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我和宿敌相爱了 by 宁世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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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我和宿敌相爱了 by 宁世久(6)
·“我三徒弟嫁给了丹州长臂门一位长老做夫人,两家结亲的时候我去过,对丹州城不陌生,”孙大勇说,“国师和谌掌门请放心,带着我,进城是绝对可以的。”
***·六个时辰后,丹州城外··“不给进城”孙大勇狠狠一拍门卫桌子,“你知道我是谁吗”·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老子管你是谁”那长臂门出身的年轻门卫比孙大勇更横,“说你不准进城,就是不准进城”·孙大勇立刻搬出自己三徒弟,但那长臂门弟子并不买账。
谌巍和车山雪站在一边,感受到一边出入城的百姓和维持秩序的长臂门弟子们飘来的目光,齐齐叹息··下一刻车山雪突然看到一个熟人··一个长臂门弟子对着城门里喊了一声,麻雀军刺客白麻吊儿郎当走过来。
·或许是值了一夜班的缘故,这只麻雀看上去精神萎靡,也不知道他在这儿是个什么身份,刚刚和孙大勇蛮横互怼的长臂门弟子见到他便让开了座位··白麻打着哈欠坐下,先扫了一眼孙大勇,又看向他身后两个人。
第72章 这个锅,我不背·车山雪和谌巍都做过伪装,白麻第一眼没认出来··他年前逃出青城镇后,便直接被派来丹州了·说实话,作为任务连续失败的无用之人,白麻对丞相竟没责罚他,还给他派了一个轻松活的事感到十分庆幸。
丹州一不是险要之地,二不是一府之首,之所以得到丞相的重视,仅仅是因为这里有一个长臂门·白麻在这里也只是担当一下联络人,当丞相有事找长臂门或是长臂门有事找丞相时,站在一边见证一下而已。
轻松的任务也有另一种危险,白麻的人生目标是当上麻雀军的副统领,成为庄统领能够倚靠的左右手,如果他真的就这样当个可有可无的联络人的话,他绝对不可能升官发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白麻才会频繁出现在城门,和门官们打成一片,还颇得敬重··城门口是多事之地,长臂门的年轻弟子们又从不收敛自己的暴脾气,一天不晓得要起多少场骚乱。
白麻这些日子比当爹都辛苦,一边要维持自己在长臂门年轻弟子心目中的高人形象,一边又要抓出试图进城的女干细,试图向上头表示他本职工作做得好,还有余力为上面分忧,是个顶顶好的人才,绝不能浪费在这丹州城,下次有什么艰苦的任务请想起他等等,忙得天昏地暗,每夜睡得昏沉,关于两个兄弟丧命恶鬼之口的噩梦也不再出现地那样频繁。
当然,他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大国师那个引人寻味的微笑,不过……·不过大国师现在在淳安和丹州隔着十万八千里绝不可能遇到了·大年初十这天之前,白麻一直都这样安慰自己的。
然而现在……·“你笑什么”谌巍低声问,“看上去奇怪得很·”·“一个熟人·”车山雪说,收敛起微笑。
“那只麻雀”谌巍也看向白麻,发现对方因为他的目光浑身一颤,不由摸了摸他怎么也戴不习惯的假鼻子,道,“他好像认得我”·“是认得我,”车山雪瞥他,“认出我后顺带认出你罢了,别总往自己脸上贴金。”
看到他两人窃窃私语,白麻眼角便是一抽··孙大勇和周围数个长臂门弟子一样没发觉此刻气氛中的波涛暗涌,千刃派掌门此刻气得脸红脖子粗,见到面前的人换了一个,想也不想便又是一掌拍在桌上。
不,没拍着··孙大勇大吃一惊,发现面前这不似长臂门弟子的年轻小子竟然接下了他八成力的一掌··下意识做出反应的白麻感觉自己两条手臂的经脉都因为孙大勇这一掌的暗劲给麻痹住了,但他表面装得风轻云淡,问:“千刃派掌门”·孙大勇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面前这小子抓住他的手就是不松,闻言不客气回道:“是你爷爷我。”
白麻又问:“清泉石上流”·孙大勇:“啥”·白麻松开手,一脸严肃道:“暗号对上了。”
他这句话实在引人遐思,晓得白麻身份的长臂门弟子们立刻多想了,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孙大勇这三个陌生人··“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白麻斥责道,“接应你们的人等不及已经先走了,任务失败,现在我要拿你们三个怎么办”·孙大勇一脸懵逼。
白麻看到这大块头的表情,就晓得他不是能够接着演的人,连忙将视线投向后面的大国师··大国师不负他期望,早已调整好表情,一见到他眼神便沉声道:“后面的老狗怎么甩也甩不掉,绕了一圈远路才敢过来,接应的人走了那我们身上的东西……”·谌巍面无表情看着车山雪开始飚演技,就算这混账面上戴了一张假皮,他也能认出车山雪此刻矫揉做作的惊慌表情,那可是他多次受骗后练出的火眼金睛。
围观群众没有谌巍这样的火眼金睛,听到车山雪说“身上的东西”,他们的视线立刻变化,好奇地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白麻好似沉吟片刻,转头对刚才和孙大勇吵架的长臂门弟子说:“孙五,我这里……”·“白哥不用说了,”那长臂门弟子连忙让开一条路,“咱们是什么交情啊,让这三个人进城是吧,来,从这边偷偷走。”
白麻连忙拱手道谢,又拉着孙大勇道:“我家前辈之前认错人,和你吵了一架……”·“小事小事,”长臂门弟子连忙挥手,“赶快进去吧,正事要紧嘛。”
依然没反应过来的孙大勇还想说什么,白麻连忙拉着他走了,车山雪和谌巍快步跟在后面,过门洞时,还能听到那些长臂门弟子吹嘘着他们从话本中看来的刺客事迹。
四人进城,没在主道上走多远,跟着白麻转进七拐八折的小巷中,又走了许久,停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前··车山雪打量数眼,道:“这回的据点不错·”·白麻推开后门走进去,闻言转过头道:“大国师真不担心我们设下什么陷阱啊。”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他晓得我们今天会经过丹州”谌巍问车山雪··若非早做准备,不然这么短的时间能设下什么陷阱·“虚张声势,”车山雪,“别当真。”
白麻听到这两人在他身后若无其事地交谈,吐血的心都有··然而他不能吐血··一个大国师就不是他能应付过来的,再加上青城剑圣,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对于眼瞅着升官发财的白麻而言,这何尝不是一场机遇光是把大国师和青城剑圣隐藏身份来到丹州城这件事报上,就足够引起上面注意了,如果他还能打听到一点别的……·“国师和谌掌门来丹州,所欲何事”·被白麻询问人不回答他。
后院里有石桌石凳,车山雪挑了一个坐下,谌巍抱剑站在他身侧,终于明白过来白麻身份的孙大勇站在另一侧,虎视眈眈盯着白麻··就差白麻下跪,这便是个像模像样的三堂会审了。
“还是按照上次的规矩,”车山雪眼中笑意消失,冷冷道,“我问,你答·”·他这个态度更接近白麻认知中的大国师,麻雀刺客心中一凛,慌张将头低下。
“上次你被我威胁也不肯说出虞操行的下落,想必是知道他那时正在和武夷楼谈交易,请武夷楼的刺客将桃府各城各镇的供奉观屠戮一空咯”车山雪问。
“他挖穿海上死火山,将地底呪力阴气放出,引得桃府大呪雪的事,你也应该晓得,是吧?”车山雪又问··“既然晓得挖出阴地脉会天降呪雪,依然决定要挖,麻雀们的脑袋,是因为修炼隐匿之术跟着一起隐形了,对吗?”·白麻猛地抬起头。
“污蔑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一次就算挖出阴地脉,也不会引起大呪雪!”·“哦,”车山雪面无表情,“那好好和我说说啊。”
白麻这才发现他一时情急暴露了丞相大人的计划,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他眼珠直转,思忖着如何用胡言乱语敷衍,没等想出好办法,就见到面前红影一闪。
手指红缨枪的周小将军出现在白麻面前,鬼气黑雾在小小院子里铺开,白麻环顾四周,只感觉黑雾中一双双红眼睛都盯着他看··兄弟死时的惨状浮现在白麻眼前,他两眼发虚,冷汗潺潺。
就像车山雪知道的那样,白麻是一个“珍惜生命”的好刺客··他颤抖着投降,将他所知道的计划说出来··“丞相大人说,要用十万罪人血祭,用怨气血气将阴地脉的呪力阴气束缚在很小的范围内,然后快刀乱麻一斩。”·十万罪人。
车山雪皱眉,和谌巍交换一个眼神,继续问道:“他具体要如何血祭”·“这种事是祝师才晓得的,小人不懂啊·”白麻连忙说。
车山雪才不信··就在他想要严刑逼供的时候,屋檐上一枚风铃突然无风自动··“是、是鸿京的传讯”白麻说,“请容许小人……”·“去吧。”
车山雪挥手··白麻平日忠烈,可一旦被提醒他小命由人,他态度又转变得很快·脑子灵活识时务,无需车山雪提醒,他自觉将水镜搬到院子里来,用这灵器施展水精传讯之术。
覆上一层水的圆镜后很快出现一个人··看那漆黑劲装的打扮,明显也是一只麻雀··水镜对面的麻雀刺客泪流满面,见到白麻就喊出声:“白大哥统领……统领他死了”·白麻一惊:“怎会”·不等对面那个麻雀刺客回答,白麻自言自语分析道:“不可能啊,统领在鸿京跟着丞相,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那么多兄弟在,怎么会死”·“不是鸿京啊白大哥”水镜对面的麻雀刺客说,“好像是个什么要紧事,统领昨天过午就被派去淳安打探大国师的消息,没想到才到淳安就遇上了青城掌门,被他一剑捅死了”·“……啊”·懵逼的白麻控制住自己不去看边上的谌巍。
他表情非常奇怪,好在水镜对面的麻雀刺客沉浸在悲伤中,并没注意到··白麻迟疑了片刻,问:“统领是什么时候……去的”·“就在一炷香之前,”水镜对面的麻雀刺客抹眼泪,“听到消息我立刻告诉你了。”
白麻默然··一炷香之前·那时候青城掌门还跟着他在丹州城的小巷里绕弯呢·第73章 要臣死,臣不死·谌巍问:“麻雀军统领”·车山雪想了想,给他介绍:“庄立此人,声名不显,不过我一直都有注意他,朝廷中年轻一辈的武官,如果说谁一定能突破宗师,那就是他了。”
谌巍诧异的挑起眉··他倒不是因为庄立的天资或努力而诧异,世间总有他不知道的天才·不过他也算见过几只麻雀了,一直觉得这些刺客所学甚杂,除了隐匿之术外,甚至没有一套传承有序的上品武功,在这样的条件下,庄立竟然能达到半步宗师的境界,想来也不易。
这样的后辈值得期待,如今却不明不白的折损,实在可惜··车山雪和谌巍两人的交谈并未压低音量,水镜对面的麻雀刺客自然听到了··这位刺客年纪尚小,是个少年,听到声音首先便是眉头一皱,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他大哥白麻周围景象。
一打量他吃惊更多,虽然水精传讯之术对地点并没有要求,但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自然也只会待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和自己人联络,但白麻身后却是白墙黑瓦,黄草枯木,分明是在光天化日的院子里。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难道白大哥被人挟持了·异常的环境,一定是白大哥在向他示警·可惜他伤痛于统领的死去,竟然完全没注意这一点。
刺客少年连忙道:“白大哥……”·“等等,”白麻举起手阻止他,“让我仔细想一想·”·水镜对面的刺客一愣,非常听话地安静下来。
白麻继续沉思··他在做一个决定,并非只关于他一个人的决定··据传统领死于青城掌门之手,但青城掌门却明晃晃地在他这里,不可能对他们统领出手。
这个状况只有两种可能解释,一是统领并不是死于青城掌门之手,而是他眼前这个青城掌门是假的··可如果青城掌门是假的,那大国师也是假的吗这两个人都是假的,千刃派掌门孙大勇也是假的嘛讲实话,伪装成这三个人并没有什么好处,更何况这个大国师知道那天青城镇暗桩据点里发生的事,身份的真实性很高。
那么统领是没有死于青城掌门手上吗这又带出两个问题了,统领到底是没死,还是死在了别人手里·白麻整个人都被谜团笼罩,每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解开的。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将水镜的镜面转向一边,让他的兄弟看到院子里的大国师和谌掌门,以及孙大勇··对着镜子严正以待,生怕自己会听到白大哥遗言的刺客少年再一次愣住。
“大哥,这三个是谁”·“……”白麻··周小将军已经带着鬼军回到车山雪影子里,不在院子中,没去掉易容的车山雪和谌巍对视一眼,再看向根本没做易容,同样也没被认出来的孙大勇。
·孙大勇老脸一红,却不像城门口时那样生气了··反正千刃派是个小宗门,十个人里十个人没听说过的那种,麻雀刺客又不像长臂门那样和他千刃派有联姻,认不出也理所当然。
见车山雪不动,谌巍抬手在面上一抹,露出真容··青城掌门长相如何,是每一个麻雀刺客要背下来的,那少年刺客第一眼只觉得眼熟,下一刻就将人认了出来··“谌巍”他先是惊叫,下一刻看看白麻,又看看谌巍,意识到什么,“白大哥你竟然背叛统领”·“小麻,”白麻说,“我还在丹州。”
“你在丹州也不能背叛统领”名叫小麻的少年看上去恨不得从水镜对面扑过来给白麻一剑,“统领对我等大恩大义,你竟然”·白麻额角跳了跳,见到一边大国师三人的怜悯目光,不想再让人笑话他们麻雀的头脑,连忙一拍桌子拦下小麻接下来的话,嗓门同样提高了八个度。
“你给我好好想想”他吼道,“谌掌门既然和我一起在丹州,统领在淳安又是死在何人手中”·“就算是丹州……呃,丹州”·眼圈泛红的刺客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他眨着眼看了看白麻,又看了看更远一些的谌巍,艰难地整理了半晌思路,突然压低声音问白麻:“他是真的谌……谌掌门”·白麻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如假包换。”
顿了顿,他问:“统领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好好和我说清楚·”·小麻有些呆怔,将自己听到的事转述:“统领昨日带着两个兄弟中午出发,因为鸿京的铁龙已经停运,他们就先到兴泉城乔装上车,半路跳车,不做休息,连夜赶往鸿京。
据说昨夜被大国师捉住的千刃派闹事出逃,还有一些躲在城中没能成功逃走,统领便让人分头去接头,而他去供奉观外面远远看一眼,却没想到……却没想到,运气不好刚巧撞上了在大国师那里吃了瘪的青城掌门,被青城掌门利眼认出,远远一剑杀死……”·闻言,谌巍转头问车山雪:“你安排了人装我”·“没你的剑术,谁敢装成你”车山雪道,“不过那个我应该放出消息说你我一言不合,你负气离去,那些人正是听说了这个假消息,才将事情伪装成这个样子吧,的确也蛮符合你性子的,难怪没过更多佐证也有人相信。”
“我是这种出气杀人的性子吗”谌巍纠结地皱起眉··“你当然是这种性子·”车山雪,没给谌巍半点反驳的机会,转而对白麻道:“可需要我帮手替你查一查”·白麻毫不犹豫拱手以拜。
跟随谌巍前往鸿京的车山雪虽然只是个傀偶,但傀偶中有真正车山雪的一道分神,哪怕相隔甚远,也能和主神交流··他浅浅冥想一会儿,睁开眼睛道:“供奉院围墙外的确发现了一具尸体,没找到凶手,看伤口是被人一箭穿心,因为死的地点太敏感,有祝师向招魂询问,却没能将这人的魂灵唤回人间。”
才死这么一小会儿,魂灵应该还在死去的地方徘徊才是,没召唤回来,必然是出了问题··白麻和小麻都想到一个他们非常熟悉的可能··魂飞魄散才是真正的杀人灭口。
车山雪的指尖一直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敲着,见到两个刺客全无作假的悲痛面容,眼角泛起一点笑意··“不过,”他用这两个字引来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才慢吞吞的说,“那具尸体上有易容,我让人洗掉看了,他不是庄立。”
小麻瞪大眼睛道:“统领没死”·白麻则皱着眉:“如果没死,为何会搞这样一出”·他反应是很快的,立刻明白过来,连忙问小麻:“丞相指任了新统领没有”·“指任了,是棕麻,不,现在该喊马统领了,”小麻道,“他们那一派和我们一直走得不近,现在马天饶当了统领,我们以后肯定会被穿小鞋了。”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棕麻,”白麻脸色一白,“我听说他和统领有私怨·”·“哦”车山雪慢慢道,“庄立是因为某些事被命令假死的可能也不大了,那应该是真死,之所以扔一个假的尸体,只是为了转移你们这些对庄立忠心之人的注意。”
车山雪的结论正如白麻想到的··如果是出于任务的考虑假死,那么新统领必然会是庄立自己人这一派的,这样庄立回来后,统领之位更好归还·可丞相将统领之位交给并不出类拔萃的棕麻,总让他们这些人感到异样。
谌巍已经完全明白了发生的是什么事··“虞操行要杀他,现在当上统领的那个帮了忙·”·“怎么可能仅仅是帮忙,”车山雪摇头,“能得到这么大的好处,至少他得当动手人。”
说完车山雪又叹气,“我大衍原本也人才济济,全部都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或死或伤·”·尽管现在庄立之死有利于他,车山雪还是感到心痛。
一个半步宗师啊,朝廷武官中,只有剑门大帅聂星文一个宗师啊··更何况庄立虽然是刺客出身,本性却算得上正直,到底是怎么惹了虞操行,让他放弃这样一个好属下呢·浅浅的疑问在车山雪心中一闪而过,他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却没抓住思绪的尾巴。
另一边,白麻已经冷静下来··他之所以追随虞丞相,是因为庄统领说他们要助虞丞相消除魔域·他也相信统领,既然统领这么对他们说了,他对待虞丞相必然一心一意,办事绝不会有差错。
统领就算犯错,也不会是大错,虞操行却暗中杀了他,这分明表示着事情有变··更何况……麻雀如此忠心,得到的却是虞操行这样的对待··“他把我们当什么了”小麻握紧拳头,“必须报仇”·白麻其实有点害怕和虞操行对上,但他又看到院中的大国师和青城掌门,陡然意识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迟疑片刻,在车山雪面前抱拳半跪··“统领在军中威信极高,如果传出是丞相杀了他,我有把握半数以上都会反叛,小人愿意带着他们向大国师投诚,只要您能杀死虞操行,为我们统领报仇……”·车山雪站起来,扶起白麻。
“当然,”他道,“无需你们拜托,我与虞操行,已经是不死不休·”·***·几个时辰后,傍晚··鸿京,京郊··庄立被浑身的伤痛醒,恍恍惚惚睁开眼睛。
自己竟然没死他茫然地感到疑惑,发现自己是在一处山洞中··有人端着热水走进来,脚步声引起庄立注意··他强撑着抬起身一看,发现竟然是昨日他在道边救下的那个美貌妇人。
第74章 万千面,只一人·她的出现反而让庄立更戒备了··几百年的乱世,纲常伦理早不似前朝,又有女子当家的大兴小兴岭珠玉在前,虽然很多汉子依然瞧不起女子,江湖上行走的女高手更是少,但黑暗中的行当,男女的地位反而像是反过来了。
也就是麻雀军不招女子,但民间那几个刺客组织里,当头的都是女人··男人的轻视在她们手里反而是致命的武器,庄立也吃过几次亏,以致他每次见到女人,都会感到如临大敌。
比如说,像眼前这个··庄立昨日动手对付那几个劫匪时就注意到她了,并非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那些劫匪落跑时,这妇人竟然有胆子将自己的包袱抢回来·之后下跪道谢,更表明她性格冷静,又知情知礼,绝非一般。
不过他们这只算偶然相逢,就算庄立随手救了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和这妇人再次相见··却没想到……·庄立怔怔,思绪回到了他陷入这境地的缘故。
昨天中午,他选出人去执行屠村的任务,半路上慢慢冷静下来,不由地对丞相大人的话深思起来··带领麻雀军效忠虞操行,这个决定是他一年前就做出的··和其他从孤儿中挑选出的麻雀们不同,庄立这一脉是当年追随虞氏圣女的大兴小兴岭嫡系,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晓得虞家的秘密,同样忧心着一天天靠近的魔域。
故而当虞操行找上他又说出目的,他仔细听过虞操行的各种计划,觉得可行,便带领麻雀军助虞操行一臂之力··而虞操行不愧是留着虞氏血脉的人,那样的心机手腕,不同凡响。
越是追随,庄立越觉得自己的决定并没有做错··第一次产生动摇,是除夕那天··死火山海岛上的苦工是麻雀们用走私的渠道,直接在琼府登船,从海路运过去的,因为人数众多,他将下属留在海岛上看管。
但在大年二十九那天,他便和海岛上的下属断了联系,等再听闻那边的消息,才晓得那座岛上所有人全部因为呪力阴气的爆发覆灭,没能留下一个活口。·虞操行绝不可能不知道后果,却不曾提醒他··庄立能理解以小牺牲换取大利益,毕竟他是知道挖阴地脉必须用十万罪人血祭,依然同意了虞操行计划的那种人··可造成大呪雪笼罩桃府,只为了转移大国师注意力?·就算大国师的确难对付,也无需以一府之地作为代价吧··大国师反对丞相斩阴地脉,也有能力破坏他们的行动,的确值得警惕·庄立虽然疑惑,却没有说出,继续将虞操行的计划一丝不苟执行下去··他第二次动摇,是近几日。
虞操行说血祭需要十万罪人,庄立理所当然认为这十万罪人会是被官府关押在牢狱中犯人,送去边关的苦役,或江湖上十恶不赦的绿林大盗·却没想到虞操行竟然是要生生造出十万罪人用来血祭。
庄立有点想不明白··这些天在鸿京城外横行霸道杀男- yín -女的叛军们,不久之前,明明当不上罪人这个称呼··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甚至不是普通坏人,但虞操行为了得到十万罪人,生生将他们变成了罪人。
可是虞操行说得对,天下牢狱中犯人会有十万这么多吗·稍微的动摇立刻被压制下去,庄立说服自己,此刻的牺牲,是为了不受威胁的将来··他保持这样的想法,直到从据点回来,从虞操行手里接到新的任务。
鸿京周边的状况大概传到大国师耳中了,就算那人被牵制在桃府不能前来,也一定会派出些人妨碍他们·之前大呪雪落下,他们撤回了所有的人手,如今关于桃府的情报基本空白,他最好本人去掂量一下,重新安排。·庄立随手点了两个人跟自己一起出发,却不想,出城门不远,他便遭遇埋伏……·回忆到这里,庄立面色发白,双手抓住身下的稻草。
那些人埋伏他的手法太让人感到熟悉了,庄立怎么看不出麻雀的一贯风格·可是、可是为何·下一刻庄立的思绪被一阵剧痛打断。
那美貌妇人在他身侧跪坐,一手按住庄立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去抠留在庄立伤口中的箭头··她手法粗暴,不像学过医药,唯一胜在干脆利落,根本不惧怕给庄立留下什么后遗症,说拔就拔。
这便算了,拔出后她竟然直接用滚烫的热水擦拭庄立的伤口·庄立原本还剩半条命,又被她折腾去了四分之一··等这妇人停下手,庄立已经晕过去醒过来数次了。
他最后一次醒来,见到妇人淡淡看了他一眼,开口叮嘱他:“接下来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难道你觉得我之前不疼吗庄立感到不可理喻。
下一刻,妇人动手,他才晓得之前一直静默不语的妇人这次为何会出口提醒·如果说刚才用滚水烫伤口的疼痛庄立还能忍耐不喊出来,那他现在已经痛得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发出嚎叫。
妇人并不惊讶,依然保持着一手按住庄立的姿势,另一只手一寸寸拂过庄立的伤口··她的掌心下有柔软的绿光萌发,绿光照耀之下,庄立被割断的血管重新连接,少了一块的血肉飞速地生长,断开的骨头碎片也被无形之力一一归位,绿光闪过,一道裂缝也看不见。
这种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肉白骨秘术,绝非一般人能够施展·就算是专门的医祝里,也是修为极高深者才会使用··以此看来,这个妇人并不是不会处理伤口的手法,之前的粗暴行为,只有折磨庄立一种解释。
她这样修补上庄立身上几处大伤便停了手,对另外一些小伤口视而不见··而庄立沉浸在久久不散的痛苦中,矫健身躯时不时抽搐两下,半晌才恢复神智··他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妇人,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你是……大国师的人·”·除了虞操行,就只有大国师麾下有祝师了,倒也不是没有那种闲散于山野间,不属于两边的祝师,但那种祝师如今保命都来不及,怎么会来到鸿京·美貌妇人晓得庄立是怎么猜出她的,神色分毫不动,问:“为何我不能是虞丞相听闻消息后派来救你来的”·“丞相……”庄立苦笑,“我哪里值得丞相大费周章来救”·虞操行要救他,根本不需要救下他后还偷偷摸摸将他隐藏在山洞中。
但有人要杀他,庄立不相信虞操行不知道··更有可能的是……·“而且,既然他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救下我呢”·“嚯,”美貌妇人挑起一边峨眉,有些可惜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不相信虞操行要杀你,要怪罪于我或你那些同僚,拼命为虞操行开脱呢。”
她顿了顿,接着道:“这样我就能拿出他害你的证据糊你一脸了·”·庄立:“……”·美貌妇人:“不过这样也行,省了我的口舌功夫,现在实话和我说吧,虞操行那王八蛋把老子家乡搞得这样乌烟瘴气,到底想干啥”·庄立要是再听不出不对,他根本就坐不稳麻雀军统领的位置了。
“你口吻绝非女子,”他迟疑问,“你到底是谁”·“不是回答你了嘛,大国师的人·”·一边说着,美貌女子以袖掩面,轻轻一抹。
下一刻,她的胸就瘪了下去,扎好的发髻也散开,垂落身后··袖子放下后,露出的脸是属于一个年轻男人的··他有着很容易让无知少女爱上他的相貌,天生该当个让女人为他流泪的风流公子,一双桃花眼里水波流转,注视一个人时,很容易让人感觉他在深情注目。
这是张在鸿京十分出名的脸,庄立也认得··可是,大国师神出鬼没经常不在鸿京的六弟子杨冬熔,不该在半个多月前就命丧他手吗·***·“你六徒弟”·丹州城,麻雀的据点小院,某一间厢房中,谌巍将出现在车山雪话中的人重复一遍询问。
他僵着脸坐在一面梳妆镜前,而车山雪站在一侧,手里拿着胭脂,皱眉盯着谌巍脸上被毁得很彻底的易容··一边琢磨着从何处下手修补,车山雪一边心不在焉地点头。
“嗯,是他,”他道,“小六在易容一道上颇有建树,世上无人能及,要是他在这里就好办多了·”·谌巍过去不曾见过车山雪的六弟子,在前世,这个杨冬熔同样下落不明。
不过……·“世上无人能及”谌巍道,“你六弟子才多大牛都要被你吹上天了·”·车山雪没说话。
他放弃直接用手涂抹的打算,放下胭脂,拿出颜料,从袖中抽出一支毛笔,开始在谌巍脸上涂涂画画,时常修改,时而擦去,非常不专业,和之前在淳安给谌巍做易容的人无法相比。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谌巍一边惊讶于他竟然会同意车山雪给他做易容,而不是让那个刚刚投诚的麻雀来,一边垂眼看着快要贴他脸上的车山雪,阻止的心又淡了下去。
唔,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车山雪的睫毛……啧,男人睫毛长这么长干嘛·谌巍抱怨着,不知为何感到心里有点痒痒··好在下一刻车山雪便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转身去换另一种颜色的颜料。
不再那么全神贯注的他也有时间回答谌巍的问题··“我确定世上绝对没有一个人比得过他,因为他改头换面的方法根本不是易容,”车山雪道,“冬熔和子华一样,根本无需我教导,他自出生便能变化面容,天生是一个千面之人。”
第75章 对镜,空画眉·这样的天赋简直闻所未闻··像是车山雪家老五这样,天生就能沟通万灵,知道名字甚至可以将死去之人唤回人间的天赋,虽然说千年难得一见,但好歹还在祝呪通灵的范围内�上衷诔瞪窖┧档谜飧霰浠嫒�……完全不能理解。
这个时候,谌巍终于想起来车山雪家老六哪里最出名··也是脸··貌比潘安,容似卫玠·据说他出一趟门,少女们就会买光全鸿京的鲜花,只为能在他经过是抛在他身上。
杨冬熔在车山雪几个亲传弟子中排行倒数,但论年纪,他和大师兄章鹤雅相差不多,比老二虞谦更为年长,李乐成宫柔万子华在他面前都是小孩,无论哪个都不敢摆出师兄师姐的架子。
好在他的踪迹不定仅仅比他那张脸名气低一点,给他的小师兄小师姐以及鸿京的少女们免了许多事情··现在想来,杨六其实并不是踪迹不定,别人之所以找不到他,是因为他时常换脸。
“哪里叫你寻来这么多怪胎”谌巍不由问,“你其他几个徒弟莫非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天赋”·“本来就是因为他们天赋出众,我才不忍让那些庸才教导他们,”原本在谌巍脸上描绘的毛笔被不满的车山雪用来戳谌巍的嘴,“再敢说他们是怪胎,信不信我让你以后张不开嘴”·他没用多大力气,那一小撮软毛对于皮厚的谌巍更是不痛不痒,但谌巍不知怎么大脑空白,下意识伸出舌头,在柔软的笔锋上舔了一下。
屋内陡然沉默,反应过来自己举动太不端正的他们都愣住··明明没有点上暖炉,屋里却凭空热了起来,两个老脸泛红的百岁之人齐齐偏移开目光,一方决定装成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另一方却下意识巴扎巴扎嘴。
舌尖一片苦涩,天知道车山雪刚才用毛笔沾了什么往他脸上画··谌巍这样在心里抱怨,却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没有把口中一点颜料吐出,反而咽了下去··吞咽的声音让车山雪浑身不自在起来。
那些他竭力想从回归记忆中抹去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车山雪顿了顿,在下一刻决定投降··他打开屋门,把外面的白麻喊进来接手,将谌巍撇在屋里··谌巍默默注视他关上屋门,这才看向抱着一捧易容工具进来的白麻。
白麻此刻目瞪口呆··他看着青城剑圣现在这张比三花猫还花的脸,又想起刚才从容不迫招呼他进来的大国师,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养气功夫上没法和这种大人物相比。
大国师刚才竟然没有笑出来·还有,这两人……果然有仇吧·***·一门之隔,小院中··千刃派掌门孙大勇坐在之前那张石桌边,高大的个子蜷缩成一团,仿佛映衬着他忐忑不安的内心。
大国师和青城剑圣之所以带他同行,是看他身份适合打入曾经的万门盟,或者叫叛军··他好歹是一派之主,哪怕弟子没跟在身边,宗门根基却保存得很好·看在他身份的面子上,只要成功投入叛军,他的地位就不会太低。
若大国师和青城剑圣想和叛军几个头领做交易,他的身份便能作为掩护,不会引起虞操行的注意··等叛军们转投向大国师,他这个先行之人也算是立了功,想保存下千刃派一干弟子的性命应该没问题。
但这些期望是建立在大国师和青城剑圣会带他同行这个条件上的··现在有麻雀军投诚,大国师和青城剑圣想联系叛军有了更好的选择,之前对孙大勇的许诺恐怕也变成了竹篮打水。
不过大国师他们和麻雀军之间并没有真正交心,明摆着尚未互相信任,他说不定还有机会……·孙大勇这样想着,抬眼便看到大国师从屋中走出来··他不敢在大国师面前坐着,连忙站起让开位置。
车山雪没有坐在被让出的那张石凳上,而是坐在了孙大勇对面,扫了一眼他的局促不安,道:“你好像有话说”·“是、是的”孙大勇端正地在石凳上坐下,背出他想了许久的说辞,“小人觉得这些麻雀不可信,他们听闻自己统领死在谌掌门手中,虽然表现出了悲痛,却不曾说过要报仇,但凶手变化后,他们的态度又跟着大转弯,不合常理。”
“嗯·”车山雪点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白麻的几个兄弟是真正死在车山雪手上的,第二次在青城镇暗桩见面时,白麻也没表现出他有复仇之意。
“但我也能理解,”车山雪道,“死在敌人手中,是自作孽,死在自己人手里,则是不可宽恕·”·孙大勇闻言心中透凉,他的挑拨离间没有半点效果。
“你们无需担心,”车山雪好像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对他,不,并不是对他一个人,还有影影绰绰藏匿在院子阴影中的厉鬼们说,“我说过了,我承诺过的,就一定会完成。”
承诺助厉鬼们复仇,自然不会放过仇人··承诺放过千刃派门人,他原本也无需对那些可怜人动手··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承诺有朝一日要进入魔域深处,总有一天,这个天下他都能……·车山雪眼神闪了闪,示意厉鬼们重新藏起,继而对孙大勇道:“接下来这一路你不来为好,不过,有另一件事,是你能够帮忙的。”
有些怏怏的孙大勇立刻抬头问:“何事”·“无论何处,人只要多了,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声音,万门盟如你这样不情不愿的小宗门应该不少,长臂门这些领头羊里面,恐怕也会有不同意宗门行为的人,你留在丹州,通过你那徒弟的身份,和他们联络一下……”·孙大勇闻言连连摇头。
“大国师,不是我说,这种事我恐怕干不好·”·“我晓得,”车山雪道,“白麻会协助你·”·“你们不带他走”孙大勇惊讶问。
“他之前费了那么多功夫打探长臂门的情况,不好好利用一番简直浪费,”车山雪早就想好了,“我和谌巍两人上路,让其他麻雀在鸿京接应便是·”·“可是……”·“我想你也不愿对上虞操行,或是此刻鸿京周围的几万人马,”车山雪笑了笑,“好不容易说服你门人,让他们同意你跟着我们出来,我至少得保证你能全须全尾再与他们相见。”
吱呀——·屋门再一次被推开,重新做好易容的谌巍跨出··白麻落后一步跟在后面,听到院中大国师提高声音问:“我之前说的你都听到了。”
“小人必不负所托·”白麻拱手道··谌巍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他重新垫上的假鼻子,只觉得脸上厚厚一层让他眼睛都眨不动了··麻雀们用的易容之术似乎没有祝师使用药物来得便捷,至少之前谌巍不会感觉脸上带了一层面具。
他竭力向车山雪露出一个微笑,可惜这个微笑落在旁人眼里,变成了有些滑稽的鬼脸··谌巍伸出手,道:“走吧·”·若是他真正的脸,这举动大抵算得上潇洒倜傥,可一个滑稽鬼脸做出来,反倒让人忍俊不禁了。
车山雪没笑··他看到的是谌巍真正想露出的那个微笑··简直比不久前用毛笔敲谌巍嘴时还莫名其妙,他过了几个呼吸,才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谌巍伸出的手。
下一刻,他被人揽进怀中,温暖的内息不容抗拒地将他护住·谌巍对着另外两人点点头,运起轻功,带着车山雪如一阵风掠过丹州的无数铺着黑瓦的屋顶··以他的速度,从这里去鸿京,一天便可到达了。
***·实际上,一天不到··一月十一上午,谌巍和车山雪已经站在浀水南侧。·浀水的源头来自天山,从那遥远的关外奔到大衍腹地,甘美的雪水早在路途中变得浑浊,等来到这津府平原之地,激荡如银龙的河水逐渐平缓,转成为波澜不起的浅灰色长绸。·只是这长绸宽越二十多里,水深一眼看不见底,站在岸边举目眺望,水雾笼罩河面,后面才是鸿京城雄伟的身影··自从靠近浀水,谌巍便放慢了速度,毕竟浀水两侧人烟繁荣,他若保持一路上的速度,光是破空风声就会让一群人发现他的踪�!そ峁⑾肿约涸ち洗砹耍静换嵊幸蝗喝恕�·随手料理掉几个在村中抢劫的叛军,谌巍长剑归鞘,抬眼一扫,发现道路两旁家家紧闭门窗,唯一一家门户大敞的便是被抢劫的这家,数口人已经命丧叛军刀下··谌巍听到惨叫声立刻赶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但这一村村民听到的惨叫声应该比谌巍听到的更清晰,却没有一个敢出来看看情况,生怕门一打开,游荡的叛军就会闯进自己家中··谌巍并没有指责这些村民的意思。
只是他还记得,铁龙轨修好之前,他前往鸿京,次次从这个小村子经过,此地百姓身上的平静祥和曾让他徘徊许久··而今,那平和的氛围荡然无存··连他都有这种感受,那对这片土地更为熟悉的车山雪……·从村中走出的谌巍站在车山雪身后,见他隔着浀水眺望对面的鸿京城,两人一次沉默矗立良久,谌巍才听到车山雪开口说话。·“虞操行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
谌巍说··车山雪诧异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鄙视··谌巍是逆转时光回来阻止虞操行的吧车山雪想,白占了这么大的先机,回来前竟然连敌人想做什么都不搞清楚·脑子长在剑上都没法解释这愚蠢了,难道是他猜错,谌巍并非逆转时光之人·算了,这种事暂时放下。
车山雪重新凝望浀水对面的鸿京城,在祝师的灵觉中,远处鳞次栉比的城池之上,笼罩着常人无法看见的黑云,黑云翻滚着,有什么藏匿其中,时不时露出一鳞半爪。·那是大衍的龙气,龙气不散,大衍就没有消亡··车山雪还记得他离开鸿京时,那条长龙虽然有些懒洋洋,却还是正当盛年的模样,才过一个多月,长龙便已经生出白须,鳞片的边缘也蒙上了一层灰··而且他总觉得黑云露出了一抹血色,等定睛看时,那抹血色又消失不见了。
麻雀军里偷偷接应的人终于来到,正是之前和白麻联系的少年刺客小麻··他悄无声息地从芦苇丛中冒出,仔细打量过车山雪和谌巍后,才抱拳行礼··“抱歉来晚。
太子失踪,虞贼遣我等寻找,没法脱身,耽误了·”·第76章 老驾崩,少登基·“太子在哪里”·与车山雪谌巍一行相隔浀水,虞操行站在皇帝寝宫里,逼问车弘永。
车弘永闻言冷笑··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当今天子在短短数日中暴瘦,如今就算是殿外长不出新叶的老树,看上去也比他更强壮些·就算是半躺半坐着,他也呼吸急促,鼻翼扇动,仿佛马上就要窒息而亡。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睛··车弘永的眼珠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火焰仿佛是以他生命为燃料,他越是瘦骨伶仃,火焰越是旺盛,连着眼窝下一双高高支起颧骨,共同构成了车弘永如今刻薄又恶毒的脸。
如果说在过去,车弘永的恶毒就像是明晃晃的匕首,刀尖朝向皇叔车山雪,朝向满朝大臣,朝向他不满意的一切,那么最近几天里,他的恶毒就变成了藏着漩涡的河水,不顾一切要把虞操行拖下。
虞操行原本毫不在意,这个被车山雪一手扶起的皇帝,他何曾看在眼中过·蝼蚁的威胁并不算威胁,这是持强凌弱的真理··但又有一句话叫做蚁多咬死象,更何况,就算是蝼蚁,车弘永也是坐在龙椅上的蝼蚁。
哪怕禁军士兵皆背叛,身边没能留下一个宫人,他依然是这座宫殿乃至整个大衍名正言顺的主人··这样的车弘永想要给虞操行找麻烦,还真能找出几个··虞操行心平气和地将问题重复一遍,车弘永终于大笑出声,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朱红高柱之间,接着猛地一顿。
一旁暖炉中的炭火突然爆起,金红的火焰在半空中盘旋成风暴般的火蛇,将车弘永缠绕··火蛇的长信停在车弘永的嘴前,只要他再笑一声,想必就会直接钻进他嘴里。
车弘永闭上嘴,却依然一脸得意的看着虞操行,就算虞操行表情淡然,在他眼里也变成了满脸铁青··他的臆想难得没出大错误,太子车元文在虞操行的计划中,的确有非同一般的地位。
不过,车弘永更加非同一般,只要他没出事,虞操行也用不上那个太子··只是失去了一个备用计划,并无大碍,虞操行确定完这一点,懒得搭理被拘禁数日有些癫狂的车弘永,散掉火蛇,打算离去。
他转过身,脚才卖出一步,安静下来的车弘永又开始说话··“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顾虞操行有无回头,车弘永自言自语般叨叨絮絮。
“这些天我想过很多事了,从我那简直像个石头人的父皇开始想,想我的几个兄弟姐妹,又想我高深莫测的皇叔,还有我的皇后,我的妃子,我的大臣们,我的大衍……我全部想过了,只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为什么我还没死。”
“这真的很奇怪啊,我母妃是宫女出身,无论是生下我之前还是生下我之后,在宫内外都默默无闻,但是如此势单力薄的她竟然将我健健康康的生下来了·还有,从我出生到成年出宫,我有不少兄弟姐妹夭折,但我就是没遭遇什么灾祸,顺顺利利的成了亲王。
大哥二哥四哥带着禁军在城里打起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没死,不仅没死,我还当上了皇帝天下有谁比我更得苍天庇佑有吗有人吗”·车弘永的话听上去和胡言乱语差不多了,虞操行皱起眉,为自己竟然在这个废物身上浪费了时间而后悔。
他重新往殿外走,没走出两步,车弘永的一句话再次让他停下··“但你为什么也没杀我呢”癫狂的天子嘻嘻笑着问,“这些天我骂你,骂你祖宗十八代,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干脆做,是个人都该想杀我了吧,丞相,你还是不杀我,你说说,你留着我有什么用处”·“你不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啊,”车弘永摇头晃脑,慢吞吞地说,“我想你为什么不杀我,你又不是我那个看似手狠实际心软的皇叔,为什么要对我网开一面。”
“我没有什么东西了,皇位,大衍,全部无法打动你,我想活下来啊,我不想死啊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在皇陵里你用了祝呪是不是?据说不能学祝呪的你使用了祝呪是不是?我终于恍然大悟啊�
∽Jυ趺茨艿弊龀H丝创兀�”·“我晓得的,常人眼里很多祝师行事古怪,那是因为祝师视为珍贵的东西和常人不同啊,就像当年虞家和太.祖爷爷联盟,常人猜了一百零八个理由,什么为了对抗另外四大宗门,什么占卜出车家会一统天下,提前投诚,全部不对不止你虞家会记载秘闻传承,我车家也有,太.祖爷爷说了,你们虞家,是为了龙气而来”·面上潮红的车宏永激动地说出龙气两个字时,一直背对着他的虞操行终于转过身,一双眼睛冰若寒潭。
车弘永再一次大笑··他改了自称,充满恶意地问:“朕说对了,对吗”·车弘永扶着床柱坐起来,一改刚才的颓废,背脊挺得笔直,和他无数次坐在龙椅上的姿势一样。
当了这么多年天子,他身上是有点帝皇之象的,认真起来,一时也无人敢夺其锋芒·不过虞操行并没有看向车弘永,他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房梁和琉璃瓦,注视着黑云之中衰弱的老龙。
·就在刚才,那老龙的龙头无力垂下,只是发白蒙灰的鳞片竟然开始掉落,没入下方这座位于三道灵脉交汇之地的城池中··祂要死了··任谁见到这一幕,都能明晓这点。
一条死龙可不是虞操行所想要的,他面色真的阴沉下来,挥手让等候在阴影里的麻雀去找太医和医祝给车弘永诊治··没想到麻雀才离开,车弘永竟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同时,另一抹鲜红的血迹自他胸口某个点上晕染开,其速度之快,眨眼之间就将盘踞在车弘永胸口的金线五爪金龙绣像染得通红,大片大片吞噬着龙袍上明黄的色泽··再怎么生病也不可能造成这个症状,终于意识到不对的虞操行手心泛起一抹萌动的绿光,往车弘永胸口一按,瞳孔猛地一缩。
龙袍下一刻就被火蛇烧成灰了,虞操行这才看到手感不对的是什么··一把匕首整个没入车弘永的胸口,而刀尖则从他背后冒出,将人完全穿透,但因为今天车弘永换上一身上朝才穿的厚重龙袍,遮掩之下,虞操行竟然没能及时发现。
“听到你要过来的消息,朕就准备好了……”车弘永一边咯血一边说,“很疼,非常疼,但是能让你不舒服,这也值了……传位诏书朕早就写好了,也交给了值得信任的人,下一任天子是朕唯一的儿子车元文,你找不到他的,你永远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龙气,大衍永远是朕的大衍,大衍永远是车家的大衍,朕发誓,朕诅咒你——”·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他的长啸随狂风而起,没入了那常人无法看见的黑云。
浀水对面,和刺客少年交谈的车山雪猛地转过头。·固若金汤的城池之上,那藏匿着长龙的黑云就像遭遇了狂风骤雨一般翻滚起来,无数龙鳞如花瓣一样从天空洒落,还没接触到地面,便已经融化在风中··真正的黑云聚拢过来了,淡薄的天光随之消失,半边天空陷入黑暗之中,雷霆闪烁,雷鸣轰隆,是那黑暗中唯一能见到的光,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当一道格外明亮的雷光一闪而过时,车山雪才得以见到长龙的模样。
它的鳞片快要掉光了,连龙须也被狂风扯断,没有被鳞片遮掩的皮肤满是皱褶,山脉一般层峦叠嶂,五只龙爪虚弱无力,甚至无法支撑着祂立于天上··硕大的龙瞳黯淡无光,透明的眼睑上也蒙上了一层白斑。
没有灵觉的人无法看到天空上将死的老龙,然而原本小晴的天气突然降下暴雨,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觉得不对··谌巍扶住身体一晃像是要倒下的车山雪,目光转向车山雪所望的地方,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你……”·“没事·”·车山雪镇定地摇头道··他把谌巍的手从自己肩上掰下来,没松开,反而握在手里··“没事,”他又重复一遍,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话变得更为可信,“我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很熟的,不用担心……”·相同的景象,在车炎死后,车山昌死后,都出现过。
车山雪天生灵觉,就算没有修习过祝呪,二十五岁那年,依然看到了那场龙鳞之雨。·所以他也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只要继承人安在……·鸿京城里··因为鸿京封城,逃出皇宫却逃不出城的车元文抱着绝不能有事的外袍,躲在桥洞下,和一群乞丐挤在一起。
他突然感觉到什么,疑惑地抬头,看向天空··将死的老龙发出祂这一生里最后一道龙吟,卷着黑云,向着雷光冲去··祂被雷光吞没时,整个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一个呼吸。
轰隆——·那道粗壮的雷光劈散了鸿京上空的漆黑雨云,祝师灵觉中的滚滚黑云同样一散而空··淡薄的天光再次落下,照耀着一条年轻的雪白幼龙摇摆长尾,舒展身躯,飞快地长长。
等祂终于长到了能轻松用自己的身躯将鸿京环绕的地步,祂才调转龙头,对着车元文藏身的角落发出一声咆哮··皇宫里,浀水边,虞操行和车山雪同时呢喃:“在那里。”
失去了皇位的车弘永已经没用了,虞操行懒得再为荣升太上皇的他治疗,一脚将人踹开,足下生风向殿外走去··车弘永滑倒在金阶上,越来越亮的双眼注视着虞操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他的遗言。
“——朕诅咒你,无论你要做什么,永不能得偿所愿,虞操行,你终将……终将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得好死”·大笑着的车弘永,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深夜,他被王公公带领着,惶惶不安踏入那个偏僻的小院,还没看清树下所坐之人的模样,就被王公公按住跪了下去··“给、给三皇叔请安。”
他照着王公公之前嘱咐他的说道··之后就没有他说话的机会了,生怕他说错话的王公公把该说的话都抢着说完,车弘永头埋在地上等待,半天都没听到他所求见的人发出一点声音。
真的有这个人吗刚才他瞥到的不会是一个幻影或者鬼魂吧·按捺不住好奇心的车弘永不由偷偷地抬起头,视线往上··据说是他三叔的人正好也低下头看他。
六十年前和青城少掌门一起名满大衍的俊美男子,就这样伴随月光一起映入车弘永的眼瞳中,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人看上去可真不像个八十多岁又不能习武的人啊··二十二年前,月下的人问:“你想登上帝位”·二十二年后,龙椅下的车弘永说:“想。”
然后他死了··第77章 前有狼,后有虎·“开启金汤大阵,封闭全城,我要一只鸟也飞不出去,懂吗”·虞操行全身化为一道黑雾,御风而行,新上任的麻雀军统领马天饶紧随其后,听闻吩咐马上做出几个手势。
一只麻雀离开了队伍,其余人依然向着之前龙头所指的方向飞奔··如今鸿京城里的大道上少见行人,街旁也只有寥寥数家背后有大后台的铺子在经营,一行麻雀整齐从街道上奔过时,无论是街边铺子里的老板伙计,还是少数几个不得不出门的百姓,都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跪了下去,生怕有什么祸事发生在自己头上。
靠着他们整齐的反应,寻人也变成了很简单的事,一眼扫过没找到人的麻雀们四散开,很快有一只麻雀找到桥洞下面··桥洞里的乞丐全部被赶了出来,他们在料峭寒风中裹紧了破烂布袄,争先恐后向马天饶描述不久前突然将他们推开跑出桥洞的小个子。
“我瞅着他好多天啦,”乞丐们七嘴八舌地说,“陌生人,小孩,以前从没见过·”·“皮肤嫩得哟,看上去比东市卖的豆腐还滑嘞·”·“他以为裹一块破布咱们就发现不了了,破布下面那衣服料子卖出去够咱们吃一年”·“本来是要抢他的,只是……”·马天饶横眼看去,恶声恶气道:“只是”·乞丐们嗫嚅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道:“他一来就打败了咱们桥洞最强壮的三兄弟,不、不敢抢。”
马天饶给一边的下属递了个眼神,下属们心领神会地拔出了长刀·而马天饶去给站在不远处的虞操行报告:“应该就是太子,丞相放心,他跑不远·”·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虞操行面无表情看着以为自己能活下来乞丐们发出惨叫,想跑却倒毙在刀下,深深觉得新换上的这个麻雀统领颇合他心意。
因此他没有为晚了一步而责怪马天饶,让对方继续指挥麻雀们四处寻找··给下属们布置完任务,马天饶转头发现虞操行正盯着自己看,连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跑到虞操行身边听候吩咐。
他转动眼珠揣摩虞操行的心思,用一个比较亲近的语气开口道:“真没想到太子竟然会躲在这种地方啊·”·“别喊他太子,喊他圣上,以及,他难道还有其他地方可去”虞操行反问。
“这个,”马天饶一愣,“王国舅把皇后、不,是太后,王国舅把太后娘娘接回国公府了吧圣上出了宫,怎么不先去找太后呢还有他几个伴读,据说和他相处很好的,圣上这个年纪,就算不信任母亲,也会信任伙伴吧,圣上竟然也没去找。”
“你不说起我还忘记了,先帝遗诏应该在太后那儿,你派个人把它拿来·”虞操行的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圣上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要是他去找了,一开始就会被抓住了啊。”
“哦,”并非自己想不到的马天饶装作恍然大悟,“这小兔崽子还蛮聪明的·”·哪里仅仅是聪明··虞操行想··车家数代人,为什么皇帝当得这么艰苦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一朵不染淤泥的莲花,不肯和世家同流合污。
往上追溯几代,世家和皇族最和睦的时候,竟然是车炎刚称帝的那几年··之后,无论是车炎车山昌,还是虽不是皇帝,更胜于皇帝的车山雪,都孜孜不倦地和世家们作对,为了给车山雪找堵,车弘永自然和世家走得更近。
比如说他出身国公府的皇后,以及同样是世家之女的几个妃子··但到了车元文这里,又和车宏永不同了··太子是车山雪教养长大,自然继承了车山雪乃至车山昌车炎的理念,虽然因为母亲外祖的原因,太子对世家不至于像车山雪那样极端,但到关键时刻,太子也不会信任世家。
车元文的选择并无错误,要是他逃出宫后向世家求助,虞操行想找到他不费吹灰之力··论眼界和脑子,这小孩比死前才大彻大悟的车弘永清醒无数倍··虞操行又抬起头,看向鸿京之上那条尽情飞舞的白龙。
祥瑞中兴之象啊··和黑龙代表的祸国之君没法比··要是车弘永没死就好了,虞操行心里难得冒出一点懊悔的情绪·早知道就遣人将车弘永看牢一点。
不过,事先谁能想到,胆子那样小的车弘永竟然敢自杀·虞操行生出一种事态快要脱离掌控的焦躁感,让他不得不摸着下巴,一项项仔细计算··车元文跑不出他手掌心,新龙气不尽人意,却也能用。
叛军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向鸿京赶来,再过一天,人数就能超过十万,当然十万只是最低限度,他希望得到的人牲数目自然是越多越好··车山雪还在淳安,桃府的情况足够他喝一壶的,哪怕注意到鸿京的异状,那人也暂时抽不开手。
计划进行得不算非常顺利,但也不能说出了问题··到底是……·虞操行的思路中断在这一句··一只麻雀汇报,找到车元文了··***·这几天,车元文的运气就没有好过。
他在地下中看到很多耸人听闻的事,好不容易没惊动什么人跑出密道,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城··眼下为了防止叛军冲进城中,鸿京八道城门都紧紧关闭着,城墙上日夜有士兵——向虞操行投诚了的士兵——巡逻,以车元文这两天的观察所见,哪怕是一个他见到面也必须保持尊重的老大臣拿着太.祖的金牌上去,也没能让士兵们把城门打开。
更不要说带了金银带了路引偏偏没带什么令牌的车元文了··他又不敢去舅舅或其他认识的人家中,因为宫中一旦发下他失踪,首先搜查的就是那里,必然会给收留他的人惹祸。
至于旅肆食肆,没找到他的禁军第二步就该搜查这些地方了,他同样不敢去··于是他堂堂一个太子,只能用铜钱——庆幸他出宫前记得带铜钱,没有光带金银——买一块御寒的破披风,藏身在乞丐中间。
别说,还真让他躲过了好些找他的人··接着他想找到皇叔爷爷留在鸿京的人,比如说当初虞操行进京时,专门来东宫替他护卫的几个官员·没想到的是,他一个个找过去时,发现这些官员家中都挂着白幡,穿着丧服的人进进出出,却连哭声都不敢大一点。
之前车元文在宫里只听说外朝大臣们人心惶惶,却不知道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车元文心中暗恨,可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甚至不敢去接触那几位官员的遗孀或故友,同样怕给这些人带来什么灾难。
于是他只能返回乞丐群中,思考着下一步怎么走··不久之前——·不祥的狂风骤雨走得和他来得一样迅速,心中忐忑不安的车元文没听到白龙的咆哮,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皇叔爷爷的六弟子杨冬熔··过去车元文同杨六并不亲近,毕竟杨六的年纪比他大了一圈,车元文在他面前总有些不敢说话,倒是与和他年纪相仿的李三宫四两个十分交好。
但现在,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的杨六堪比车元文至亲之人,哪怕车山雪亲至,也不会见到他流出这么多眼泪··“可怕,”站在远处招手,把车元文从乞丐堆中喊出来的杨冬熔嘴角抽搐,“李三可没说过太子殿下是个泪包啊。”
小虞大人死了,车元文想说··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只能止住眼泪,悄悄打了个嗝··另一边,今早通过麻雀的秘密通道将杨冬熔带进城的庄立在周围观察一圈,确认没有跟在太子后面的人,急忙招呼那一大一小快走。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他们才离开不久,麻雀们就找到了那个桥洞··这边逃跑的三人不知道自己如此幸运,正在为怎么继续跑犯了难··庄立若用上隐匿之术,天下没几个人能找得到他,而杨冬熔乃是千面之人,谁想抓他都不容易,可惜庄立的隐匿之术不能带车元文一起消踪隐迹,至于杨冬熔,他自己千面变化乃是天赋,当然,有工具的话,他想给别人换张脸也并非难事,但现在没有工具,杨冬熔总不能从地上抓把泥糊上太子殿下尊贵的脸。
周围来了那么多麻雀,不用手段无法突围··这个时候,虽然没找到该使用什么手段的思路,一行三人还是有逃跑机会的··然而,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这些天,车元文的运气就没好过。
麻雀们到底没把桥洞下的乞丐全部杀光,留下一些,让他们去找城中其他乞丐,让这些小人物一见到和车元文相似的人就上报,这样可以免除一死··幸存的乞丐们慌张向着另外的乞丐聚集之地跑去,其中几个正好撞上了一路躲麻雀的杨冬熔一行人。
哪怕庄立当机立断将人打晕,乞丐的惊叫依然让周围好几队麻雀奔来,将他们堵在了大街上··“喂,”杨冬熔踹庄立屁股,“这些不是你以前的下属吗,快叫他们让道啊。”
“我也想·”庄立无奈道,“可是这里的麻雀并非我的嫡系……”·“而是我的嫡系,你说对不对啊,庄立前统领”马天饶从人群背后走出,斜眼看着庄立,呵呵冷笑。
庄立握紧腰间弯刀,顾虑着太子不敢贸然出手,只能扎稳下盘等待··而杨冬熔将车元文保护在两人之间,自己望向街道另一边··虞操行正从那边走过来。
前狼后虎,杨冬熔想,真是太糟糕了··***·同一时刻,鸿京南城门下,谌巍长剑出鞘,酝酿剑意··“往这边刺”他问。
“嗯,”车山雪飞快点出金汤大阵的几个薄弱之处,严肃道,“用力砍·”·第78章 四剑断,三方立·湘夫人剑锋上亮起灼眼的光晕··下一刻,青色剑光如雷霆般向着鸿京城落下,瞬息与半空的金汤大阵相撞。
只见剑光蔓延之处,金色的光辉如河流一般流淌开,无数玄妙的咒文,无数玄妙的图案或线条一同被金色的河水卷起,牢牢将竹叶般的剑光拒之门外··轰鸣声响彻百里,鸿京城内,无数人抬头看向天空。
麻雀军的新统领马天饶无比惊慌:“青城剑圣怎么来了”·他视线未转回来,话音也没落时,一柄漆黑匕首就如扑出毒蛇吐出蛇信一般迅速,时机抓得又准又狠,正好在马天饶即将把视线从天空收回的前一刻,轻轻吻上了他的脖子。
没有使用多余的技巧,漆黑匕首在马天饶的脖子上转了一圈,当不知道何时扑到马天饶面前的庄立拿着匕首后退时,马天饶的脑袋也跟着一起掉了下来··杨冬熔想也不想就一道符篆拍出,呪风所过,身首分离的尸身直接化为了泥土。·……以免虞操行操纵尸体留下后患。
这一切只发生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距离青色剑光在头顶乍现更是不过瞬息·由此可见的庄立此人十分当机立断,在别人还在为青城剑圣的到来而吃惊时,唯有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状况。
他们这三个人危险了··就算是青城剑圣,也无法一剑倾倒虞氏圣女留下的金汤大阵,他一直都劈不开这种可能性不算上,往好一点的方向估计,青城剑圣要劈破金汤大阵至少要三到四剑,甚至更多。
那么,在青城剑圣接连出剑,无法支援他们的当口,顾忌着青城剑圣的威胁,虞操行一定会说……·“速战速决”虞操行一挥手,“在谌巍破阵之前拿下”·被庄立之前狠戾一刀吓呆的麻雀们反映过来,围成圈,几个扑向庄立,几个扑向杨冬熔,剩下的去抓车元文,配合默契地同时动手。
如果没有累赘在身边,庄立恐怕一击得手马上就躲入暗处了,就算眼下没给他运起隐匿之术的空挡,他用轻功纵越,也能遛狗一样将扑向他的人遛得队形散乱,再各个击破。
然而今天他不仅不能用上隐匿之术——虞丞相正在庄立少数几个无法欺瞒过的人——还得站在原地不能移动太远·毕竟敌人们的目标并不是他这块碍路的石头,而是藏在石头后的太子殿下。
无法发挥自己特长的刺客威力至少下降一半,只要麻雀们提高警惕,庄立想像之前那样乘人不备也做不到··被迫退位的麻雀军前统领过去一直干着杀人刺探的买卖,在何时杀人,在何地杀人,用什么杀人,天时地利人和,都是计算得好好的才会动手。
今日第一次必须像个正经侠客来场一对多的正面交战,便被这天杀的形势逼迫到如此一个艰难的境地,为了防止车元文被暗器所伤甚至用自己当盾牌挡下,很快就浑身狼狈起来。
另一边的杨冬熔比庄立还苦··老五万子华拜在车山雪门下是前几年的事,杨冬熔年纪比几个小师兄小师姐大,位号却排在最末,自然是因为他入门最晚,一年半前才被车山雪捡回大供奉院。
之后为了帮他调理过去使用天赋不当留下的暗伤,又浪费半年的时间,这样算下来,杨冬熔学习祝呪才一年。·肉白骨的医祝秘术是为了治好自己的暗伤特地学的,除此之外,杨冬熔只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在祝呪方面的修为,连宫柔这个车山雪不督促就偷懒的家伙都比不过。·车山雪的几个弟子,每一个身上都揣满了车山雪写完乱丢的符箓。
如果那些东西在身上,杨冬熔说不定有机会将时间拖延到谌巍破阵之时,然而一个多月前,他在大兴小兴岭两手空空没有收获,又听闻师父身死的消息,匆匆赶回鸿京的路上,被庄立带着七八只麻雀埋伏。
为了活命,杨冬熔将所有的符箓都消耗完了,依然九死一生才逃过··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眼下他两袖清风,只有几张回到大衍后自己写下的符箓,要对上一大队麻雀再加虞操行……·还没动手,杨冬熔背后的衣服就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层又一层。
然而他表面镇定无比,连眉毛都没动,在麻雀们围攻上来时做掏东西之状,果然让这些麻雀们脚下犹豫了一下··这个时候,距离谌巍第一剑刚过两个呼吸,南方的天边再次亮起,他在城外落下第二剑——·仿佛有无数株翠竹在金光的河流上生长开,竹木所特有的顽强根系顺着阵法运转灵气氤氲所产生的幻象攀爬,然而堂堂大宗师的剑气可不是表面温顺的草木之根,无物能匹的锋锐密密麻麻又互相勾连,如同锁链一般没入金河之中,打乱其中的波涛暗涌漩涡遍布,竟让金汤大阵的运转缓慢下来。
看出杨冬熔狐假虎威,正要出手的虞操行见此一愣··这劈法不是谌巍的路数··虞操行对于青城掌门没有什么额外的研究,但此人的实力以及他和车山雪的关系已经足够惹人注意,更何况青城掌门声名赫赫,行事就和他那柄怪模怪样的长剑一样有特点,就算虞操行只少少阅览过他几场比斗的资料,也能看出青城掌门的风格向来一剑是一剑,只要能劈,绝对不会用多余的技巧。
比如现在这样的,他很少用··现在城外出剑的分明是谌巍,破阵的风格却好似车山雪··他也来了吗·哪怕放下桃府也要赶来,难道车山雪察觉了什么不对·虞操行不过沉思了一瞬,那边被包围的三人中又起了变化。
得到指示的麻雀们瞄向了杨冬熔,一群人分作几拨,有明刀明枪上来的,还有隐匿了身形伺机等待空隙的,发现自己底子暴露的杨冬熔咬牙给自己施展医祝秘术,整个人更是猛地拔高长宽,变成一个面积宽广的圆润胖子,准备好了做一个皮厚血满的肉盾。
便是此刻,忽明忽暗的银光金光在他身边铺展开··扑上来的麻雀惨叫退去,杨冬熔蓦地回头,发现出手的竟然是个头才到他胸口的车元文··太子殿下,不,应该说大衍的年幼新皇手持双剑而立,一剑银白,一剑金黄,从剑锋上迸发的剑气在空中留下闪烁的点点金光银光,好似落入凡间的星子,将麻雀们逼退。
不少人看清这一幕,都非常吃惊··车元文如此年少,过去在武艺上又声名不显,谁人想得到他竟然迈入了剑气外放的高手境界·由此看来,他敢于离宫,也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杨大人,”车元文沉声道,“你是祝师,去我身后·”·发现自己让保护对象给保护了,杨六变到一半显得格外可笑的脸露出吃惊的表情。
他沉默片刻,依言后退几步,将还没来得及用在自己身上的医祝秘术化为一团柔和绿光拍在车元文身上,同时眼观八方,飞出一道金刚符替庄立挡下致命一击··车元文和麻雀们对视,眼中的慌乱尽数沉淀,不见踪影。
麻雀刺客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往前一步,向他拱手道:“陛下,咱们并没有要对您怎么样的意思,城外叛军肆虐,城里也有大国师余孽活动,危险得很,您还是速速回宫吧。”
车元文把开头陛下两个字当做自己听错了,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依然戒备··麻雀们无奈对视··虽然上司的上司并没发话,但他们明显不能伤到车元文啊。
于是他们改为使用攻心之招,道:“您知道吗先帝驾崩了·”·先帝是谁车元文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猛地一愣。
杨冬熔:“小心”·不可能当真让车元文一个小孩顶上,一直关注着的杨六把剩下几张符箓一股脑的放出,金刚符火焰符寒冰符春风化雨符,将车元文笼罩,在他身周炸了个五颜六色。
下一刻这昂贵的“烟花”齐齐哑火,满头冷汗的杨冬熔定睛一看,发现刚才不知怎么神游天外的虞操行回过神,几个指诀便悄无声息地将符箓中的灵气湮灭··虞操行明显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了,手里捏着一条扭动挣扎的电蛇蓄势待发,轻轻一弹,要对他们放出。
同时,南边的天空上,第三剑落下··茂盛的翠光竹林刹那灰飞烟灭,已经习惯角力的金汤大阵一拳打空,不知所措·甚至没发觉在剑光之林的掩护下,有人在自己身上撬开了一条小小裂口,安静潜入。
谌巍抱着车山雪风驰电掣闪过无数模糊的雕梁画栋,第四剑劈散了虞操行手中的电蛇··车山雪被他塞到被包围三人的身边,站稳的下一刻,大国师就把一打符箓塞进杨六手里。
师父为什么不自己用这样的疑惑甚至没来得及在杨六心中浮起,他就下意识抽出一张使用··杨冬熔先为符箓中规矩沉眠的浩瀚灵力吃了一惊,然后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师父过去让他们师兄弟几个顺便拿走用的普通符箓,上面写的好像是……·“化石为泥。”
车山雪道··符箓化为灰烬飘去,见到大国师后立刻退远了些的麻雀们立刻发现脚底不对劲··当年修建鸿京时,无数劳役从北岭石山上送来成千上万的青石板,以致大衍奢侈地将鸿京二十七条主干大道铺了一遍。
南来北往的人们路过鸿京,总要夸一夸街道是如何干净,地面是如何平整,没有坑坑洼洼,没有遍地淤泥··而现在,麻雀们脚下的地面柔软好似面团,却带着诡异的黏度,无论他们怎样挣扎,运起内息,都无法将脚从地面拔出。
不只是脚了,眨眼的时间里,他们已经陷入了半个身躯··只有车山雪四人脚下的地面依然坚实,却距离麻雀们甚远··车山雪从那一打符箓里挑出一张点了点,杨冬熔连忙抽出,看上面的符文。
化泥为石··杨冬熔打了一个寒颤,使用符箓··三十多只麻雀全军覆没,连着马天饶的尸体,一起被深埋进地底··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还有两人同样站在符箓起效的范围里,却半点不受影响。
虞操行拂过他在剑气下迸裂的袖子,先和将几个年轻人护在身后的车山雪对视,又看向同他相对而立的谌巍,冷笑着抖落长鞭··第79章 是人耶,是物耶·车山雪和谌巍,无论是哪个,虞操行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对上,更别说是同时对上两人。
但这种事态又并不让人觉得吃惊,自从听闻在青城山找到车山雪的踪迹,虞操行就隐隐预料到这样一天··他新换的鲜红长鞭有九头,每一个头都像是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扭动,啪的打在地上,就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淋淋的红印,好像长鞭上有血迹未干。
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如谌巍的湘夫人,或曾经车山雪的星幕那样武人使用的——鞭子,而是和法铃法剑法刀同属一个类别,在用法上自然也普通的鞭子不完全相似了。
车山雪粗略一眼,就能看到长鞭上萦绕不散的黑雾紫雾,当长鞭九头扭动时,他耳边更能听到怨魂们凄厉的哀嚎,数不清的诅咒缠绕其上,常人哪怕只是碰一下长鞭在地面留下的血印,都可能大病三日暴毙。
不好对付··要是真正的车山雪在这里,大概能针对这些诅咒对着谌巍施展几个祝术,然而来到鸿京的只是车山雪的一道不能动用祝呪的分神,他是真正车山雪的眼睛和耳朵,也是真正车山雪的手和嘴巴,但他本身是没有什么能力的,连赶路都必须由谌巍带。·符箓倒是揣了很多,他同样不能用。
说实话,能在这里遇上老六,车山雪是非常吃惊的·当初他在青城恢复记忆后就试图联系过自己的几个徒弟,老大在魔域,老五在武夷山,精灵传讯之术不通,老二和老六则是怎么也找不到,关于这两个,车山雪都做好最悲观的预测了,现在发现杨冬熔活得好好的,他再惊喜不过。
而且老六在这里,还解决了他不能使用符箓麻烦··这算运气好,可车山雪并不能光让杨冬熔用符箓,自己站在一边不插手··对付麻雀交给徒弟,能说是锻炼。
若对上虞操行却还让徒弟动手,他表哥只要脑子没问题,可能会发现不对,到时候他不能用祝呪不是真正车山雪的事就暴露了。·暴露没问题,却不能用这样直白的方式暴露,不然那和大喊此地陷阱有什么区别·思虑着这些,面对虞操行扫过的目光,车山雪只是抬头,故作高深地一笑。
暂时没发现什么不对的虞操行转回目光,看向谌巍··青城剑圣身上杀意高昂,云纹紫斑的湘夫人在他手中颤抖不已,九头血鞭也不得不稍稍避开锋芒··谌巍死死盯着虞操行,眼神看上去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活猪。
那种漠然和肃杀不容抗拒地向着虞操行压下,让这野心天大的人内心也随之战栗··虞操行过去还怀疑自己会不会高估了这个天下第一,现在他发现自己低估了··但他并非没有任何优势的,比如说——·“金汤大阵,”虞操行十分镇定地微笑,“如果要把古来今往的阵法论实力排辈,金汤必会被列入前十之位,就算有我表弟指点你,就算你不过在金汤大阵上撬开一条仅容瞬间通过的裂缝,谌掌门,我不信你还有多少余力能对付我。”
就算知道自己不能用符箓,车山雪依然在手里翻动几张符箓,做出随时可能出手的姿态·他向谌巍示意虞操行的鞭子有问题,同时插嘴道:“表哥,你要知道,砍人可比砍阵容易多了。”
谌巍真不知道这一对不死不休了还语气亲密的表兄弟是个什么意思,但他赞同车山雪的意见,砍人可比砍阵容易多了··更别说砍得还是虞操行··自从知道前世所见的无数惨案都是虞操行一手设计,此子都就成了谌巍最想杀之人。
若非有违武德,谌巍恨不得将虞操行千刀万剐··他的杀心让湘夫人剑身上震动的剑气都暴涨了数倍,白烟冉冉自谌巍头上升起,连垂落的衣角也因为内息的涌动无风自舞。
虞操行见此,立刻明白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今日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车山雪伸出手,护着那边三个年轻人退到街边·他这个举动十分及时,便是他们在临街铺子的屋檐下站定的下一刻,街道中央的两个人同时出手。
鞭影蓦地让街道被笼罩在无数闪烁的红光中,这九条从不同方向袭来的鞭子角度刁钻无比,每一条上除了诅咒,更是分别附上了高温,冰霜,雷电,利刃,猛毒等等,更是可长可短,重量不一。
有轻的好像一根头发丝,有重的好像是精金打造··虞操行不知道在这条九头鞭上附上多少手段和机关,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贪多竟然还嚼烂了,如此之多的效果手段,普通人光分辨都要分辨好久,他却能让每一条鞭子安分待在他想让鞭子待的地方,做他想让鞭子做的事。
因此,就算红光鞭影铺天盖地,看在人眼中反而显露出了井井有条到足以支配一切的美感,看得庄立和车元文血脉偾张,·可惜美感并不是衡量实力强弱的标准,无论这些长鞭的角度再如何刁钻,总会有竹叶般的剑气对着它们迎上。
知道这些鞭子上有鬼,谌巍一改往常的大开大合,细小而繁多的剑气就像是青城山青云路上的竹刀阵,狂风起而竹叶翩飞,沉重的力道强行将长鞭打偏··青光每一次冒出,都能打断红光鞭影的井井有条,让一旁不由沉浸长鞭之道中的一大一小面色苍白快要呕血。
然而他们还是忍不住继续看,就算心跳不齐,眼睛发痛,也无法移开目光··车山雪面露迟疑之色,只是一瞬··下一刻,他狠狠在车元文和庄立前额拍下,啪啪两声将人打清醒。
“转过去,”车山雪厉声道,“别看·”·捂着额头的车元文和低下头的庄立都闭上眼··虽然他们都对此刻的交锋十分感兴趣,但刚才无法控制自己的短短时间足够他们发现不妥,哪怕知道下次再见到这种境界的生死之争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两人还是乖乖转身,面对街边铺子紧闭的大门。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抓着一把符箓,觉得身边师父有什么不对的杨冬熔则强迫自己只看地下,同时在心里暗骂虞操行··这条九头鞭已经够变态了,虞操行竟然还在其上加了蛊惑之术·唯二不受影响的只有车山雪和谌巍,哪怕是无形的蛊惑秘术,谌巍依然是以剑破之。
纷飞的竹叶剑气已经彻底打乱了九头鞭的条理,鞭阵露出的空隙足够谌巍运气蓄力——·青芒暴涨·谌巍转动手腕,从剑锋上迸出的无形剑气从地面一路经过一侧的临街小楼,在地面,石阶,小楼的门窗屋檐屋顶之上留下一道薄如纸张有流畅连贯的痕迹,接着,连天空的阴云也被一分为二,湘夫人的剑刃被谌巍抡出一道青翠的满月,继而在街道之中碎裂片片。
陡然爆发的光亮让所有注目此处的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九头鞭挥过的道道红光直接湮灭在其中··只是一瞬间,虞操行的九头鞭就变成了无法收拾起来的碎片··而虞操行虽然躲得快,依然诶剑风擦过,手臂从上往下削掉了一条笔直的肉,露出其下白骨。
这不是致命伤,下一刻他已经闪至车山雪身前,贴着车山雪问:“你为什么不动手我记得你们两个还是很默契的,还有,解开蛊惑之术,最好的办法是清心咒,你又为什么不用”·他细数着车山雪刚才露出的破绽,而车山雪头皮一炸,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
但虞操行并没有察觉到这具身躯并非真正的活物,也没有察觉出现在这里的不是真正的车山雪,而是分神凭依的傀偶··毕竟这具傀偶从各方面同血肉之躯没有区别,哪怕谌巍,也是在真正车山雪站在一边作比较才能察觉两者区别。
因此,虞操行的猜测理所当然向着车山雪预料的方向奔去·他眯着眼道:“原来不是我的错觉,你灵力受损了”·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之前对付武神·也是,武神的心脏可是那样怨恨虞氏之血的灵脉宝珠啊。
这么看,宿飞那蠢货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时不可失,掌握车山雪的生死的机会近在咫尺,虞操行指尖上生出了漆黑的雾气,他呢喃着咒语,一个诅咒正在迅速成型。
情急之间,飒飒声里湘夫人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之前那声势颇大的一剑余威未消,散去大半的剑光青芒依然势不可挡,赶来的谌巍剑锋出现在虞操行头顶上,要一下将人斩为两截。
虞操行哈哈大笑地抓住车山雪,身化青烟飞上半空··谌巍的剑光和暴喝紧追在他身后··“放手”·虞操行怎么可能放手,杀死车山雪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
“你真是太大意了,”他对车山雪道,“灵力受损也敢出现在我面前以为谌巍能保护好你吗”·车山雪闻言,竟然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猎猎风中他反问,“我什么时候需要谌巍保护了”·虞操行一愣,旋即意识到有问题。
刚才那些破绽是车山雪故意露出来的吗·他低头一看,发现地面上,发出那声暴喝的谌巍竟没有追赶他,反倒提着那三个年轻小子转身就跑,一点也不关心车山雪安危似的。
而他面前,车山雪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我就知道表哥不会放弃杀死我的机会的,表哥,我也不会放过你·”·虞操行都来不及听他说了什么,想也不想便要将手中的人丢开。
然而车山雪……不,车山雪的分神傀偶被雪莲胶死死黏在他手上,根本不掉下去··抹除雪莲胶,仅需要用眨眼不到的时间施展一个小呪术·可虞操行就差这一眨眼的时间了··分神傀偶的身躯上已经崩开了蛛网般的裂纹,能瞬间将钢铁烧成铁水的光焰在裂纹下流动,接着,那一点光焰迅速涨大,将傀偶和虞操行一起吞没··爆炸了··那团光焰就像是太阳一样,带着光和热悬挂在半空中,滚烫的风以傀偶为中心,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推去,让整个鸿京都在其中呻.吟作响。
这个时候,迟迟的轰隆声才传到众人耳中··三个年轻小子捂住耳朵,和谌巍一起站在一处屋顶上,他们等待良久,才等到天空恢复到平常的明暗··风卷着焦糊味飘过,傀偶和虞操行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一时刻,淳安··车山雪在静室中睁开眼睛··他摸着下巴琢磨自己的分神返回前所见到的最后一幕,同样在寻找虞操行的踪迹··身躯应该被烧成飞灰了,但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虞操行的魂灵仿佛被无形之力吸引,眨眼便消失在了东北的天边。
第80章 东伯劳,西飞燕·这个计划,是一开始就订好了的··虽然傀偶极为难造,还要花费无数灵物灵宝,这次也是借了原本就有的模子才在半天之内搞出一个,但在很少感受什么叫贫穷的大国师眼里,这玩意儿也就是个消耗品。
这消耗品还挺脆弱,不能用祝呪不说,哪怕是一丁点受损,也会导致凭依其上的分神脱离··车山雪从未想过虞操行会发现不了这些异样,假的就是假的,一时半刻就算了,时间一长,哪里能不露出马脚。
既然如此,还不如利用这一点设下陷阱··谌巍在静室里打坐时,绝对想不到车山雪正面无表情在傀偶的中枢上附着一旦失控有可能把他们两人连着半个淳安城送上天的呪术。·当然,后来车山雪还是向谌巍透露了一点傀偶中的机关,一是以防谌巍大意损坏了傀偶,二是免得对上虞操行后,谌巍那剑一样笔直的脑筋转不过弯,哪怕得到车山雪暗示,依然不肯撤离,反而追着虞操行砍,最后被傀偶一起炸成灰。
只是没说爆炸威力这般大而已,车山雪觉得没有问题··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可惜谌巍不是这般想··默默思索着虞操行的魂灵到底是怎么逃出生天的,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车山雪双眼微阖冥想,正是纠结时,突然见到面前的香炉里冒出熊熊火光。
一只火精打着喷嚏从炉灰中滚出,战战栗栗地将一张小纸条交给车山雪·等车山雪接过,他也不敢留下来等着看车山雪会不会回信,连滚带爬地钻回了炉灰中,仿佛多留一刻,车山雪就会吃了它。
这让很少被精灵们惧怕的车山雪感到奇怪··传讯是杨冬熔发来的,但纸条上不是杨冬熔的字··数个潦草到本人都可能认不出的大字甚至不是用笔写成,而是以指尖剑意凭空写下,若是车山雪感觉不到剑意,那他都看不到纸条上写的什么。
最后的最后,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写的还是一句骂人的话··就算生气发泄,发泄完了也给人好好说明一下鸿京那边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啊就这么光秃秃一句骂人话是在想什么不知所谓。
车山雪冷静地想,要把纸条丢进香炉里··但伸出手时他犹豫了片刻,叹息一声后,仔细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下次见到谌巍,拿这纸条嘲笑他··车山雪心道,弹出一道风熄灭了香炉,起身离开了静室。
李乐成已经将最后的阵法方案送上,材料人手也已准备好,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开始布阵了··哪怕再如何牵挂鸿京的人,这次的大金莲白水阵,他绝不容许有失。
***·数天后,桃府,武夷山··武神之战削平了曾经钟灵毓秀的群山,起伏的山脉从远处看活生生短了一截,唯有武神像一只耸立在鹌鹑堆里的大白鹅,依然矗立在群山之中,仿佛不是以“武”为名号的神灵,反而是个山神了。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如今还没立春,寒风依然料峭,整座武夷山却生机勃发得可怕··车山雪昨天夜里来到这里,走的是做苦役的武夷楼弟子和来往商人伙计,车队,护送的镖局队伍,还有祝师和官吏们开辟出的大道,而一晚上才过,那被人马车轮压平压实的红土上又覆盖上叶尖闪烁着露珠的嫩草,车山雪停下脚步时,刚巧看到围墙上垂落的细枝上开出了一朵娇黄的迎春花。
一只出生早了的蝴蝶可怜兮兮扑腾飞过,实在没想到天气会这么寒冷··车山雪昨夜住的这个园子就在武夷山山脚,但他来时已经是深夜,匆匆走过时不曾关心景色如何。
而现在他抬起头看,发现武夷群山除了矮了一点,依旧像过去无数年一般覆盖着茂密的山林,不熟悉这里的人,根本看不出多日前这里发生过灾难··一边的万子华误解了车山雪的沉默,以为他在为灵脉宝珠肆意散发力量而生气,连忙将一个小机关放进袖子里,一边拍打下身上的木屑一边道:“师父,我劝过灵脉宝珠前辈,但是它说它爱怎样就怎样,我们管不着。”
“嗯,”车山雪点头,“它爱这样办就这样办吧·”·灵脉宝珠的力量让此地兴兴向荣,如今来往的人又多,种种异象展现,灵宝出世的消息瞒也瞒不住。
不过车山雪倒是不担心灵脉宝珠的安全,说实话,那么大一颗珠子,滚都没处滚,谁还能偷了它不成·灵脉宝珠愿意这样做也好,他正巧能借此展望一下将来抹除魔域,复兴那荒芜土地时会是什么模样。
但有人的态度不像车山雪这样平淡··昨天半夜就跟着李乐成上山,现在才下山的宫柔一路打着喷嚏·她眼下两道青黑,又因为花粉症而眼泪鼻涕直流,上哪里都要先闯个祸的活力消失,走路摇摇晃晃,恨不得立刻扑到床榻上大睡一觉。
但她不能睡,她三师兄将庶务管理交给她,然后自己去抓大金莲白水阵和三千灵源阵的布置·几天下来,一对师兄妹见面,首先看到的都是对方的黑眼圈··于是宫柔只能将自己的郁闷发泄在折腾她的花花草草上,她嗓音又尖利,车山雪隔着很远站在前院中,都能听到她气急败坏喊人铲除道路上的草皮。
好生滥用权力一番,宫柔冲进院子,立刻看到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师父··“师、师父你起来啦”她结结巴巴地说,“吃、吃早饭了吗几里外的李家坡有一家包子做得不错,我去给您……”·宫柔说到后面自动消声,下一刻,她泪眼汪汪地抱住车山雪大腿哭嚎。
“师父啊让我睡一觉吧”·“乖,”车山雪摸摸她的头,“今天开阵,见识见识对你有好处·”·这是车山雪再次来到武夷山的原因,十二重的大金莲白水阵终于要开阵了。
桃府所有祝师彻夜不休,又要对应日月星辰又要对应山川河流,而桃府毕竟是如此广袤的鱼米之乡,想要精准阵眼绝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再加上确认方案后要马不停蹄将灵物放置在阵眼上,不能有半点误差,哪怕借用早就布好了的烽火大阵之力,他们也赶工到了正月十四。
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吉日··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醒阵,虽然也不容易,却不像准备的阶段那样辛苦··车山雪来武夷山,就是要借灵脉宝珠醒阵的。
早早沐浴更衣,冥想一夜,车山雪如今精神极好·他吓唬了宫柔一句,还是放小姑娘去休息一个时辰,免得等会醒阵开阵时她真的睡过去··继而车山雪带着万子华,将昨天没巡查完的大阵节点一一检查完,表扬了众人最近的辛苦,这才上山。
姚天明和李乐成已经等在武神前了··今日的武神和多日前车山雪所见的武神亦是不一样,它矗立在大金莲白水阵的中央,灵木的根须穿透了武神的外壳,在大阵上扎下来,并在阳光下散发着如白玉般皎洁的光辉。
“国师,”因为太紧张而一脸僵硬的姚天明说,“都准备好了·”·“还有一炷香·”李乐成道··这两人还算是表现好的,其他被选出来协助醒阵的祝师们看上去都不知道自己五官摆在那里,车山雪不得不剔除一些太紧张的,让预备的人上。
然而等他们进入武神,围着灵脉宝珠分别站好,许多人已经满脑空白忘记咒文该怎么念了··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比如宫柔··他们不由将视线投向站在灵木之下,抬头仰望灵脉宝珠的大国师,尽管大国师此刻没什么表情,但他胸有成竹的态度还是感染了这些人,一个个镇定下来。
香柱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了,和灵脉宝珠交谈完,面色有点阴沉的车山雪深呼吸了一次,转过身开口道:“开始吧·”·命令一声声传下去,祝师们很快安静下来,连灵脉宝珠也收敛起光亮,将黯淡的自己隐藏在枝叶间。
他们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灵觉重叠在一起,等待着太阳运行到天空的穹顶··那是每一天中天地间阳气最盛的一刻,转瞬即逝——·“叮——”·“叮——”·“叮——”·一百零八个祝师,分别站在武夷山,淳安,乃至大金莲白水阵每一个枢纽上的所有祝师,在同一个时刻,用同一个姿势摇动了铃铛。
一百零八个铃铛发出几乎寻不到分别的铃声,武神之中灵木摇曳满树绿叶,来自灵脉宝珠的灵力将所有枢纽点亮··因为声音重叠而显得格外低沉又悠远的铃声,响起在桃府每一个人耳边。
翻开土地,发现依然没有一颗种子发芽的老农诧异抬头,寻找铃声来自何方·他家年幼的孙女提着装着午饭和水的篮子向他跑来,因为篮子太大,遮挡住了面前的道路,孙女被石头绊得一头栽倒。
但小姑娘没感觉到疼痛··她茫然爬起来,发现自己没有栽倒在地,倒是栽进了一朵巨大的金莲中··“哇”她叫出来。
“当家的外面开花啦”·“金子做的莲花呀”·村子里面吵吵嚷嚷起来,而田地这边,这朵金莲花颤动着,一口将小姑娘吐了出去。
·分毫无伤的小姑娘坐在地上,抬头四望,只见刚才还荒芜一片的田野里,大大小小无数朵无根金莲突然出现了,这些金莲花瓣晶莹剔透,无数暗金色的纹路从花瓣的尖端一直没入根处,美丽到不该出现在人间。
金莲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花心里足以站上一头牛·有些是花苞,有些半开,也有怒而绽放的,一边向着天空飘去,一边盛开··天空上,已经飞起了无数金莲。
一起飞出的还有常人看不见的阴气呪力,从土地上,从河水中,从人们身上飞出,被盛开的金莲吸收,转变成了更灿烂的金色。·小姑娘呆愣愣看着成千上万金莲飞远,突然听到老农发出一声惊叫··她连忙捡回篮子跑去,发现自家祖父跪在地上,泪流满脸看着一个小土坑··里面有一枚种子,刚刚生出的白愣愣的新根··一个时辰后,笼罩整个桃府的滂湃灵力和汇聚而来的灵气开始散去,闪烁的大金莲白水阵也黯淡下来。
没什么可指摘的,大获成功··祝师们都忘记了还有礼仪这回事,欢呼着载歌载舞··车山雪的嘴角也泛起笑意,但他提前退场,一个人走出武神后,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
他皱着眉思考灵脉宝珠刚才告诉他的话·半晌后抬起头,怔怔看着无数金莲在天空上汇成河流,渐渐融化在阳光中,内心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击中了··想要……·去见谌巍。
第81章 明月光,思故乡·正好车山雪也要回鸿京了··车弘永的大葬,车元文的登基,乃至至今围在鸿京城外没有散去的叛军们……每天的传讯如雪花一般落在车山雪的桌头,就算有天下第一的青城剑圣坐镇城中,鸿京的勋贵世家们依然觉得自己的性命正处于威胁之中。
或许说正是因为谌巍不离鸿京才让勋贵们自觉岌岌可危,毕竟世家和中小宗门还是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而青城剑门自觉是第一宗,和朝廷“走狗”交流很掉价,向来对这些人不搭不理。
以致谌巍暂且在宫中住下后,勋贵世家们发现他们竟然找不到关系拜访··失礼一点,不找引荐人直接上门可是可以的,问题是谌巍不见他们··这态度很不友好啊。
更别说谌巍此人长了一张随时能把人当瓜剁了的冷脸,这几天里他在鸿京中每次出门,都把世家们吓得人心惶惶,表明道歉实际求救的信函都发到车山雪这里来了,仿佛忘记了年前在雁门关,他们对车山雪做了什么。
车山雪对此不置可否,暂时让这些蠢货倒向他也有好处,反正一笔一笔的账他都记着,哪天找到机会就能给人算一算··离开武夷山的车山雪连淳安都没回,直接搭上铁龙踏上归程。
这回他没有带上李乐成和万子华,让他们两个协助姚天明善后·而宫柔听到自己将独自跟随师父回京,直接抱着李乐成的大腿不撒手,却被李乐成亲自掰下来,强行送进了铁龙车的车厢。
铁龙车奔跑起来后,她还来找车山雪控诉··“我觉得老三他不要我了明明从入门我和他就没分开过的啊”·“你在祝呪上的修为若能达到老三的水平,现在跳下车回淳安也没关系。”车山雪面无表情道。
他面前摊开了数份古籍,都是离开前让姚天明寻来的,要对照灵脉宝珠的话将前朝历史再度研究一番,想来回到鸿京后绝对没有看书的功夫,所以车山雪得在近三天的归程里看完。
这个时候找上来的宫柔堪称没眼力见的典范代表,离开前果不其然被车山雪布置下关于大金莲白水阵的课业··接下来的几天里,宫柔不得不埋首书籍和墨水间,连三餐都是在车厢里解决,一直到铁龙停在浀水北侧,她跟着一群人迷迷糊糊下车,做上船,走过鸿京高耸的城门,才意识到自己回到鸿京了。·大国师回来了··这个消息先于车山雪的脚步,已经传遍了整个鸿京·那些居住在城北的大族们有什么特别举动暂且不说,城中的普通百姓们面上都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街边的铺子接连开张,人们也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好奇地站在大道两侧,被勉强重新收拾出的新禁军们拦下,观看迎接大国师的队伍。
文武百官换上厚重朝服,首先是几位一品大臣和国柱乘车在最前方开路,后面跟着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六列,又有步卒持着十二面龙旗,乃至各种车辂,满满当当塞了一条街。
然而这还不算结束,数百宫中乐师吹着胡笳长笛,敲打大鼓小鼓,弹拨箜篌走在后面,接上持着旌旗幢幡的队伍,他们后面是随行的文武百官,之后才是车元文乘坐的玉辂。
那是由八匹大马拉动的钢铁大车,上面由凹凸不平的金纹装饰出五爪长龙,以及长剑和满天繁星的图案,车尾有九根管道向后碰出雪白的蒸汽,将周围护驾的将军将领们捂了个严严实实。
至于后面的持着巨大羽扇的仪仗们,看上去都像是行走在云雾中了··一见到车山雪,无论是哪位大臣都露出了欣喜笑容,口中说出的话一如既往不带烟火气,好似他们和车山雪并非曾经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敌人,而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鸿京城里的调调向来如此,车山雪原本早就习惯了,但今天他看到大臣们的虚伪笑容,只觉得脑仁发痛,更加想见谌巍··啊呸,他才没这么想呢··而且谌巍他妈的竟然没来接他说好的认真追求呢骗子。
车山雪内心忿忿,对大臣们空洞的话也懒得做什么反应了·这时候,车元文从没停稳的玉辂上蹦下车,扑向他··这一幕成功让大臣们黑了脸,也让车山雪的霜颜如遭遇春风一般融化。
旋即他扶住想给他行礼的车元文,喊了一声圣上··小少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打了一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容许他做出那样失礼的举止,年少的新皇眼神十分委屈。
当听说车山雪不和他乘同一辆车回宫时,车元文更委屈了··“这样于礼不合啊,”礼部尚书说,“大国师的车就在后——”·“朕想同皇叔爷爷亲近说话,”车元文反问,“这于礼不合在哪里”·“呃,据《衍礼书》所记——”·礼部尚书的话再一次被打断,车元文毫不在意地挥手道:“那回去你把它改了吧,我会补上旨意的。”
说完,车元文钻到车山雪身后,推着他上自己的车··车山雪只能吩咐宫柔和其他祝师们先返回大供奉院,然后坐上玉辂,车元文随后上来,不用随驾们动手,自己把车门关上。
玉辂中一点也不狭窄,再上来十个人也能舒舒服服坐下,不过车元文上车后没有再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恢复了车山雪熟悉的温和面貌··“抱歉,皇叔爷爷,”他不好意思地说,“无论我怎么说大臣都不停,只好借着您在场发个脾气。”
“圣上要多发发脾气才好,”车山雪并不在意,“免得他们以为您好欺负·”·车元文抱着胳膊打了一个颤··他道:“皇叔爷爷说出一个您,我都觉得自己要减寿十年,您以前怎样喊我,现在还是怎样喊我行吗”·车山雪摇头。
“圣上都说了,文武百官不在意您的意见,既然这样,我更要带头表示恭敬·”·见到车元文还想反驳,车山雪轻弹一下他的额头··“礼不可废,现在我们来说说朝中的事吧。”
车元文其实觉得朝中之事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鸿京依然被叛军围住,就算有青城剑门弟子下山,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号诛杀欺男霸女的叛军,那由几十个中小宗门联合而成的军队依然没有撤退。
他们在京郊扎营,将鸿京围成孤岛,也就是车山雪所乘坐的铁龙畅通无阻地行驶到目的地,其他想来鸿京的人,都被叛军拦在半路上··情况依然这样紧急,但听说虞操行死去后,大臣们又像没事人一样,在上朝的时候虚度光阴,说着连车元文都觉得不对的上奏。
车元文抱怨着,问:“难道一个干实事的人都没有”·过去车山雪不曾和车元文说过这些事,毕竟他觉得这孩子尚年幼,但是现在情况不同,身份的改变让车山雪必须将车元文当做很快要接手这一切的人来对待。
他整理了片刻思绪,开口讲解:“这是我和你父亲留下的弊病·”·车弘永很想掌握朝廷大权,然而他又实在没那个天赋,比被车炎定言不好做皇帝的车山雪更不如。
但车弘永到底是大衍的皇帝,他行使他的权力,理所应当··“正巧那些世家想做的就是躺着吃的米虫而已,我干脆就让他们和你父亲凑做一堆别来碍事了。”
车山雪说··这个决定在现在看来愚蠢之极,反而给了自己的敌人联手的机会··至于被大国师看中的官员,都是实干的人才,被车山雪收入改革派,虽然他们才是朝廷传上达下的统治基础,官位却比不上有底蕴的世家派。
加上车山雪几个月没回,他们被世家打压,几个有勇气的领头人物又被虞操行下令杀掉·如今不愿在车山雪回来之前出头,上朝只做观望,也能理解··车山雪在宫人之中还有几分势力,但对外朝之事插不上手,同样不会出声。
这个时候车山雪尚不知道宫中的宫女仆役失踪了七八成,从城门到宫门的一路上,他将手底下大部分力量摊开在车元文面前,对他道:“如果没发生意外,我是打算用上几十年的时间,让他们将世家派一点一点取而代之的。”
那个时候车元文早已成年,在自己的教导下,应该能平稳接手一切··车元文没对车山雪和自己父亲之间的斗争说什么,毕竟两边都是他的至亲之人·年少的新皇沉默片刻,开始讲述他从宫中逃出来时所见之事。
之前在信件里,他已经和车山雪说起了虞谦,也言明了虞谦魂飞魄散前的告诫,但车山雪再三思考,觉得虞操行虽然魂灵未灭,身躯却是彻底死了,正是力量虚弱的时候,不趁这个机会回鸿京,说不定真的回不来了。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车元文尽管不安,却不好反对车山雪的决定·而且他还有些事在信中不好详细讲,现在面对面,终于能将心中憋了很久的事和盘托出。
年少的新皇在地下见到很多··皇宫下有无数密道,这件事车山雪是早就知道的,而且他不是少数几个知道的人··在车炎和车山昌在位时,麻雀们就是通过密道每天夜中向皇帝汇报情况,一些公卿恐怕也知晓这些四通八达的密道,但亲身下去过人就很少了。
车山雪也一样,他对密道的印象,全靠车炎让他背下的地图··但他至少知道,过去密道中并没有车元文那天见到的大厅,更没有杀人取骨炼尸熬油的地方··车元文一想起在地下见到的场面就想吐,他怀疑宫中失踪的宫人全部在地下的尸堆中,有心拜托庄立查证。
然而庄立跟着青城剑圣护送车元文回宫后,就消失不知去向,询问杨冬熔也找不到人··虞操行杀那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一大一小两个姓车的人齐齐陷入沉思,片刻后,车元文恍然回神,想起他一直想说的事:“我把那件外袍带来了。”
离宫时穿的那件外袍车元文一直保存得很好,并随身携带,可惜作为一个灵觉未开的人,他看不到虞谦在外袍上写了什么··现在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拿出,车山雪伸手接过,抖开。
车元文等待了片刻,气馁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就在他要移开目光之时,车山雪突然将车中的光亮熄灭··异状突显··一行行优美的行楷小字在黑暗中发出荧蓝的光亮,那颜色让车元文想起他在地下见到的虞谦之魂。
而车山雪再次抖动外袍,荧蓝的行楷小字化为无数光点,从外袍上落下··它们如灰尘般在半空中舞动,汇聚成了一个车元文见到就落下眼泪的人形··第82章 北风吹,为何悲·“小虞大人”·车元文叫出来。
他以为能得到虞谦的回应,没想到那个虚影般的魂灵漂浮在外袍的上方,不动不语,双眼中也没有神光··就在车元文觉得不对的时候,这个虚影终于张开口,对他们说话。
“听闻师父身死在雁门关,某谦悲切甚,况且他人不知道,某谦却晓得,谋害师父之人,除某谦之父虞操行,绝无其他可能……某谦八岁之前,随外祖居于城南巷,不知父母,受尽凌辱。
后被虞操行接回虞府,亦觉得活得苦哉·直至遇到师父,被师父收入门中,才新生一般·”·“大师兄面冷似师,严于律己,待某谦却极好,师弟师妹,各个聪明可爱,尊敬于我。
更有风雨局同僚,并不在意某谦身份·某谦过去以为,如某谦这般残疾之人苟活于世,乃是罪过,上天这才降下苦难,如今看来,是某谦自画囚牢,不得脱出,真真可笑。”
·“某谦原想,师父既死,不报仇不为人徒,即便以卵击石,在所不惜·某谦之所以身亡,是为偷进虞府密室,无意触碰禁制·幸而身躯虽死,神魂尚存,又遇到太子,获知师父生还,幸甚幸甚,将此信托之。”
“师父曾言,与虞操行不合,是为阴阳地脉·然而某谦在密室中所见文档,言虞操行所谋绝非为除魔域……上古有烛龙,五万年而亡,前朝有烛龙,未诞便已死,七百年来,不曾有人见之踪迹。
烛龙有通天彻地之能,虽不能与天地同寿,却也能活万年之久,使人向往,好龙者多也,虞操行亦是·”·“虞操行不仅好龙,更要成龙,某谦虽不知如何能得,但密室中所书,他成龙关键,第一系龙血、龙气、龙骨、龙种之上。
鸿京之下三道灵脉交汇,同是关键之二·第三者莫名其妙,是要师父死于他前·”·“数日里某谦魂游地下,见血流遍野,怨气横生,更有诡异之象,加之无数莫名阵法。
原先不明,听太子言师父未死,料想皆是陷阱·”·“师父若见此信,求听某谦恳切之言,莫回鸿京千万莫回鸿京”·虚影的声音一开始低沉犹如来自生人不能往的地下,越到后面,声音越是尖利,说到莫回鸿京时,泣血而嚎。
眼见整个虚影就要溃散,一直沉默听着的车山雪再次将外袍一抖,向着虚影甩去··原本要散入风中的光点被外袍兜住,温顺地变成了一捧,当车山雪伸进手去触碰时,它们还眷恋不舍地磨蹭着车山雪的手心。
“这、这是,”车元文大气都不敢喘地问,“这是小虞大人吗”·“不能算,”车山雪说,“就像你的手脚不能说是你。”
这是虞谦魂飞魄散前留下的绝笔,全部由灵力书写而成,耗尽了虞谦的力量··正是因为如此,虞谦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封绝笔中··这样就可以了。
车山雪心道,这样就可以了··虽然不完全,但这仅剩的一点足够车山雪送虞谦转世而去·漫长的魂灵归途中,虞谦散去的魂魄将会被其他同样不全的魂魄补上。
这样的话,虽然它不能修复成完整的虞谦,却能成为一个新的魂灵,在不知多少年后,重新降临人间··这便是车山雪最后能给自己二弟子做的事··下次要遇到一个好父亲啊。
车山雪在心中用这句话作为道别,和车元文一起,目送光点离去··***·一番作法,耽误的时间有点久··玉辂已经在宫殿前停了半晌,随驾敲门呼喊,却不见新皇和大国师出来。
文武百官站在队伍中窃窃私语,有内心阴险的大臣猜测,恐怕新皇同样不满大国师专政,藏了刺客在玉辂里,要置人于死地,并且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刺客该用什么武器都细细做了谋划。
于是等眼睛红肿的车元文和车山雪一起下车,这个大臣立刻被周围人用视线嘲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玉辂上的机关能做到向外隔音,向内收音,这个大臣的话车元文在车中听得一清二楚。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车元文原本就心情不悦,见此人正好是前些天在朝上大言不惭说些狗屁不通奏议的工部尚书,十分干脆地将此人革职··其他大臣正要一股脑跪下求情,发现大国师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这才想起如今的皇帝并非会偏向他们的车弘永,而是已经对他们没什么好感的车元文··新皇正是情绪多变的年纪,若是因为他们求情将他们一起革职,岂不是如了大国师的意·这样一想,一二品的大臣们又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闭口不言了。
倒是前几日装不存在的年轻官员突然说起工部尚书以往的过错,你言我语叽叽喳喳,一时之间,好像工部尚书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样的转变让车元文心惊,好在他意识到这全是皇叔爷爷回来了的缘故,并不担忧。
没过多久,说完了工部尚书的罪过,无话可说的年轻官员们也纷纷闭嘴··他们这才发现从下车开始,大国师便一言不发,望着他们,目光深沉··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埋下头。
殿前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连拉车的大马都僵着不敢抬起蹄子·寒风飒飒吹过,冰凉得好像大国师的视线··等了许久,车山雪才道:“先去看先帝·”·“就在殿中。”
车元文连忙道··年少的新皇走在前面领路,大臣们想要跟上,被车山雪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继而他跟着车元文走上冰凉的台阶,越往前,越觉得身周寒冷。
这是当然的,尚未下葬的车弘永尸身放置在寒冰棺椁中,能保护尸体千年不腐的灵宝所散发的寒气,足以让整座宫殿倒退回半个多月前的寒冬腊月里··成百上千支灰白色的蜡烛顶端燃起大小如豆的火苗,就算殿中无风,火苗们依然冷得颤抖。
没有宫人在旁,穿着一身丧服跪在寒冰棺之前的女人,是车弘永的皇后王氏··她听到了车元文和车山雪走进殿中的动静,却没有回头·车山雪也没有和王氏打招呼,他站在车弘永的牌位前,沉默半晌,然后接过车元文替他点燃的三炷香,插.进香炉。
“圣上已经不在了吗”王氏突然问··她说的圣上并非她儿子,而是她丈夫··“我没看到他·”车山雪如此回答。
“那也挺好,”王氏双手合十拜下,她沙哑的嗓音则回荡在宫殿深处,“我想他也不愿意见到皇叔您的·”·“我倒是想见他一面·”车山雪道,“不过,仔细想想,就算见到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讲完这一句,车山雪同王氏示意告辞··接下来,他开始正式指导车元文处理政务··普通的流程,车元文作为太子时便学习过了,然而皇帝要做的,绝不只是解决奏章上的问题而已。
如何对照数份奏章辨别一件事的真假,如何从字里行间判断写奏章的人品性如何,如何从细微的迹象里,找出问题真正的根源,这些事可以交给官员们去做,但皇帝绝不能因此推脱自己肩上的责任而不去了解。
这种事是一时半会儿教不完的,更何况,车元文的心情才不久之前大起大落,到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因此车山雪只是初略指点了一下,又嘱咐车元文要看些什么书,便返回了他位于大供奉院中的住处。
是的,还是那个偏院··小小偏院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扩宽了数倍,毕竟成为大国师的车山雪要为自己的弟子,心腹,下属留住处,人一多又需要仆役帮忙,以致在最近几年里,这个空落落六十年的院子,无时无刻不是塞满了人。
好在今天没有,车山雪一死,仆役便散尽,而宫柔回来放下行李,便不知道上哪里去野了··安静而无人的院子反而让车山雪更为舒坦··他坐在矮榻上,膝上打开一份奏章,眼里却看不进一个字。
尽管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但实际上,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车山雪愣愣地发呆··那些在殿前被车山雪吓得的大臣们一点也不知道,之前车山雪的沉默并非因为发怒,而是因为在神游天外。
送走虞谦后,车元文断断续续地小声呜咽,但车山雪记得一会儿要面对百官,怎么可能让自己落泪·更何况,他连眼睛都是假的,不可能流下眼泪。
至于转动眼珠时感到发涩的疼痛,大概又是烛龙之种在搞什么吧··后面忙起来,车山雪都要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事暂时忘在脑后,没想到,返回这最熟悉的静谧环境,意识到身旁无人,他心中又开始浮现出一个接一个的人影。
母亲离去时的记忆是如此模糊,他甚至记不清她的面孔,二哥离去更是在他出生之前,若非他人谈论,车山雪对二哥恐怕一点印象也无··他保持着对死别懵懂无知的姿态,遇上了车炎的离去。
那个时候是盛夏,大殿外的台阶却好像和今天的酷寒一样冷··车山昌遇刺时,他看到的是飞舞在鸿京上空的红龙瞬息化为一场红雨,之后几个皇子各携着一部分龙气争斗,黑云之中迟迟不能生出一条新龙来。
现在是车弘永,虞谦……·作为修为高深的祝师,他寿命才过一半多,却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亲朋好友接连离去,将他留在人间,孑然一身··不,不对,还有谌巍。
无论是近是远,谌巍一直都在··是再如何痛下决心,也无法割舍的好友,宿敌……所爱之人··车山雪捂住面孔,深深叹气··……他娘的,谌巍这混账到现在也不过来见他·不就是没说傀偶中秘术的威力会有那么大吗至于为这种小事生气这么多天·之前宫柔回来放行李,把车山雪的一些东西打开摆在屋里。
其中就有大年初一那天,车山雪在天青峰峰顶捡到的竹筒酒··需以酒解愁的车山雪拔掉竹筒酒的塞子,一口接一口,没多久便将满满一竹筒美酒饮得一滴不剩··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待酒意上涌,车山雪感觉自己脑子里果然清醒不少。
他把竹筒一丢,起身出门,去找谌巍了··第83章 谁混账,你混账·脚才踏出门口, 车山雪头顶便闪过一道雷光··事后想起来, 这不是个吉祥的征兆,但当时车山雪用灵觉感应风中,只觉得水精活跃,水烟弥漫,大抵要下雨, 回偏院中拿了一把伞, 依然去找谌巍了。
他知道谌巍在哪里··青城剑门在鸿京有一个“暗桩”··鸿京城南有一家名叫青云楼的旅肆——不提它和青云路是什么关系——老板是青城剑门下山的外门弟子, 且在门中人缘极好, 因此许多青城剑门弟子云游, 都会选在他这里落脚。
老板身份是摆在明面上的,不曾隐瞒过,来往的青城剑门弟子也是一样,以至于这个“暗桩”早就过了明面, 谁都知道找青城剑门就上青云楼··谌巍这几天也住在那里,他深居简出, 很少露面。
可凭借他的赫赫威名, 每次露面,他又能将心中有鬼的人吓得半死,倒是让车山雪记下不少举止诡异的人··青云楼车山雪去过不止一次,虽然大多数是去砸场子, 但今天过去, 依然轻车熟路。
此刻夜已深,宵禁的钟声响起三遍, 大街上行走的只有零星巡逻的武侯,车山雪不愿让自己的行踪落入某些人的视线里,便绕过大道,沿着小巷走,多花了片刻功夫,才走到青云楼所在的街道。
又一道雷光闪过,接着雨滴便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车山雪低头撑开伞,抬头就看到了谌巍··和青城剑门药青峰峰主林苑··这人什么时候来的·车山雪最近对青城门人的行踪没有那么关注了,但无论何如,林神医出山在江湖上也是大事,现在来到鸿京,他竟然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车山雪不认为是自己的手下忽略了林苑,那么可能就是林苑是故意瞒着别人来的··既然这样,林苑和谌巍的见面也是人家想隐瞒的秘密,他这个时候上去,似乎不太好。
可惜这个念头转动得有些迟了,青云楼前送别的两人已经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了车山雪··车山雪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而林苑则摆出一副奇怪的笑脸和车山雪打招呼。
“大国师,来找掌门啊”·林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笑容奇怪,刚刚在谌巍这里满足了自己的八卦之心,作为青城剑门广大“公婆”中的一员,他竭尽全力想让大国师感受到如今青城剑门对他的春风般态度。
这样做的结果是林苑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发羊癫疯,但他浑然不觉··幸好下一刻,林长老端正了作为大夫的态度··“自从青城山上一别,多日不曾相见了,不知道大国师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我们掌门盯着不至于没吃吧”他上半句严肃,下半句就变成调侃,接着又严肃起来,“今日凑巧,来复诊一番吧。”
车山雪瞥了一眼谌巍,发现这混账冷着脸无动于衷,便点头答应··于是原本要离开的林苑又回到青云楼,前面谌巍领路,后面车山雪跟着,一行三人,在店伙计吃惊的目光中上楼。
这时候,林苑终于察觉前后两人之间,那波涛暗涌的古怪气氛了··他一脸懵逼,因为从他听到的消息看,他们掌门和大国师感情发展得不错,但现在他见到的却和传闻完全两样。
接着林苑转念又想,他们掌门和大国师要是真的在一起,按两人的脾气,恐怕会经常吵架,他何必见怪·只要注意一些,莫被这对夫夫牵扯进去就行。
如此考虑,上楼之后,他在天字二号房前停下脚步,想将大国师带进他才退掉的客房,而不是他掌门的天字一号房·免得把脉的时候大国师看着他们掌门,心绪不平,怒火中烧,影响了脉象。
林苑自觉非常周到··然而走到他前面的谌巍已经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口,打开客房门,自己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虽然没说话,但林苑好歹和谌巍共事这么多年,哪里不明白他们掌门要求在自己住的客房里给大国师复诊。
这样看,根本不是不想见面嘛··那么这两人见面不打招呼不说话,冷着一张脸都不互相看,到底是在想什么·林苑内心纠结起来,但表面上,他像是不曾在天子二号房前停下过一样,带着大国师走进了他们掌门的房间。
他请大国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另一边,然后闭着眼睛诊起脉来··车山雪自感恢复不错,不想林苑手指以搭上他脉门,便皱起眉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头才抬起。
“比我以为得还好些,”林苑道,“但您肯定没按时喝药·”·这位神医直接从袖中拿出笔墨纸砚,刷刷写下新药方,一边写一边道:“您既然回了京城,大概能安定一段日子,无需在外奔波。
我也不同您说别操劳这种空话,反正您是闲不下来的命,但药是得喝的,别用医祝那种骗人的手段糟.蹋自己的身体·”·在药方最后落款,林苑顿了顿,又道:“就算是为了自己,大国师您也要活得久一点啊。”
“这是当然·”车山雪说··他接过药方,同林苑道谢,知道林苑要离开,原本还想送一程·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见到林苑不停和他打眼色,示意他背后,车山雪这才意识到刚才一个没注意,竟然将谌巍忽略了。
不,等等·以青城剑圣的存在感,他竟然能将人忽略了·意识到不对的车山雪关上屋门转身,视线在屋中扫过,第一眼竟然没找到谌巍在何处。
几个呼吸后,他方见到谌巍坐在榻边,双手抱胸,目光直视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车山雪发现自己竟然心虚地转开眼珠··可是他心虚个什么劲啊分明没做错什么吧·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重新将自己的逻辑检查一遍,车山雪再次确定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无论是将威力巨大的禁术附着上傀偶中,还是向谌巍隐瞒威力一事——若是全盘告知,为了避免意外引爆禁术,谌巍必然会小心翼翼,他又不像车山雪,没那个骗过虞操行的水平,万一哪里表现不对,肯定会引起怀疑。
这种推断,谌巍自己事后也能想到,现在却向着他耍什么活宝气·我也很生气啊,车山雪心说··别说今天白天来迎接他,谌巍前几日都没给他回信·为了解鸿京的状况,以及讨论两方合作的问题,在淳安的那几天,车山雪可是给谌巍写过不止一封信。
现在他站在这间客房里,视线一扫,还能看到自己那几封信被拆开取出,叠在一起放在书案上,至于回信……·莫说回信了,谌巍的书案上连张白纸都没有··在这样想下去,车山雪真要把自己气到了,但他不晓得还会有更气人的。
比如谌巍打破屋内安静的第一句话——·“你来做什么”谌巍说··来找你这个回答听着很傻,车山雪并不想说,只能用一个问题反问回去。
“为什么不回信”·谌巍看上去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榻上,继续一开始的对峙··直到车山雪发觉他这个不回答的行为也有点傻,正想开口说点别的缓和气氛时,谌巍先他一步开口道:“我想你也不需要,我为何急着回信”·车山雪:“……”·要论谁能一句话把车山雪点燃成炮仗,世家大臣们再怎么作妖,和谌巍相比也难以望其项背。
习惯想开口怼回去,已经慢慢冷静下来的他再把谌巍的话重复在心中念几次,终于嚼出一分不对··不需要这个词……·意识到什么的车山雪声音太高几分,不可思议道:“你是为那一句话生我的气”·傀偶爆炸之前,面对虞操行的讽刺,车山雪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我什么时候需要谌巍保护了”·就这样一句话,千真万确的大实话,没有一点值得商榷的地方——车山雪自认为——还不是对谌巍本人说的,竟然能叫这混账生上几天闷气·车山雪曾经认为他是天底下最了解谌巍的人,现在他不确定了。
谌巍沉声道:“我以为,你我之间,已和过去不同·自武神开始,你要做什么,会同我商量,吃饭喝药就寝,愿意听我安排·你我交换盟约,你我敌人相同。
实际上,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以为他们已经相爱了··正是因为如此,哪怕在丹州听车山雪对白麻说的话,意识到车山雪已经想起了天青峰上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也没有说破。
然而在鸿京,谌巍又听到车山雪借傀偶之口说出那句话··似乎是反讽虞操行的,谌巍却不知为何想到自己··他踏上时光逆转之途,一直以来,所谋求的,都是保护车山雪。
一开始,在他眼中,车山雪是拯救一切的关键,后来他意识到,他之所以答应回来,是因为车山雪在他的剑道中留下绝不容忽视的痕迹,以致他怦然心动·再往后,他见到他前世不曾认识过的车山雪,心思不由自主地牵挂其上……·车山雪需要他保护吗·其实并不需要的,只要车山雪有了防备,不像在雁门关时那般大意,他就算作死,也不会死。
但他还是不愿离开车山雪左右,因为……·“我想保护你·”谌巍说··不关乎剑道,不关乎天下,也不关乎人族生死,谌巍想要车山雪好好的活下去。
并希望是自己来让车山雪好好活下去··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做到这点,因为……车山雪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实话实话吧除夕那天晚上你其实是骗我的是想出新手段捉弄我”破罐子破摔的谌巍顿了顿,咬牙切齿下了结论,“车山雪,你这个混账。”
被喊混账的车山雪走到他面前··贴近了,谌巍才能闻到此人身上的淡淡酒气·就算被雨水洗过一遍,依然能氤氲他鼻尖,也不知道来之前喝了多少。
谌巍立刻被引开注意力,然而一句你什么时候喝了酒的话还没说出,就被车山雪用唇堵进口里··那淡淡的酒气似乎依然存留在车山雪的津液中,每一次舔舐都让谌巍大脑熏晕。
弥漫在口腔中的血味让他回过神来,这时候,两个人的身躯已经交叠在床上,贴在一起的肌肤滚烫无比,像是皮肤包裹的不是血肉而是燃烧的大火··他们就是丢进火堆里的木柴,无论是身躯中水分,还是屋外的雨水,仿佛都在沸腾。
被打开时,车山雪喘息着揪住了谌巍的发根,用牙齿咬着对方耳朵··“谌巍,你才是混账,”他一字一顿念到,“什么时候我捉弄人,还会把自己送上去”·第84章 吞其血,噬其肉·第二天。
车山雪是被身上一阵一阵的酸痛给折磨醒的··昏暗的天地之间, 他和谌巍窝在更加昏暗的狭窄小榻上, 紧闭的门窗让青云楼的天字一号房依然沉浸在雨夜之中,雨水打在屋檐上的淅沥声从昨晚到清晨都没有停歇。
以至于车山雪睁开眼的一刹那,还以为此刻依然是三更半夜··好在下一刻,店伙计蹬蹬蹬上楼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头疼欲裂的车山雪很快注意到雨声里街上行人交谈的声音,还有楼下吃饭客人的大呼小叫。
已经天亮了车山雪诧异想··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多久, 仿佛上一刻谌巍才发了慈悲放过他, 加上宿醉, 现在车山雪恨不得一头栽在枕头上昏迷过去。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这种贪念柔软床被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大国师平常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而今天, 因为仿佛浑身骨头被拆过一遍的难受感觉,因为皮肤上还有某些部位留下的粘连感觉,因为四肢血液不畅而导致的麻木感觉,因为现在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因为这些, 车山雪无法起床。
他恶狠狠看着还没醒来的谌巍,一想起自己昨晚的失态和崩溃, 就恨不得一脚把人踹下床去··车山雪甚至颇为意动地抬了抬脚, 要不是突然抽筋,青城的剑圣如今想必已经躺在床底。
说了这么多,无法改变车山雪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做的事实··而抽筋的动静则将谌巍给惊醒了··和浑身酸痛的车山雪不同,青城剑圣尽管同样没休息几个时辰, 睁开眼看上去依然精神奕奕。
这就是内息修为和祝呪修为的不同了, 武人内功外功练到顶点,一副身躯炼就得凡铁凡钢无法进入, 唯有外放的劲气或是神兵利器能够产生伤害·而到祝师却不行,哪怕是像车山雪这样能通幽冥御鬼神的祝师,若除去了护身的禁制,依然是肉体凡胎一个。
甚至可能因为这种那种的原因,比常人还不如··纵欲一夜,谌巍就和没事人一样··车山雪内心暗恨,同时无比怀念起他年轻时同样坚韧的身体来··便是他走神的时候,醒来的谌巍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接着一路往下,在车山雪单薄的胸口上流连。
车山雪惊恐地发现,分明没休息够,但谌巍只是浅浅挑拨,他食髓知味的身体便再一次热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抗议一声,便被谌巍再一次拉进了不停的海潮之中,被一个巨大的浪头淹没。
***·半个时辰后··穿戴好衣物的谌巍找到店伙计,请他准备洗澡水送到天字一号房··然后他在心中默背着刚从车山雪口中说出的几家店的名字,打起伞冲进旅肆外的雨幕中。
先是偷偷去大供奉院的那个偏院中,拿了一套衣服用油纸包好·然后一路打听,把七家店的地址找全,一家家上门,买回车山雪指定的早饭··这事挺不容易的,因为车山雪要求的七家店中,除了一家扬名天下的白水楼外,其他六家都在偏坊小巷里。
更有三家根本不是店,只是普通的民居·若不是谌巍昭明自己的身份,民居里的三个厨子根本不愿卖给他··谌巍十分怀疑这早饭其实是车山雪更上一层楼的作妖,然而今天,他被作得任劳任怨,甘之如饴。
等他回到青云楼,店伙计的热水早就送进房间·谌巍还没推开房门,便能听到浴桶中水落下的哗啦··于是,走进客房后,他下意识便道:“你能下床了”·屏风后,车山雪搓揉自己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狂风猛地把窗户吹开,窗外的雨滴首先被冻结,继而被无形之力吸引,变成一颗颗冰珠子向着谌巍砸去··脱口而出后便晓得自己说错话,谌巍这回也不敢躲,仗着皮厚关上门又关上窗,又将换洗衣服搭在屏风上。
这才问道:“要帮忙吗”·车山雪随即拒绝··他说:“滚·”·谌巍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晓得这回把车山雪给气着了。
食髓知味的不止是车山雪一人,谌巍也是··天青峰上的第一次,谌巍虽然有百年阅历打底,不至于不知道怎么做,但要说非常享受,那是绝对没有的··以致他醒来后,对情事的回味完全比不过和对方发生了那样荒唐事的震惊,之后各种事情又连番到来,谌巍根本没空闲多想这些事。
而车山雪这边,从年轻的他的态度就晓得,他同样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昨夜是车山雪和谌巍第一次放纵自己投入其中,从谌巍的角度说,他觉得很美好,并且自认为车山雪的感觉和他相同。
虽然最后把人的眼泪都逼出来了,但谌巍并没有从车山雪的动作中感觉到他不要啊··所以现在生什么气实在莫名其妙··一夜过去,两个人的想法可笑地颠倒,但身陷其中的两人都浑然不觉这种巧合,大概也算另一种缘分。
车山雪从屏风后走出时,身上已经不带任何谌巍留下的痕迹了··就和第一次一样,他用医祝的秘术将青紫红肿全部抹消,若不是走路的时候依然显得有点僵硬,谌巍都要怀疑昨夜发生的事会不会是他做的一场梦。
仅仅是怀疑而已,谌巍知道事实··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已经改变··吃早饭时车山雪一直默不作声,开始他面上还带着一点忿意,放下筷子后,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
车山雪昨天出门的时候,是没有摊开的打算的··他从未想过摊开,因为他对未来依然悲观··胸有成竹,智珠在握,心狠手辣,这是车山雪这些年和各种清规律条一起披在身上的皮。
实际上他兢兢业业,因为掌握一个偌大帝国并非他所擅长,所以无比小心·矛盾得他自己有时候都看不下去··一边他要表现得“不就是要复生阳地脉,在那里看好了,老子做给你们看。”
一边又要为至今寻不到办法的复生阳地脉,虞操行的计划,灵脉宝珠说出的真相等等焦躁得半夜失眠·再加上谌巍这个烦人的家伙,几件事搅在一起,车山雪有时候都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掉发秃头。
·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掉进深渊的时刻,车山雪原本没法算给出承诺的··但是,昨晚上,怎么就说出口了呢·“因为你也需要我啊。”
谌巍现在充满把握地说··车山雪抬头看他,而青城剑圣嘴边笑意温柔··“我可能不像我认为的那样了解你,”谌巍承认道,“但我晓得你现在状态不对,到底是怎么了,是你二徒弟的事”·车山雪沉默片刻,否认道:“不是。”
他顿了顿,又将自己上一句话否认,道:“只是之一·”··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谌巍分别给车山雪和自己倒了一杯茶,表示洗耳恭听。
“十五上元那天,大金莲白水阵开阵,我自灵脉宝珠那里,听说了一件事情·”·车山雪用了片刻斟酌言辞,接着道:“我曾经无比疑惑,虞氏的先祖们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斩断一条阳地脉……不,应该是说,七百年前的前朝为何要召集虞氏祝师以及数个大宗师,不少当年鼎盛的宗门,还赔上十多万奴隶性命,也要斩断一条阳地脉。”
这件事也是谌巍想不通的,但车山雪既然这样说,就表示他知道了因由,便问:“灵脉宝珠说了什么”·车山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到另一件事上去:“上次我在灵脉宝珠中所见,可有和你说过”·自然是没说的,谌巍摇头。
车山雪花了一点时间,将那有关烛龙和天地之变的上古秘闻简略告诉谌巍··从未把神话当回事的谌巍一边听一边皱眉,不管怎样,他是想象不出眼珠子能变成日月的龙长成什么样,更别讲把车山雪眼睛中诡异的黑影,同据说那般强大的烛龙联系在一起。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妈生的呀,谌巍严肃地想··果然车山雪下一句就说到了烛龙之种··“灵脉宝珠告诉我,烛龙死前,截留下自己的一点精血,化为了烛龙之种。”
见到谌巍瞥向自己的眼睛,车山雪摇头道:“不是我眼睛里养的这个·”·那个或许能以神明相称的巨大烛龙在这片天地间死去前,留下了一个属于祂的种子。
这个种子藏于大地之下,吸收死去烛龙留下的力量,终于在七百年前,破壳而出··“大周三十二年秋,举国地动·”车山雪道,“几天前我将前朝史书又翻阅一遍,找到这个确切的日期,是烛龙之种……不,应该是说小烛龙破壳的那天。”
前朝郡,一半感觉到了地动··也是那一天,虞氏拥有梦占天赋的女子,在梦中看到一只黑龙吞噬了整个天地,继而飞入虚空中,留下一片狼藉··吞亲血,噬亲肉,刚出生的烛龙想要迅速涨大,最好的办法是吃掉死去烛龙的尸首。
祂们或许天性便是这般,不能以人族的道德伦理看待·然而死去的烛龙骨血已经融入这方天地,若叫年幼烛龙吞吃了,生长在大地上百万人族该何去何从·谌巍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当年的先人们合力斩断已经被年幼烛龙吞吃了一半的阳地脉,后又将年幼烛龙杀之·”车山雪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他道:“此乃,救世之举。”
第85章 先天忧,后天乐·先人们作出决定之时, 可否预料到了之后的七百年间, 人族以及所有生灵遭遇的灾祸·斩断阳地脉,诛杀烛龙,无论哪一件事都值得写入传奇被人铭记,谌巍和车山雪甚至能模糊想象出他们如何遇到困难又如何众志成城的解决。
那时候谁能知道,五百年的战乱几乎毁灭了大部分前朝遗留的书册和辉煌, 就算是虞氏, 也不得不几次搬迁, 最后缩在东北的角落··而车山雪如今面临的压力更甚那些先人。
为了烛龙之种··“烛龙之种, 是只在虞氏圣女手中传承的灵物·”车山雪说··这个烛龙之种, 和上面说的由死去烛龙所诞生的烛龙之种,两者虽然名字相同,却不是同一种东西。
不过谌巍其实对哪一个都不算了解,便认真听车山雪给他讲述··“我母亲死后, 烛龙之种并没有被交还给虞家,而是被我父亲收起·这玩意儿当时看上去只是一片破碎的黑色蛋壳, 触摸却能感觉到温热之意, 放在掌心上,更能感觉到它如活物心脏一般跳动。
但它并不是永远能保持温热和跳动的,如果没有人以精血供养,鳞片的温度和跳动会渐渐减弱, 表面的灵光也会黯淡, 比如他传到我手中的时候,长相简直和石片没两样·”·车山雪一边说, 一边陷入了回忆中。
那是他与谌巍绝交的雨夜过后没几天,车炎的遗物被整理完··虽然车炎驾崩前没有留下遗诏,但他很早就开始修皇陵,为了安葬他的皇后·留给两个儿子的东西,也一直都在准备。
有些遗物意义不明,自然先归了车山昌·还有一些从规格上看,并非九五之尊用的,便在那一天送到车山雪手里··大多数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比如车山雪小时候练剑用的木剑,又比如当年那块陨铁打完星幕剑后剩下的一点边角料。
自谌巍离开整个人便浑浑噩噩的车山雪当时一边整理,一边慢慢找回了理智,不知怎么的,突然在一大堆杂物里发现了一个漆金小匣子··这个小匣子很眼熟,车山雪记得车炎一直随身带着它压袍脚,以致有那么一段时间,整个鸿京都以用别致匣子压袍脚为时髦。
车山雪自己也有好些个,时常装几两银子方便用·不过他在车炎身上见了这漆金小匣子这么多次,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用它装什么··人经常如此,若没注意到,那就熟视无睹,若注意到了,好奇心几天几夜都压不下去。
车山雪理所当然打开了这个匣子,在其中发现了色泽黯淡发灰的烛龙之种,和一只小拇指粗细长短的卷轴··他打开卷轴,只见那水火不侵的绢面上,有人以娟秀的笔法写下蝇头小字,是——·“此物吸人精血,夺人寿命,万分阴邪,不可不慎。
乃烛龙之种,若能孵化,夙愿可期·”·车山雪一字不漏地将当年那封卷轴上的字背出来··谌巍听到前面两句,眉头就皱起了··他和当年的车山雪一样意识到什么,不由小心地打量如今这个车山雪的脸色。
谌巍当然没瞧出半点异样,当年的车山雪早就震惊过了,如今他怎么还会露出痕迹来··不过他也没瞒谌巍,开口道:“我想你也晓得,虞氏圣女大多死得早,我母亲还是几百年里最长寿的一个。”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谌巍闻言沉默片刻,问:“那你父亲呢”·“几十个御医查不出死因,就是暴毙,”车山雪道,“当然,讲是本该有的寿命被什么东西给夺走了,也说得通。”
谌巍磨了磨牙齿··“你竟然不把这害人命的东西丢掉……”·“丢掉作甚”车山雪道,“如果父亲明明晓得这玩意儿害人,还是把它带在身边,以致后来暴毙,那我总要搞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这种不把自己小命当回事的语气,向来让谌巍深恶痛绝·问题是如今车山雪要做的事已经做完,谌巍连阻止都不能·只好突然将茶杯塞进车山雪手里,让这混账喝口水闭一下嘴,给谌巍一点时间冷静。
车山雪从善如流地润了润嗓子,“我们说到哪里了”·说到你那时决定开始作死,谌巍在心里回答··而车山雪本来便是随口一说,他不可能不记得自己说到哪里,而今接着讲到:“于是我将烛龙之种随身携带,只是当时气虚血亏,没什么精血和寿命喂养它。
后来开始学祝呪才好一点,加上虞操行带给我的虞家先人手稿,我也逐渐了解了一些这东西的来历,比如是虞氏圣女的传承之物,据说一直拿精血养着,说不定能化为一条烛龙。那时我以为‘烛龙’是什么秘术的代称,没想到……”·没想到,很快出了意外。
名为烛龙之种的鳞片被车山雪的灵力滋润得色泽发黑发亮,越发不像凡物·某次,车山雪将它从小匣子里拿出观察,失手掉落在地,接着它竟然毫无违和地融入了地面的影子里。
车山雪为了找它花费几天功夫,到最后也没寻到,只能承认自己不小心将东西搞丢,前功尽弃·然后七天一过,一只比小儿手指粗长不了多少的影子爬到了车山雪面前,试图钻进那个小匣子中。
若非在它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不然车山雪真认不出它是烛龙之种··因为考虑到这玩意儿似乎和灵脉有什么关联,车山雪之后便一直养着它,开始只是以灵力养着。
后来烛龙之种长大半寸,不满只吃灵力,又在阴邪本性的驱动下袭击他人,车山雪便用自己双眼为饵食,将其囚禁自己的眼底··“这个烛龙之种并非真正烛龙,至今没有真实的躯体,和七百年前破壳而出的烛龙绝非同类。”
车山雪说··“我觉得你说得对,”谌巍点点头,继而又问:“所以你在担忧什么”·车山雪迟疑了一瞬间··“毫无关联的东西,不可能起一样的名字,此烛龙之种虽非彼烛龙之种,两者之间却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灵脉宝珠说的是真话,那我手上的烛龙之种——”·他话没说完,谌巍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两人都知道他没出口的未尽之意··将此物留下,会不会导致七百年前先人们千方百计诛杀的那条烛龙复生呢·大梦正鼾的烛龙之种绝对想不到,这些天里车山雪之所以如此焦虑,是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他。
这是很难得的事,一般车山雪真的对一个人起了杀心,绝不会推迟到第二天做决定··然而现在这个决定,他已经犹豫了四天··并且,在他将一切倾述后,谌巍竟然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意,道:“原来你在为这种事杞人忧天。”
车山雪额角跳了跳,重复那个词:“杞人忧天”·“难道不是杞人忧天”谌巍反问,“打个比方,七十多年前,你心悦我,却不告诉我。
因为你觉得我一定不会心悦你——”·“……等等”·“——从你心悦我这件事开始想,你能一直思考到如果我发现了你的暗恋,你该用什么手段对我杀人灭口,每个手段后面附上各种计划一大堆。
别打岔,这就是个比方·你这么思考的问题在哪儿在你除了第一个猜测之外,后面的每一个猜测都是基于前一个猜测做出的·实际上,你猜测的可能全是错的,对的只有一件事,你心悦我。”
“……谌巍,”车山雪,“你今天嘴很欠啊·”·谌巍伸手,抚平车山雪皱起的眉心··他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道“嗯,我飘飘欲仙。”
继而他定色道:“七百年前和如今已不相同,你并无错,别想太多·”·车山雪紧绷的心陡然放松了··真是奇怪,谌巍这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话,在他耳中却宛如天籁。
目前烛龙之种还没有产生什么变化,做好防备就行·眼下最紧要的事物是魔域和灵脉··这样想的车山雪不会承认谌巍刚才一句话对他的影响,收敛起感情,一边白眼瞥谌巍一边道:“刚才不是还说我对的只有一件事”·论伶牙俐齿,谌掌门永远不可能在车山雪这里占据上风。
不过他如今也不在意这一点上风不上风的了,自昨夜车山雪承认心意,他便一直保持着飘飘然的状态,好像一只随风而起的风筝·多亏线的一头在车山雪身上牵得牢牢,不然他可能听不明白刚才一大通自己都说了什么。
换一个形容来说,谌巍至今还没摆脱昨晚沾染的一点醉意··直到车山雪推开纸窗往外看,让天光倾泻到他的面容上··没干透的黑发瀑布般垂落,衬得车山雪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发青。
谌巍悚然惊醒··昨夜见到车山雪时,这人的脸色还没这么差,就算是挑剔的林苑,也觉得车山雪恢复得不错·如今一夜过去,谌巍二十多天耗用的功夫全部白费。
他猛地攥紧了手心的衣服,沉默下来··而车山雪见到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怀疑自己再不回去,两个徒弟可能要上一些大臣府上闹事·他不愿别人知道他昨夜整晚不曾归宿,现在收拾完毕,不该继续在青云楼逗留了。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不知道谌巍是继续住这里,还是跟他去偏院··车山雪记得,偏院里的空房还有不少··他转过头,正要询问谌巍,抬眼便见到谌巍闪烁的目光,不由愣住。
两人对视几个呼吸,谌巍突然移开视线,开口道:“我需要出个远门,七天左右回来·”·车山雪:“……”·等等。
睡完就跑,几个意思·第86章 行恶事,有恶报·车山雪和谌巍对视几个呼吸, 发现这人并没有给他原因的打算, 内心顿时不爽起来··心情不爽的大国师嘴巴大概能比拟竹叶青的牙尖那么毒,但看在他和谌巍如今关系不同以往的份上,车山雪愿意再给谌巍一次机会。
于是他问出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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