩散·吩咐完了的周小将军在木椅上坐下,思忖片刻,开口:“青城掌门谌巍,是当世唯二的武道大宗师,他五岁拜师于上一代青城掌门,据说便是那时与您相识……”·车山雪颇为好奇:“我们是好友”·“不,”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一点,“你们是仇人。”
“哈”·车山雪嘴角带出一点笑意,沉思起来··他确信自己便是大国师,因为记忆被忘却只是暂时的,过去的印象依然留在人脑之中,若是假的,必能感觉些微违和。
他能飞快地接受大国师这个身份,并以这个身份开始谋划,便是最好的证明··但说起谌巍这个杀了他的人,他只觉得胸中翻涌的情绪十分复杂,却没有恨意··一个他不恨的人,却是他的仇人,真是有趣。
为什么不恨呢谌巍此人有何天赋迥异之处,让他恨不起来吗·“周将军,”车山雪玩笑一般问,“这位青城掌门,莫不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周小将军:“……”·在大衍,大国师早已被他的簇拥供上神坛,在大部分人眼中,大国师全知全能,不沾半点红尘,宛如符号。
而数日前的落雁湖上,被人设计的大国师依然能够冷静地谋算局势,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击打破杜大师的阵法更是干脆利落··因此,车山雪留在周小将军心中的印象,是强大神秘,冷漠霸道,同妖魔也差不多了。
但他在失忆后的表现,根本是性情大变··常理而言,失去记忆的人内心一片空白,表现出的应该是本性·但要让周小将军相信这个笑着问美人的大国师才是真正的大国师……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周小将军在沉思,听到院落里渐起喧哗的车山雪却已经放下了他关于谌巍的问题,从床上起来,摸索着走到另外一扇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喧嚣顿时更清晰了些,车山雪侧耳倾听半晌,才意识到,那个救下他,照顾他,脾气十分软和的小祝师闵吉,竟然在和人争吵。
“……落籍且居住满两年,十三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的少年少女,选取考核成绩最好的三个,送往青城镇参加青城剑门外门入试,这是镇令你自己写在衙门外面的话。
我已落籍和和镇,住了两年多,未满十七,考核时名列前三,镇令却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换掉我的位置你这般任意行事,就不怕被人上报青城剑门吗”·窗边的车山雪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微笑。
青城啊……谌巍就在那里··院子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个,小闵,在我们镇上当祝师不好吗……”·又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声道:“上报青城剑门笑话你这小祝师可知道我刘家族长是青城剑门的谁”·闵吉:“总之不会是剑圣谌巍”·年轻气盛的男声立刻道:“闭关几年没消息,谌巍那厮怕是早死了,我刘家族长可是青城副掌门,只等谌巍退下,接任掌门的就是他,到时候,整个青城剑门都是我刘家的”·作者有话要说:·车山雪:青城剑门都是你家的年轻人志气很高啊,我欣赏你·第4章 出主意,看热闹·供奉观外偷听的乡亲们一片哗然。
剑圣的崇拜者遍布大衍九府,敢这么说话的家伙不是被打死了就是要被打死了,乡亲们当真没见过这样嚣张的,一时间群情激奋··和和镇镇令此刻真是后悔接了这一单生意,但他钱也收了,只能装作没听见刘家少爷的话,劝道:“小闵啊,你说你干嘛一定要去青城剑门呢镇上的乡亲对你不好吗你看你,十六岁,差一点就超龄了,考核的时候也不过是第三名,检查的大夫摸过你的根骨,不是个学武的材料……”·“我想学剑。”
闵吉沉声道··听到他这句话的车山雪面露异色··而院子里,刘家少爷大声嗤笑“哈,凭你”·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两个少年人似乎推攘起来,只听到哗啦一声,像是陶瓷摔在地上碎裂,片刻后,一股肉鲜味弥漫开,车山雪嗅了嗅,知道自己这碗馄钝面怕是吃不上了。
好吧,算是为他的朝食报仇,既然是和那个青城剑门有关的事,他也插一脚好了··车山雪摸索着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他气度不似平常人,一出现在便吸引住其他人的目光。
“兄台怎么出来了”看见他的闵吉惊讶道,“你身体……”·车山雪冲他摆摆手,制止了闵吉下面的话,然后他凭借对声音的印象,向着镇令的方向拱手。
“镇令大人·”·镇令虽然不知道车山雪是何人,却下意识恭敬起来,还礼道:“这位公子……”·“唔……在下姓夭,”车山雪飞快地为自己取了一个假名,“有一计能解决这争执。”
镇令已经不敢放那刘家的自满少爷吵下去了,正愁眉不展,闻言立刻道:“夭公子请讲·”·“送往青城剑门人才,自然是要最好的·”车山雪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既然如此,干脆让闵大人和这位刘家的少爷现在比一场,分个胜负,赢了的去青城,不就好了”·车山雪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建议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几个呼吸后,竟然是刘家少爷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比就比”·镇令又想去捂他的嘴:“哎哟刘贤侄啊,这有什么好比的,谁胜谁负还不是一招分得出来”·“但是有人不服气啊,”刘少爷冷笑,“一个搞祝呪的祝师,要去青城学剑,就是这样分不清状况。我说闵大人,你这是比,还是不比?”·闵吉看看他,又看看一边的车山雪,有点懵。
比什么比就像镇令所说,他们二人之间的胜负,一招便可以分清楚··人族尚武艺,上至公卿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习武·因为蛮人不提,六山之外还有妖魔呪兽,蛮人最多秋天来抢粮食抢女人,妖魔呪兽一旦汇聚,形成魔灾,数日便能吃空一府之人。·长此以往,不会点武艺的早就在逃亡路上被妖魔呪兽吃掉了。如今能见着这么太平,还是近一代人的事情呢。·朝廷的兵马打蛮人还行,对抗妖魔呪兽却是差了很多,只能以青城,断山,武夷山,还有蛮人的天山,以及大衍朝廷占据的北岭和大小兴山这六山为屏障,阻挡妖魔呪兽。·这便是武人宗门之所以地位如此之高的原因··就连大衍,在建国之前,也不过是两个大宗门罢了··闵吉虽然是个祝师,却也习武··然而武道艰难,闵吉出生贫农,幼逢大变,逃难途中被一个老祝师捡到,跟他修习。
虽然他从未放下过练气习武,但一没有好功法,二没有指点的名师,更别提打磨筋骨的天才地宝,仙芝灵药,这些年的修炼下来,他最多练了个身体健康面色红润,一个人能抬七八桶水罢了。
刘少爷和他则完全不同··听这位少爷的话就知道,他出生武道世家,背后还靠着青城剑门这颗遮天大树·也就是说刘少爷一不缺好功法,二不缺指点入门的师父,灵丹妙药对于这种世家子是当做糖豆吃的,不然怎么维持远超平民之上的修炼速度。
虽然很奇怪他为何没有通过家里关系直接拜入青城剑门,突然跑到这偏远小镇抢闵吉的名额,可真要论实力,刘少爷一个人能打闵吉好几个··闵吉看着出来就给他挖了个深坑的病人兄,就差没有跪下来哭给他看了。
院子外探头探脑的围观者们也丝毫不估计闵吉悲愤的心情··“好男儿就该上青城没想到闵大人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大志向”·“支持闵大人打败他”·“加油”·“闵大人我喜欢你”·闵吉已经没有台阶刻下,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对面不远处,刘少爷冷笑地盯着他,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兄、兄台,”他声如蚊呐,对车山雪道,“你怎么不和我打个招呼”·“这点小事,你赢他便是,”化名夭公子的车山雪感到诧异,“打什么招呼”·“……”闵吉真的要哭出来了,“我赢不了啊。”
“我知道啊,”车山雪十分冷静,“我不是正要给你支招吗”·实力差别哪里能靠小聪明化解,更不要提这个给闵吉支招的人是个眼睛看不见又失了魂的病人。
闵吉哭笑不得,做好了输地体面一点的打算,却听到车山雪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不是想学剑”·闵吉一愣··是的,他想学剑··闵吉并非和和镇人士,在他五岁之前,家居剑门关外,以狩猎打柴为生。
那时候,大国师推行的变法才拉开了序幕,剑门关外尚未失守,亦是大衍国土·他一家五口安然喜乐,却突逢魔灾,家中除他之外的人都命丧妖魔之口,多亏了青城掌门谌巍带领门下弟子前往除妖,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闵吉还记得当时自己躲在木柴堆下,战栗地捂住嘴,透过柴火的缝隙,看到一只黑熊妖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母亲的身体咬成两截,血撒一地,不禁松开了手,发出一声惊叫。
那只硕大无朋的黑熊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向他的藏身之处·就在闵吉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时,忽然看到一道青色剑光飞过,将黑熊妖劈成两半··青色剑光最后化为竹叶虚影四散飞舞,柴堆下的闵吉瞪大眼睛,连出气也不敢,半晌后,他听到一低沉男声道:“那里有个孩子,救出来罢。”
救他出来的青城弟子告诉闵吉,发话的人是青城掌门,剑圣谌巍··从那时起,闵吉就定下目标,一定要拜入青城门下,学好剑法,除尽妖魔呪兽。·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结果拜入青城掌门老对头手下的供奉院,真是不提也罢。
好在供奉院对于他这种挂名的小祝师并不在意,闵吉才看准机会,调来和和镇,只为了争取一个进入青城剑门的机会··谁能想到,这到手的名额本该如煮熟的鸭子,怎么就能飞了呢·“……我想学剑,”闵吉说,“可是……”·“习武与修祝呪不同,武道不论先后,只论强弱,而强弱,有时并非实力,而是一口气的事,”车山雪道,“这种纷争,你便是现在避过了,将来在青城山上不会遇到出师青城后,降妖除魔时不会遇到难道那个时候,你也只考虑怎么输得体面好看吗”·闵吉一愣,不知道对方为何能猜他心中想法。
“你不想赢,”车山雪低喝,“拿什么剑”·手中剑,是为了斩尽妖魔,是为了护民安宁,是为了赢……·赢谁·车山雪恍惚了一瞬,只觉得头上隐隐作痛,脑中刚刚浮现出画面也破碎开,重新沉入黑暗里。
而他对面,闵吉满脸羞愧,抱拳鞠躬:“请先生指点我·”·“指点不敢当,不过你要赢那刘家少爷却很简单·”车山雪的面色透着青白,却依然强撑着,他站姿如松,气度雍容,哪怕双眼紧闭,可只要往镇令那边微微偏过脸,就让那两人不敢过来偷听他和闵吉说什么。
他道:“有没有……唔,一种能立刻生效,粘黏很强,可以让你的鞋粘在地上拔不起来的东西”·以为能学到什么神招的闵吉:“……耶”·第5章 心中剑,剑无招·闵吉:“粘、粘谁的鞋”·车山雪:“除了你难道还有别人有吗”·闵吉下意识道:“有的,雪莲胶行不行武夷楼常用这东西粘合碎木料,粘起后两块不同的木料看起来就像是天生长在一起般,掰也掰不开。”
车山雪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却依然胸有成竹道:“行,你用这个,把你自己的脚粘在鞋底,然后比试前装作整理,将你鞋粘在地上……”·“这样我不就只能站在原地不动让他打了嘛”闵吉急了。
“我还没说完,”车山雪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一会儿开战,你就躺在原地,等他过来,给他一剑便是·”·“……”·这要求不可理喻,闵吉也不想照做。
但他没时间了,刘少爷等得不耐烦,在那边说着甚么不能入耳的污言秽语,催促他比试一番··这种点到为止的比试不能动真剑,刘少爷又不可能随身带一把练习用的木剑。
闵吉只能僵着一张铁青脸,趁着去屋中取木剑的时候,先用雪莲胶将自己的脚板和鞋粘住,又包了一小包的雪莲胶揣在身上,拿起两把木剑,出屋··比试的场地就定在供奉观的院子里,和和镇当年修供奉观都用的好材料,院内青石铺地,十分平整。
闵吉在一方站定,瞥一眼发现刘少爷在皱着眉熟悉木剑手感,便颤抖地悄悄将雪莲胶洒下,自己站上去··只等了几个呼吸,他便发现自己抬不起脚了··“这练习木剑用的什么材质,太差了,忒穷酸。”
刘少爷在另一方站定,皱着眉举剑··别说,这位刘少爷傲是傲了点,看架势却是有真功夫的·闵吉一边觉得自己会输,一边觉得夭公子不至于消遣自己,他脚底发痒,心底打鼓,悄悄瞥了一眼站在傍边的车山雪,看到他面色苍白倚门靠着,医者本能冒出来,心道一句病情恐会加重,又想起这是什么时候,连忙回神。
镇令自然是主持,看热闹的乡亲们寻来一面锣鼓,镇令便一手提锣一手拿棍,问:“两位可是准备好了”·刘少爷翻了个白眼,闵吉脸上的血色都退走了,但两人对视一眼,还是齐齐点头。
·镇令又道:“事先说好,刀剑无眼,恐会有伤,但小伤即可,大伤万万不行,谁的剑先贴近对方要害,谁就算赢·”·双方又应是,觉得没什么遗漏的镇令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响铜锣。
“哐——”·“看剑”刘少爷大吼一声,却没有举剑冲出,而是剑尖一划,碧蓝劲气在身前划出波浪般的纹样,形成海潮般的气浪。
剑气外放·剑客放剑气,刀客挥刀气,使用奇门武器的武者所放出的劲气也各有各的不同,但武者入流不入流,就看他能不能将内力化为劲气外放。
通常来说,劲气能放一丈远的,已经算三流高手,几十丈远的,差不多一流·但在这其上,还有百里取项上人头的武道宗师··至于大宗师……·那一夜,谌巍一剑,剑气划过了半个大衍·闵吉自己练出的剑气只不过能让木剑堪比精钢宝剑,不及刘少爷露出的这一手。
他下意识想退,却也知道自己此刻退无可退,转瞬见到那碧蓝波光已至眼前,心中一横,举剑便劈··劲气之汹涌怎是他能靠一把木剑劈开的,闵吉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大浪扑中,就要直接被水浪冲走……冲走……走……·不,没有冲走。
虽然他被迫后仰,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但由于双脚牢牢被雪莲胶粘在原地,他好歹没有被刘少爷一道劲气打飞到墙上去··夭公子难道是提前猜到刘少爷会出这一招怎么猜到的·闵吉惊讶,刘少爷比闵吉更惊讶。
碧浪剑法乃是青城剑门的真传,他其实是偷学的,也只学了一招·但只是这一招,每每出其不意用出来,可谓打败刘家年轻子弟无敌手·教他入门功夫的师傅也说,突然遭逢这招,一般人的下盘没有苦练十五年,或是学千斤坠这种奇功,绝对无法在碧浪剑气中坚持。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难道今天他瞎了眼,正好遇到一个拼命练下盘的·糟糕,这剑招接下来的而变化,本来敌人飞出去后,劲气便会托着他追上去,凌空给敌人一剑,但现在敌人没有飞出去,他就会……·刘少爷想到这里,已经控制不住身形,向着闵吉飞去。
闵吉也懵着呢,却看到刘少爷过来,脑中自动浮现出一句话··“见他过来,给他一剑·”·他本来就躺倒在地,见到刘少爷从他面前飞过去,下意识举剑横砍,剑尖先是划过刘少爷咽喉前,又顺势而下,被终于反应过来的刘少爷举剑挡下。
若闵吉手里拿的是真剑,刘少爷怕是已经身首两地··闵吉口瞪目呆,镇令和围观的乡亲们瞠目结舌··是要害……·赢了·赢了·靠着门,车山雪听到欢呼声,叹了一口气。
“您是怎么猜到的”阴影里的周小将军和闵吉一样疑惑··没失忆的大国师能做出判断并不为过,但现在大国师失了忆,眼睛也睁不开,怎么能猜出刘少爷会用碧浪剑法。
“听呼吸,知肺腑,听言语,知丹田,听脚步,知身形·虽然我不知道这剑法的名字,却能感受用剑人身上波浪般的剑意·”·他顿了顿,皱起眉,“汪洋碧波三千丈,用这种剑法的人控制力必须极强,若不然,就会这样控制不住身形,被自己的劲气拖着走……只是……”·车山雪低下头,疑惑地抚摸自己双手手掌。
这双手保养极好,手心柔软,却也有几处茧子,摸其位置,多是写字、雕刻、纺线留下,并没有练剑该有的剑茧··“周将军,”车山雪茫然问,“我曾习剑”·若未曾习剑,为何他会对这些剑招如数家珍,随意变能拿出克制之法·阴影里的周小将军沉默半晌,道:“您习过剑。”
许多年前,大衍三皇子车山雪,和青城首徒谌巍,一个修皇族的紫微剑歌,一个练青城的罡风十八竹·时常比试,互有胜负,于剑道不相上下,乃是劲敌,被世人并称双绝。
而后广帝驾崩,大皇子继位,所下令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自己的三弟废武功,绝经脉,入供奉院苦修,不得出··默默无闻六十载,以大国师之名再出的车山雪势头更甚从前,但他的过去,现在知道的人却不多。
周小将军能知道这事,还是因为他父亲飞虎元帅偶然的闲谈··若当年继位的是这位,世道怕会大变吧,他和他这些同袍大概也……·周小将军思绪翻涌,而车山雪已经走向闵吉,扶他起来。
“先、先生,”闵吉激动地满脸通红,“我可以去青城了”·“恭喜啊,”车山雪笑眯眯,“正巧,带我一起去吧。”
闵吉可以去青城了,车山雪可以搭顺风车去青城,看看谌巍到底何许人也了,乡亲邻居们围观了好一场大戏,兴高采烈·大家都心满意足,和和镇的供奉观内外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中,有两个人的心情格格不入,一个是镇令,另一个当然是刘少爷··刘少爷自己把自己撞到墙上,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闵吉没有被他的碧浪劲气冲走。
多亏他也是自幼习武,条件反射将手臂垫在自己头上,好悬没有撞出一个血包··他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他却浑然不觉,爬起来指着车山雪大喊:“你做了手脚是不是”·第6章 人不见,两相厌·众人齐回头,看向神色狰狞的刘少爷,又顺着刘少爷手指指的方向,看向车山雪。
车山雪是看不见这些目光的,他在给闵吉提建议,“……你行李收拾好了不如提前出发吧,到了地方打听下今年青城会出什么试题,也好早做准备……”·“那个,先生”闵吉冷汗直流,提醒了一句。
“嗯”·“刘公子他……”·“是不是你作手脚我看到你的影子在动了,”安静下来的供奉观院子里,刘少爷愤怒的声音显得十分鲜明,车山雪微微偏过脸,凝神倾听,便听到刘少爷的咆哮中,一串带着火气的脚步声向他靠近,“你这个妖祝让你刘爷爷出丑……”·他手中木剑又一次闪烁青蓝波光,劈向车山雪,剑风压下,拉扯车山雪一头黑发飞舞。
·“……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哐·闵吉手中的木剑堪堪挡下这饱含怒气的一击,质量不好的木剑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先生”·小祝师急忙想要扑倒车山雪,却忘记自己双脚还粘在地上,竟然差一点距离,没够着··……糟糕,闵吉心道,他之前检查过的,这位先生可是不会武的,怕是避不开了。
这样想着,下一刻,闵吉看到刘少爷再一次飞向墙壁··耶·闵吉愣愣回头,看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夭公子身边·这人一身胃甲,手持一把红缨枪,做护卫状。
这本没有什么可惊奇的,但是……这个陌生人胃甲上血迹斑斑,浑身黑烟缭绕,闵吉定睛看去,目光能穿透陌生人的身躯,看到陌生人身后的地面··……虚无缥缈之身,血仇怨恨之气。
大写的妈呀两个字出现在闵吉脑中,他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喊出来:“厉厉厉厉鬼”·此言一出,看热闹的乡亲仿若鸟群一哄而散··“是我的鬼使,”虽然看不见,但车山雪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别害怕。”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说完他又转过头,对着感觉里怨气最厚的那一处道:“没叫你出来,大太阳的,回去歇息吧·”·车山雪话音未落,刘少爷将自己从墙上扒下来,颤抖地指向他:“果、果然是妖祝”·“……”车山雪嫌弃道,“这人只会说一个词”·周小将军:“大、咳……主人,他……”·车山雪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继而往前走了两步,约估着走到了刘少爷的跟前,才停下。
刘少爷下意识后退一步,听到上方声音悠然传来,问:“你学的是残招吧”·“什么”刘少爷没听懂。
车山雪翘起嘴角,勾出一个没什么真心的假笑:“大概是哪里偷学的一招半式,没有领悟,生搬硬套地用剑,我说得对吗”·他所言没有哪一句未切中实际,刘少爷只觉得背后寒毛根根竖起,下意识又后退了一步,强装镇定:“妖、妖祝勿要妖言惑众”·车山雪打断他,道:“你知道,为什么越是高深的心法剑诀,越是不能只学一招半式吗”·不等刘少爷回,他就自问自答道:“因为越是高深的心法剑诀,便越是贴合大道,门外人看着以为只是普通的心法剑招,实际上所讲述演绎的,说不定是一朵花盛开到枯萎,一片云飘来又飘去,潮见月,叶知秋。
你不知道这些,强行去学招式,好一点的结果是经脉断裂,差一点的结果是走火入魔……刘少爷,最近可有感觉神门穴和手三里时而发烫时而冰寒夜半三更时,是否觉得四肢鼓胀疼痛”·车山雪长长一段话讲下来,刘少爷听得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额前生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虚汗。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突然抱拳拱手,“竟是有人害我……多谢先生指点·”·车山雪轻描淡写避让过这一拜,手指向供奉观大门,“明白就好,你修炼这一招时日不多,想救还来得及,尽快去吧。”
“恩情来日再报”刘少爷已经奔了出去,半句话甩在身后,余音缭绕,“您若是前去青城脚下青城镇,报我名字便可,必定好好招待”·他这一走,供奉观里除了车山雪这个人还有周小将军这只鬼,就只剩下闵吉和镇令。
闵吉和镇令:“……”·镇令摸着胡子,强颜欢笑道:“夭公子真乃神人也·”·“啊,”车山雪好似才想起镇令这个人存在,闻声回头,道,“正好,镇令大人,在下有一事拜托。”
闵吉听着他三言两语哄得镇令与他称兄道弟,答应等会儿为他开一份临时路引,又敲定了由他带着闵吉提前去青城这件事,眼珠子都快要掉到地上··等镇令乐呵呵地离开,周小将军找来一把菜刀给闵吉割胶水,小祝师才反应过来。
“您说的都是真的”·“我何曾说过假话·”·“哦……”·“只是……”·“只是”·“那位刘少爷用的剑法虽然不算凡品,却同样不算什么高深剑法,他身上的那些反应,不过是他积蓄足够,快要突破了而已。”
“您……”闵吉双眼发亮,“您太厉害了”·小祝师不自觉的敬称听得车山雪十分高兴··但是自己为什么高兴呢车山雪感到奇怪。
他虽然暂时忘却了一大部分记忆,可是据闵吉和周将军所说,他曾经是皇子,现在也是宗亲,当今圣上也要叫他叔叔·而且,他能让那么多人记挂,大国师这个位置应该也是惹人眼热的吧他难道不该天生被人用敬称叫着长大·在车山雪的影子里,周小将军看了看一脸天真的小祝师,摸了摸鼻子,想起一个传闻。
大国师喜欢收徒弟··或者说,大国师喜欢雕琢尚未成才的年轻人··大国师并不时常呆在供奉院,为了推行变法,他总在大衍九府间来来往往,只要见到可塑造的良才,就会当介绍人推荐良师,若见猎心喜,便亲自收为弟子。
供奉院里的大国师的亲传弟子有六位,如今每个都能独当一面··这个小祝师哪里不平凡入了大国师的眼·还有……此刻大国师已死的假消息必定传回了鸿京,他那六位亲传弟子,现在如何了·***·青城山,阳青峰,君子堂。
谌巍看完了门下云游弟子通过各种渠道送来的消息,将一叠纸张丢进旁边的暖炉··黑字白纸一下子燃烧起来,细小的火星迸出一枚,两枚,三枚,跳到谌巍的桌上,闪烁又熄灭。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让谌巍看过去·只听到噗呲一声,暖炉里快要熄灭的炭火突然熊熊燃起,一张由火焰所形成的人脸出现在暖炉中,对着谌巍睁开了它璀璨通红的双眼。
“火精”·谌巍曾经见过这种稀罕的生灵,强大的祝师能够驱使它·这种来自火焰的生灵能在任何有火的地方来去自如,只是宗门驻地总会布置阵法,谌巍这里可不是一般火精能进来的地方。
·这只火精是来传讯的,它张开它鲜红的嘴巴,放出被它主人保存在其中的留音··“久违范颜,谌掌门无恙在下李乐成,供奉院太书,呃……”·这张口就带着读书人酸臭气的冒昧家伙迟疑了一下,一个女声在他后面插嘴道:“喂,老三,你这个真的没问题吗”·谌巍:“……”·是那个天赋异禀补完了时光秘术,车山雪的书呆子三徒弟李乐成。
以及,如果是他女儿定会被他一剑砍死,不知道怎么总会闯祸的车山雪的四徒弟宫柔,也是车山雪唯一的女弟子··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这两人来找他干什么·重生之前,车山雪家的老三曾经和他说过,时光倒流后,除谌巍之外的人都不会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情。
就算是使用秘术的人也一样·也就是说,李乐成应该不知道自己以后竟然敢大犯天讳逆转时光,在这个时候,他们之间不曾熟稔,也没什么交情··更不要说如今天下都在传闻他杀了车山雪。
那混蛋,真是好一个以怨报恩,让他背上一口大黑锅··“已经在录了,老四不要插嘴,”李乐成呵斥,继而磕磕巴巴地说:“这个,谌掌门可知道微光阁”·谌巍闻言皱起眉。
微光阁供奉大衍的先辈祖灵,而没有死的大衍宗室在微光阁会有一座烛台,只要人不死,烛光就不灭·车山雪就算不露面,别人想确定他死了没的办法多了去··李乐成道:“我们师父的命灯没灭,关于您杀死我们师父的事肯定有隐情。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是圣上突然派禁军围住了微光阁……”·谌巍在心里呵呵一笑,叫车山雪装死··李乐成继续道“……老四偷偷把师父的烛台偷了出来,没叫圣上看到,所以现在大家都当师父他已经死了。
我们本来想把这东西藏好,身边却跟着暗卫,也不知道该把烛台收哪里·”·谌巍眉梢一跳,心中预感不好··“……师父曾说,若他死了,大衍最可靠的人就是谌掌门,我们想来想去,觉得烛台还是您保管最好。
请放心,不碍您多大事的,谌掌门就把它当个摆件,以上所托,勿祈垂许,李乐成敬禀·”·李乐成的话说完,暖炉中的火焰忽然颤动,光亮旋转如风,火灵整只炸开,火星散落一地。
待光影消散,一只黄铜莲花样式的古朴烛台出现,稳稳竖立在谌巍的桌上··细小而苍白的蜡烛插在其中,顶端的火苗微小,但稳定,象征着车山雪如今无需他担忧的性命。
谌巍默默地盯着烛火看了片刻,嫌弃地移开视线··“……”·手好痒,干脆掐灭吧··谌巍的蠢蠢欲动被一声通传打断··刘副掌门来了。
第7章 背锅者,谌掌门·青城副掌门刘伯光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位大衍朝廷来使,和一位供奉院设在青城剑门的官员··这是平日里绝对瞧不着的组合,弥漫着火药味。
先看刘副掌门··在一门剑疯子的青城剑门,刘副掌门年轻时便因为擅长处理庶务的原因被提拔为长老,在谌巍继位后,更是以武艺平平之身成为青城剑门的副掌门,活生生一个励志榜样。
如果他后来没有下毒暗害谌巍,谌巍大概还会将此人当做长辈敬重··谌巍也是个剑疯子,不然不至于丢下门派闭关两年不露面·他能成为青城掌门,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大宗师,而他能成为大宗师,是因为他少将他人他事放在心上。
谌巍敬重长辈,但要让他注意到刘伯光一直对老掌门和他心怀不满,谌巍还真没有这么细腻··在谌巍的记忆里,或许是受到大国师一时大意也会被人坑死这件事的鼓励,心思活跃起来的刘副掌门开始暗中推动青城剑门中的纷争,放出流言抹黑谌巍,摧毁谌巍在门人心中的形象。
继而在悄悄下毒后请断山的后起之秀来挑战谌巍,只待谌巍在比武中落败,他便可趁势上位掌门··然而武人终归是以强为尊,刘伯光的下场,是被得胜归来的谌巍一剑杀之。
倒转时光后要杀两次了,有点烦··更烦的是重生回来的谌巍还不能想杀就杀··并非断罪证据的问题·按照前世发展,再过不久,蛮人会趁大衍朝廷混乱攻打西北雁门关,而西南剑门关外魔物再聚,酝酿魔灾。
青城剑门向来是对抗魔灾的中流砥柱,在这种关键时候,谌巍就算再不关心他人他事,也不想自家宗门落得个和大衍朝廷一样的混乱场面··此人必须尽快解决··而且必须处理地没有差错。
谌巍直直地盯着刘副掌门,看得对方浑身僵硬低头观察自己是不是腰带没系好,才惋惜地移开目光··他问:“何事”·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地刘副掌门摸了摸胡子,笑呵呵道:“朝廷和诸宗听闻掌门贤侄出关,遣人来拜,送上贺礼,掌门贤侄可要过目礼单”·原本的谌巍是向来不管这些人情来往,但今日他却点点头,道:“放下吧。”
刘副掌门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啊……哦,好,掌门贤侄,我放这儿了·”·他答应得好,动作却有点不情不愿··失算了,以为这蛮汉不看,没有把贪下的东西从礼单中删掉。
不过谌巍小儿懂什么,等会儿以劣充好混淆,凑上数目便是··打定主意,刘副掌门退至一边,让朝廷来使上前说话··大衍派遣来的使者是个很年轻的小吏,也不知道是不是同僚都不愿意接这个工作,才轮到他站在谌巍面前。
他的头自走进君子堂开始就没抬起过,说话时声音也仿若蚊呐,吞吞吐吐··“大衍天授皇帝口谕……那个,你青城掌门,欺人太甚,杀……杀吾叔父,不给因由……”·谌巍要被气笑了,要杀车山雪的分明是皇帝本人,他也好意思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来使还在背诵:“……若不给因由,莫怪吾治罪于你,钦此·”·哈,给了因由就不治罪车山雪的侄子连表面功夫也懒得用啊。
谌巍嗤笑一声,朝廷来使好似真的以为他所传口谕会让谌巍拔剑而起一般,闻声连退,礼仪体面都顾不上半分··谌巍懒得理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在那只小小的黄铜青莲灯上。
·车山雪的命魂烛火依然燃烧着,立在青莲烛台上的蜡烛不比竹筷粗,不比小指长,看上去只要轻轻一折就会断··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但谌巍自幼试过了无数次,每次都赢的艰难,输的憋气,那气一憋二憋,憋得谌巍只要想起车山雪就火冒三丈,如果真能把车山雪斩于剑下,他绝不会放弃机会。
但那必须是堂堂正正的全力一搏··当初听闻车山雪身死,自己是什么心情,谌巍早就忘却了··可是,既然车山雪如今逃得一命,谌巍自然不允许他再死在别人手里。
“因由”谌巍面上笑容冷去,“我杀他还需要因由滚·”·滚一字仿佛是大赦的命令,朝廷来使甚至忘记装作愤怒斥责谌巍两句,好给大衍的朝廷斗争盖上块遮羞布,便慌忙退去,临走前道别也没说,极为失礼。
解决掉这个碍眼的家伙,谌巍看向最后一人··供奉院在青城剑门设有供奉观,供奉观里有祝师驻守,这是当然··哪怕青城剑门不向祝师求卜,不需祝师用秘术传送即时消息,至少也需要有人主持大小祭祀。
其实祭祀让掌门主持也行,但红白喜事呢情人结契需要祝师昭告天地吧死人安葬需要祝师送归亡魂吧·祝呪之道渗透人族生活方方面面。于国于民,祝师不可轻。·青城剑门的驻守祝师们碍于谌巍厌恶他们头顶上司,平日里都沉默地像个隐形人,前来求见谌巍,还属第一次··黑衣祝师向谌巍浅浅行礼··“我们的问题和朝廷的使君一样,既然掌门已经给出回答,那我们就不多问一遍了·只是……”·黑衣祝师抬起头,面无表情。
“……请容我代青城山供奉观大小三十一名祝师辞行·”·“等等”不等谌巍说话,刘副掌门便大喊出来,“诸位助青城良多,和我宗门弟子相处也很是愉快,为何要突然要辞行”·黑衣祝师昂扬道:“大国师可谓我等再造恩师,我等不能报仇便罢,怎能和杀人凶手为伍”·“……”·谌巍又看了一眼车山雪的明亮烛火。
“今后供奉院也不会派遣祝师前来,”黑衣祝师挥袖而去,“请谌掌门好自为之吧”·“哎呀,王祝师留步啊,其实……”刘副掌门急忙追了出去,同样忘记了和谌巍道别。
刚才还挺热闹的君子堂,再次只剩下谌巍一人··被人甩脸的他没发觉自己反而露出了难得的真实笑意,用力敲了敲黄铜青莲灯··“供奉院的人哪个性子像你”·烛台被敲动,烛火也摇晃也一瞬,仿佛是在回答谌巍的话。
谌掌门沉默了一瞬··“你再不出现,我真的给你掐灭了·”·***·一连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适宜出行·车山雪已到了青城山脚下,和闵吉以及影子里的十万三千厉鬼一起。
他很难受,十分难受,难受得恨不得去死··“吐完否”闵吉拿着水囊,关切地问,“先生头可还晕”·权倾朝野,名可止啼的大国师虚弱地扶着树,有气无力地摇手。
在他们身后,是轰鸣声不断的铁龙站,商客来往,人流如织,好一派繁华景象··闵吉不得不感叹:“我从未见过像夭公子这般能晕车的人·”·又一只妖兽拉着长长铁龙奔跑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才止住反胃感的车山雪闻声面色一白,又低下头,吐出来的已经不是饭食,而是药水和胆汁。
“我觉得我以前不晕车的,”半晌后他才有力气反驳,“大概是头伤影响了五感……给我喝口水·”·闵吉连忙把水囊递给他,见他掩面漱口,便移开视线。
在他们周围,如车山雪这样呕吐不止的人还有很多··铁龙车也是近几年才出来的新玩意儿,白泽局打造了长长的磁轨,又铸造没有轮子的长车,请被驯化的妖兽来拉。
虽然很多人害怕山一般大的拉车妖兽,也不觉得没轮子的车跑得快,但乘铁龙胜在价钱便宜,人也好,货也好,统统能上车·先是胆大的商人在用,后来形成潮流,几年过去,田野老翁也不觉得乘铁龙奇怪了。
只是很多人无法适应铁龙车摇晃的车厢和巨大轰鸣,上车吐,车上吐,下了车还是吐··闵吉本人适应良好,年轻人车上车下一样活蹦乱跳,车山雪光是听着都羡慕。
“去青城镇的大侠看这边,五文一人,好公道嘞”·又有赶车的过来唱,闵吉见夭公子呼吸渐渐平稳,便挥手招了那喊客的来,道:“伙计包车”·“好嘞”赶车伙计高兴地打了个呼哨,街对面的毛驴抬起蹄子跑来,拉着车停在闵吉前面,“客人上车”·“先生,这里有台阶……好,您坐稳。”
闵吉先扶着车山雪上去,自己要上车时瞥了一眼赶车伙计,发现他面上神色古怪,问,“怎么”·“哦,没事,”伙计转过头,笑嘻嘻道,“小的没见过您这般贵气地长相,所以多看了两眼。”
闵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夸他的人,顿时感觉更奇怪了··可是天色渐晚,宵禁后不可入城,为了避免被关在城门外,闵吉便放过了那一点奇怪感觉,仅仅催促了几句。
赶车伙计扬鞭赶驴,在宵禁钟敲响之前,将他们送到青城镇外的马车行··下车前,伙计又古古怪怪扫了两眼闵吉,然后盯着车山雪看了半天,才慢吞吞收下钱··收完钱他道:“客人若要投宿,前面的李家客舍最好,说是小四介绍,掌柜的能给两位打九折。”
目送他赶着驴车离开,闵吉回头道:“那就李家客舍”·“换一家吧·”车山雪说··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闵吉自然无异议,碍于车山雪的身体,两人并没有走太远,就在街口选了一家客舍入住。
给掌柜看路引时,闵吉听到喧哗,侧目见到一群青衣剑仆打着火把气势汹汹从门外跑过··“就在李家客舍”闵吉听到他们喊,“莫叫那两人跑了”·李家客舍闵吉愣住。
客舍掌柜的也见到了那群青衣剑仆,他将路引还给他们,又催促道:“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人得罪刘家了·房间是甲三,公子们快上去,免得被这些武人冲撞——小板凳给公子们拿行李。”
·闵吉一缩头,谢绝了小二的援手,自己拿着行李,匆匆推车山雪上楼··走在楼梯上时,他往客舍外望了一眼,见到已经冲过去的青衣剑仆们又突然跑回来,挥舞着火把,站在大街上左右眺望。
闵吉:“先生……”·车山雪竖起手指在唇前,嘘了一声,道:“嗯,是冲我们来的·”·第8章 死究人,生究利·闵吉有些慌——平民百姓十六年,不是谁都有聚众打架的经验——同时又感到无语。
他匪夷所思道:“抢占名额不成,众目睽睽之下比武又输了,咳咳,虽然我做了点小动作……但刘家竟然还有脸找上门”·“敌人在狠毒和愚蠢方面的下限比你认为地低很多,”车山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侧耳倾听大街上的吵闹,一边抓住机会教育还未收下的小弟子,“哪怕他们做出再出乎你意料的事情,也不要惊讶。”
闵吉:“那应该怎么办”·车山雪略一思索,答:“把下限放得比他们更低·”·闵吉:“……先生是开玩笑的吧。”
车山雪:“没开·”·把闵吉噎得说不出话来,车山雪笑道:“以前有人告诉我,世上最没必要的就是高手骄傲,那刘少爷就是对自己那招太过自满,若他对你稳扎稳打,我就真的只能让鬼使替你作弊了,以后你和别人打架呀,什么猴子偷桃,撩阴腿……”·闵吉好像羞耻地说了句什么,车山雪笑意更深,表情却突然一僵。
无垠无光的黑暗里,他耳边好像响起一浑厚的男声,对他谆谆教导··“怎么赢青城那小子”那人哈哈大笑,“你上次踹他裆里那一脚不就挺好。”
说话的人出现在黑暗中,他面貌模糊不清,却能看出身处高大魁梧,身着戎装,猎猎披风猩红如血,却坐没坐样地依着案几,没骨头一般对车山雪招手··“幺儿,”他拍拍腿边的地面,让车山雪过来坐,道,“只记得青城的小子,不记得爹啦”·“……”车山雪。
这句指责太让人出戏,他立刻从浮起的记忆里清醒,下意识退后一步··他忘记现在脚下是楼梯,若不是闵吉手疾眼快在后面撑住了,车山雪怕是要顺着楼梯滚下去。
“先生”闵吉问,“你脸色不好,没事吧”·车山雪摇摇手,同时,他耳边那浑厚男声就好像个唠叨的老太婆一样,没有停下嘴。
“幺儿,你真想打赢青城的小子,那就只能继续苦练基础了——基础有什么好练的我说你啊,打赢一堆庸手就骄傲自满要不得,骄傲就会有空隙,有空隙就会死,为了不死呢,你只能先杀了打探你空隙的人,别让他活下去。”
“爹,”车山雪听到自己用陌生而稚嫩的声音说,“我可不是吓大的·”·“怎么说你都听不进去是吧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啊,罢了罢了,江山已经有你大哥继承,你啊,当个只会打架的王爷吧。”
“咳咳、咳”青城镇的客舍里,楼梯上的车山雪弯下腰,以袖掩嘴,吐出了一口血··“先、先生,”闵吉被吓到,“您您您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真没事,”车山雪喘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我现在好多了·”·闵吉根本不听,一脸紧张地推着他上楼,同时大街上的青衣剑仆们散开,闯入一家家客舍搜查。
他关上甲三号房间的房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客舍老板小心翼翼应对青衣剑仆们盘问的声音,想来追上楼不过是时间问题··闵吉附耳于门,试图第一时间听到青衣剑客们上楼的脚步声,他太过全神贯注,因此没看到车山雪从自己的影子里拽出一只厉鬼来,丢了出去。
那只厉鬼骂骂咧咧,穿过地板下楼,闵吉等了半天没等到剑客们上楼的脚步声,却听到几声尖叫··“鬼打墙啊——”·闵吉一脸莫名,而车山雪深藏功与名,招呼他道:“明天还要去青城山门,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小祝师便迷迷糊糊地洗漱上床,吹灭灯火后不久,车山雪就听到另一张床榻上传出了细细鼾声··大国师本人毫无睡意··他还在想刚才忆起的往事。
皇室谱系早就了解过,能让车山雪喊爹了,只有大衍的开国皇帝车炎本人·周小将军的讲述里,这位先帝的先帝英明神武,一手开创当今的太平盛世,是座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像,绝不可能站没站样坐没坐相,一口大白话浅显易懂。
可是从刚才想起的一点片段看,车山雪深以为自己的不靠谱是得了车炎的九分遗传··不过,闻名不如见面这种事,也不是只发生一次两次··他本人正是个最大的例子,周小将军话里那深不可测的大国师,车山雪并不觉得和自己的性格有半分相像。
刚才记忆里的车炎不也意见相同,权势滔天这个形容,距离他再遥远不过··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车山雪的神智晕晕乎乎地沉入睡梦,最后想起的是在铁龙车上听到的只言片语。
“谌巍那混蛋,竟然敢说杀了我……”·他无意识地呢喃··“把你坑得妈也认不出哦……”·***·刘园··青城镇北面,这座富丽堂皇的庄园,属于青城刘家。
刘家在自己面前加上青城两个字还是不久前的事情,似乎还没过多久,这个家族在青城剑门中的地位就如开花的芝麻一般,以迅雷之势节节攀登··自从谌掌门闭关,他家行事便越发肆意,青城剑门两年招收一批外门弟子,上一轮所招收的弟子中,刘姓者占据了四分之一。
更不要说外门内门的大小管事,做饭的厨子,喂马的马夫,只要和刘家沾亲带故便高人一等··众多刘家人认为,只待自家出一个如谌巍般的天才,便可将青城掌门的位置囊括手中了。
谌掌门已经百岁有余,就算大宗师寿命悠长,也必须开始培养接班人·谌掌门这些年只收下了一个弟子,这位大师兄在外游历居多,很少在宗门里出面,并不服众。
刘家往青城剑门送去那么多人,就是打着掌门亲徒这个位置的主意··他们想得挺好,依靠贪墨的各种天才地宝,族中的确也出现了数个值得称道的人物。
之前那位刘少爷出自刘家三房,算是被族中培养的重点种子,但是真要说天才,他并不够格,他兄长刘明业才是··刘明业正是两年前拜入青城剑门的那一批刘家子弟,和刘家其他人相比,他为人温和厚道,人缘极好,人人见到都口称一声刘师兄,什么事只要他打招呼,很少有外门弟子不去帮忙。
闵吉所见到的青衣剑仆们都属于青城剑门,是刘少爷背地里用刘明业的关系叫来的··还有赶驴的车把式,他们不敢得罪刘家,听刘少爷找人,当然答应下来,见到如描述所言的闵吉和车山雪,送他们下车,转身便去报了信。
两日前,刘少爷焦急返家,先在家门口和另一个被刘家重点培养的种子大吵一架,言语俱是对方怎么暗害于他,等叫来家养大夫一瞧,没看出半点毛病,刘少爷在长辈同辈之前丢了个大丑。
刘少爷哪能不知道自己遭人戏弄,青城冬试的名额又未到手,被人嘲笑的他非要出口气不可··可是今夜,他从得到报信遣人前去开始等,一直等到夜半三更,都没等到剑仆们捉了车山雪闵吉二人回来。
刘明业带着一身寒气跨入小院时,见到的就是自己不成器的胞弟在门廊下左右渡步··长辈们对胞弟明里暗里指责犹在耳边,刘明业没好气地喝到:“你在干什么”·“大哥”刘少爷奔来,“我请了些剑仆替我教训之前戏耍我的人……”·他一提,刘明业的自然想起自家胞弟是怎么被戏弄的,“叫你多听听大夫的话你不听,若是你认真听了,怎么不知道身上异样是即将突破的表现,你以为我们家养那么多大夫是吃白食的吗竟然叫别人三言两语诓得失去冷静。”
刘少爷低头喏喏应是,看他认错态度良好,刘明业才转口问:“但那人这样戏弄与你,不将我刘家放在眼里,是得吃点教训·”·“我说也是”刘少爷瞬间高兴起来,片刻后气馁,“但我请去的人还没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正说着,一个青衣剑仆趔趔趄趄奔进院中··“刘五少有、有、有……有鬼啊”·一阵极为瘆人的尖锐笑声追在青衣剑仆身后,小院门前悬挂的铁剑寒光一闪,才阻下了鬼影进来。
院中数人听到那鬼笑声环绕院子两周,不得入,才渐渐远去··“叫你们捉的人呢”刘少爷对青衣剑仆喊··刘明业和他相反,不拘架子地扶起剑仆,帮剑仆拍了拍身上灰,好言好语问:“如此惊慌,是发生了什么事”·青衣剑仆语无伦次地哭诉,听了半天,刘家两兄弟才听明白他所言。
他说要捉的那两人并没有前往李家客舍,他们在街上绕了一圈,才打听到那两人进了徐家的门,又问清了房间,正要给那两人好看,一群人却在客舍楼梯上遭遇了鬼打墙。
“小人运气好才撞出来,”青衣剑仆声泪俱下,“厉鬼啊,一定是厉鬼,满脸血满身血地堵在楼梯上,小人只好回来,先向刘五少回个信·”·刘明业道:“辛苦你了,你那些兄弟我会遣人去救,你先到门房那儿坐一坐,喝杯热茶,驱驱寒气吧。”
青衣剑仆千恩万谢地离去,刘明业转身,厉声对刘少爷道:“你怎未说那两人中有祝师”·“祝师怎么了”刘少爷奇怪。
“门中的祝师今日全部离开了,族长正好苦恼上哪里请祝师来掌管供奉观,”刘明业双眼闪烁着异样神采,“除了供奉院的官员,哪里有祝师愿意来青城剑门,生怕讨了掌门的嫌,如今请也请不来一个祝师,没想到,却有祝师自动送上门了。”
刘明业转身招呼仆役,匆忙出门··“来人给族长报个信,还有,备好房间,点燃暖炉,我要用招待上宾的礼节将祝师请到刘家来”·第9章 言不实,误会深·刘明业连夜去了徐家客舍,却没能连夜见到贵客。
天寒地冻,鬼气弥漫,他同样被鬼打墙拦在楼梯下数个时辰,终于反应过来贵客这是要休息的意思,自己也回家休整一番,第二天拂晓便提溜起自家胞弟,恭恭敬敬前来拜见。
于是,这天清晨,青城镇的镇民们欣赏到了难得一见的奇景··自掌门闭关,刘家人便开始在这镇上飞扬跋扈,专门在朝廷税收外还加一层“保护费”就算了,许多刘家人在镇上的买卖开销都不给钱。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不给钱就罢了,有些还要倒贴钱··刘家人又多,各种沾亲带故的都来打秋风,曾经有个一天接待了数百位刘家人的食肆老板由于亏本太多,第二天关了自家店门,挂了牌子卖店。
整个青城镇的人都暗暗期待着他们哪天踢到铁板,但在这一国九府之地,除了朝廷供奉院,哪里有比青城剑门更大的铁板··可是,哎哟,你看今天早上,那刘明业毕恭毕敬地模样,真是笑死人啦。
还有刘五少,据说两天前由于心情不好,砸了李家食肆一层楼,现在被强压着对人道歉,他脸上那不甘不愿地神色,看得青城镇的镇民们今天中午能多吃一碗饭··众多消息纷纷扬扬,在车山雪和闵吉进入刘园之前,已经传遍了半个青城镇。
作为消息主角的一行人自然不知道这些,刘明业不耐烦地打发走没个好表情的胞弟,风度翩翩抬手指引,道:“我家族长已在正堂摆开宴席,就差夭祝师和闵小祝师了。”
闵吉闻言便是一皱眉··时人中午摆宴席,晚上摆宴席,夜宴一整晚到天明就罢了,哪里有早上摆宴席的,不合规矩不说,刘家这迫不及待地吃相,未免也太难看。
讲实话,闵吉根本不愿意答应刘家人的邀约·和和镇离青城镇不算远,他当然也听过刘家人的鼎鼎大名,所以听说自己的名额被刘家人拿去才那样愤怒·要是闵吉做决定,他们应该在刘五少咬牙切齿地道歉后,甩袖扬长而去,不给他们半分好脸色,但夭公子却在思考后答应了刘家的邀请。
马车上,刘明业对他们各种殷切时,夭公子的态度虽不热情,却也没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喂喂干什么干什么我们难道不是仇人吗·十六岁的闵吉尚不能明白大人的肮脏之处,他们穿过了刘园的第二道大门,绕过雕云刻鹏的影壁,见到站在台阶上等待着他们的刘伯光。
·闵吉原以为自己会非常厌恶他,但第一眼看到刘伯光时,他根本没意识到眼前的就是自己内心正咒骂着的人··刘伯光已经一百二十多岁,稍有小成的习武人都能活到这个岁数,但是光看面容,根本无法想象他只比青城掌门谌巍大二十岁。
他白发苍苍,仅仅用一道普通的竹冠相束,束得还不怎么好,有几缕总是不听管教地冒出来,随风飘摇,一下子变将刘伯光拉到和蔼可亲的层次·身上则是朴素的大袖宽袍,依然是一样的青色,却比青衣剑仆们的青色看起来上好几个档次,就好似刘副掌门这个人一样。
闵吉眼拙,看不出来宽袍的料子虽光华不显,却纯净无暇,只有鲁府的灰凌绢才能染出··此刻,刘伯光仙风道骨地一拱手,朗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
车山雪微微偏着头听完,也是一拱手,“能和刘副掌门为友,我的确不亦乐乎·”·他这句话简直是说到刘伯光心坎里去了,青城副掌门转身相邀,“请。”
闵吉低声提醒了一声台阶,双眼紧闭的车山雪稳稳地拾级而上,走入正堂··朝食果然在食案上摆好了,出乎闵吉意料,并不是什么奢侈的鲍鱼燕窝,而是一碗黑米白米掺夹的竹筒饭,配上几碟小菜。
自从进入刘园,闵吉就发现所见所闻一直在意料之外·少年人刚刚生出的一点气焰被打击到,沉默地坐在自己的食案前·车山雪在他前面坐下,鼻尖嗅到竹木的清香,内心不知为何有点怀念。
大概以前吃过,他想··另一边的刘伯光介绍起来··“竹实米,除了我掌门贤侄那儿,也就刘园能吃上了·”刘伯光示意他们看向这堂前堂后的竹林,更远一些,巍峨绵延地青城奇峰上,同样是青翠的竹林,“青城剑门在青城山开宗立派近有五百年,这些竹子全部是门下弟子空闲时种下的,至今日已有如此规模,却只能供上两处的竹实米,食之清香无比,胃口大开,过去人们认为只有凤凰才吃得上呢。”
车山雪对此一点惊异也无,倒是闵吉,立刻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觉得刘家竟然敢和谌掌门吃一样的米,果然可恶··这迷弟逻辑似乎哪里有问题,和仇富差不到哪里去,好在刘家也的确值得仇。
因为接下来刘伯光一一介绍食案上的各种小碟,大多数形容,都让人想起某些用山珍海味煮白菜的富贵人家··刘伯光说着这些,一直紧盯着车山雪和闵吉两人的表情。
闵吉的表情仿佛把心中话写在了脸上,刘伯光看了两眼,便对他一点兴趣也无,对车山雪的兴趣却越发大了起来··供奉院快成了大国师的一言堂,却不是没有其他声音的。
说个代表,就是杜岩杜大师,这位大人出生公府,家学渊源,擅长阵法,以他为首的勋贵子弟派在供奉院里和平民派相对,而掌管供奉院的大国师则对平民派偏心无比,不仅大开供奉院之门,让平民进供奉院,他自己收下的六个弟子里,也只有一个出身勋贵。
皇室本来便是最大贵族,他此般行为,怎能不让公卿们指责··要刘伯光说,大国师也是个蠢货,放公卿们的力量不用浪费,现在果然死了·而且正是靠着大国师之前的偏心,祝师之间派别对立严重,只要不是平民祝师,和大国师的关系肯定不怎么样。
平民祝师的表现如闵吉,出身好的祝师,就该和面前这位夭祝师一样,敷衍着附和了两句对几样朝食的称赞,并不把它当一回事··之前青城剑门的祝师为什么走因为他们是平民派的,受过大国师恩情,不走会让人戳脊梁骨。
那什么样的祝师会留下自然是和大国师不合的勋贵派祝师··刘伯光只要将他招揽进青城剑门,因为祝师离开而对掌门谌巍不满的青城弟子自然会感激他,无形之中压了谌巍一筹。
想到这个可能,又想到夭祝师或许的身份,刘伯光的话语不经意间又柔和了少许,好似春风拂面般温暖和煦··闵吉快被这春风拂吐了··车山雪虽然看不见,却能想象闵吉是个什么表情,从刘伯光的态度言语中已经揣摩出不少消息的他内心暗笑。
正巧堂上几人都已经放下筷箸,车山雪对刘伯光点点头,刘伯光便招呼陪客的刘明业:“明业,闵小祝师既然想入青城为徒,你带他去把这件事办好吧·”·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等等,”不想和刘家人为伍的闵吉猛地看向车山雪,“先生——”·“见到青城的师兄们一定要好好打招呼。”
车山雪说··“先生——”闵吉不愿··车山雪微笑,道:“去吧·”·“可是——”依然不愿意的闵吉突然看到车山雪偷偷给他做了个手势,他沉默片刻,转头对刘伯光道,“先生他双目有恙,请刘副掌门好些照料。”
“这是自然·”刘伯光说,“以后闵小祝师便是我青城剑门的一员了,你起步落后,可要笨鸟先飞,多多努力啊·”·作为青城剑门的副掌门,他这话得体极了,但闵吉就是听着不舒服。
拱手道了几句场面话,少年人忿忿跟着刘明业离去了··“夭祝师的弟子甚是体贴·”留在正堂的刘伯光对车山雪说··“路上遇见的小友,生病了多亏他照料,并非我弟子。”
车山雪貌似随意地回答··“啊,可要请大夫来看看”·“是秘术反噬,普通大夫哪里看得好,”车山雪说起谎言不带眨眼,“更何况刘副掌门已替我还他一恩,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副掌门。”
代人还恩可不是才认识的人能互帮的事,刘伯光愣了片刻,意识到这是夭祝师在向他示好,从善如流地拉近两人的距离··“哪里哪里,夭弟感谢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先改称呼,刘伯光又道,“倒是忘记了问,夭弟从哪里来”·“鸿京·”·“哦,”刘伯光斟茶的手一顿,“鸿京最近不太平啊。”
他把茶杯递给车山雪,车山雪接过,端起贴近唇边,没有饮下,而是轻声道:“青城不是一样”·刘伯光蓦地一惊,差点以为对面的人看破他的野心。
“都是因为谌掌门那一剑,刘兄最近忙碌得厉害吧·”车山雪放下茶杯道··他唇边叫茶水染出湿润的色泽,勾起嘴角时能让人失魂落魄,刘伯光定了定神,心道这个夭祝师果然不是简单人物,未免叫他继续把持话题,刘伯光猛一瞪眼,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猜测:“还不是你们叫掌门挥出那一剑”·谌巍果然和鸿京中的某些势力有勾结,车山雪心里升起淡淡失望,却也没有全信。
他慢吞吞道:“可是……谌掌门能在千万里之外一剑杀国师,说不定也能在千万里之外一剑杀圣人呢·”·刘伯光再次一惊··一惊后,他立刻意识到一个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刘伯光对面的壁花美人冲他玩味一笑,意有所指··“锋芒太露啊,这可不好·”·第10章 你要见,不给见·“刘伯光荐了个祝师来”·阳青峰的君子堂,谌巍随口问为他针灸的林苑林长老。
他上衣半披半敞,一半臂膀光.裸在外,露出块块分明的臂肌胸肌和腹肌来,只是这一肌二肌如今可算不上美色,上面插满了金针,密密麻麻,将谌掌门扎成了好大一只刺猬。
扎针的自然是林长老,这位长老比谌巍还小上个三十多岁,如今却是执掌青城剑门药青峰的一峰之主,管理整个医药堂,门下弟子无数,可算当世神医·有他坐镇,青城山弟子就算是一时没了气息,也能救回来。
此刻他扎谌巍,自然是因为谌巍身上有伤··是当初强行破关而出留下的内伤··谌巍原定是要闭三年关,还是三年死关,哪能有随随便便就出关的道理。
重生的谌巍回到元惠十七年,身体却停留在内息停滞,宛若死物的闭关状态,他强提一口气破关而出,之后又将全部气力灌注于那一剑上,若不是留着一点理智,知道在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后万万没有再去闭关的道理,不然谌巍怕是早抛下这一山庶务,再去闭关疗伤了。
老百姓都觉得,如剑圣这般的世外高人,怕是餐风食露,说闭关就闭关,十年二十年不在话下·实际上,谌巍没有接下掌门一职前还好,接下掌门一职后,他每次想闭关,都得提前半年开始准备,哪怕有刘伯光在一边协助,他需要安排的事情也多如天上繁星。
这样一想,谌巍反而有点羡慕起车山雪来了,能不问世事专心苦修六十年,他怕是能达到传说中破碎虚空的境界了吧··“提气,掌门,”林长老满身火气地扎下一针,“别分神。”
谌巍挨下,全程不动神色··林长老扎完这最后一针,又点燃一束干艾草,也不用什么器具,直接放在谌巍几个大穴上,烟气缭缭,火星明灭,简直是把谌巍当做是腊肉在熏。
好生把不自爱的掌门折磨一番,林长老这才满意了,开口回答谌巍刚才的问题··“是有这么一回事,”外貌干净如少女的林苑熟练都收捡桌上的东西,一边数剩下的金针一边说,“我还听说刘家的一个大笑话,说是那个祝师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刘家哪个小子,被剑仆围了客舍,结果刘家后来听说被围的是个祝师,亲自押了他家小子去赔罪,街坊邻居都瞧见了,当时那位刘家小子脸色红了青,青了紫,紫了白,哎哟,我看得开心极了。”
听他说话的谌巍心里白眼一翻,知道这位可不是听说了笑话,而是听到消息直接去围观了··林长老林苑,当世神医,武艺亦是宗师之境,却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就像后屋里的妇人一般,爱看热闹,好与人说长道短。
这人不仅管理了青城剑门的药青峰,还养了一班说书人,仗着长老的权力,直接让说书人在青城山上开演,搞得他那药青峰时常像庙会一样热闹··谌巍道:“被得罪的那位祝师看上去,大概像世家出身吧。”
林苑:“掌门猜得再准确没有了,当时他从楼上走下来,嚯,好大的气派,还带着个仆从呢·”·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可怜的闵吉,因为太不起眼,直接被人看做是仆人一流。
谌巍冷笑:“若不是公卿世家出身的祝师,哪个愿意这个时候上青城剑门”·他想起那个直接在他面前甩袖而去的黑衣祝师,脸色好了一些。
有些人,明知道他厌恶车山雪,却依然敢接下供奉院的调令来青城山,听说他杀了车山雪,也不像那朝廷来使一样胆小如鼠,敢所有人一起上辞呈,不怕惹恼了他连山也下不去,好歹算有真风骨。
而有些人,明明和车山雪并非一派,却不敢来青城山投诚,生怕讨了他们大国师的嫌,如今以为车山雪不在了,又屁颠屁颠地送上门,送上门就算了,送的还是刘伯光的门,叫人怎么瞧得起。
身在刘家的车山雪可不知道自己还没有见到谌巍,就让别人给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谌掌门沉吟了一盏茶的功夫,林苑则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大衍各地发生的新鲜事,发现时间够了,抬手要将掌门身上的金针收起。
便是这时,他听到掌门突然开口··“哪能让猫猫狗狗都来青城山当祝师·”·“哦”·“刁难一番,”谌巍道,“赶走吧。”
***·车山雪当然不会晓得已经有人不打招呼地定下了他的来去··他在刘园正堂里和刘伯光你来我往话里话外明刀暗箭地试探了整整一天,几次差点被姓刘的老狐狸逼出了马脚。
好在车山雪虽然失了魂,一身气派却颇能装模作样,更何况他对鸿京里那些人的揣摩真是太准确没有了,若不是他一步抢了先,再过几日,鸿京遣来的祝师恐怕就会和刘家接上头。
等姓刘的老狐狸终于被哄骗了过去,已经是晚上··他们自然是歇在了刘园,被好好招待··闵吉跟着刘明业出门了一趟,尽管依然站定刘家都是坏人立场一百年不动摇,但看到刘明业三言两语替他办好了冬试准备,一面觉得受了恩情,一面又觉得自己违背了原则,万分纠结。
堂堂一个有正经官职的祝师会去给街坊邻居家的猫狗治病,可以说是闵吉性格直纯真,也能说是不爱权势好欺负,仿佛初次认识社会黑暗的少年把自己气了个脸红耳赤,见到车山雪也不打招呼,一路含胸驼背,像是颗雨打风吹下的蔫蔫小白菜。
可怜见的,车山雪都不好意思逗他了··等到夜半三更,闵吉仍然一肚子忧愁,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香喷喷的锅贴·等他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正要合上眼睛,突然听到房间里的窗户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伸手将它推开了。
那一瞬间,过去看的各种话本桥段——什么狐妖入梦,厉鬼索命,强人打劫,都敲锣打鼓地在闵吉脑子里上演开唱·十六岁的小祝师一个鲤鱼翻身爬起来,伸出脚去勾鞋子的同时往窗户那边望。
·只见夜幕低垂,北风低着吹,一院子的树影晃动,好似无数人影来往,而他那好先生坐在窗棂上,背靠着一边墙沿,面朝着他,眼睛都笑得弯起··“我在隔壁都被你吵起了,”车山雪挖苦他,“长夜漫漫,闵大人是在思念哪一家的姑娘”·为了进青城剑门,闵吉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把官给辞了,不然和和镇怎么可能放他走。
此刻听到车山雪喊他闵大人,闵吉先闹了个大红脸,渐渐的面上薄红又退去,他穿好鞋子,都到窗前,低垂着头,让车山雪看他的发顶··“先生,”他说,“你不要帮刘家人好不好”·“你这是在撒娇呢。”
车山雪等了半天,等到这样一句话,无奈笑道··“刘家人都不是好人,”闵吉低着头碎碎念,“之前掌门没闭关还好,掌门闭关两年,十里八乡都传遍了他们做的坏事,他家人多势众,自家子弟不算,还有青城剑门的一些低等弟子跟着为非作恶……”·“哦,”车山雪听得兴致勃勃,“做了些什么恶”·“青城镇里什么模样先生也见着里,还抢我的名额……”·“这哪里算什么大事。”
车山雪摇摇头,“你若去鸿京,看那些大臣是怎么作妖的,才晓得什么叫坏人·”·闵吉:“我也不想被他家帮忙……”·车山雪:“你自己努力取得的入试青城剑门资格,刘家所谓的帮忙,不过是替你节省了打点的时间,他们本是有意讨好,小恩小惠,不值一提。”
闵吉想起跟在刘明业身后,镇民们和青城剑门弟子看向他的截然不同目光,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车山雪见他还是没想通,又道:“难道你以后会和他们一起为祸乡里”·闵吉:“当然不会”·车山雪:“你看,你让刘家帮忙,又不帮刘家做事,岂不是占了刘家的便宜,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可是,”闵吉瞟了一眼车山雪,“先生你要帮刘家……”·“我没说要帮刘家什么,”车山雪笑起来,“那些许诺是刘副掌门自己脑补太多,他倒也是个有野心的人物,可惜……”·可惜有时候,一剑破万法,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车山雪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打了个哈欠,下结论,“我想上青城山,谁也拦不住我,借刘家的手不过找个方便点的由头罢了,”顺便给谌巍找点麻烦,“明日我还要让你去打听消息,怎可精神萎靡地出去。”
“哦,”闵吉面无表情,“先生开导我,只是因为明天要我跑腿·”·“贫嘴,快去睡·”车山雪道··他听着闵吉上床,悉悉索索地钻入被窝里,不多时就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而车山雪依然背靠窗棂坐在窗上,他眼睛不能睁,面对的方向却是镇外连绵的青城山脉··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冬风低吟,竹林浅唱,闵吉见到的是鬼影萧萧,车山雪听到的是一首满怀期待的夜曲。
他捧住泛红的脸叹息··心绪起伏太大所以失眠,毛头小子这样就罢了,他一个百岁老人做出来……·有点丢脸··***·第二日··一宿没睡好,车山雪强打精神跟刘副掌门上山,却被数个青城弟子拦在山脚。
昨晚把话放那么满,说没人能拦住他上山,还没几个时辰就被打脸,谌巍果真和他有大仇··青城弟子不知道车山雪的复杂心情,大声道:“掌门有令,今后来青城剑门的祝师,无论是自荐上山还是朝廷派遣,都要通过考核才能就任”·“昨天还没有这个规矩,”刘伯光怒道,“让我去见掌门”·车山雪再次叹气,拦下刘伯光,询问那个青城弟子:“你家掌门要考核什么”·青城弟子瞪了他一眼,嗓门更大。
“你敢不敢上青云路”·第11章 看一眼,逝百年·登青云,入青城,山门落刀剁了人··民间谣言如此,足以见得青云路并非一般人能走。
百姓们愚昧无知,为青城山的青云路附会了各种传说,有说被青城历代掌门打败的妖魔呪兽心怀怨气,纠缠得代代青城掌门不得好死,于是请了供奉观的祝师来,将那怨气转移宣泄在青城山脉,久而久之,怨气腐蚀,竟然形成了一条道路。又有人言,那青云路含着青城剑门的气运,不然怎么能叫青云路?能走上去的人少,但能走过的人,一生必然步步青云。·这些都是谬传,身为青城副掌门,刘伯光当然知道青云路的真相··阵法一道是供奉院的绝学,却不是说其他宗门没人会阵法,毕竟宗门驻地不是你随便捡一座山头住下便够的,没有防护大阵,哪天叫人把门中典籍偷了都不知道··阵法千变万化,可再怎么变也不离本宗,一个完成了的阵法,必然有生门,也必然有死地。
青云路,就是青城山的死地··青城剑门乃是大衍第一宗,它占据了第一的名头,却没有第一的容人雅量·前来拜访的若是青城剑门的盟友,自然能走阳关大道,要是有人来找茬,或是干脆不想让来人上山,青城剑门就会将人请到青云路前,识相的自己告辞,不识相的就去青云路里吧,青城剑门表示概不对青云路上人的生死负责。
这条恶名响亮的青石小路自阳青峰而下,横插过青城护山大阵,所过之处,可谓鸟飞绝,人踪灭,连杂草都不长一棵,甚至环绕的竹林都和青城山其他地方不是一个画风,颜色深似墨,长叶硬若铁,微风一吹,群竹摇曳,好似一窝的魑魅魍魉。
车山雪站在青云路下,虽然看不见这诡异场面,身为祝师修炼出的灵觉却能感应到弥漫的死气,一时也无话可说··他不得暗自思忖:这还没见面呢,谌巍就给他一个下马威,他们果真是气场不和·“晓得厉害了吧,”那青城弟子向来看不惯刘家一派,所以才会被选出来做这件事,他嘴上也不饶人,“我劝你速速退去,莫要折在青云路上。”
“小兄弟,”车山雪问,“刚才你说,此地阵法只开了一半·”·“哎哟,夭弟,”刘伯光听车山雪话里的意思是想去试一试,连忙劝道,“青云路的阵法可是我青城护山大阵的一部分,就算是威力减半,也不是随便哪个能走上去的。
我那掌门贤侄不知道是被哪个惹生气了乱发脾气,你现在山下等一等,我去劝劝他·”·传话的青城弟子哼了一声,刘伯光面色不好,带着自己的簇拥转身要上山。
他才走没两步,就听到身后杂乱的惊叫,连忙回头··只见那位夭弟闯过了青城弟子们的阻拦,已经一脚踏上了青云路··车山雪影子里的厉鬼无法跟随,直接被弹出了青云路。
霎时鬼影漫天,狂风大作,卷着枯叶沙尘遮蔽了人的视线,等这突如其来的妖风散开,厉鬼们再次藏匿,青云路上已经不见人踪··“完、完蛋了·”刘伯光想。
圣上派来搞谌巍的人要是死在这里,他该怎么向鸿京解释··“快去禀报掌门,”刘伯光满头大汗地催促道,“请他暂且关闭一下这边的阵法呀。”
青云路上,车山雪自然不知道有人为他一条小命操碎了心··脚下的石阶湿滑,青苔遍布,因为没有人清扫过,落叶几乎遮蔽了小路的一半,堆积在一起,散发着腐烂的臭味,瘴气萦绕墨色竹林间,天光下见着泛起浅紫色的光晕,能吓晕一群识毒的大夫。
但是车山雪看不见,他一双眼睛至今不能睁开··世间从未有传言说过大国师是一个瞎子,可是车山雪自从在和和镇苏醒后,对于什么也看不见这一状况十分适应,足以见得曾经他非常习惯双目不便的生活,就算失魂,身体本能也可以熟练应对。
这些天里,他就这样摸索着来到青城山,一路上哪怕再不方便,也不曾产生过要睁眼的冲动··但现在,车山雪却突然很想睁开眼,很想看一眼这青云路··他觉得,他曾经……来过这里。
曾经气喘吁吁地攀登,为了去见……·见谁·车山雪身形一顿,只觉得头痛欲裂,有什么呼之欲出··而黑暗竹林里鬼鬼祟祟的声势也越来越大,就在车山雪停下脚步的一刹那,一阵妖风卷着竹叶向他扑来,竹叶边缘泛着锐利的冷光,瘴气也蠢蠢欲动地候在一侧,只等他自投罗网。
但车山雪恍然未觉,在他一片黑暗的视野里,那个胡乱出现的爹……不,大衍开国皇帝车炎又冒了出来··他依然是银甲红袍的戎装,一手持剑,一手招呼车山雪:“幺儿,你看,这是竹刀阵,像我们这样踏入其中,便会触动其中牵引的气机,竹叶射出来了,对吧但竹叶再多,能有天上的星子多这个时候,该用紫微剑歌里的星罗棋布……这样”·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耳边听到的是竹叶破空的飒飒之声,眼前出现的却是星雨般的剑光,失去视力的双目让车山雪仿佛在这一刻身处不同的时空中,他袖中的右手一颤,想拿出自己的剑,却没有摸到。
是了,他很早就不用剑了……如今他擅长的,是兴盛之祝,和衰亡之呪。·这个念头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无数字句在脑海中如卷轴般展开,各种秘术各种符咒下一刻就能诵念出,仿佛从未遗忘过·完全不用思考如何应对,车山雪挥袖一卷,一阵更强的风向着竹叶妖风扑了过去··风与风相抗,只能阻上一阻,那一把把小刀般的锋利竹叶却破风而来,携着一股遮天蔽日之势,不把车山雪穿十七八个窟窿誓不罢休。
车山雪却退也不退,以袖掩面,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海中鲸吞一般的吸法,偏偏不惊动射来的竹叶,不惊动脚边的朽木,也不惊动青云路两边的竹林,只有浅紫色的瘴气向着车山雪涌来,无法抗拒地被吸入车山雪的肺腑。
只是一个呼吸间,周围的瘴气竟然被吸了个一干二净·做完这一切,车山雪屏气片刻,接着,他缓缓地,缓缓地,又将肺腑中的瘴气吐了出来··瘴气进入车山雪肺腑中时不过是淡淡紫色,如烟气一般从车山雪口中冒出时,色泽已经趋于夜幕般的深紫,诅呪与毒液浓稠数倍。·向车山雪射来的无数竹叶小刀一没入这深紫的瘴气中,就化为了青烟道道,不容挣扎地融化其中··被瘴气包围的车山雪提步,继续往上走··深紫的瘴气在他周围萦绕不散,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若是有人跟在车山雪身后走上这青云路,便会发现一路上石阶光滑无尘,青苔不见,朽叶不见,如刚清洗过的干净。
而车山雪本人则通过了竹刀阵的区域,进入了下一个关卡··一道溪流蜿蜒而至,伴着青云路前行··青岩流水,该是一道美景了,但此地却见不到什么溪水欢快地拍打卵石的景致。
那水流漆黑,水面平静,明明只是一条浅浅溪流,看起来却仿佛深不见底,能将人魂也摄去··“八千亡魂阵,”记忆中的车炎朗声道,“既然魂从水,当以星火一招破之。”
车山雪眼前再一次闪过一个剑招,只是横劈一剑,却来势如火,足以燎原··但他却用不上这紫微剑歌中的招式了,毕竟,火再怎么克水,哪里有祝师克幽魂来得实在。
面对一万三千厉鬼之军,车山雪尚能面不改色,这八千亡魂阵就算有青城护山大阵的加持,和周小将军的一帮同袍比,差距依然如路边石头较之上古美玉··在阵中亡魂的嗷嗷惨叫声里,车山雪轻而易举地踩了过去。
之后又有雪人阵,六煞阵,残剑阵……车山雪一路破阵,一边觉得年幼时的记忆在脑中渐渐苏醒··他的身高好像在变矮,变得只有成人大腿那么高,他的手脚好像在缩短,上山迈台阶迈不过去,只能蹦上去;贴着骨骼的皮肤逐渐带上了胖乎乎的肉感,他裹着棉袄加皮袄,就像一个球,握着车炎的手,满身汗地走在青云路上。
没错,他是走过青云路··很多年前,大衍才立国,边境又起魔灾,车炎便一国之主的身份,屈身前往青城剑门求助··而那时战乱初平,所有人都觉得马上又会打仗,哪里会将力量借给不久前才交战过的敌人。
青城剑门闭门不应,车炎便带着自家幺儿走青云路··当时车山雪才七岁,为了让他跟着上山,车炎是怎么骗他来着·“这山上有个很厉害的小哥哥哦。”
“哦,有我厉害吗”·“比你厉害呀,他只比你大月余,学剑也比你晚,但你恐怕打不过他·”·车炎是武道大宗师,他既然说车山雪赢不了,车山雪必定赢不了。
但跟着父亲走在青云路上的小团子并不服气,鼓着脸询问:“他是谁”·“他叫谌巍,是青城掌门唯一的弟子,论天赋比你不差,更何况……啊,到尽头了。”
·一大一小迈过了最后一级台阶,而青云路的尽头,早早有人等候··是个穿着单薄青衣的年幼剑童,怀中抱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木剑··“我家掌门等候多时了,”那剑童躬身行礼道,“陛下,请随我来。”
说完剑童抬起头,他人矮,视线低,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贵客身边的一个毛茸茸小团子··什么东西年幼的谌巍心道,山里的胖竹熊跑出来了·毛茸茸的团子也看到了他。
“你是谌巍”穿的太多的团子笨拙拔出一把精致的小剑,“拔剑吧,我要挑战你”·谌巍一愣,没问任何问题,接下了挑战。
后面,他是赢了还是输了·记忆戛然而止,将巨大的悬念留给车山雪本人··相隔百年,他第二次踏过了青云路的最后一级台阶,爬山爬得气喘吁吁,头晕眼花,恍恍惚惚中几乎以为台阶尽头处依然站着那个青衣剑童。
但是没有··青云路的尽头一个人也没有··因为不认为无名祝师能通过青云路,没有一个人在此等候··第12章 敲重鼓,唱大戏·人都在阳青峰的君子堂。
外事堂以及庶务堂的刘副掌门,药青峰的林苑长老,以及传教长老苏信等人,诸多青城剑门的大人物齐聚一堂,呈对峙之势,围住了谌巍··懵懵懂懂的弟子分别跟在这三位长老身后,刘副掌门后面大多数是内门外门管事,各种灰蓝短打汇集。
而林苑长老身后的药青峰弟子都穿着一身棕不溜丢的袍子,背着斗笠,腰挎药篓,个别手里提着药锄,脸晒得似黑炭,仿佛山下田舍翁·苏信长老身后的人最少,却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辈分比谌巍高的老人。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某种意义上来说,青城剑门的各方势力倾巢而出,谌巍站在中间,只觉得种种矛盾一目了然··这些人倾巢而出,当然不可能是为了青云路上的某个人。
再过几天,青城就要大开山门,迎接前来参加外门冬试的年轻人了··外门冬试之所以名为冬试,自然是因为这一项考试通常都过年前·这个时候,大多数农家子弟都忙完了秋收,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赶来青城剑门。
这些年轻人一部分是所在城镇的官员选拔出来的优秀种子,一部分是各方世家送来的后辈,还有一部分是青城剑门游方弟子在外教导过的不记名学生·他们只要通过冬试,便成了青城剑门的外门弟子,能够学习青城真的传剑法心法,真正开始了漫漫武道上的长途跋涉。
冬试两年举办一次,上一次举办正好是谌巍刚闭关·正是趁着这个松懈机会,刘伯光将无数家中子弟或盟友塞入外门,靠着人多势众加背后有人撑腰,在外门里隐隐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一次刘伯光本来想效仿上回,没想到谌巍提前出关,打断了他的计划·他只能忍痛拿出一大笔钱,让安排好的刘家晚辈们去外面买名额··这个哑巴亏刘伯光吃得糟心至极,好在冬试的安排采买依然是他负责,有这样的权力,无论是透题还是作弊都容易做到。
所以刘伯光暂且按兵不动,等待羽翼丰满··他没想到的是,他因为青云路一事带人找上谌巍时,正好听到谌巍在和苏信等几个老不死商量着要改变冬试的规则··这很明显是在针对他,刘伯光想,必定是林苑在掌门面前说了什么。
他顿时觉得危机迫在眉睫,连青云路上的某人也管不上了··“先代的规矩都有道理,怎可轻易改变”刘伯光直接闯进去,喝到,“就算要改也必须等开长老会商议定下后,到下一次冬试慢慢来试,没有个章程,累的可是老夫与庶务堂”·首先全部否定,再松口一点,仿佛这件事可以商量。
若不是谌巍见识过刘伯光的真面目,说不定真会被他这很有道理的一番话给唬住··不过现在嘛,谌掌门觉得自己可以和车山雪学习一下如何使用诡计··他抬眼一看,见到林苑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带着他药青峰一群弟子来瞧热闹,其中藏着不少可谓大衍九府民间喉舌的说书人。
另一边,和苏信长老站在一起的其他长老也对着刘伯光虎视眈眈··刘伯光塞进青城外门的子弟多了,他们能塞进青城外门的子弟就少了呀·唯一状况外的可能只有苏信长老,他太老了,脑子也有点糊涂。
他听到刘伯光的话,颤颤巍巍地转身,以听得人痛苦万分的口齿不清说:“北广啊,泥港地兜系对滴,阔系咧……”·“咳咳,”另一个长老打断他,按照计划接口道,“今年冬试的试题泄露了。”
爆炸性大新闻,君子堂里掀起了嗡嗡讨论声的浪涛··“怎么可能”刘伯光不相信,“明明”·明明他还没着手准备偷题·“这是真的,”作为消息灵通之人,林苑在这个时候开口证明,“青城山周围的昆府,鲁府,还有鸿京那边,已经有卖试题的人出现,就连田野小儿都晓得了,不知为何,我们山上管事的反而到现在也没有报上来。”
林苑这两年明里暗里针对刘伯光,两人矛盾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哦,倒是刚出关的掌门可能不知道··刘伯光眼珠一转,憋住内息,将一张老脸涨红,仿佛是因为感到侮辱而气愤。
“林长老的意思是试题泄露一事和老夫有关”·林苑才不跟着他的套路走,这位神医举头看天上,随口道:“我可没这么说。”
他没想到刘伯光转头就奔向了中间默默喝茶的谌巍··“掌门”刘伯光噗通跪在堂下,响声之大让人担心他膝盖是不是磕破了,“老夫回去就求证此事,若是真的,那此事的确是老夫的失职,请允许老夫暂且放下庶务堂,去追查泄题之人”·在刘伯光身后,数个内外门管事走出,跟随刘伯光一起跪下。
“疏忽流言,失职在我……”·“小的抱歉,这件事是小的责任……”·“诸多传言我没能核实,连累诸位,请掌门责罚……”·谌巍和林苑对视一眼。
“刘师叔入青城足有八十年,一直勤勤恳恳,没有一件事办得不妥,”谌巍道,“你若不管庶务堂,恐怕真的没人管得下来·”·后面这句话谌巍说得真心诚意还是说得讥讽,在场没有几个人能分清,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的刘伯光皱着眉继续听着,只见谌巍果然如他料想一般道:“外事堂和庶务堂还是你管,务必仔细。”
·不严重,刘伯光放下心,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抱拳行礼道:“谨遵掌门教诲·”·谌巍的视线从他面上扫过··“只是……”·刘伯光才放下的心又提起。
“外事堂庶务堂的一部分管事玩忽职守是事实,需认真考核历年工作,宁缺毋滥,刘师叔你……”·“掌门,”林苑插嘴,“这件事副掌门还是避嫌为好。”
谌巍思忖片刻,好似随意地说:“那就请苏信长老负责吧,王长老和赵长老从旁协助·”说完谌巍问刘伯光,“这样如何”·“……掌门,”刘伯光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表情不露出端倪,“最好还是指派外事堂庶务堂的两位大管事一同协助……”·他后面的话被一声呼喊打断。
“掌门”·一个满脸惊骇的剑仆气喘吁吁跑上来,大声道:“青云路,青云路……”·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嗯,谌巍在心里点点头——刘伯光请来的蠢货胆大包天,敢上青云路。
也不知道是死在哪一关,希望还有尸骨留着,不然刘伯光怎么好向鸿京交差··这个打断来得正好,谌巍装作没听见,忽略掉了刘伯光的提议··他想完以上一长串,终于缓过劲的剑仆高声报道:“有人过了青云路”·“……”·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君子堂突然陷入一片纯然的寂静中,就好像所有人刹那间都不会说话了。
谌巍差点打翻书案上的黄铜青莲灯,烛火一个跳跃,稳住,没灭··被所有人注视的剑仆抖若筛糠,片刻后,刘伯光面上升起喜意,问:“你说什么”·剑仆这回说的详细许多,“那个祝师,就是副掌门请来的夭祝师,刚刚过了整条青云路,已经上山了。”
这回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们齐齐转头看向谌巍,毕竟祝师过青云路才能上山是掌门今日才说的··被众人盯住的谌巍偏偏盯住的是刚才差点被他打翻的黄铜青莲灯。
烛火依然很稳定,稳定得十分欠扁··车山雪··除了车山雪,谌巍想不到哪个强大的祝师会被刘伯光邀请,上青云路后最后还能走完全程··“他人呢”谌巍冷冷道,“上山不来见我,莫非还要我去请他吗”·众人听着,都不觉得掌门这话有什么问题,唯有林苑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感到谌巍的语气有几分不对。
下方的剑仆冷汗淋漓,“这个,那位祝师大人出来就……”·谌巍:“就什么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剑仆:“……他晕倒了,似是累极,已经送去了供奉观,所以……所以小的是来请林苑长老的。”
众人:“……”·啥·***·不是车山雪··谌巍想··车山雪从不在谌巍面前病倒··车山雪只在谌巍面前示弱过一次,除那一次外,谌巍所认识的车山雪,是女干诈,小心眼,脾气阴晴不定,明明不能赢他偏偏耍各种小花招。
练剑刻苦,天赋绝不逊于……可能有一点点强于谌巍··学识渊博,到底哪里来那么多时间看完一本本书·强大,任性,心怀天下……·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会在谌巍面前病倒,就像谌巍哪怕病得要死了也不会让他知道··他们自相识,到二十岁,天天针锋相对,中间隔了六十年的偶尔通信,等车山雪成为大国师,他们又是遥遥对峙的敌人,没有人会像谌巍一样了解车山雪,也不会有人像车山雪一样了解谌巍。
意识到不是车山雪,谌巍一阵意兴阑珊··“林苑去看看吧·”他慢吞吞地说··“如今已经能证明这位祝师的确是有才之人,”刘伯光连忙道,“我青城山的供奉观欠缺执掌人,让他填补这个空位岂不正好”·今天已经从刘伯光身上割下一大块肉,不给点甜头,刘伯光怕是会当场造反。
谌巍应下了这个要求,刘伯光随即告辞,匆匆离去,看方向是去往供奉观··林苑悄悄向谌巍比了一个骂人的手势,走在刘伯光后面,众多弟子静悄悄地散了,几位老长老对视一眼,同样告辞。
好热闹的一场戏,结束了··谌巍独坐君子堂,他抬头看一边墙壁上,那里挂着两把长剑··其中一把,就是谌巍的佩剑湘夫人,另一把不是谌巍的剑,在墙上挂了多年无人动,沉寂如死。
谌巍拿起自己的剑,转身离开··他走后不久,墙上一直安静的另一把剑突然在剑鞘中战栗了一下,发出轻轻而激动的一声响··剑柄也悄然转向,指向了供奉观。
***·青城山供奉观,车山雪躺在榻上··他其实没昏迷,只是爬山爬得太累,一时间没了力气·而且……·没个人领路,溜溜哒哒去见一个本该认识但现在却说不上太认识的人,好像有些尴尬。
干脆让谌巍来见他好了··车山雪毫不犹豫地装晕,觉得再怎么样,青城掌门都得来见一见他这个时隔百年唯一走出青云路的人··但谌巍还是不来··第13章 引目光,战冬试·连本该来给车山雪看病的林苑都推脱了没有来。
泄露冬试考题这个黑锅,可不是往刘伯光脑门上一扣了事··林苑偷偷带上来的说书人现在有的忙了,这些说书人哪怕没有亲眼所见都能脑补出一出跌宕起伏的话本,更别说如今亲眼见到了君子堂里的好戏。
在刘伯光反应过来之前,关于刘家如何偷出青城冬试考题的故事已经在青城镇的酒肆客栈发展出来三个版本,并以铁龙车也赶不上的速度飞快地向四面八方传播··但刘家偷了青城冬试考题的事传播得再快,也不能和有人走完了青云路这个消息比。
一百年了吧,老人们说,竟然又有人过青云路了··就算是林苑那一班子说书人拼命制造话题,青城外门冬试考题泄露的新闻到底还是被抢了风头·年底回家团聚的百姓们纷纷感叹今年怎么回事,明明前面十一个月都过得安安稳稳,最后这一个月却是各种大事件轮着来,好像要把前面的空挡给补上。
·供奉院和白泽局开始有官员陆续辞官的事,在这些新闻里显得毫不起眼··要说哪里的人谈论新闻最凶,自然还是青城山脚下··青城山脚下的的村庄和城镇说是属于大衍,却都一颗心向青城,也就是这两年刘家开始横行乡里,这不知皇帝只知青城掌门的势头才稍稍去了些。
而这个月发生的各种大事,无论是大国师身死,谌掌门出关,还是青云路再开,冬试泄题,都和青城剑门有关·山脚下自认为是青城人的百姓们茶间饭后,都要对此关心一二。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青城镇一家胭脂铺前,就有数个刚从集市上归来的主妇们一边打量新品胭脂,一边交流她们丈夫昨晚说的话··“泄题的除了刘家人还会有谁除了他家,谁家子弟不是靠自己本事考上的。”
“哎,你们知道吗那登上青云路的祝师也是刘家人·”·“刘家人哪来的祝师我家里那位明明说是蛮人过来踢馆”·“竟然有蛮人敢来踢馆,一个个都欺负掌门闭关。”
“怎么可能是蛮人我家里的在车马行当差,人来人往哪个不晓得,就是个祝师,人家还没来就叫刘家给注意上了,那天晚上外面好多剑仆跑去城东的晓得吧就是为了找这个祝师呢。”
“那个不是叫刘家给得罪了嘛,还让刘五道歉呢,我家小子都瞧见啦·”·“你怎么不知道这道歉是不是那祝师和刘家做戏要我看,肯定有阴谋。”
“有阴谋又如何掌门出关了·”·“没错,掌门出关了,快点把那些乌烟瘴气地都清干净·”·漫长的讨论后,主妇们得出了相同的意见,因为胭脂铺的老板一直没出现,她们喊了几声依然不见人,就结伴跨出门槛,互相道别,各回各家。
主妇们离开好半晌,胭脂铺的后堂才传出一点动静··店老板躲在一间小屋子里,关紧了门窗,从床底下搬出半人高的银镜,将其平放在地板上··一盆无根雨水已经准备好,老板将水覆于银镜上,仔细地确认了水面上没有灰尘,才抹了抹额头上的大汗。
三九天里浑身湿透,足以见得老板的紧张程度··他没有等待太久,很快,银镜就放出些微的光明,照亮这黑暗的的小屋··这是传讯,银镜对面有人等候着,胭脂铺老板和守候那人交谈几句,那人离开。
很快,一个看不出年岁的男子被喊来,出现在银镜上··如果闵吉在这里,大概会觉得镜子里的人和他家先生有些像,那是一模一样的眼形和唇角,来自于同一份血脉的遗传,但镜中男人的眼角处有细细的皱纹,和明明一百多岁却依然像二十出头的大国师相比,他看上去年纪更长,更稳重。
此人穿着一身锦绣紫袍,胸前有麒麟,衣摆有白鹤,是大衍的官服··麒麟紫袍,这衣服的品级只有丞相能穿··而大衍只有一个丞相··虞操行。
“丞相”老板一见到他就跪了下去,道,“下官有要事禀报”·原来这家小小胭脂铺的老板是朝廷安排在青城山脚下的密探。
但是哪个密探能越过上司和上司的上司等等无数个上司,直接汇报丞相更何况,两者似乎并非一个体系·只有一个解释能说明此时发生的是,那就是密探先生既是朝廷安排在青城山脚下的密探,也是虞操行扎进大衍密探队伍中的一颗钉子。
这也能解释密探先生手里为何会有这种经过祝师祭炼,能使用水精与人通讯的银镜·不然的话,按照大国师车山雪定下的流程,若有紧急事件,朝廷密探应该第一时间联络身边祝师,请祝师代为联络。
祝师联络快则快矣,却是从密探手中夺.权·车山雪之所以惹得满朝老臣对他不满,正是这种原因··明里夺.权和暗中埋钉子,到底哪个更让人不满,老臣们可能不知道。
但虞操行借此悄悄在大衍织出一张大网,却绝不可能是为了天下太平··密探将自己这些天打探出来的消息汇报给虞丞相,重点引用了镇上乡亲们对那日刘家一行人去道歉的各种流言。
虞丞相开始还在写奏章,心不在焉听着·后面密探说得越多,他下笔越慢,最后直接将笔搁置一旁,抬眼皱眉··他问:“那人相貌如何”·密探:“呃,属下不知……”·打听了那么多,偏偏没打听到关键的容貌,密探面有羞愧,头埋下去,不敢直视虞丞相。
虞丞相并没有着急谴责密探办事不利,他继续询问:“为何不知”·“说也奇怪,”密探道,“青城镇里所有关于此事此人的留言属下都一一分析记录了,偏偏没有一个人谈起过此人的相貌,属下专门去询问当时在场的客舍掌柜和小二,他们同样说不上来,言道已忘。”
“什么都忘了”虞丞相追问··“客舍掌柜说他们一行有两人,另一位年轻些的像是弟子,对了,当时这两人和刘家发生冲突,用鬼使布下鬼打墙,拦住了刘家人。”
“鬼使,”虞操行自言自语,“他不用鬼使·”·尽管这样说,虞操行心中的怀疑并没有打消,他唤了另一个下属来,问让他们沿着落雁湖的水系往下游找人这件事进展如何。
毫无进展··不,并非毫无进展,派去的人发现了还有一伙探子也在沿着河流打探消息,那方探子看身手出自武夷楼,不知道是谁花钱请的··虞操行的属下和武夷楼刺客之间发生过几次小冲突,折损了几个人,除此之外并无大事。
没有人找到车山雪的踪迹,就算有微光阁熄灭的黄铜青莲灯作证,在虞操行眼里,大国师依然生死不知··“……我会派两队麻雀去青城,”隔着一面银镜,虞操行最后对胭脂铺里的密探说,“你安排一下,先接触刘家看看,一定要确认那通过青云路祝师的身份。”
“如果,”密探小心翼翼问,“如果真的是大国师……”·“不惜一切代价,”四个阴森森的字从虞操行口中迸出来,“格杀勿论”·***·胭脂铺外,不对大街的后墙小巷里,有一男一女撅着屁股趴在墙上,正在偷听。
他们耳朵所贴的墙壁上用粉笔写着数个符文,正是靠这玩意儿,两人才能听到胭脂铺里密探和虞丞相交谈的声音··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这一男一女,男的叫李乐成,女的叫宫柔,正是大国师六个徒弟里排行三和排行四的两位。
自从那天将自家师父的命灯送到谌巍手里,这两个人,不,应该是说宫柔就开始打包她和她三师兄的行囊,接着打晕她不肯离开大衍书库一步的三师兄,在一个黑夜里,绕过暗卫的眼睛,逃出了鸿京。
李乐成只想待在大衍书库,宫柔又太会惹祸,被大国师责罚关禁闭,车山雪身死消息传回鸿京时,他们是唯二身处鸿京的大国师亲传弟子··鸿京里如今波涛暗涌,而宫柔知道自己和三师兄都没有什么斗争才能,继续待在鸿京只有齐齐扑街的下场,当机立断决定离开。
他们来青城,其实是想打保护自家师父命灯的名义投奔谌掌门的,结果一进城,李乐成就说不远处有外行人在使用水精秘术··两人顺着感应走到胭脂铺外,正巧偷听到了这一番密谈。
“果然是虞操行,”宫柔抬脚狠狠一踹面前的墙,“他和师父还是表兄弟呢竟然这么狠”·“圣上和师父还是亲叔侄,”李乐成回了一句,口中念念有词,“落雁湖的水系,嗯,《衍水注》上写过,落雁湖地面上并无进出河流,但以水的流向来测,地下必定有暗河存在,《九府河图》的作者也曾考证,落雁湖的地下暗河与扬水的源头相连……没错,就是小和河这条河容易搁浅的地方有三仙镇,王家坪,和和镇,小河渡……”·“老三,”宫柔面无表情,“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老四,”李乐成把翻出来的书塞回书箱,“师父说过,多读书·”·“哦,”宫柔一挥手,“等找到师父我再读书,话说,过青云路的祝师是不是师父”·“当然是,”李乐成大概是最笃定的人,“除了师父,哪个祝师能过青云路。”
姓李的书呆判断倒是很少错误,宫柔闻言立刻精神一振,“那我们直接上山去找师父吧”·李乐成:“你确定我们不会被谌掌门直接打出来吗”·宫柔:“来者是客……”·李乐成:“师父哪次去找谌掌门没打起来”·他说得再正确没有,宫柔顿时气馁。
两人离开小巷,回到大街上··青城镇上的气氛和车山雪闵吉来到那日截然不同,各地考生已经陆续抵达,客舍酒肆外都挂上了各种欢迎冬试考生的布幡,里面每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
大街上也是人头攒动,似乎挤在一起发抖就不用怕寒风料峭··宫柔眼珠一转,想到一个自认为聪明不得了的主意··她指着镇外的青城山,对李乐成道:“我们也去参加冬试吧”·“……老四,”李乐成说,“你想师父打断你的腿吗”·***·青城山上,供奉观里,面对心绪不宁,只能前来向自己问计的刘伯光,心情不好的车山雪也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要摆脱嫌疑先把刘兄家里要参加冬试的子弟打断腿吧·”·第14章 真腹黑,假聪明·“这……”·刘伯光很迟疑,他作为族长,对家里年轻人向来是很看重的。
刘副掌门在车山雪面前抱怨的本意,其实是想借鸿京那边的力量帮忙度过难关··大国师本人就算是鸿京里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了,然而失忆的车山雪调动己方势力不便,同时也不愿调动自己的势力,免得露出什么破绽叫他的敌人抓住。
因此他装作没听懂刘伯光的言外之意,真的开始给刘副掌门出主意··他第二句话就开始不客气··“刘兄现在进退两难,都是咎由自取·”·抚摸胡子的刘伯光闻言手一顿。
能凭借资质平平之身坐稳青城剑门副掌门这个位置,刘伯光虽然不觉得自己是当世英才,但要说心里没有几分自矜,那是不可能的·这些年里青城剑门发展得兴兴向荣,一部分原因是掌门谌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宗师,更多也是因为他的努力吧·然而世人只知谌巍,不知刘伯光,如何不让刘副掌门心中暗恼。
一开始也没有打算谋夺掌门之位,只是觉得自己的付出与回报不相等,于是默许了一些过格的人情来往,等家中子侄纷纷成长,自然会想要将人安排到青城剑门来,好就近照顾。
各方的刘家人听闻消息聚来,明里暗里怂恿,他其实并没有答应··“坏就坏在没有答应上了·”车山雪说··本能容纳三十多位大小祝师的青城山供奉观现在只住了车山雪一人,并一个来拜访的刘伯光,空荡荡的吓人。
刘伯光被他这句话说得心中一凉,而车山雪好似目能视物,手里稳稳地抬起茶壶为刘伯谷续了一碗茶,幽幽道:“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呢”·“你看,”车山雪说,“要不干脆地把想法埋在心底,好好清扫一番族中和门中,让别人挑不出你的过错,要么干脆地反,为了将来的撕破脸积极些清扫障碍。
但这两个干脆刘兄都没做到,反而让百姓们都晓得你刘家坏蛋,该结仇的都结了仇,不该结仇的也结了仇,刘兄现在不反,会被谌掌门拿来开刀,可是要反吧……积累的实力又不够。
这不上不下,小弟都替刘兄心累·”·他这一番分析简直说到刘伯光的心坎上了,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刘副掌门也下意识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求问道:“此局和解”·“那刘兄到底反不反”车山雪问。
这是在逼他摊牌啊··刘伯光一边觉得夭祝师背后的势力不近人情,宗门和朝廷到底算不得一路人,暧昧地合作下就可以,怎么一定让人把话说清楚·一边又很贱地觉得对方强势,必定能提供更好的帮助,真投诚也没问题。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于是他斟酌了几个呼吸,隔着茶杯和车山雪推心置腹··“其实,不久之前,老夫也没想过要反,”刘伯光咬牙说,“若不是冬至那一夜大国师身死,老夫实在是想不到这些响当当的大人物,也会败在鬼蜮伎俩下。”
车山雪:“……”·怪他咯·“如果谌巍继续闭关,老夫说不定有时间想明白,做好准备,藏好端倪,把林苑那根搅屎棍逼出青城,让谌巍身边没有报信之人,”刘伯光有些懊悔,“但现在来不及了,现在不是老夫要反,是谌巍小儿要逼我刘家去死,夭弟若有方法,直说便是,我刘家上下莫敢不从。”
·“哪里需要刘兄如此,咳咳,”车山雪掩住唇免得自己笑出来,“我们先来应对眼前吧·”·眼前是冬试··谌巍借着冬试题目泄露一事,让刘伯光无法干扰今年的外门弟子录取。
这也是刘家自己平时太过作死,才让谌巍这黑锅盖得这般容易·这口黑锅并不是没有办法掀,只是车山雪懒得帮忙··车山雪修养这几天仔细将想起的记忆整理了一遍,对谌巍杀他一事感到疑惑,以前想不起来没注意,现在想起来,车山雪才意识到,自己和谌巍已经认识太久。
久到谌巍要杀他早杀了,哪里需要参与别人的陷阱对他下手··鬼话别信,特别是厉鬼的话··被怨气侵蚀的厉鬼们尽管因为契约保留了一点神智,却不能说是生前的那个人了。
车山雪一边在心里挂记着调查事情真相,一边又要临时改变他已经支离破碎的计划··过青云路后名声远扬,太过引人注目,偏偏又是在这个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间,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刚刚逝去的大国师。
恐怕害死他的各方人马如今都往青城山脚下赶,等冬试开始,青城山上人多眼杂,到时候他暴露只是早晚的问题··车山雪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更何况,刚才已经提过,青城山是个特殊的地点。
天下第一宗……·车山雪唇边绽放开一个有些阴森的微笑,对刘伯光道:“刘兄只要把自家的孩子喊回家,暂时放过这一次冬试就好·谌巍现在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他还找不到将刘兄一网打尽的证据,我想再过几日就会有自称是鸿京来人联络刘兄,那些人必然是……”·也不是太蠢的刘伯光立刻跟上思路。
“必然是谌巍小儿的下属过来诓老夫话的”·“也不尽然,说不定真是鸿京来人,”车山雪道,“只不过,刘兄也知道,鸿京内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如我这般偏向圣上的,自然还有上次就和谌巍有联络。
不过这也好分辨得很,若是上次和就谌巍有联络,这次来到,必定会去先找别人,刘兄在这青城镇上耳目众多,若是来人在找你之前行迹可疑……”·“嗯。”
刘伯光一点就透··老狐狸和以为自己是狐狸的白犬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青城镇朝廷密探的悲惨生活,就此拉开序幕··***·小小的青城镇快要被涌来的人挤爆的时候,冬试终于开始了。
因为这一次冬试拒绝了外事堂和庶务堂,跑腿的都变成了外门弟子·青城山的外门弟子如果没有在上山十年里被那位内门看上收为弟子,就只能下山,这种能在诸多长老面前露脸的事情他们可不会错过。
一开始他们登记考子引导人流总会犯些小错,但在数日的磨练下,人不仅沉稳不少,冬试的开头也办得像模像样··谌掌门通过此举选拔出了不少在庶务上有天赋的弟子,也很满意。
这一天,冬试考子们跟随青城师兄们迈过山门,第一次走进青城山··队伍中的闵吉激动地满脸通红,左瞧右看,对脚旁一片小草也表现得爱不释手··这是谌掌门曾经走过的路,谌掌门曾经练剑的地方,啊,他脚下是谌掌门的青城剑门·情绪不能自已又不看路的后果,就是闵吉一头撞上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闵吉连忙拱手赔礼,“你没事吧”·他抬起头,发现被他撞到的是个上青城山也背着书箱的书生,这人站在一群武人中间,和原本是个祝师的闵吉一样格格不入。
书生,或者说李乐成打量这个撞到他的少年,对照之前青城镇流言中的形象,一个呼吸内确定了少年的身份··“是小七啊,”他说,“走路怎么不小心点”·“……”闵吉有些懵,“兄台是不是认错人了”·李乐成没说话,从书箱里拿出了一本《大衍秘术录》,双手递给闵吉。
“这是我自己写的,”他认真说,“给你的见面礼”·他这态度吓得闵吉浑身发毛,考虑要不要转身钻进人群离开,突然又一个人凑到他身边,大大咧咧地伸手揽住闵吉的肩膀。
感觉到手臂陷入一片柔软的闵吉:“……”·妈、妈妈,女人·打听消息回来的宫柔瞧了瞧闵吉,问李乐成:“这谁啊”·“是小七。”
李乐成答··宫柔震惊,回头认真打量被她揽住的小少年,发现闵吉脸上烧得通红,模样比煮熟的螃蟹更鲜嫩可口··“怎么办我没准备好见面礼,”宫柔先是抓了抓头,然后想起什么,“刚才在人群里遇上了一只‘麻雀’,从他身上摸走了一把小弩,我把这个送给小七防身吧。”
李乐成把闵吉从宫柔怀里拉出来,拯救了未来师弟一命,并义正言辞要求宫柔把小弩上的毒箭拿掉,免得七师弟不小心伤了自己性命·他们两个争吵间,脑子快成浆糊的闵吉清醒过来,正想偷偷溜走,就听到前方一片哗然。
队伍走进一块开阔的平地,看到主持冬试的苏信长老及其他几位长老,他们站在平地边缘的嶙峋巨石上,各个脚下有奇功,稳稳不坠,一派绝世高手的风范··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但是谌掌门没来啊,闵吉心情稍有低落,转头的时候突然见到了他的先生。
车山雪今日穿的朴素,低调地混在青城弟子间看……不,是听热闹··闵吉身边奇怪的一男一女也看到了车山雪,他们齐齐吁了口气,放松下来··“师父……”·“没事啊,太好了。”
在他们三人不远处,同样有人看到了车山雪··以“麻雀”为名的一队刺客凑在一起,互相交换眼神··“是他……吗”·第15章 撒米粒,抓麻雀·“我觉得不太像。”
三人之中的灰麻说,“我曾充当皇宫禁军,在元旦大祭时执勤,虽然只是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台上的大国师,因为鬼面的阻挡也没见到大国师的相貌,但当时主持祭祀之人通身气度与此人相差太远,犹如米粒之珠相比日月。”
另外两位刺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一份巴掌大小的卷轴,展开一寸··这份卷轴上画着一个人··大国师似乎没有留下过画像,刺客们也不晓得这是校尉从哪里摸来给他们的,两队麻雀一队有一个。
这画卷不知道是何人所绘,只用了寥寥数笔,与车山雪有七成相似的人便跃然纸上,更难得的是,绘者还抓住了大国师的五分神韵——画上的车山雪双眸微阖,不知看着画外的何处,双唇紧紧抿着,显然心情极度糟糕,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嘴将办事不力的人斥责一顿。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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