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我和宿敌相爱了 by 宁世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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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我和宿敌相爱了 by 宁世久(5)
·倒飞出去的祖成双来不及大叫,就感觉到自己摔倒一片柔软之上··随手撑起一阵柔风,车山雪接住自己的徒弟,转头瞧了瞧祖成双··他问万子华:“你朋友”·万子华:“不是。”
哪怕祖成双也没把万子华当朋友,依然也因为这斩钉截铁的回答速度伤心了片刻··这边的一师一徒自然不会关注他一个外人·车山雪先愈合了万子华身上几道被碎石和箭矢留下的伤口,然后和万子华一问一答,听明白了状况。
一只厉鬼冒着头顶天雷被召过来,用鬼气裹着万子华和祖成双下山··接下来的事,和这两个年轻人就无关了··做完这些,车山雪的目光落到自己母亲的头骨上。
他怔怔盯了数个呼吸,试图把这个头骨和记忆深处的母亲面容对照起来·然而虞氏死得太早,他无论怎么回忆,能想起的只有鲜红绫罗的一角,拍打后背轻柔的力度,还有女子模糊不清的声音。
太过久远,她仿佛护身笼罩着烟雾,车山雪无法看清··他只能悻悻去看头骨上的符文··符文一看就是虞操行的手笔,车山雪对他的笔迹非常熟悉··就像虞操行对谌巍说的那样,车山雪弃剑后进入祝呪一道,是受虞操行指引。·虞操行是虞家家主,掌握虞氏传承的全部典籍秘诀,就算是大供奉院自己的书库,也比不上虞府的二分之一,毕竟大供奉院的书库一开始就是虞氏从自家书库挑书捐出来的··六十年苦修刚开始的时候,车山雪被关在小偏院不能出门,更不能和供奉院的祝生一起听课·敢冒天子怒颜前来的,只有虞操行一人··虞操行给车山雪带来了祝呪的书,如何学习全凭车山雪自己摸索。·当然,虞操行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要做好事献爱心,而是因为他很久以前就在破译虞家先人留下的手稿,一个人时常力有不逮,故而抓住当时意志消沉无事可干的车山雪做壮丁··车山雪迅速入了门,而虞操行官职渐升,事务繁忙·很快,被送到偏院中的书本,从祝呪典籍变成了虞家那些残旧少页缺字的祖先手稿。·手稿上记载了虞家少有人知的过去,比如说,冒天下之大不韪取阳地脉……·烛龙之种在车山雪眼里跳了跳,把车山雪从回忆中拉出来,他转头去,寻找正和“武神”鏖战的谌巍。
·谌巍斩下了第四剑,“武神”的右臂掉在地上··加上之前被斩落的左臂左腿右腿,“武神”被削成了一根光秃秃的人棍··谌巍皱着眉,觉得这大机关人好像有点名不副实。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便是他迟疑间,滚到地上的“武神”四肢动了动,竟然悬浮而起,重新贴上“武神”的身躯··宿飞站在“武神”里猖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武神’乃不死之身”·第58章 小卡文,大卡文·“哦”原本对砍大铁人不太起得起兴致的谌巍挑眉。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他运气于长剑,道,“不死算什么,先受我一剑看看·”·话音落,湘夫人长啸一声,剑锋上的清光暴涨三丈,狂风骤雨一般向着武神胸口连续刺下。
哪怕武神继续吸附泥土覆盖胸口,剑气刺穿的破口也越来越大··车山雪摇摇头··“你这种打法对‘武神’而言不过是抽刀断水,水流不息而河不断,灵脉宝珠无损,‘武神’也不会倒下。”
“也就是说,斩那个宝珠就行了”谌巍问··虽然他口里在问车山雪,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判断··几缕内息汇聚于谌巍双眼双耳,四周纷杂的景物褪去颜色,不相关的声音也被压制到最弱。
只有数个心跳声依然那么清晰,身后的车山雪,位于武神胸腔中的宿飞,他们也是唯二浑身颜色不褪的人··不,等等,还有一片浑圆的光,在宿飞身后,就是……·车山雪打断了他的观察。
他道:“你敢·”·见到谌巍沉默回头,车山雪补充道,“灵脉宝珠上出现几道裂痕,我就让湘夫人断成几截·”·湘夫人:“……”·谌巍额头上爆出青筋,道:“不能砍直说就成了,威胁什么。”
车山雪道:“为了避免你一个顺手就劈下去,当然要让你晓得后果·”·谌巍一瞬间有点后悔跟着车山雪出来了,因为这混帐很明显在专心致志地给他扯起后腿来。
“而且你也不要把‘武神’破坏得太彻底了,”车山雪要求比谌巍想象得更多,“毕竟是武夷楼举派建造的武道机关,上面很多地方值得人学习借鉴,啊,这么一说,果然应该带几个白泽局的人来围观,之后仿照一个,不需要这么大,半座山高就好,用来守卫京城似乎很不错……”·谌巍听不下去了。
他转身就砍··“武神”这回学乖了,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原地让谌巍砍·但身躯庞大付出的代价就是目标太大,哪怕它后退一步能够几里远,那长腿在谌巍眼中也没有变小几分。
铮铮剑光一路破开贯空紫雷,来到“武神”前面时锐利不曾消减半分··“之前乘人不备就罢了,还以为这次能像刚才那样建功吗”·“武神”身躯内部,宿飞咬牙道。
他所在的这个地方是“武神”的心脏前,重重十二对肋骨好好保护的地方,也是武神装备最完整的一个房间··地面是镀铜的,金水在上面标出的四门八卦的方位,宿飞站在最中间,四周悬满水镜玉镜,让身处武神中的他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不至于两眼一摸瞎。
这些水镜的位置还十分巧妙,以宿飞的角度望过去,他仿佛就是武神··判断出谌巍要挥剑,宿飞开始拉动面前的铁链··他面前有四十九条铁链,每一根都与一口大钟相连,铁链被拉动时,大钟摇晃发出重响。
“武神”浑身被大阵笼罩,武夷楼门人在武神身躯中来回穿梭,各司其职,其中一些压住阵脚的弟子听到钟声,齐齐倒吸一口气,双手向前,内息随掌推出··一个武夷楼弟子的内息,轻如一阵风。
十个武夷楼弟子的内息,足以让弩炮射出数里远··此刻,有成百上千个武夷楼弟子的内息被阵法的力量揉成一团,顺着武神掌心处打开的风口喷出,随即和谌巍的剑光相遇。
临时压揉在一起的内息被剑光一劈就散,但剑光也因此被抵消散开·剩余的剑气扫过武神的肩膀时,余威只砍断了几棵原本就活不了的枯树··不愧是足以媲美大宗师的武道机关,也不愧是武夷楼。
目前白泽局连理论也无法推测出的不同人内息汇聚之法,武夷楼已经有了可用的结果··见挡下了青城剑圣的剑气,武夷楼弟子们不禁欢呼了起来··下一刻,钟声再次急促响起。
他们慌慌张张地运气出掌,第一掌还没有推到底,命令第二次出掌的钟声便又响起,谌巍挥剑不停,为了挡下剑气,武夷楼弟子也不能停下送出内息··这可叫人犯难。
武夷楼的心法在天下诸多宗门中下比有余,上比却不足·如果是宿飞这个楼主或那些长老们,有时间认真打磨内息,说不定能突破心法的限制,再开一片天地·但对于年轻弟子们来说,才起步的他们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内息运转的流畅点都算精英,心法好坏便至关重要了。
故而在几大宗门里,武夷楼门人向来顶着内息薄弱的名号··如此没有停歇的运出内息,很快就有底子不好的武夷楼弟子晕倒··谌巍倒不晓得自己把武夷楼弟子们逼迫成那个鬼样子,他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一剑不成再出一剑,千剑万剑依次落下,整个天空都化为了竹海碧波。
他相信总有一剑能攻破对方,但也没想到如此轻易让武神落了下风··不应该啊,他非常诧异地想··前世里武夷楼以武神为城墙,阻挡下无数从雁门关一路往东往南的蛮人和妖魔呪兽,声名赫赫,连谌巍也听闻过无数次,怎么可能这样容易对付?·他正不解,就看到武神手指头上的弩炮打开,拳头大小的霹雳弹从里面飞出,没射中谌巍,反倒因为角度不对砸在了武神自己的脚上··谌巍默然··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原来如此,他的确不能把现在的新手和前世那些身经百战的武夷楼门人相比··更别提……·更别提现在武夷楼是一门心思对付他,但武神要对付的,却是车山雪。
两者之间一点配合都没有,武夷楼也挽救不了现在的局面··这边,车山雪应付得同样从容··不算被武夷楼弟子操纵的机关炮弩,武神本身的攻击方式非常单调。
无外乎是拍掌跺脚,喷火吐冰··至于雷霆电光,那并非武神造出,而是感应到灵脉宝珠苏醒的上天劈下·只不过武神设计之初就考虑过如何避雷,那些落雷才没有对武神造成伤害,反而让武神周边的飞禽走兽花花草草遭了秧。
天雷这样狂轰乱炸,弄得被呪力污染的武夷山方圆十里,都无需祝师们使用净化的祝术了。·反正呪雪过后,武夷群山上的草木也要重新栽种,劈死也没关系。如此一想,车山雪应对得更是不紧不慢,打算先把武神溜上一圈,扩大天雷净化的范围再说。·他这样优哉游哉,当然惹怒了武神··称为惹怒并不恰当,地脉没有神智,萃取地脉精华而生的灵脉宝珠更不可能有·但它们又并非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的死物,生而有灵,不死不灭,自然也有喜怒哀乐。
虞氏之血散发着让灵脉宝珠刻骨铭心的气息,让它回忆起自己诞生时的痛苦··于是它急切地想要将这个气息消灭,却次次不能成功,被打击地冷静了一些··四周混乱的灵气陡然变化,化身为疾风的车山雪随之停下脚步。
火候到了,但这一圈还没有溜完,他有点惋惜··不过正事要紧,这个时候,灵脉宝珠大概愿意与他对话了··“打开你的门,让我进去,”车山雪道,“我把你要的给你。”
灵脉宝珠迟疑了一下,车山雪于是丢掉了出门前在姚天明那里拿到的法铃··车山雪做出自己毫无威胁的姿态,等待了片刻··那只有祝师用灵觉看,才能看到的封闭大阵打开了,互相牵连的灵气之锁解下,重重大门依次敞开,向着车山雪露出藏在最深处的瑰宝真容。
车山雪深吸了一口气,将灵气灌入他之前就准备好了的符箓··符箓无火自燃,它化作灰烬飘落到一片狼藉的地上时,车山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居中指挥应对谌巍的宿飞快要疯魔,恨不得放弃武神出去和谌巍打一场。
他甩开拉错的铁链的时候,眼前突然一花··有一个人突然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宿飞想也不想便呵斥道:“你是谁人弟子没有通报上来作甚”·来人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见到宿飞满眼血丝的暴躁模样,顿时觉得几分可怜。
“谁人弟子我无师无派,至于通报,我和此地主人通报过了·”·“我怎么没听……嗯”·看清来人的宿飞悚然一惊,抓住腰间的旱烟斗。
车山雪笑了笑,按住他的手,将射出一半的毒箭推了回去···“这么多年了,诸大宗门之长,除了宿楼主我都见过,这也算一种缘分了·”·宿飞死死盯着这个家伙,口中低喝。
“大国师……车山雪·”·“是我·”·车山雪点点头,却不是对宿飞点头,而是对着宿飞身后··那里竖立着一棵参天巨木,枝叶里挂着一轮浑圆的“月亮”。
“月亮”是浅黄色的,有七八人加在一起那么高,仔细一看才看得出是一个巨大的光球,正是车山雪寻找已久的灵脉宝珠··它被半掩在树叶间,光辉有节奏地忽明忽暗,就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棵枝繁叶茂的巨木被种在这里,不只是给灵脉宝珠做支架·它的树根沿着武神的钢骨生长,从主根上分出的无数须根几乎覆盖了武神整个内部··若说一般的树木是用树根汲取营养,以此长出绿叶红花,那么这棵被武夷楼花费千金寻来的灵树则以树叶汲取灵脉宝珠的灵力,通过树根将灵力送到武神的身躯四肢。
没想到灵脉宝珠竟然有这么大的车山雪愣了愣,默默去掉了把这东西带走的主意··“我名车山雪,”他对着灵脉宝珠做自我介绍,“大衍太.祖车炎与大兴小兴岭圣女虞飞光之子,我来见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车山雪举起自己母亲的骷颅,鲜血依然从骷颅眉心处往外涌出,顺着车山雪的手臂一路没入他衣袖中,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车山雪不以为意,咬破自己的指尖,用血抹掉了虞操行画在上面的符文。
伪造的秘术破除,骷颅不再汩汩冒血,洒在地下的鲜血也化为了一滩散发着臭味的红水··“虞氏之血在九十年前便已断绝,你的仇永远不能报了,不过……”车山雪用鲜红的指尖戳向自己胸口,“这里还有流了一半虞氏之血的人在,我的心脏可要得”·第59章 说起源,说罪孽·灵脉宝珠愤怒了。
那落于碧绿叶簇之间的浑圆明珠光芒猛地一黯,接着放射出比之前明亮百倍的光辉,刺得车山雪睁不开眼··房间中的空气也迅速热起来,以一种马上要爆炸的速度向着沸腾奔去。
一边上,宿飞甚至顾不上指挥,几个跳跃闪到远处··但车山雪依然站在树下不动不摇,哪怕迎面扑来的热浪燎焦了他的发尾··“先人之债,子孙偿还,此乃常理。”
他冷静道··车山雪顶着酷热往前又走了一步,身周环境仿佛从熊熊燃烧的火海中变成了铁匠专门用来烧铁水的高炉里·汗水以不正常的速度从他皮肤上钻出,来不及濡湿内衫就已经干透,嘴唇上的皮肤很快干枯裂开,灰白的死皮一道道皱起。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但车山雪还在继续说话··“我的心脏给你也没问题,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顿了顿,道:“正如万物有生便有死,会死之物亦有转生的一天。
那么,既然本该寿同天地的地脉会因为被挖出被斩断而死去,是不是会有一种方法让它重生”·回答车山雪的是灵脉宝珠的滔滔怒火··见炎热无法奈何仇人的子嗣,宝珠立刻改变了方式,支撑它的灵木将数量繁多且庞大的根系从钢骨上抽起,长鞭一样甩向车山雪。
一时间满树碧叶沙沙直响,漫天都是鞭影,耳边皆是呼呼风声·车山雪来不及避开,只觉得一瞬间有几十条鞭子打在身上··他用手臂护住头,庆幸出门前穿上了内甲。
……不过,这件内甲是谌巍逼他穿上的··车山雪嘴角抽了抽,把某个人的名字从自己心里按下去,开始全神贯注躲避鞭影··远处,宿飞瞪大眼睛。
这棵支撑灵脉宝珠的灵木有多少树根,恐怕连催生它的武夷楼门人也不知晓·如果一定要宿飞猜一个数目,他一定会说多如繁星··然而在这多如繁星的鞭影之下,车山雪哪怕被光刺得不能眼睛,光凭听声辩位,也能判断出了这无数鞭影的来去,虽然有些狼狈,一路往前时却没被打到多少下。
宿飞曾经听说过大国师断筋绝脉之前已经是接近宗师的境界,但那个时候大国师多少岁二十三二十四太年轻了,宿飞自己也是天资绝艳之辈,快三十多才摸到宗师的边。
他原本一点也不相信大国师这种传闻,但眼前的这一幕,让宿飞动摇了··一个武人,哪怕断经绝脉,不能拿起兵器,心境和眼力仍在,仍然能因为各种际遇突破,只是困难许多罢了。
而车山雪这些年作为武者的心境恐怕有过突破,不然不能解释宿飞看到的事情··……真是可怕的人啊··武夷楼楼主又转过头去,只见悬挂的玉镜在鞭风中摇晃,其中映出的景象也在抖动,模糊之中只能看到千万紫雷和破开紫雷的青色剑气,两者你争我夺,不分伯仲。
“和闭关前相比,果真又进步了,看样子谌巍根本不是强行破关,小道消息真是误人……”·宿飞的语气中流出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羡慕和嫉妒。
这些天赋异禀的人,为什么要和他出生在一个时代·武道机关没落,反倒是唱歌小鸟那种华而不实的更受欢迎,好不容易让“武神”在他这一代成功,眼下却被青城剑圣和大国师两人玩弄于手掌中……·“不过,现在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啊。”
虞操行送来的骷颅没用了大国师现成的人不是在这里吗·平日宿飞也不敢说自己有对付大国师的把握,但现在大国师为了灵脉宝珠,可是完全忽略了他。
年轻时只是个普通武夷楼门人,经常接到刺杀活计的宿飞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悄无声息地寻找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并掰开自己的旱烟杆··那不是一柄普通的旱烟杆,掰开后才能发现它全部是玄铁打造的,被药水染得光华不露。
也不知道宿飞如何拆开组装,须臾之间,一架精巧的小弩就出现在他手中··这小弩射出的不是弩.箭,而是细如牛毛的毒针,毒针必须是专门配置,内中中空,吸取了三步便倒的蛇毒,尾端更是锤得扁平,注入内息后能轻易破开狂风,不偏移目标。
宿飞一口气瞄准,运气,松弦··随毒针飞出的内息吞没了所有声音,只是一瞬,毒针就跨越了他和车山雪之间的距离··同样,毒针也没受到鞭影鞭风的干扰。
不管怎么说,宿飞可是在宗师这个境界里浸- yín -几十年的人物··要中了··宿飞勾起嘴角··下一刻,竹叶般的剑光轻柔穿过了他的胸膛,在他胸前留下了一个前后贯通的缝隙。
宿飞诧异地低下头,看到暗红的鲜血从他胸口冒出··懒得继续和断了长长了断的武神做纠缠,没找到车山雪的谌巍直接杀进武神内部,武夷楼弟子们可不是不死之身,躲得快的现在或许还留着一条命,试图阻挡谌巍的,全部化为他剑下新的亡魂。
谌巍赶到武神心脏的这个房间时,刚好看到宿飞一脸疯狂地松弦··用妖魔的筋做成的弩弦力道极大,毒针飞出时的速度之快甚至让谌巍来不及阻拦··他也没去救,随手一剑刺死了宿飞。
等他再抬头看过去,发现那枚毒针果然没对车山雪造成半点影响··倒不是车山雪听到声音躲开了,只是毒针一靠近灵脉宝珠,就被滚滚热浪融化成水珠,射偏砸在灵木的树干上。
而且毒针就算没偏也不要紧··车山雪怎么可能忽略掉宿飞,穿上的内甲不说,他身周还用灵力虚虚围了一圈,配合听声辩位来判断无数树根所在·若非如此,车山雪不是被灵木打飞,就是和毒针一样烤化成水。
当然了,他没使用动静太大的祝呪,免得灵脉宝珠气上加气。·故而谌巍粗暴斩断灵木树根时,车山雪无奈地向他投去一眼··“看什么看”谌巍没好气,“你要的宝珠好好的。”
“那真是多谢剑圣剑下留情了·”车山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谌巍向他走过来,走到他身后,将剑锋反手朝下,然后双手伸到车山雪腋下。
把没反应过来的车山雪举起,送到树上··车山雪:“……你作甚么”·谌巍:“得了吧,你还有力气爬树·”·说完,他又转头去看灵脉宝珠,发出和车山雪一样的感叹。
“真大啊·“·车山雪:“……”·这真是好久不曾体验过的熟悉,让他想起当年云游偶遇时,他们是怎么互扯后腿的··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你到底要干什么”谌巍问,“把这个珠子……这个球扛回去吗”·“……”灵脉宝珠。
灵木生出一根新根须,向着谌巍抽过来··这点抽打对于谌巍不痛不痒,车山雪羡慕了一会儿此人的皮厚,叹着气扶着树干在树枝上站稳··灵脉宝珠的光和温度已经降下来,再一次冷静的它操纵武神,让这个大块头原地坐下。
武夷群山轰轰作响,山下的祝师厉鬼还有百姓们看到见到这一幕,虽然心惊胆战不消,却也齐齐松了一口气·而武神里,车山雪伸出手,触上灵脉宝珠光滑的表面,轻轻抚摸。
灵脉宝珠根本不愿车山雪碰它,立刻把车山雪脚下的树枝往后移动了三寸··车山雪放下手,转头看向面无表情,实际上摸不着头脑的谌巍··“你可知道前朝历史”他问。
“前朝”谌巍疑惑反问··在大衍建立之前,人族已经数百年不曾出现一个皇朝,甚至不曾出现一个国家,宗门便是割据的群雄,一门之主就是一地之王。
而陷入这个奇怪的局面之前,人族最后的一个皇朝是大周,灭亡于魔域渐起的七百年前··“虞氏是大周的祭司·”车山雪道··谌巍点点头,青城山上也有长老教授史经的,这个他知道。
“这么多年战乱,就算是虞氏也从羊岭山迁到银山又迁到大兴小兴岭,期间丢失无数记录,民间对大周的记载更少了,”车山雪道,“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我的先祖挖出并斩断了一条阳地脉,便是在那个时候。”
·灵脉宝珠闻言气愤地闪了闪··车山雪继续道:“前因后果皆不知晓,总之,有一天,七百多年前的那位虞氏族长,可能是领下当时天子的旨意,也可能是自己心血来潮,他花费无数时间物资人力财力,跑遍群山大川,绘制了一幅阴阳地脉图。”
“不曾听说·”谌巍道··车山雪挥挥手··“说不定叫别的名字,阴阳地脉图是我结合先人手稿上的记载自己起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道:“那位……我母亲的母亲的母亲的不知多少辈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先祖绘制地图就算了,在绘制完之后,他竟然在图上的几条地脉中挑拣了一番,选了一条阳地脉,邀请当时的大宗师宗师一起,把它挖了出来。”
“……”谌巍··谌巍没听懂··就像之前那条被惊扰后直接跑路的阴地脉一样,阳地脉也是会移动的啊··“你不是见过了那座死火山下有钉住地脉的阵法,”车山雪道,“多来几个,把阳地脉的首尾中间钉住,再调动奴隶一起挖。
据说为了这件事,大周将全国一半的奴隶都送到了那条阳地脉上,更有大宗师和宗师一剑千里万里,挖出阳地脉甚至没用上几个月·”·“挖出来干什么”谌巍还是觉得难以理解,“世间阴气阳气总是平衡才好,阴地脉暴露于地表会引来呪风呪雪,阳地脉暴露,恐怕会生机过盛,反致灭亡。”·“这不是问题,”车山雪道,“因为挖出来的阳地脉来不及让人间生机过盛,就被他们斩断了。”
依然不知原因,虞家留下的手稿里,这一部分早已遗失··更可怕的是这件事的后果··地下的阴地脉阳地脉两两相对,阳地脉少了一条,阴地脉便多了一条。
从此地上呪力比祝力强盛,阳气比阴气衰弱,没有几年,其他的阳地脉也开始虚弱起来,而阴地脉越来越强壮,终有一天……·“呪力将祝力取而代之,浮上地面,魔域便这样出现了。温顺的飞禽走兽食用含有呪力的食物和水,很多死了,活下来的则变成最开始的妖魔和呪兽……这七百年地上生灵的苦楚,皆是我先祖的过错,”车山雪沉声道,“我既然流着虞家的血,自然也要承担一份罪孽。”
谌巍皱起眉··“七百年前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车山雪没理谌巍,他说这些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藏在袖中的手已经画完最后一道符文,灵力荡漾,一道白光射向灵脉宝珠。
“敞开记忆吧,让我看看地脉由何而生”·第60章 天之初,混沌久·搜魂的呪术,属于鬼道禁术的分支··当年大刀阔斧对大供奉院进行改革时,鬼道就被车山雪列为了禁术。
倒不是说不允许人修习,只是修习之人必须通过严格考核,每次使用都必须在高位祝师的监督下进行罢了··因为数目众多的祝呪之术里,鬼道的危险程度能超越无数方式和目的都和诡异的秘术,排在第二,唯一比它更危险的,就只有完全摸不清楚规律的血祭牺牲之术。
血祭牺牲之术是将生灵的气血当做灵力使用,那么鬼道就是涉及魂灵之间毫无防御的对抗··身躯是阳,魂灵是阴·人死后魂灵脱离身躯,平衡自然打破,身躯将腐朽,魂灵则成了虚无的阴气之体,随着时间过去,实力增长迅猛,同时逐渐丧失神智。
因此,哪怕一只鬼生前是个大好人,死后也不能轻易接触··这一点,看周小将军和他的鬼卒们就知道了··十个养鬼的祝师里有九个会被反噬,第十个沉湎在各种针对魂灵的祝呪之术中,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成了傻子。·就比如这搜魂,实际上就是两个魂灵间的直接相抗··灵脉宝珠别的不说,它足以支撑武神不死的浩瀚灵力,就算是车山雪也难望其项背·这一点上,人是不能和灵物相比,唯有出其不意,凭借意志力速战速决··车山雪一开始是怎么计划的。
然而,他的神魂顺着白光倏地钻入灵脉宝珠中,瞬间意识到自己打错了主意··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灵脉宝珠继承了阳地脉的记忆,它的记忆从远古绵延至今,哪怕这些记忆大多数不靠谱——这座山底下睡得很舒服,一不小心睡得久了点;哎呀跑错路了,怎么从河水里穿过去啦等等等等。
问题是这些琐碎记忆不靠谱,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车山雪为了破译虞家传承的手稿,熟读正史野史,灵脉宝珠飞速闪过的记忆光影,让他不自觉开始一一对照。
那条因为太舒服导致阳地脉睡得太久的山,是神山昆仑··而阳地脉穿行而过的那条河名为瑶河,据闻它的河水色泽多彩,芬芳扑鼻,喝下能活死人而肉白骨,是一等一的灵府洞天,两岸繁荣无比。
数百年的岁月滔滔而过,昆仑和瑶河都消失在魔域里,那样的景象再也无法见到··车山雪回忆了片刻他曾在书上读过的记载,下一刻猛地发现自己被这些记忆引偏道路,找不到该去的方向了。
一般来说,越是久远的记忆,越是被沉淀在魂灵的深处,车山雪只要继续往下就可以·然而这就是他面临的第二个意外——灵脉宝珠是个巨大无比的球,它的魂灵,当然也是个没有上下左右的……·球。
车山雪:“……”·他真的很久没有遇到如此让人为难的状况··眼见一道明辉在记忆群星中疾驰,是灵脉宝珠的神魂开始搜寻车山雪,他不能再犹豫,只能迅速地判断了一下星子的稀疏密集,向着稀稀散散的那边飞去。
灵脉宝珠的神魂随即发现了车山雪,调转方向追过来··此地毕竟在灵脉宝珠的记忆中,它不至于能随心所欲改变一切,但速度还是比车山雪快得多的·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断被缩短,车山雪眼见就要被追上。
这个时候,车山雪蓦地一转,遁入一个巨大的记忆星云中··那是灵脉宝珠的魂灵中最明亮的一片星云,星雾从紫色一直过渡到淡粉色,边缘是蔚蓝色过渡到浅蓝色,它们汇聚到一起,缓缓旋转,瑰丽至极。
这是人间无法见到的盛景,车山雪却不能停下来多欣赏片刻··他乳燕投林般没入星云,感到眼前一暗一明,之后烟雾般的星云退去,无边无垠的黑暗在他面前展开怀抱。
·车山雪疑惑,这又是地脉什么时候的记忆·虽然好奇,但他身后尚有追兵,不敢停下脚步··飞驰而过的车山雪惊鸿一瞥,似乎看到一条龙昂起他长着沉甸甸如树木般不断分岔的一对长角,仰天长啸。
他收回投去的目光继续飞驰,心里觉得有些微的不对··这条龙有点眼熟··如果把一对龙角去掉,两对羽翼去掉,浑身鳞片去掉,是不是和他家的烛龙之种有点像·车山雪慌忙刹住脚步,往回望。
那条活生生的烛龙还在原地,它趴在荒芜的大地上,庞大的身躯哪怕卷曲盘起起来,也足够将这一片土地完全覆盖··他浑身覆盖着比鸿京皇宫还大的哑黑鳞片,一片一片从头铺到长尾。
这些鳞片的边缘都泛着灰白,不少整个都灰了,随着烛龙缓慢扭动的动作从它身上掉下来··鳞片没入大地消失不见,但很快,在鳞片落下的地方向上拱起,无数高低起伏的山脉出现在大地上。
烛龙并非没有察觉这些,但他的四对羽翼无力地扇动了一下,再也没能抬起来··他快老死了,就算想拯救自己,也无能为力··鲜血从他开合的鳞片下涌出,被龙血浸润的大地先是悄然生长出几抹鲜嫩的娇绿,继而枯萎而死,下一次生长的范围更广大,长出的枝叶更茁壮,如此重复了几百次,荒芜的大地竟然变得生机勃*起来。
但这些绿意依然在飞快的枯萎又飞快的生长,不,应该说,正是因为长得太快了,才会更迅速地枯萎下来··生气太盛,反致灭亡··谌巍说得这八个字出现在车山雪心里。
应该加入阴气呪力,让草木的生长减慢,这样才是平衡的长久之道。·但对于这条快要老死的烛龙而言,长久和平衡都和他无关··烛龙还没有死去,他依然在苟喘残延。
如此强大的烛龙,就算苟喘残延,也能活上许久·于是在那许久之中,从他嘴中喷出的气息化为了肆虐的狂风和伴随风的大雨,水流在低洼处汇积,江河与汪洋的雏形出现在大地上。
从他翅膀上脱落的羽毛变成了天上的云,聚集在一起的黑云里闪烁着紫色的雷霆,雷霆过出,很快会有新的生灵出现··他的血肉滋润了身下的土地,他的鬃毛长须变成了天上的繁星。
烛龙已经无力再挪动身躯,大地上弥漫的绿意竟然嚣张地长到了他身躯上··又过去了许久,久到车山雪以为这只被树林覆盖的烛龙已经死去·突然有一天,他睁开了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同烛龙之种的双瞳一个模子打造出的璀璨龙瞳,直勾勾地看向车山雪身后……不他就是在看车山雪·仿佛被定身术定住,车山雪僵硬地站在原地。
灵脉宝珠的记忆中,垂死的烛龙愣愣瞪着穿越千万载时光而来的车山雪,突然发出了一声悲伤的长啸··海水河水倒灌进山林中,黑云笼罩的地方不可计数的紫色光柱劈下,席卷的大火借着狂风蔓延到地上的每一个角落,熔岩喷发而出,伴随着致命的毒气。
垂死的烛龙回光返照,它嚎叫着,巨大的身躯在地上打滚,最后一点血肉散落,继而连龙骨也纷纷断裂,滚进大地裂开的深渊中··等等,车山雪一愣,这些深渊的走势,怎么和他这些年让二弟子虞谦计算的地脉走势几乎一致·深渊,龙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地脉由龙骨而生·车山雪兴奋了一瞬,心情又低沉下去。
他没有龙骨,甚至大衍举国秘藏里,虞家书库的记载里,都不曾见到龙骨··难道虞家一代一代将烛龙之种传下,是为了把它养大后杀龙取骨吗但烛龙之种和灵脉宝珠记忆中的烛龙,相似之处只有一点半点,它的龙骨有没有效果也不知道。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车山雪苦逼地算来算去时,垂死的烛龙又有异动··他的两枚璀璨龙瞳从眼眶中飞出,被雷电点燃,变成两个大火球,径直向着车山雪飞来。
车山雪原本想避让一下,转念一想,他其实是身处灵脉宝珠的记忆之中,龙瞳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便只后退了几丈远,近距离观看龙瞳按照传说化为日月··然而两枚龙瞳掠过之时,那扑面而来的热浪却真真切切地点着了车山雪身上的袍子。
它们更没有飞上天空,反倒直直冲向车山雪··得跑··龙瞳凝视的定身效果犹在,车山雪动弹不得··便在这个时候,他感到烛龙之种刺破了他伪装成眼珠的呪术,从后面钻出来。·幼小的烛龙之种发出一声尖利的锐啸,张口把两枚龙瞳一口吞掉,速度之快犹如饿狼扑食,车山雪甚至来不及抬手··完蛋了,这回又吃什么奇怪的东西··车山雪才这样想,便看到烛龙之种突然从内到外燃烧起来,就像是被火点燃的一桶油脂··烛龙之种懵住,惨叫一声,转身钻回了车山雪的眼中。
车山雪:“……”·感觉到一股火燎的灼热从眼部开始蔓延,心里咬牙切齿的车山雪耳边听到呼啸之声,灵脉宝珠的神魂飞速赶来,已近在咫尺·眼见就要被硕大珠子压在下面,车山雪当机立断解开了搜魂呪术。·他的神魂一震,伴随一道白光,刹那从灵脉宝珠中返回自己的身躯··一同返回的还有连龙瞳也能点燃的大火,在车山雪神魂回到自己身躯的同时,把他点着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和灵脉宝珠一样被忽悠的还有谌巍··青城剑圣真的习惯了,见到车山雪突然离体神游,他只叹了一口气,守在一侧。
火焰燃起之时,谌巍想也不想便放出两道冰寒的剑风,被扫过的树干迅速结了一层霜纹,火势却未曾减弱一丝半点··意识到这并非凡火的谌巍急忙上前,要去把车山雪身上着火的衣服脱掉。
但他伸出的手接触到的,却是一片光滑而滚烫的肌肤··大火熄灭的速度比燃起更快,尽管来势汹汹,却没有伤及车山雪身躯的一根毫毛··被烧成灰烬的,只有车山雪身上的衣服。
第61章 誓言落,绝不违·匆匆一瞥,丹若霞光··谌巍的掌心被车山雪滚烫的肌肤燎起火泡,他不动声色地以内息覆盖手面,目光没有一丝一毫地乱瞟,集中在车山雪的脸上。
两个人站得太近了,以致能观察到对方最细微的神色变化··可惜在收敛情绪这个方面,车山雪比谌巍强多了,想象中的羞涩恼怒,谌巍完全没能看到··“转过去。”
板着面孔的车山雪道··“……”·谌巍从善如流地转过去了,从这一点看,他的确是个不违青城剑门道义的君子·更何况眼下这情况一点也不关他的事,谌巍唯一做错的,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点。
这么想,实在太无理取闹··车山雪只能咽下自己的迁怒,并觉得自己回去后要用艾草洗澡,清清晦气··看他最近倒霉成什么样··车山雪葬身火海的不止是衣物,还有装在衣袖暗袋中的符箓灵宝,以及之前谌巍强迫他穿上的内甲。
不管这些东西之前如何价值千金,现在也和其他东西一样变成灰烬··绝没有那些东西耐烧的车山雪竟然没有一起变成灰烬,简直咄咄怪事··在灵脉宝珠记忆中发生的事情更让车山雪摸不着头脑,不管如何,那只是记忆而已,为何会产生真实的火焰,并且发生了不遵循历史的改变呢·搜魂术车山雪并非第一次使用,更有前人留下的无数记录在,至少在车山雪看过的部分,从未发生过相同的事。
最让人头疼的是,一定是烛龙之种··似乎意识到自己给养育者带来了麻烦,烛龙之种窝在眼底最深处,为了防止车山雪想起它,乖巧地一动不动·由此可见,这货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动起来会让车山雪如何,却从来不曾顾忌过。
车山雪一边迅速检查自己身上有无异常,一边暗中计划如何教训它··而谌巍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半晌,没忍住问道:“你需要衣服吗”·正打算放几个呪术好确认自己健康,车山雪闻言抬头,嗤笑反问:“你的”·谌巍沉默,他当然是这么想的。
问题是车山雪还记得自己在淳安的铁龙站里和谌巍闹了那样一出,他可不打算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给八卦的百姓们放个更劲爆的消息··穿着谌巍衣服出现在人前,车山雪的清白大概真的毁了。
虽说他也没清白这种东西··车山雪磨了磨牙,伸手从灵木上摘下一枚碧绿的树叶··他用两枚手指拈起树叶,轻轻一抖,树叶便刷地一下飘荡起,边缘飞快地延伸,变得更加轻薄。
叶脉的纹路变成几不可见的暗纹,一匹华丽的碧色绫罗就这样出现在车山雪手上··一炷香后,谌巍听到车山雪说:“可以了·”·谌巍转过身,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
“穿这么少,又要着凉·”·车山雪万万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说的这个,虽然能察觉到话语中的关心,却还是有点恼火·直接不理,转头看向灵脉宝珠。
灵脉宝珠不会说话,更没有表情,但从微微摇曳的灵木看,它已经平静许多,在车山雪再次靠近它的时候,甚至没有再次避开··一根柔软的新枝拂过车山雪的眼眶。
用呪术伪造,真假难辨的义眼重新已经填进,从外表看,绝对想象不了车山雪双目已失。·灵脉宝珠对仇人的子嗣没有半点怜悯,它关注的是下面那个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幼小烛龙··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它仿佛在和烛龙之种无声交流,车山雪安静等待半晌,发现它抚个没完,无奈打断:“以你的头脑,想必也不能和我讲讲饲养烛龙必须注意的地方。”
灵脉宝珠当然不知道这种事,它只是天性亲近烛龙,闻言闪了闪,树枝又往车山雪眼中探了探,似乎想把烛龙之种从里面拿出来··刷——·谌巍毫不客气地把这条新枝也砍断了。
如果没有车山雪一开始的嘱托,恐怕灵脉宝珠此刻却不可能是完好的模样··车山雪也后退几步,捂住眼睛跳下灵木··他在树下站稳,抬头看着碧叶间散发着如太阳般光辉的灵脉宝珠,灵木无风自摇,满树绿叶婆娑。
而车山雪提起衣袍,不顾一地狼藉,直接跪下··谌巍闪到车山雪身后,却没有去扶他··他知道车山雪想说什么,也觉得车山雪是该这么做··车山雪深深叩首,大拜三次。
“我母亲虞氏先祖,亏欠天地人族无数,早已不是一人两人一代两代之力能够还清·就算我想辩解这些年虞氏一直在寻找修复阳地脉的方法,宝珠你想必也懒得去听。”
“先人已逝,是非已有断论,我作为后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以毕生之力弥补·”顿了顿,车山雪继续道,“歃血指天,生不能所愿,死不得轮回。”
说完,车山雪又仔细想了想··“暂时没别的了,先就这样吧,心脏先欠着,你不答应我现在也不能给你·”·虞氏传承的手稿里,这七百年里她们曾数次寻到灵脉宝珠的踪迹,却因此世人贪婪而失去,这或许是报应,但车山雪是不敢在现在死去,把复生阳地脉一事交到别人手里。
他说完,便再一次深深拜下··数个呼吸后,车山雪利落起身,也不告辞,转身走人··谌巍和他并行,临走之前瞥了一眼叶簇中那有些黯淡的浑圆··“我以为你要带走这珠子。”
谌巍说··“要是可以揣进袖子里,说不定就真的带走了,”车山雪道,“但这么大当摆设都找不到地方放,算了吧。”
讲到这里,车山雪突然想起什么,眼中神光一闪,道:“不过要是灵脉宝珠愿意,说不定能助我们净化桃府受污染的土地一臂之力想一想,有如此澎湃的灵力做支撑,就算是十二重的大金莲白水阵也能摆出把,一次净化掉所有阴气呪力,这样半死的草木也能救回来。再开个三千灵源阵,将新的草木催生出,免得入春后洪涝山崩水出,嗯……”·车山雪的模样是要直接转身返回刚才那个房间,谌巍只能提醒他:“若是你去说,灵脉宝珠不会答应。”
“说的是·”车山雪点点头,完全沉浸在自己思路的他甚至没注意谌巍把他的皮外袍披在他肩上··很快,他想起一个人来,用契约了一万三千厉鬼的手打了个响指。
周小将军应声而来,从阴影里冒出,问:“大国师,何事吩咐”·“万子华呢”车山雪道,“周将军帮我把他送来吧。”
周小将军鬼遁而去,不消片刻,就把车山雪家老五给拎了过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带上了一个祖成双··车山雪有些奇怪地瞥了那武夷楼弟子一眼,没太在意,吩咐有着沟通万灵天赋的万子华去和灵脉宝珠谈一谈,转头见到那武夷楼弟子竟然跟着万子华一起往武神心脏那边走,他又开始担心,叫几个厉鬼跟上。
·谌巍原本想插嘴让厉鬼们给车山雪带一件厚一点的外袍回来·没想到那些厉鬼听完命令便迅速离开,而车山雪继续打响指,召唤新的厉鬼过来··从武神心脏到武神脚上的出口,谌巍杀进来只走了一炷香时间的路,而返回路上,车山雪一路走一路办事,硬生生走了一个时辰,期间来往的厉鬼以及被厉鬼拎来拎去的可怜人,数目不下百。
这样处理事务熟练,面面俱到的车山雪,在谌巍眼里非常陌生··他曾经熟知的车山雪,是个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因为做什么事都能很快学会,所以做什么都不会上心。
若非贪图享受,必然能在剑道上走得比他更快··做事肆意妄为,何曾考虑过后果··而现在……·车山雪终于注意到自己肩上多出的外套··他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拈起来,一副不愿靠近的模样,道:“谁的抹布掉了”·谌巍:“……”·不,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车山雪。
刚才觉得陌生,一定是脑子里搭错弦了··***·一天后,东南兵马主帅调军前来,接过了清点的任务·让车山雪足以暂时从武夷楼脱身,返回淳安,开始忙碌桃府及周边呪力污染的事情。·万子华沟通万灵的天赋不负虚名,也可能是灵脉宝珠没见到车山雪这个虞氏后人后,心情变好,没多说什么,便答应帮忙··净化呪力一事的难度顿时降低了五成,然而剩下的五成,也足够车山雪忙的了。·他一边要从大衍其他地方调来几百祝师,又要遣军中斥候去测量被污染土地的范围,画出图送到淳安供奉院来,老祝师计算着山川河流,阴阳地脉,想规划出大金莲白水阵和三千灵源阵的阵脚阵眼,作为这方面的宗师人物,车山雪当然也得在一边看着··还有布阵的灵宝,需从各方送来,全部要上好的,一点马虎不得··原本他无需把这种事也抓在手,按照惯例,布阵灵宝应该由鸿京大供奉院出的·但数日之前,虞操行闯入皇陵后又返回鸿京城中,将整座城都控制住,城防大阵也展开,人不能出,内外消息不能交流,更别提从大供奉院调出灵宝。
车山雪记挂着车炎和他母后的陵寝内情况如何,恨不得直接赶回去,偏偏桃府各事都不能离开他手··能号令天下祝师的人只有大国师,姚天明虽是一府掌祝,却没权力从其他八府调人调物。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为了尽快把事情办完,车山雪通宵达旦忙了数日··而谌巍下了武夷山立刻返回了青城山一趟,初八晚上才赶来··剑圣走进院子,便看到眼下深深青黑的车山雪,他再看看周围,都是在大国师越发不好的脾气下瑟瑟发抖的祝师和官员,最后再一看时间——·上弦月快落,夜半三更天。
谌巍:“……”·呵呵··第62章 山牵魂,人萦梦·谌巍迈入堂中,走到车山雪面前,伸手敲了敲他的书案··车山雪正扶着额头一项一项批改下面人提出的阵法方案,不知道来人是谌巍,头也不抬道:“公文在右,阵法提案在左,急件放前面,替我添茶,再是五年前的龙井就出门和宫柔一起搓麻绳。”
谌巍:“……”·这个混账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把作践自己和娇生惯养结合得毫无违和··还有,这个时候添茶也就是说他还打算继续工作喽·谌巍翻了个白眼,再次敲了敲书案。
车山雪不耐烦抬起头,从表情来看,下一刻他就要把面前这个没有眼色敢打扰他的人训到魂飞九霄云外,院子里祝师或官员都装作自己在努力干活,低着头用眼角瞥着,噤声以待即将来到的爆发。
果不其然,哪怕来人是青城剑圣,也没能从大国师这里得到一个好脸色··车山雪皱着眉,嫌弃之情溢于言表,道:“你怎么还来”·青城那些长老天天被谌巍甩给做不完的庶务,怎么还没造反呢·“走的时候我就说过很快回来,”谌巍道,“你知道现在是几时吗”·“啧,”车山雪不悦地挥挥手道,“还有一点没处理完,有什么要紧的话明天再说,虽然我想你也没有,快走。”
谌巍伸手往右边两尺来厚公文那块儿比划,示意车山雪看看他口中的“一点”··然而他这个示意在车山雪这里是说不通的,因为对于大国师来说,这就是一点。
于是茫然的车山雪和谌巍对视,根本不懂谌巍比划的意思··谌巍暗中磨牙,片刻反应过来,他对车山雪这么客气做什么·“林苑让我带了新药,”他最后一遍保持理智劝说,“大夫说过你作息必须规律。”
车山雪懒得听了,偏着身体从在谌巍身后排队的小祝师那儿接过新到的阵法方案,同时道:“让一让,别挡路·”·话说完,他眼前一黑··烛龙之种又钻出来搞乱了,这是车山雪的第一反应。
接着他才发现是谌巍隔着书案向他俯下身,那双漆黑眼眸里的不满真真切切看得见··车山雪顿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荒谬感,作为竭力维持他和谌巍之间冷漠关系的人,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谌巍拥有对他私人事情指手画脚的资格,更不要说在这个院子中,在这么多下属的围观下——·谌巍转过身,扫了一眼周围偷看的祝师官员们。
“我要和他论剑,”他指着车山雪,“不想死的就滚·”·沉下脸的青城剑圣浑身剑气太盛,祝师和官员们看他一眼都觉得自己要被刺伤,闻言根本没起疑,连滚带爬地奔出了院子。
其中有半数的人起身时趔趔趄趄,那是因为盘腿做得太久,起身时站不稳··正是这些摇晃的身影,让车山雪停下了喝止的话··“你累死自己就算了,还要拉着别人和你一起累死,”谌巍道,“车山雪,你亏心不亏心”·车山雪目光落在被合拢的院门上,院子外面,急匆匆赶来的李乐成劝说祝师官员们先回住处休息。
这回他未作异议,只是瞥了一眼书案上堆得令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公文,看眼神还想一个人批阅下去··“公文是看不完的,”谌巍拿出他这几天处理庶务的感想,并在后面加上一句有力的话,“你是自己走回房间还是被我扛回去”·难道车山雪还会选一吗·连续通宵,身心俱疲,车山雪此刻打赢谌巍的可能小于三成。
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妥协的他手撑在书案上站起来,抬动麻木的脚和小腿往后走··脚跟未着地,车山雪便感到双腿倏地一软··谌巍及时扶住了他,并且从鼻孔了哼了一声,让车山雪瞧瞧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车山雪决定暂时忍了··他安静下来,谌巍自然不会作妖,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没说话,一直回到几日没进去过的客房·谌巍去找仆役要热水,而车山雪解开束发和外袍,细致清洁过后,才上榻。
盖好被子后他瞥了一眼谌巍,打破沉默··“你怎么还不走”·“姚天明没安排我的客房·”·“现在去找他安排。”
“我先看着你睡·”·“……”·打算眯一会儿就继续干活的车山雪主意落空了··他只能无奈问:“这么多事没做,你难道认为我现在睡得着”·谌巍在床榻边坐下,道:“如果睡不着,那说明你有病,更要喊大夫来诊看,好好休息。”
车山雪气笑了,“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是吧”·难得打赢一次嘴仗的谌巍更无奈,把车山雪的头压回枕头上··“我也不介意你睡不着,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成,”他认真说,“上一次秉烛夜谈好像是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今天我们再来一次吧,说什么,年纪这么大了,回忆往昔如何”·不等车山雪拒绝,谌巍就滔滔不绝地开讲。
“青城山昨天雪停了,真是难得的大雪,苏信一个劲的用他那土话说百年一遇,不过我记得很久以前青城山好像也下过这么大的雪啊,大概是你上山不久的时候……”·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青城山啊。
雪中的青城山……·车山雪打了个哈欠,真的被谌巍念出一点睡意了··他一边随着谌巍的话想起年少时的一些事,一边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倦意不住袭来,这具被主人逼迫许久的身躯要求好好的安眠。
最终,车山雪闭上眼,没多久便睡熟了··他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谌巍今日为何如此多话··***·车山雪挣扎着和睡魔做斗争时,谌巍嘴里不停,双眼眯着观察他。
要是车山雪能再清醒一点,绝对能听出谌巍已经是没话找话,嘴里说的什么他自己恐怕都不晓得·可惜车山雪不够清醒,让提心吊胆的谌巍勉强过关··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谌巍轻唤了车山雪两声,这才小心翼翼地往车山雪那侧移动,轻手轻脚剥开车山雪的中衣,露出他苍白的胸口。
谌巍的目光从两点殷红上一掠而过,未作停留,扫过一圈,才落在车山雪胸口的数个大穴上··确定了位置,他抬手毫不迟疑,快而准地落下,一沾即走··早在体内运转过几个周天的内息一点一点贯入车山雪体内,替谌巍打开视野。
他是要诊断车山雪体内的经脉到底伤到一个什么程度,看能不能寻到续起经脉之法··这次谌巍回青城山,不仅是要处理本该在山门内闭关的掌门的身影却出现在各种传言中一事,也是为了车山雪的经脉去找林苑。
当初车山雪尚失忆的时候,林苑就给他全面地望问诊切过一番,现在见到自家掌门来问,林长老立刻给出了他的回答··不能续··伤的实在太久了,经脉都已经堵塞萎缩,就算有传说中的天才地宝,也不能让车山雪的经脉恢复如初。
林苑的医术哪怕算不上当世第一,也能排进前三·连他都这么说,车山雪的经脉是真的没有希望了·但谌巍依然不死心,以他做完这些天积下的庶务为条件,让林苑放下其他事专门研究。
目前研究还没有一点成果,但林苑说如果想续上经脉,不管能不能找到方法,经脉都越早开始温养越好·故而谌巍一处理完庶务就连夜赶来,就是为了早点开始给车山雪做温养。
车山雪是通宵了几天,谌巍这几日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的身体到底比车山雪的健康多了,就算这样连番转,看上去也精神奕奕··谌巍没把这事告诉车山雪··车山雪早就放弃续经接脉的希望了,谌巍知道这一点。
而且林苑的方案连个影子也没有,告诉车山雪后若没找到方法,或是方法不靠谱没成功,岂不是让人更加痛苦··默背从林苑那里学来的点脉手法,谌巍目光专注,故而没注意到上方车山雪原本舒展的眉头,突然蹙在一起。
***·车山雪在做梦··他站在雪地上,耳边听得北风呼啸,眼前见得大雪茫茫,苍苍群山环绕,墨绿色竹林几乎被雪掩盖··车山雪立刻确认了自己在梦中,因为这个场面他太熟悉了,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
他跟着车炎第一次来到青城山脚的时候,也是风雪交加,父子两人从这里走上青云路,车炎成功把青城剑门拉成同盟,而车山雪因此认识了谌巍··于是梦中的车山雪毫不犹豫地往上走去,第一个竹刀阵的竹叶袭来时,他就像应对过千百遍一样轻而易举地接下。
这么说也没错··在梦中,车山雪是把青云路走过千百遍的··每个梦的开头,他总是会出现在青城山下,而每个梦中的车山雪,都会选择踏上青云路··有时候车山雪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其他上山的路他也很熟啊,为什么梦中总是选这一条青云路走,走得他都快吐了。
但他回到梦中,还是会走上青云路··因为梦中青云路的尽头,总会有某个人等候··然而今天,车山雪再一次走到青云路末尾时,没在那里看到某个青衣剑童的身影。
出现在那里的人是穿着轻薄武服,背对着他的车山雪··……咦·车山雪做了无数年的梦第一次出现变化,车山雪还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又一个自己。
但这个自己好像也不是自己,车山雪敏锐察觉到,特别是这个车山雪双眼弯弯笑着回头时,和面无表情的车山雪构成了强烈的对比··那样轻松的笑容,已经几十年没在车山雪脸上出现过。
第63章 世界大,想去看·一人居高临下,一人抬头仰望,两个车山雪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对视··车山雪……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愣住,他有点纠结,对于本该刻板发展的梦境突然出现变化这一点。
·变化有可能是好的,也有可能是坏的,而车山雪对未来的猜测一向悲观··就在他想说点什么挽回控制时,站在青云路尽头的车山雪突然侧首向身后眺望,像是看到什么,他眼神微微一亮。
接着脚步轻快地跑走了··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一愣,连忙追上去,口中喊道:“等等”·骤然变大的风雪湮没了他的呼喊,等车山雪爬上最后几级阶梯,眼中已经寻不到另一个自己的身影。
他茫然四顾,找到雪地上的脚印,继续追赶··却没想到他只跟着另一个自己的脚印跑了两步,眼前就已经移步换景,呼应风雪的苍翠群山悄然消失,他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季节,直接从严冬来到了酷暑。
聒噪蝉鸣不歇,摆放着一盆又一盆寒冰的大殿深处却非常阴凉,二十五岁的车山雪跟着大哥车山昌相对而坐,他不知道大哥是什么感受,反正他此刻手脚俱是冰凉,仿佛膝盖下面不是柔软的蒲团而是一块坚冰。
这是父亲暴亡驾崩后兄弟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当然,暗处大概还藏着几个随时听候吩咐的宫人··至今不敢相信车炎已死的车山雪恍惚不能自已,而跪坐对面的车山昌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直接道:“荣恩公想推你上位。”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什么”二十五岁的车山雪没有听清,“我”·发出疑惑后车山雪才反应过来车山昌说了什么,更加惊讶,“荣恩公脑子是叫驴踢了吧我哪里能当皇帝”·“父皇没有留下遗诏。”
车山昌道··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毫无感情,没有悲痛也没有遗憾··同较多继承虞氏相貌的车山雪比,车山昌的容颜身姿更像是车炎,但他身上没有车炎那种戎马天下的气质,比起武将更像是文人。
哪怕作为长子,自出生后就跟随车炎南征北战,但有数位大儒道尊的一心辅导,车山昌是标准的皇位继承人模样··此刻听到车山雪不合礼仪的粗口,他的眉头立刻皱起。
不过他没有立刻指责,而是和自己的三弟说明情形:“大衍以辰龙宗为根基,而辰龙宗以实力境界为尊,父皇是前代宗主之子,也是打赢了宗门里所有的人才成功继位,在一些辰龙宗的遗老眼里,你比我更有资格。”
“我才不干,”车山雪立刻拒绝,“我不是当皇帝的料·”·“你不干也没关系,”车山昌道,“问题在于我不会像父皇那样考虑过去的交情对辰龙宗的遗老们过分容忍,他们也晓得这点,抓住父皇没有留下遗诏的机会,联合世家施压想把你推上去。
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三弟,你以为在你出生之前就死去的老二是怎么回事”·说完这句话,见到车山雪瞪大眼睛,车山昌面露悲悯之意:“父皇竟然没告诉过你。”
作为继承人的长子和用来宠爱的幺子面临的教育不同,或许车炎觉得长子继承皇位,而幺子突破大宗师,协力守护大衍,是最好的方式·但车山昌的视角和已经老了的车炎不同,他的目光放在更长久的未来,一个大宗师并不是大衍目前最需要的。
特别是此刻鸿京中让人焦躁的暗流涌动相比··“有一法可以釜底抽薪·”·他道,拍手让躲在暗处的宫人送上一碗药··二十五岁的车山雪愣住,过了许久,在车山昌的注视下明白过来,浑身颤抖地接过药碗,然后……·他抬手把一碗药泼到车山昌的脸上。
遭遇药水的车山昌就像是遭遇风的云雾一样散开了,殿外的蝉鸣,朱红的高柱,一盆盆寒冰……全部化为弥漫的灰雾,唯一没有散去的,只有二十五岁的车山雪。
他丢开药碗,难以置信地询问一边旁观许久的一百零七岁车山雪:“你当初是怎么忍下来的·”·“没忍,”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双眼微阖,“我也泼了。”
车家的人似乎都没有说好话的天赋,不过,就算那天车山昌说得天花乱坠,车山雪也不会答应··后来他喝下那碗黑乎乎的药,是因为一位他向来敬佩的老将军呈军皇宫前,要为他黄袍加身。
那日半个鸿京城火光映天,在车山雪眼里能够永远繁盛的大衍陡然变得岌岌可危··车炎不愿他知道的那些事,以一种让他无法接受的方式在他面前摊开··“大哥事先就能看到这一点,眼神比我好很多,”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早就没有气愤的心情,“虽然责骂谌巍眼里只有剑道,但过去的我实际上和他差不多,就是踏上剑道的动机不是很纯良罢了。”
“你现在也做得很好啊·”二十五岁的车山雪道··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摇摇头··“白泽局,铁龙局,桑田改良,吏选改革……这些想法其实是父亲晚年的构思,车山昌用六十年扫掉一些烂摊子,之后才是我接手。
然而我在政事上依然不能和他们两个比,父亲和大哥能够轻而易举看出的事,我还需要阅览无数情报,和史书比较,才能确定·”·这样说的车山雪很无奈··他难道不知道早睡早起的好处如果他能轻松完美地处理政务的话,他自然也会好好休息。
然而他不能,为了保证事情不脱离控制,他只好将无限的精力投入进去··“错了·”·二十五岁的车山雪打断他··他自信道:“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谌巍最多平手。
就算受了打击你也无需这样妄自菲薄吧,事事想掌控在手,就算你长出五个脑袋十只手也忙不过来·”·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沉默片刻,纠结地皱起眉··“我年轻时可没有这种狂妄的想法,你到底是什么”·“狂妄这明明是事实啊,”二十五岁的车山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步入烟雾中。
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听到他说,“我们想做成的事一定会成功,就像我们喜欢谌巍,谌巍也喜欢我们一样·”·“……谁和你是‘我们’。”
车山雪反驳他,跟着走进茫茫雾气里··他再一次跟丢了,这回没有雪地上的脚印供他追寻,车山雪只能漫无目的地穿过一层层湿润的雾气,遇到无数自己,把他自和和镇供奉观上醒来后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地围观一次。
对着周小将军调侃谌巍可否是美人,教闵吉用雪莲胶打败刘家少爷,假借敌人的身份和刘伯光交谈,爬个威力被控制在一半的青云路还累得晕倒,晕倒就算了,他屈尊就卑上青城山,谌巍那混账竟然不来见他·事情一幕幕飞过,车山雪的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和谌巍见面时,那句“好美啊”更是让车山雪面色黑如锅底。
“有什么问题吗”二十五岁的车山雪问,“你不是也这样想”·他的声音来自车山雪身后,车山雪猛地转身,只见到一片衣摆消失在雾茫茫中。
车山雪继续追赶,这回他方向找对,终于从雾气中走了出去··他再一次出现在雪夜下青城山上,身前是天青峰上山的小道,四周静谧得能听到落雪的簌簌··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无数绚丽的烟火在天空中绽放,车山雪遥望到山顶茅亭里的灯光,踟蹰片刻,才迈步上山。
走到茅亭外的时刻正好··那一句我心悦你让车山雪彻底变了脸色,甚至无暇关注接下来茅亭里发生的事··……谌巍知道了这些天里他一直都知道·知道为什么不说肯定是在看他笑话吧·瞬间找了一大堆理由迁怒,几个呼吸后车山雪理智回笼,屏住的呼吸放缓,伸手用力按压额角和眉心。
这么看来,除夕那一晚荒唐事的大部分责任,岂不是在他自己身上·车山雪回想起前些天他就这件事对谌巍的冷嘲热讽,和谌巍面无表情的沉默应对,羞耻得恨不能用时光秘术穿越回去改变一切,或是直接把那一段从记忆中抹掉。
可惜他不能这么做,车山雪磨了磨后槽牙,转身想下山,眼不见为净··然而这个早就脱离他掌控的梦境也来嘲讽他,就在车山雪转身那一刻,他周围的环境再一次移步换景,他依然站在天青峰的小道上,但积雪全部消失不见。
小道两侧荒草伏地,在暖和的秋风中沙沙响着··两个少年人不走小道,你追我赶地用轻功飞上山,速度不相伯仲,目标赫然是那座如今已被车山雪毁掉的茅亭··负剑的青衣少年轻功卓越,飘渺身姿比一身黑底金边衣袍少年的鬼魅身法快上两步,眼见就要冲入茅亭中,他却突然迟疑了一下,叫后面的黑袍少年趁机抢到前头,第一个跳进茅亭里。
这个时候青衣少年才发现自己又一次上当··“没陷阱”·“奇怪,”少年车山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要求撤下陷阱的人不是你”·可之前哪次要求你也没撤下过陷阱啊,少年谌巍用眼神控诉对手,而他的对手根本没理他,足尖在木柱上一点,轻松翻身上了茅亭的屋顶。
他往茅草堆上舒舒服服一躺,深深呼吸,几天前才换过的茅顶让金秋的气息充斥他鼻尖·这样享受了片刻,少年车山雪感觉到身边稻草往下陷,侧眼一看,是谌巍在他身边坐下。
少年谌巍陪着少年车山雪定定望向天青峰西边的山麓,青翠竹海沿着山脊一路铺展,终止于缓坡上,零星几个屋顶点缀其上,是住在青城山西侧的人家·再往远处看,在大地遥遥和天际相接的地方,不祥的黑色缓缓起伏。
少年谌巍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问道:“为什么总要到这里来看风景,喂,下去练剑吧·”·“我在看魔域·”少年车山雪道。
“你也想去魔域历练”少年谌巍道问··“父亲说,人族曾经占据的土地是整个大衍的好几倍,六山之外还有辽阔的大地,上面有比六山更雄伟的神山,”少年车山雪眼神闪亮,“总有一天,我要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模样”·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谌巍。
犹豫片刻后,少年车山雪脸颊泛红,转过脸不再看谌巍··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听到自己吞吞吐吐地发出邀请··“你去吗”·第64章 死鸭子,要嘴硬·去哪里·去魔域。
几百年如一日的扩张,吞噬山脉,吞噬河流,吞噬地上地下所有生灵的理智,魔域覆盖的版图甚至比大衍人族占据的土地更大,其中漆黑的呪风昼夜不休,腐朽万物,而黑云笼罩天空,魔域最深处已经几百年不曾见过阳光。
那里亦是妖魔呪兽的大本营,被呪力侵蚀扭曲的畜牲们除了嗜血的欲.望外,还获得了悠久的寿命,只要活得足够长久,甚至拥有比拟大宗师之威的能力··当然,妖魔呪兽互相争斗,以同类为食,它们中能活长久的同样凤毛麟角。
不过在魔域这种地方生长着他处找不到的灵药,寿命悠长的妖魔呪兽血肉骨骼也有奇妙的用处,如果做好准备并不深入,魔域的外围对于宗门弟子而言是很好的试炼之地··但车山雪说的去魔域,很明显和谌巍说得历练不是一回事。
至少在深入魔域的程度上不同··从古至今,深入魔域中的人少有生还,每一个生还的人不是本来就天下闻名,就是以后会变得天下闻名··年少轻狂的少年们才不会注意这个,在他们眼里,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已经是足够的褒奖。
“如果你要去,”少年谌巍道,“我当然不会落后半步·”·“才怪·”·熟悉的声音响起,少年们邀约与承诺的这一幕突然停下了。
二十五岁的车山雪出现在一百零七岁车山雪的身侧,两人的黑发在秋风中纠缠,不分彼此··他侧着脸打量面无表情的自己,问道:“改革大供奉院改革吏治改桑田分地”·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眼神凝固住。
二十五岁的车山雪唇边带笑,继续追问:“寻找灵脉宝珠询问地脉的来龙去脉,乃至最后的目的……复生阳地脉”·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不回答。
“谌巍以为你背弃了承诺,但实际上,这么多年里,你一直在向着目标前进,只要阳地脉复生,整个大供奉院出动,魔域将在十年内消亡,之后无论何人,都能在曾属于魔域最深处的地方来去自如,”二十五岁的车山雪啧啧道,“就算没有出我这个意外,那个时候,谌巍也能明白你不曾毁诺吧。”
他站在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面前,弯下腰仰起头,打量这个外貌与他别无二致的自己··“不要口是心非了,”他总结道,“六十年里你根本没能断绝心中妄念,反倒是让你找到一条异途同归的道路,承认自己现在也喜欢他有这么难吗”·“我不喜欢。”
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淡定回答··“无论有没有谌巍,复生阳地脉都是我要做的事,不是因为这是虞家的夙愿,也不是因为父亲的遗言·”·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措辞。
“大衍的百姓因为这一百年的太平,数量翻了几倍,更不要提关外蛮人,在我离开大供奉院接手大衍的时候,大哥留下的最大一个烂摊子是粮食·”·“大衍太小了,而且还因为魔域的威胁不断缩小,桃府位处东南,向来是鱼米之乡,但因为这次呪雪,年前种下的粮食颗粒无收,就算用了三千灵源大阵,直接催生草木,那些细小的虫豸也需要一年两载才能恢复……”·车山雪往前几步,眺望青城山脉西面的山麓和山脚下延伸,在远处,魔域活动的地方,有着大片土地。
“如果能消灭魔域,无论是粮食,还是过多的人口,都不是问题·”·用铁龙车加快调运粮食的速度,改革桑田使得让土地从世家回到平民手中,白泽局培育良种,又研发更有用的耕具……这些手段只不过在压榨如今人族所占据这片小小土地的潜力,终有到达极限的一天,而消灭魔域,拿回曾经属于人族的土地,才是最好的方法。
“所有必须复生阳地脉·”车山雪回过头,看向年轻的自己,“我才不是为了——”·“一点也没有吗”二十五岁的车山雪打断他,“一点也没有承诺的原因”·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斩钉截铁:“一点也没有。”
这么多年苦修下来造成的固执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动摇的,哪怕想动摇他的是他自己也一样··“看来是说不下去了·”二十五岁的车山雪头疼的按揉自己的额角。
年长的车山雪则张开双臂,向年轻的他露出怀抱··此刻车山雪已经明白了这个梦昭示着什么··落雁湖那一夜,头顶在水底岩石上撞伤的病根一直留到了现在。
没有失忆期间自己记忆的车山雪,同样不是完整的车山雪,这是魂灵的伤痕,轻易无法愈合··更不要说他在患上失魂症的同时还频繁接触厉鬼,哪怕表面看不出来,实际上也受了影响,妨害了恢复。
这个梦是让他用来治愈自己的魂灵的··但是……·梦占的秘术,向来只有虞家的女人才能继承啊·难道他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性别吗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感觉到事情又一次脱离掌控的车山雪比年轻的自己更头疼,一直到那从他身上分裂出的一片张开双手和他相拥··“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二十五岁的车山雪在他耳边说,“青城山上,我第一次见到谌巍时,他神魂不稳。”
“因为强行破关”车山雪问··“不,是魂灵和身躯不融洽导致的不稳,”二十五岁的车山雪说,“我想你已经有猜测了,所以谌巍到底从哪里知道一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无需我告诉你。”
他笑眯眯看着皱着眉的自己,踮起脚在自己的眉心轻吻一下··旋即他的身躯和车山雪的身躯相融,无数记忆伴随着当时的感受一起向着一百零七岁的车山雪流去,瞬息之间就到了末尾。
灵觉之中,他看到谌巍向他俯下身,感觉到身体被炙热打开,感觉到那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欢愉的跳跃……·“你是不记得了,”二十五岁的车山雪笑道,“不过除夕那一夜……我很满意。”
***·车山雪倏地惊醒··他的面容无法控制地因为梦境的末尾而泛红,整个身躯都有些发热和战栗,直到片刻后他强行冷静,想起身时再一次发现谌巍躺在他身侧。
车山雪:“……”·第三次了,他真的不会再为这件事惊讶了··一个呼唤寒霜的呪术已握在车山雪手中,他凝望谌巍沉睡的面孔,想起梦境中另一个自己告诉他的事情,不爽的心情散去一些,但纠结反而增加了。·暂时不想和这混账说话,车山雪想··于是他散掉呪术,改为驱除噩梦使人安眠的祝术。·浅灰的光点落在谌巍身上,确定青城剑圣不会醒来,车山雪才跨过谌巍下榻··简单梳洗之后车山雪离开客房,在门外不远处找到了李乐成和宫柔。
这两个小家伙是过来为自家师父守夜的,可惜的是,他们反而比车山雪跟先睡着·此刻被喊醒,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到车山雪沉下的面容,都吓得不敢出声··“劝人都去休息,”车山雪首先打量李乐成,“很大胆啊老三。”
“师父和那些师兄师姐的确需要休息了,实际上,如果谌掌门没来,我也会来劝师父,”李乐成低着头,话中表达的却是死不认错的意思,“师父若想责罚,我绝不逃避。”
宫柔没想到自家三师兄这么倔脾气,惊道:“师兄”·车山雪抬起手,打断了宫柔的话··他回忆着在他失忆那段时间里谌巍提起李乐成时的不自然,以全新的目光看待这个书呆子徒弟。
“好,”车山雪点点头,“你不用跟着姚天明管人事了,现在开始去协调老阵师们,汇总他们计算出的阵法方案,得出结论再把方案给我看·”·这听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任务,和惩罚挨不上边,李乐成和宫柔看着车山雪,不敢相信这次惩罚他给得这么轻。
轻到搓了好多天麻绳的宫柔愤愤不平··不过车山雪话没有说完··“方案我只会看一次,不会提出修改意见,更不会打下让你们重做,也就是说,你们呈上的方案就是最终方案,明白吗”·李乐成一愣,愤愤不平的宫柔更是惊呆。
车山雪却不管自己丢下了一个怎样的霹雳弹,甩袖转身··“老四,跟我走·”·宫柔连忙跟上,对李乐成做了一个自求多福的鬼脸··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没看到那些老阵师们每天提出的方案让大国师都觉得头疼吗李乐成的任务根本不是协调那些老阵师们干活,而是代大国师将这些老阵师的想法汇合,推敲,删改,一直到方案没有一丝差错。
在宫柔眼里,这不是人该干的事··只有在阵法方面脱颖而出的祝师才能被称为阵师,越是老的阵师越是秉持骄傲,动他们定下的阵法就像是要他们的命,也只有大国师的阵法造诣能让他们认同他的修改。
·李乐成就算是大国师弟子,作为晚辈的他也没有这个资格··看样子老三之后几天都要在折磨中度过了,想到这里宫柔惴惴不安··虽然她觉得自己最近没犯事,可保不准因为李乐成被迁怒了呢·“师父啊,”被车山雪拉着鬼遁的她问,“我们去哪里”·车山雪没回答,反而问:“上次交给你的鬼魂,你还没审问对吧”·宫柔表情一僵。
她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车山雪瞥了她一眼,道:“你的通灵作业也有很久没交给我看了,正好,赶在这次一起做完,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身周阴风散开,一大一小已经到达目的地··是之前钉住阴地脉的那座活火山海岛,那里还有无数被车山雪承诺过的苦工亡魂等待着··第65章 寻孤魂,找野鬼·自那天车山雪和谌巍离去,这座死火山海岛上就再也没有一个活物登上过。
哪怕是海鸟也不会选在这个小岛落脚,机灵的小动物们自有能分辨危险的办法,更何况和人类不同,许多禽鸟天生拥有通灵之能,能看出这座岛上的阴气森森··数天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雷劈除了将死火山火山口劈得崩碎外,似乎没有留下更多的痕迹,比如说把整个海岛扫荡清澈的阳气清气,如今全部消失了。
时隔几日,车山雪再登上这座岛,脚一落地,便因为从足底蹿上的阴寒浑身一颤··车山雪怀中护身的符箓自觉运转,将周围的鬼气隔开,宫柔连忙往他的方向走几步,恨不得整个人贴在自家师父身上。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会儿要紧跟师父,当一只瓷实的缩头乌龟·却不想车山雪落地后便一步不动,察觉不对的宫柔抬起头,发现他正冷冷注视自己··师父的注视是比鬼气更可怕的东西,宫柔瞬间连退三步,冷汗潺潺问:“师、师父有何事吩咐”·“去和此地被束缚的魂灵沟通一下。”
车山雪道··虽然无比怕鬼,但现在宫柔只能豁出去了,握紧拳头要冲进海岛腹地,跑了一段距离,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急忙回头,发现自家师父还是在站原地。
“……”·宫柔瞬间以比冲出更快的速度退了回来··车山雪以眼神问她,而宫柔气喘吁吁地反问:“师父不和我一起走吗”·“不一起,”车山雪道,“别想狐假虎威,一炷香之内你没和魂灵说上话……”·“就回去搓麻绳”宫柔饱含期待地问。
“我就把你丢去魔域外围,好好看看接触呪风后魂灵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并写十篇命题文章。”车山雪道··宫柔大惊失色,这回不再犹豫,拔出法刀先给自己加上了数个防身的祝术呪术。·其中用得最熟练的就是消踪隐迹,车山雪一点也不想知道她用这一招偷听了多少人的墙头··不过那流畅的速度还是让他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能被车山雪收为弟子,宫柔的天赋上并不弱于她的师兄弟们,哪怕除去运气的原因,也是这样··在车山雪的注视下,宫柔小心翼翼地走进山中。
一边走她一边运起灵觉,妄图找到几个飘荡的游魂,可惜的是她一路行来,虽然遇到不少阴气汇聚,下方必然埋了死了不超过一个月尸体的地方,但不论她如何呼唤,也唤不来一只鬼魂。
不是吧宫柔一脸懵逼··虽然她讨厌接触鬼魂,不愿练习通灵呪术,可是哪怕是有结界保护的鸿京,她用三次通灵呪术也能成功一次呀?·糟糕了,要是师父认为是她荒废学业太久以致退步,她真的会被打断腿的啊··以及最后的大问题,一炷香还剩多久来着·面色苍白地思考这些,宫柔站在一出坑洼碎石地前,重新使用呼唤鬼魂的呪术。·阴风在她身周扫荡一圈,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没找到半只鬼魂的痕迹·宫柔被自家师父吓得发晕的脑子也冷静了一些,敏锐直觉发挥作用,寻到一些不对头的地方··此地的阴气极重,浓厚到没有灵觉的常人都能看到浅浅黑雾,只有一次性死了很多人的战场或尸坑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这种地方若遇到雷雨,无法离去的鬼魂甚至能直接现形··因为阴气重,这样的地方通常有鬼魂徘徊,并且越聚越多,无数鬼魂带来了更多的阴气,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如果大供奉院不能定期派遣祝师驱鬼,这样的地方总有一天能生出鬼将鬼王。
也就是说,阴气如此重的地方,不可能没鬼··如果没有鬼,那就一定有诡··必须告诉师父,这是宫柔的第一个想法··而她下一个想法是,师父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吗·就算是历练,大国师的性格也不会把没出师的弟子派去他掌握不了的地方,可大国师若知道此地有诡还要派弟子前来……·宫柔泪流满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诱饵。
但表面上她还要不露声色,免得暗处那被师父下饵的人察觉出什么异样,不按照师父的计划行事··所以师父的计划是什么呢·一边思忖这个,宫柔一边握紧法刀,手指间更夹上了几张符箓,灵力蓄势待发。
然后她一咬牙,没选择绕路,而是从阴气极重的碎石地里穿行··路走完一半了……·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走完三分之二了……·只剩下四分之一……·她在心中默默算着,眼神四处乱瞟,生怕错过了什么迹象。
就在她抬头观察一株从碎石间歪斜着长出的灌木,眯着眼睛确定后面露出半截的是不是藏着白骨时,宫柔突然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宫柔浑身一僵,看都不敢往下看,缓慢地想把脚跟抬起。
一只冰冷的爪子箍住了她的脚踝··宫柔:“……”·宫柔:“师父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车山雪只晚到了瞬息,但整片碎石地已经被宫柔身周的护身祝呪炸成了一片火�!にO陆挪降氖焙颍ㄒ坏呐降芑乖诓欢吓兹鞣偅猿瞪窖┳ㄒ档难酃饫纯矗驮诟崭照庖恍媵В峄ǖ舻那幌掳俳稹�
不是谁都能拿着车山雪画的符箓如此大手大脚··等宫柔稍稍冷静,车山雪才把那妄图抓住她的行尸仅剩的残肢隔空提起来,略微一打量,叹息摇头··“麻雀。”
很明显是一个麻雀刺客的尸体··稍稍有些喟叹,车山雪在指尖点燃一簇火焰,烧掉这残肢,滚滚黑烟源源不断冒出,却没有随风飘走,而是停留在原地,汇聚成一个削瘦男子的上半身。
这个被强行召来的鬼魂见到车山雪就想逃跑,而车山雪直接从宫柔怀中抽出一张定鬼符,啪的贴在他胸口··鬼魂被定住,黑烟似的虚无身躯动弹不得··车山雪这才仔细打量这个死去的麻雀刺客,并饶有兴致地问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死在这里有没有恨过虞操行”·麻雀刺客恨不恨虞操行放在一边,从他的眼神来看,至少他是非常恨车山雪的。
不过车山雪每每出现在朝堂上,都被人用这种目光盯习惯了,一点也不在意··“之前我就想,这么重要一个地方,虞操行应该安排几个守阵人的,”他慢慢道,“然而上次来到时却没有感到半点活人气息,时间又不够,没能仔细探查……嗯,我想你并非自愿被炼成守阵行尸的吧”·见到麻雀刺客咬牙切齿的神色,车山雪点点头。
“我那表兄在歪门邪道上已经走得太远,搞鼓出不少小玩意儿,像这种有神智却还必须服从命令的行尸真是从未见过,”车山雪摸着下巴打量,他比宫柔强大无数倍的灵觉甚至能让他看到鬼魂魂灵上一闪而过的符文,“这个禁制挺精妙,面对强敌时不用遵循命令,面对弱小之人却无论愿不愿意也必须出手,更有麻雀的隐匿之术配合,这样一来,在强敌面前能能躲起来不让找到,在弱小面前则可以用嗜杀威慑,真是非常方便便宜……”·可惜车山雪离开之前,已经从苦工鬼魂口中晓得了那个“神出鬼没的监工”,再加上虞操行会信任的人又不多,略一猜测,便想到了关键,这次过来专门带上了宫柔。
“老实回答,或者我动手搜魂,你可以二选一,”验证了猜测的车山雪不再关注这种炼制行尸的技术问题,道,“人牙黑市我一向有暗中关注,里面人口的流进流出全部记录在册,而死在此地的苦工数目巨大,如果通过人牙之手,来去的漏洞绝不可能瞒过去。”
顿了顿,他问:“他们从哪里来,家籍何方”·“你想安魂”死去的麻雀刺客嘶嘶低笑,“那你就打错注意了,这里的人可不是什么苦工,他们是——”·麻雀刺客恶意地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人牲”·***·鸿京,大内··东宫之中人烟萧条,好多天不曾见过宫人来往,十岁的大衍太子车元文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左右望了望,没见到四周有人走动。
这说明他记下的时刻是对的,车元文连忙将窗户合上,拿起塌上准备好的包袱,弯着腰,从另外一个窗户里翻了出去··车元文落地的声音不会比一只猫更大,他贴着墙根,躲过一队队按照路线巡逻的禁军,或者说躲过一队队已经投向虞贼,曾经的禁军们,溜进了一处偏院。
偏院里有一口水池,已经干涸了,淤泥结块,中央的假石山张牙舞爪,靠右侧有一条密道··在心中默念三皇叔爷爷曾经告诉过他的秘密,短胳膊短腿的大衍太子跳进比他还深的水池里,果然在假石山右边找到一个只有小孩才能钻进去的入口。
他再一次回头看,没见到身后跟着人,顿时高兴地钻进去··下一刻他感到屁股下面滑溜无比,在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经沿着狭窄坡道滑了下去,瞬息跑出很远。
黑暗里只能听到呼呼风想,车元文屏息片刻,只觉得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这样掉下去,落到平地的那一刻一定会摔死的·他连忙想用自己的小剑卡住,却不想咔嚓一声,过长的小剑捅穿了滑道的墙壁,他直接从破洞处掉了下去,沿着另一条滑溜溜的密道,向着下方坠落。
骨碌骨碌骨碌——·啪·软着陆,十岁的太子殿下滚得满身是灰··想咳嗽又不敢发出声音,车元文呛得满眼是泪··但他不敢发出声音,因为黑暗静谧之中他感觉到有视线在窥探。
打着寒颤的车元文摸索要从包袱里拿出夜明珠,这个时候,一点微光在他身侧点亮,驱散开一点黑暗··生怕遭遇什么陷阱的车元文连忙抱着包袱退开,抬起头却发现那微光来自一个人形……一个鬼魂。
车元文愣住了··这个鬼他认识··“小虞大人”·第66章 凡关键,与愿违·“……你、你你、你这是死了吗”·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车元文震惊道。
虞谦开口说了一句话,但车元文什么也没有听到··这么看上去又像是幻境了,十岁的大衍太子不动声色地又后退一步,手不再寻摸夜明珠,而是往更深处摸索三皇叔爷爷送给他的符箓。
虞谦的神色着急起来,但他再如何做出说话的样子,车元文都听不到一言半句··通灵的天赋可不是人人都拥有,不然人死活都没有区别·作为一只没有什么怨气的鬼魂,虞谦能让没有灵觉的车元文看到他,都是托了他生前是个祝师的福,而说人话需要的灵力更多,死去这么多天魂魄渐渐变得浅薄的虞谦拿不出。
要是让车元文一道符箓烧死,虞谦真的会怨恨得入不了轮回··好在大衍太子从不是什么冲动性格,这个十岁的孩子定定打量了虞谦——的鬼魂——半晌,扣住符箓的手慢慢松开。
但他还没有放下警惕,而是问:“有次我不小心撞见了小虞大人的秘密,你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吗”·虞谦面露尴尬,迟疑没有回答··这个反应倒是让车元文确认了虞谦的身份,小孩呼地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
片刻后又想起一开始的要紧事,连忙问:“宫人都说你不见踪影,恐怕是背叛了三皇叔爷爷,所以躲起来了,你怎么会——”·车元文举目四望,没找到虞谦的尸骨,鼻下也没嗅到尸体特有的腐朽气息。
“——怎么会死在这里”·虞谦依然没有回答,车元文瞥到那张轻烟般面孔的难言神色,犹豫了一下,没有追问··他直截了当换了个话题,问:“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如此善解人意,让虞谦露出了羞愧的面容。
同时他再一次发自内心地认同那句流传在宫人和一些大臣之间的流言,当今太子性子真是软和得不像车家人··太.祖过世前虞谦还未出生,但后面,无论是车山昌,还是车弘永,以及和车弘永同辈的几位皇子,乃至他师父车山雪,作为虞操行的庶子乃至唯一的子嗣,他都接触过,对这些车家人惯常无视他人意见的秉性了解得很。
他师父苦修六十年,把这样的性格磨去了一些,但车元文乃一介幼子,出生后不久便被立为太子,再如何飞扬跋扈都不会被指责,却能做到如此通情达理,只能说是天性如此了。
听说师父对太子也很看好,治国上也很有天赋吧··虞谦嘴边的笑容更温柔了些,指尖在半空中画字··他问车元文为何好好东宫不待,反而跑到这里,这让车元文反而诧异虞谦是何时死掉的,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再不逃跑,我恐怕会死·”车元文冷静而老成地说,“小虞大人恐怕不知,自从你父亲带着仅仅几十人攻入皇宫,挟持我父皇后,整个鸿京就乱了个彻底。
最近几天,越来越多叛军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城墙外,把鸿京城八个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而禁军的朱统领和刘副统领都被麻雀刺客杀死,加上几位大臣也不明不白突然暴死,朝内外没有一个人敢对着你父亲出声。”
他顿了顿,又道:“父皇很多天没有在人前出现过,也不晓得是死是活·东宫里的宫人每过一晚上都会消失一大批,也没有新人补上,如今空荡荡得像是冷宫,据说其他宫殿也是如此,一些品级低的嫔妃连膳食的人都没有,又不敢离开自己的宫,只能硬熬着,我这些天偷偷摸摸跑出东宫,听说几天下来饿死的人都有。
当然,光这么看,我待遇还不错,也没有被饿着,但是……”·但是,三天前,他那位宫变之日就被他外祖接出皇宫的母后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儿子,让心腹宫女给车元文送来一封密信,上面只有两个字。
——速离··车弘永和他的皇后王氏乃是一对典型的相敬如宾夫妻,不仅对丈夫,王氏对自己的儿子也向来感情淡薄·这样的母后竟然会给车元文示警,车元文感动之余,也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危险恐怕很大,非常大,大到王氏能做的,就只有让他快跑。
“三皇叔爷爷留下的人也帮我了一些忙,但他们现在也无暇顾及我,所以我只能自己离开了·”车元文说,“小虞大人在这里待了多久可否能告知我出口在何处”·虞谦怔愣,根本没听到车元文的问题。
十岁的大衍太子等了片刻,失去了耐心,跳起来用手在虞谦面前挥舞··思绪被打断,回神的虞谦整个鬼放出蓝盈盈的光··但这些光却比不上虞谦的眼神闪亮。
他父亲的计划里,占据皇城不该是三四月的事情吗怎么会突然提前,到底发生了多大的意外才会让父亲这样改变计划……难道,难道……·他说不出那句话,却知道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对的。
师父没死··这是何等幸运之事·虞谦立刻向车元文求证,说了半天却没得到回答,渐渐冷静下来的他这才见到十岁的老成孩子面露无奈,顿时想起自己说的话无法传到车元文耳中。
他一边尴尬,一边指尖写字··“是,”车元文看完他写下的问题回答,“三皇叔爷爷之前是假死,多亏青城掌门救了他,不然东南大呪雪,没有三皇叔爷爷出马,说不定桃府已经化为了魔域。”·东南大呪雪?·怎么回事他偷看的父亲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遭。
虞谦魂灵发散的光陡然黯淡,全身笼罩的低沉,下一刻虞谦意识到还有挽救的机会,浑身微光又再次转明,照得车元文不得不揉揉自己的眼睛··十岁的大衍太子再睁开眼时,发现虞谦竟然跪在了他面前。
他慌张想扶人起来,伸出的手却穿过了虞谦的身体·而虞谦悄无声息地对着车元文磕了个头,浑身光辉越来越亮··一个没有变成恶鬼或厉鬼的魂灵若灵力激荡到极致,就会向此刻的虞谦一样,整个魂宛如一棵熊熊燃烧的火树,璀璨到让注视的人不敢睁眼。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暂时恢复生前几分实力的虞谦抬手,车元文的外袍被风带着飞到他手中··来不及拒绝的车元文用手遮住眼睛,目光透过指缝看去,见到虞谦倏地一抖他那件外袍,手腕悬空在外袍上写起字来。
只是须臾,虞谦便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鬼血写就的血书扑面而来的狰狞,每个字都闪烁的冰冷的蓝光,一眼扫过去,这些附着鬼气的字简直是在通过眼睛直接往人脑子里挤,看得车元文脑袋疼。
小孩只能移开目光,看向虞谦··没过去多久,刚刚还璀璨辉煌如同火树的虞谦已经变得比清早最细微的一抹晨光更暗沉,并且随着每个字的落下继续便暗,当车元文察觉不对想要阻止时,虞谦整只鬼只剩下了轻飘飘的一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停手··那些字迹闪烁了三次,消失在车元文的外袍上··同时,车元文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能听到虞谦说话了··这个身份尴尬的祝师鬼魂说话一如生前温和,哪怕语速很快,听上去也不紧不慢。
他把外袍还给车元文,指了一个方向道:“往这边走,速度快一些,一定要把外袍送到我师父手上·”·“不,等等”车元文内心泛起不祥的预感,“你——”·最后一点光暗了下去,黑暗中车元文找不到虞谦的鬼影。
大衍的太子只能感到微风推着他的后背,催促他往前跑去··小孩眼圈一热,起步时踉踉跄跄,抱着沉重的包袱摔倒·但他没有抱怨,闷不做声地爬起来继续跑。
微风追着他,带来虞谦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我师父告诉他,千万别来鸿京千万不要来鸿京”·***·桃府东南,死火山海岛。
守阵行尸又抓出三只后,被吓得不敢出现的鬼魂们终于冒出来·宫柔苦着脸和他们交谈,时不时恐吓山羊胡文士的魂灵一句,想从这些鬼口中获得能用的消息··她的师父则盘坐沙滩,把一卷地图在大腿上摊开。
车山雪皱着眉盯着代表鸿京的那个鲜红方块,如果可以,恨不得用目光把那里烧出一个窟窿眼··也不知道虞操行是怎么说服了那些叛军,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各地叛军背后的头领。
自从车山雪和谌巍一起击溃武夷楼,各地的叛军便陡然放弃他们作为根基的城池,派出大军向着鸿京进发··这些叛军原本就是中小宗门的弟子,都是武人,哪怕不能乘坐铁龙,赶路速度也不慢。
车山雪在桃府这边耽误几天,鸿京城下已经汇聚了数万人,还有更多的在路上··这些根本没有打过仗的叛军这样做,在城墙下互相争斗,指挥混乱等等状况都是轻的。
但他们到齐后,光凭人数就能让敌人望而生畏,形成一道阻隔在鸿京城外的厚厚人墙··这人墙是用来阻挡谁,自然不用说··到底是什么让虞操行不惜出此下策也要保护好·真让人在意啊。
车山雪放下地图想,必须尽快结束桃府的事,快一点赶去鸿京··就在他思考如何加快速度的时候,车山雪突然感觉心中有什么咯噔一响··一盏茶后,勉强完成任务的宫柔高兴抓着写满供言的纸张,返回车山雪这边。
“师父我做完啦,老三用风精传了消息来,说谌掌门在等你吃午饭师父你和谌掌门……”·她跑到车山雪面前,发现自家师父神色怔愣,不似平常。
“师父你怎么了”·“……没什么·”车山雪收起地图,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抬手唤来阴风阵阵··手上画着鬼遁的符文,他一边探究刚才心中的不祥之感。
鸿京那边果然让人在意··先放下桃府的事赶去看看吧··第67章 妄议师,不孝徒·大国师一般是个说走就走的人··独自一人行动,速度快目标又准,经常能把没准备好的敌人打个措手不及,强迫他们露出破绽。
就像车山雪之前独身上雁门关,表面上是为了主持安魂大祭,实际上是想调查哪个不要命的勾结蛮人,将自家好汉子送给别人当人头··他自持祝呪高超,无人敢对他动手,却没想到虞操行早就料到,在雁门关布下天罗地网等他。
故而车山雪恢复记忆后,无论是去桃府还是去武夷山,都会注意在身边带着一些人做帮手··虽说这些帮手经常被他半路甩下,但那也是带了··返回淳安的路上,总感到什么不安的车山雪一直都在考虑这件事。
目前的问题在于他无法从桃府脱身,鸿京那边的状况也不是两三天能处理的·要是往返于两地,说不定把两头都耽搁,两头都没办好··四方之境的守军防范妖魔呪兽,一旦露出空隙便又是一场魔灾,当年车炎亲自定规矩,说无论大衍再如何内乱,边关将士切不可妄动。
而大衍腹地诸多城镇的守军人马全部来自城边宗门,现在若不是已经反叛,那就是正在准备反叛,更别说车山雪这些年将这些宗门打压得厉害,自然也调不动他们··他嫡系的人除了供奉院,就只有这十年里加入变法的官员,都是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哪一方死点人车山雪都心疼得很。
而且这真刀真枪的上来打仗,带祝师和文官能顶什么作用·再一次确定自己其实没什么领导的天赋,车山雪头疼得很··就是这时候,带着宫柔回来的他在淳安供奉院前厅撞上了同样练剑归来的谌巍。
谌掌门今天早上因为某人的原因耽误了练剑的早课,刚刚才补上··他也没有在发现车山雪不见后马上去找,因为越发贴心的李老三专门让仆役守在客房前,等谌巍一出来,仆役就告诉了他车山雪的去向。
谌掌门通过经验判断没什么危险,也从那个助眠的祝术——不然他怎会睡过头——感觉到车山雪暂且不想见他,干脆留在了供奉院,练剑练得大汗淋漓。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所以车山雪见到的谌巍,是一个只穿了旧练功服的谌巍··但和谌巍浑身朴素相比,此人刚刚练完的剑意没有一点半点遮掩,就像是风中飒飒作响的竹海,竹干光泽如玉,晶莹剔透,好似琉璃彩宝,而竹叶轻柔相撞,暗藏着锋利的边缘,每一片都泛着微光。
车山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接着发现原本在他右边的谌巍闪身到他面前··竹海如画,画中人亦是英俊潇洒··车山雪胸中一滞,连忙停掉灵觉,这才让那竹海幻境散去,真真切切地看到谌巍本人。
……啧,一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能比年轻人还英俊·车山雪心中不满··谌巍在打量他的脸色··一番对视,确认车山雪气色好了不少,就是脸色依然有些苍白,谌巍便指出他从早上一直记挂到现在的事:“你没吃早饭。”
这个时候不理睬好像有点无理取闹,车山雪瞧了瞧周围停下脚步偷听的人,无奈回答:“在岛上吃了·”·“那一起吃午饭吧·”谌巍说,并瞥了跟着车山雪的宫柔一眼。
“我去找三师兄·”宫柔立刻说,“和他一起吃,吃完我去搓麻绳,师父不用担心我·”·说完,不等车山雪看过来,小姑娘转身就跑。
这下车山雪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谌巍的邀约,他纠结地盯了眼前这镇定男人一会儿,还是跟着他走了··两人穿过前厅,拐上一条通往后花园的小路·他们背后,安静的前厅半晌才爆发出一阵议论,偷听的人们交换着这些天他们听过的消息,个个脸上都是掩饰不了的八卦之色。
“昨晚那件事你们知道吗”·“前些时候在铁龙车上……”·“你们都不知道吧,青城山……”·大衍邸报有好些日子没发过了,那个和大衍邸报作对的报纸也没有再出现,机灵的商人们嗅到机会,给地方上的祝师交了一笔钱,又搜集了不少天晓得真假的消息,花上几个铜板请不得志的文人捉刀,什么胡乱的事情也敢往邸报上放。
虽然觉得新邸报没有旧邸报好看,但习惯了一天一张报纸,和邻居们侃大山的百姓们还是蜂拥来买··普通商人哪里有供奉院或朝廷这样的情报渠道,更找不到人采访,他们搬上邸报的消息都是些传遍了大衍的谣言,但百姓们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关于大国师和青城掌门的。
甚至是那个在大衍邸报上写《林神记》的嗜酒居士,竟被人邀请,在某家新报上开了个专栏,新写了一出名为《双剑情》的话本,里面两个主角,一个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一个是因病弃剑的剑客故友,剑客叫湛苇,故友叫絮山,用谁做的原型,长了脑子都看得出来。
·那话本一登上新报,当日就卖得脱销··或许是担心被查处,发现卖得这么好后,报社老板干脆一日发行三张,就为了在被查之前捞钱走人··淳安供奉院的祝师们这些天没时间看邸报,但他们总有亲戚朋友……·“大国师以前真的习剑过还是不输给青城掌门的天才”·“好像是听说过这种说法。”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院子里没传出半点动静仆役都说看到他们很快回房……同一间房”·“同、同一间”·“一整晚没出来,然后早上,大国师先出来了,过了一个多时辰,谌掌门才……”·“怎么会谌掌门难道”·“喂,”宫柔说,“你们说这些,真不怕惹事啊。”
“宫师妹”·食堂里,听到宫柔声音,一群凑在一起说八卦的祝师们回过头,眼神闪亮地看着她··“我们大国师和青城掌门之间到底怎么样了啊邸报上说的都是真的吗很多年前他们真的是好友”·“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宫柔嘴角抽搐,“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装什么,”一个年长些的祝师摸着胡子说,“宫师妹一向消息灵通,总有事能说的吧。”
难道她能告诉这些人师父在除夕那晚和青城掌门上了床……这种事是绝对不能说的若是一不小心泄露,后果可不只是打断腿了·宫柔憋着大秘密推脱几句,但八卦的祝师们仿佛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依然不肯放过她。
直到李乐成出现,喊了一声宫柔,这些人才一哄而散··“奇怪了,”她跟着李乐成坐下,好奇询问,“今天他们怎么见到你像老鼠见到猫似的”·“哦,”李乐成招呼仆役上饭,随口道,“上午和老阵师们吵了三架,所以他们现在有点怕我吧。”
宫柔正从杯子里抽出筷子,闻言一愣··“你”她语气非常惊讶,“吵架还是三次”·“前些天我总劝师父去休息,师父却没理过,等接下阵法的事,才晓得师父为什么这么头大。”
李乐成慢慢地擦着筷子,思索着道,“老阵师们是有真材实料的,就是太异想天开,桃府占据大衍土地的九分之一更多,想在这么大的地方布下一个大阵法,怎么能如他们想的那样做得那么精细必然要放弃一些细枝末节。”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师父前些天已经把他们的方案打下去三次了,也和他们说过问题,但这些人听说有灵脉宝珠做阵眼,都像发了疯·”·“多好的灵宝,而且那么漂亮,要是我我也发疯。”
宫柔道,·仆役把饭菜送上,饥肠辘辘的两个小家伙首先端起汤碗··喝了一半,宫柔突然想起刚才的遭遇,放下汤碗问:“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是怎么回事师父没制止吗”·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那个啊,”李乐成放出一道隔音的结界,然后道“是我拜托老五去拜托他那个武夷楼的友人传的。”
“噗”·宫柔一口汤喷出来,很艰难才理解了自家三师兄的话··她不可思议道:“你疯了”·“谌掌门一来,师父就能按时睡觉吃饭了,”李乐成态度很认真,“平日他出门带上我们就是带上一群拖后腿的,可若是能带上谌掌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而且你看,谌掌门仪表堂堂,身家颇丰,用情也很专一,这么多年了,他有和除师父之外的人传出过什么流言吗现在他追求师父,我也觉得他是师父的良配,当然要帮上一把。”
“可是”宫柔一连说了几个可是,“可是他是男的呀”·“师父眼里,男女恐怕是人身上最不值得他关注的一项了,是男的有什么关系。”
“男女才能阴阳调和……”·“有谌掌门在边上,师父发脾气全部都朝着他去了哦·”·“呃……”·宫柔惊恐地发现她动摇了。
“老五也同意了,”李乐成道,“等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小六回来,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商量下,师父一百多岁了,总要找个人照顾他·”·说完,他也不管自家四师妹一脸的天崩地裂,埋头开始吃饭。
李乐成吃完的时候,宫柔还没动筷子··阵法那边事情忙又多,李乐成撤掉了隔音的结界,正要离去,宫柔突然出手抓住了他袖子··“我也加入了,”小姑娘满眼坚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暂时不用,”李乐成笑了笑,“今天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后花园,烧了炭的小阁里,摆放着几道精致的佳肴··车山雪走进去,一眼扫过周围的梅花吐香,晚冬美景,终于觉出几分不对来··第68章 两朽木,无风情·有句话叫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车山雪虽然没做过君子好逑这种事,但他生在鸿京,又是车炎的幺子,除了江湖里的一班子,他少年时所交所往当然都是高门大户簪缨世家的公子·这些少爷惯会耍弄风月,也曾吹嘘给车山雪听。
因此,此刻他一见这暖炉小阁四周冬梅,顿时就明悟出这是个怎样的场景··车山雪尚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好徒弟一手谋划出来的——要是知道,李乐成两条腿都保不住了——自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勾搭女人的手段,谌巍竟然会觉得有用·但他又转念一想,谌巍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实实在在摆出他认真的态度,为了眼前这些,那从未被卷进红尘的剑痴说不定还请教了不少人,让别人见了笑话。
车山雪被稍稍感动了一瞬,当然,只是一瞬··路上越发浓重的不安心情自然消散了,他哭笑不得地在桌边坐好,抬起青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杯子对谌巍示意一下,继而一口饮尽。
“不管怎么说,”他道,“多谢你用心·”·谌巍便以茶代酒对饮,利落的动作遮掩住了他的一脸懵逼··这些当然不是谌掌门安排的,他只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找李乐成问了一声车山雪何时回来,就被那年轻人请去后花园用膳,接着在前厅巧合遇到了车山雪,自然开口相邀。
面对这专门为两人独处划出来的暖阁,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暖阁外的盛景更不可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故而车山雪表示感谢时,他当真不晓得车山雪在说什么··“吃吧。”
谌巍说··……费了心思做这么多,却没多半句话也是,谌巍一贯作风如此··车山雪腹中早已饥饿,闻言不客气地动筷。
席间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筷子与瓷器相撞的细微声音··不过两人吃得都不专心··大国师是习惯如此,一动筷子,他的思路便从谌巍那儿回到鸿京··他默算着再过几天鸿京城外可能的人数,加上鸿京城中百姓,以及从山羊胡文士所招供的事,越想眉头越皱得深,口中也味同嚼蜡。
下一刻,一直瞧着他脸色的谌巍打断车山雪越发悲观的预测··“在担忧何事”青城掌门道,“饭也不好好吃,早晚有一天你要生病才开心。”
“你这种老妈子的语气真是让人害怕,”已经没什么胃口的车山雪干脆放下碗,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在想鸿京·”·不像过去,如今的谌巍也很关心天下大势。
听到车山雪说起鸿京,他一起放下筷子,问:“虞操行”·“几年前我和他意见不合,分道扬镳,但是看在过去的情谊上,虽然知道他做了一些出格之事,我也并没有管他,”车山雪扶着头,“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你也不用死。
谌巍想··如今还看不清雁门关之变是虞操行一手在背后筹划,谌巍的眼睛就白长了··和上一世不同,举足轻重的车山雪未死,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然而还是有一些事发生了,就像是叛军。
虞操行控制住鸿京后,在九府小打小闹的叛军仿佛得了什么信号,齐齐向着鸿京涌去·可要说他们会不会真要按照他们一开始的旗号清君侧,谌巍看叛军包围住鸿京就不动的迹象,觉得一点都不像。
与其说是去攻打鸿京,不如说是去保卫鸿京··叛军和虞操行是一伙的··谌巍前世真以为虞操行是靠自己的本事打败了攻下鸿京的叛军,如今才发现他是做戏给天下人看。
既然这样,后面几年他一个个收服叛军,同样也是做戏··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太奇怪了,这样有什么好处·这样思考下去十分纠结,谌巍没有那种能猜测这种想法高深莫测之人的脑袋。
于是他直截了当道:“鸿京对你我来说也不远,直接杀了他如何”·车山雪瞥他:“那也要杀得了他·”·谌巍从未遇到过他杀不了的人,闻言抬眼。
“若要比较修为,我略胜虞操行一筹,但要说手段……”车山雪并非不自信,但他比谌巍更了解虞操行,“许多年前他修为停滞不前,转为研究一些小道,祝呪禁术八千八百八十八,我那表兄统统尝试过。真打起来,我和他的胜负大抵五五开。”·“祝呪之间的比较,和剑道不同。”谌巍说,“你我联手,也打他不过”·车山雪摇摇头。
“高手之间过招,和两军交战并无不同,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在别的地方我和你联手能把他拿下,但在鸿京……”·鸿京··暖阁里的两人一起皱眉。
桌上了饭菜早就凉了,该吃下它们的人就像是被抛媚眼的瞎子,对它们视而不见··李老三的布置费了白功夫,他以为能赏景饮酒加深感情的两人,一个扶着额,一个双手抱在胸前,想着另一个地方和男人。
鸿京有大阵··那是圣启太后,也就是车山雪的母亲虞氏亲手布置的大阵,名为金汤··车山雪现在敢放话说虞操行也不能和他比较修为,而这位随车炎征战天下——征战的同时她还生了三个儿子——的女中豪杰,则是车山雪不敢和她比了。
虞家女子在祝呪上总有独到之处,她为自己的都城布置的阵法威力如何,这些年一寸寸推敲过的车山雪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最近这几年阵法的维护修缮还是他做的··一想到自己加上去的小手段不久后就要来坑自己,车山雪就觉得牙根痒痒··大阵是他即将面对的问题之一,那么围住鸿京城的叛军就是他要面对的问题之二··如今赶到鸿京城外的叛军是五万多,同边关守军相比,这也只是两营的人数,问题是各个地方的供奉观掌祝汇报,还有十万多叛军在路上,等他们赶到鸿京,就快十六万。
边关守兵最多的雁门,加上变成鬼了的一万三千人,也只有十六万··这些叛军大多是不入流的武人,就算几十上百地拎出来,车山雪或谌巍也不会把他们当做敌人。
可若是汇聚成数万之众,以军为名,日夜操练,他们的血气融合,会生出一种名为军势的气··过去曾经有一位将军凭借狼虎之师杀死一名宗师··就算这位将军的成功是靠着他麾下数万人的性命换来的,人们也能从中看出军势的威力。
有军势笼罩,车山雪想对叛军使用什么祝呪,都要考虑增长数倍的反噬可能。·“不过,若只是五万多,暂且也能应付·”车山雪呢喃··近十六万……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数字。
要是在路上的叛军不能赶到就好了··车山雪仔细一想,觉得这是个能用的方法··叛军中不知道多少宗门和当初劫道的千刃派一样,是受人胁迫,心不甘情不愿的举旗反叛。
当然,愿意像千刃派山主那样偏居一隅,没什么野心的人才是少数·但是愿意为野心付出一切的人更是少数··现在他们觉得有利可得,加入了叛军,以后他们发现会亏本,立刻变成了淳朴百姓。
只要车山雪承诺不追究,想变回“淳朴百姓”的人自然不会一个劲地要和车山雪作对··那么问题来了··如何让这些人觉得当叛军得不偿失·另一边,谌巍也在感叹:“我继位掌门这些年,青城培养出的弟子,总共也没有十六万……”·中小宗门总能生生不息,和大宗门相比,他们才代表着多数。
车山雪听到谌巍这句话,一愣··青城剑门大小长老两百六十四人,内门弟子五千八百三十一人,外门弟子超出十万,当然,大部分内外门弟子出师后便下山,青城山上留下的只有两万多。
这些数字车山雪当然晓得·只是过去这些数字对他而言只是数字,而现在……·车山雪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人,头一次意识到他能和青城剑门联手··他迟疑问,“之前被你召回的前几代外门弟子,都离开了吗”·“一部分下山了,一部分打算出了上元节再走,”谌巍下意识回答,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车山雪是什么意识,立刻打断,“等等。”
两人对视··“青城剑门和大衍朝廷乃是百年盟友·”车山雪道··“这句话从你这个专门给宗门使绊子的人口中说出来真没说服力。”
谌巍道··如果车山雪需要他本人出力,谌巍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但在这件事上,谌巍必须为自己的宗门着想··“而且我青城和大衍之间并无同盟关系,”他指出,“当年你父亲同意青城剑门在大衍每个城镇招收弟子,但我们也同意以青城群山作为大衍西边的屏障,后面更是将守卫剑门关一事一起接下。”
就算这样,车炎也只同意他们能通过官府招收弟子两百年··“那么……若是放在你面前的,是鸿京全城百姓,男女老少五十万人呢”·车山雪沉声道。
谌巍一愣,道:“既然鸿京被虞操行控制,叛军又是他的手下,鸿京百姓应该没什么危险才是·”·车山雪话锋一转:“我今天去了那个死火山海岛。”
谌巍:“为了安魂”·“一部分吧,”车山雪道,“那些苦工从何处来的,这件事我一直有疑惑·今天问了,才晓得他们是大兴小兴岭的山民……”·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那样的极东极北之地,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生活”·“大衍立国后,大兴小兴岭封给虞氏做领地,当然,我们封不封,大兴小兴岭都是属于虞氏的,就像北岭的守军依然是过去辰龙宗的嫡系。”
车山雪道,“但大兴小兴岭又有一点不同,那里并非适合人定居的地方,过去除了祝师和呪兵,很少有人愿意前往。”·车山雪又顿了顿,斟酌字句··“但我知道大兴小兴岭深处,许多年前,虞氏曾经圈养了一些人……”·“圈养”这个词让谌巍挑眉。
“祭祀用的人牲,养出来的更好,”车山雪道,“当然,不讲究的话,只要是人就可以·”·第69章 卜见血,以人牲·鸿京,京郊··百年多的太平让这个位于浀水之阳的都城成了人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城郊亦是庄园一座座,不比鸿京城中逊色半分。
可惜那样的景象如今看不到了··城郊庄子大多是属于京中世家的,虽然以他们跟随新朝而起的浅薄家底,称为世家好像不是太合适·不过这些世家的手段比历朝历代无数世家更加出色,扒起皮来各个是一把好手。
在他们手里的,就算是普通的庄子,也比平民百姓家中奢华许多,叫许多来到京郊的叛军士兵大开眼界··大开眼界之后,自然该劫掠一番了··反正是民脂民膏,动手无需犹豫。
一开始被抢夺的只是世家庄园,然后富商之家也被牵连,到了初九,平民百姓也不能幸免于难·打砸都算小事,放火杀人并不稀奇,被糟蹋女子更是多了··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没有一个叛军士兵能意识到自己曾经也是个满口道义的侠客。
门中长老说的道统之争,普通弟子是难以理解的,他们只是被轻而易举得来的钱财女人迷花了眼··出身中小宗门的武人们,讨生活可不容易··武人能挣的钱都叫大宗门给挣了,就像是青城剑门有无数从魔域得来的灵药,断刀门福地洞天,山中数条灵矿,武夷楼的机关虽然没有白泽局的抢手,但那也是几百年的老字号。
至于蛮人的天山派,作为神宗,能得到所有蛮人部落的供养··中小宗门能得到的资源全靠他们附近的城镇,但城镇是大衍的城镇,朝廷不会允许他们吞下太多··到了大国师主政,他们的生活更艰难。
车山雪原本是打算把这些中小宗门一点一点磨掉的··要是没有魔灾,不会打仗,普通老百姓学着打架没什么用·等再过些年,无论大小宗门,能招到的弟子数量肯定锐减。
那时候,大宗门能靠着底蕴支撑,小宗门就直接消亡了··多出来的人可以当机关师当商人当农民,人族岌岌可危到这个地步,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不事生产的浪荡子。
这便是中小宗门和车山雪之间的道统之争··而对于普通弟子来说,把城池占据下来后,他们日子好过了很多··乡亲们的害怕在一开始让他们感到纠结,但很快,他们就从畏惧中得到了想不到的好处。
这让他们忍不住想要继续,想要更多……·从丹州城第一只叛军起事到现在不过半个月,这群人已是完全变了模样··“还不够,”虞操行说,“我出此下策,本来就因为不指望这些废物能够在十天里被操练成能以血气汇聚成军势的士兵,然而他们看上去就连土匪也当不好。”
“大人无需担忧,剩下的十万人到达后,京郊会更加混乱·”麻雀军统领庄立道··这个统领几千刺客的男人站在虞操行的影子里,他牵着两匹马,同虞操行一起漫步在京郊王家村。
王家村是这些天被叛军光顾过的村落之一,叛军掠夺一番后就离去,倒是没做太多惨绝人寰的事·他们绝对没想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伙刺客光明正大地杀进了王家村,将满村老少屠戮一空。
“这种事我本是想让叛军做的,”虞操行摇摇头,“没想到最后辛苦了你·”·“卑职并不辛苦·”庄立低头道··在他们旁边,几十个麻雀刺客一户一户搜索的村民尸身,将尸体拖到村前空地上,堆成小小一座尸山。
有祝师对着尸山施展呪术,让尸体褪去血肉,露出森森白骨。然后另外一伙祝师将每一根骨头分离,或插入土中,或架在地上。·在他们身边,已经有了几座成形的白骨塔。
打开灵觉才能看到的怨气自白骨塔顶滚滚冒出,仿佛大火烧了三千里后升起的黑烟·一旁的阵师却毫不顾忌,用暗红的血在白骨上绘下咒文··咒文每长一寸,汹涌的怨气便减少一些,等阵师将咒文绘满整座白骨塔,那些徘徊不能离去的鬼魂就被束缚在了白骨塔内,不能超生。
这些追随虞操行的祝师们做得很熟练,他们之前已经在别的地方重复过无数次··王家村是京郊第五个遭祸的村子,这些村子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建造在了灵脉所过之处。
这个数量不值得惊讶,虞氏圣女之所以选择把都城建造在这里,自然是因为这里是三条灵脉汇聚的福地·她留下的护城大阵金汤,也是依托这三条灵脉才能有那样的威力。
这样倒是省了虞操行的麻烦··作为男子,他和车山雪一样没有占术的才能·过去他在虞谦身上留了一手备用,却没想到虞谦竟然有胆子偷进他的书房,触碰到禁制直接身亡。
若没有占术相助,想算出灵脉所在几乎不可能·但虞操行知道鸿京这里就有三条灵脉相交而过,那就有别的方法确定灵脉所在了··“在车山雪回来之前,至少要在七个点上修建白骨塔。”
虞操行道,“所以,就算知道你很辛苦,我也只能让你继续辛苦了·剩下的两个点今夜一起动手吧·”·“遵命·”·庄统领大声应道。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确认了王家村新的几座白骨塔没出差错,虞操行带着庄立离开·他们骑马返回鸿京城,路上遭遇一波叛军拦道··这波叛军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庄立勒马停下时,还能看到几个留在后面的叛军将一个妇人推攘到树后。
虞操行的打扮落在他们眼中,完全是金光闪闪大肥羊的模样,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叛军围上来,看着虞操行衣服料子的眼睛都是通红的··可惜他们这回遇上的硬茬子,上一刻领头的那人才厉声大喝,下一刻,在兄弟的注视下,领头的就身首分离。
其他人甚至没看出他的头是如何被割下来··这帮一起劫道的叛军不是同一个宗门的弟子,互相之间没有多少情谊可言,见到马上两人不好对付,他们干脆一哄而散,连刚才抓住的妇人也丢在一边。
那妇人性情刚烈,居然趁着机会把自己的包袱抢了回来·抢回来后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对着正要抖动缰绳离去的虞操行庄立跪下磕头··抬起头时妇人轻轻捋了一把头发,露出虽然沾了灰尘却依然明丽的面容。
马上两人根本没在意她,在她抬头时已经驱马离开··回城的路上庄立没有说话,一直到两人来到北城门下,他才突然开口··“杀人这种事,大人交给麻雀就好。”
等待城门打开,虞操行瞥他一眼,道:“你是对我不满了·”·庄立没说话,但虞操行晓得他想说什么··“如果只要白骨塔,我直接交给麻雀们杀人便是了,可是白骨塔建起后,至少需要十万罪人血祭。
整个大衍牢狱中关的人都没有十万,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我们只能自己造出十万罪人来,为了斩断阴地脉,这也是无奈之举·”·蛊惑的呪术掺夹在声音中放出,虞操行把手放在庄立的肩膀上,脸凑近他。·“当年虞氏先祖挖阳地脉时,也用近十万奴隶做了人牲。
海岛那次你也在场,应该见识到了阴地脉的力量是如何暴虐,如果不用人牲祭祀,阴地脉一挖出来,就是我们的死期,那个时候,谁来斩断它”·虞操行说完,见庄立依然沉默,眼神一沉。
在他的计划里,麻雀军一直到下个步骤都是不可缺少的一环,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让麻雀军的统领和他离心··“加入麻雀时,你如何发誓你不记得了”虞操行声音更缓,蛊惑的呪术轻易将他的声线改成另一番夺人心魄的模样,“我等罪人之后,必须承担大地以及千万生灵在这数百年中所遭遇的一切祸事。
斩断阴地脉是最好的平衡阴阳之法,只要能消除六山之外的魔域,眼下这点小小的牺牲根本不算什么·或许你更认同我那表弟的行事,要寻找那虚无缥缈的阳地脉复生之法”·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声音严厉起来。
“魔域已蔓延到何处”·“……已经越过天山西面的山脚·”庄立答道··“以这个速度,再过几年,魔域恐怕推进到大衍腹地了。
若我们不尽快行动,人族最后一片净土也要消弭殆尽·庄统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我们后退的余地了·”·庄立深吸一口气,在马上对虞操行简略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点拨,是我心志不坚·”·“无需多言,”虞操行抬手制止他,“时候不早,你先去准备今夜行动的人手吧·”·庄立大声应是,告辞向着麻雀的据点跑去。
他不知道在他背后,他所认定的救世之人看着他远去,微眯的双眸里闪烁着一抹杀意··这个人留不得了,虞操行想··换个更听话的上来吧··***·“……我与虞操行的分歧,正在此处。”
桃府淳安,供奉院的后花园,车山雪对谌巍道:“生而艰难,死却轻易,和复生阳地脉相比,再斩一条阴地脉,使得阴阳平衡,这样容易得多,你也这么想过吧。”
谌巍没有否认,道:“你既然选择艰难的道路,肯定有你的理由·”·他给车山雪倒酒,车山雪毫不客气地再次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示意谌巍满上。
一连喝了三杯,双颊泛红的车山雪才继续说话··“斩阴地脉,才是自寻死路·”·第70章 吃顿饭,要三章·大地下原本各有阴阳地脉九条··阳者斩一,还剩八条。
而阴地脉还是九条··若以数字来算,八和九的相差并不大,可落在实际,却完全相反··这七百年里阴地脉渐渐势大,而阳地脉被压制得厉害·使得阳地脉浮于地表,阴地脉沉于深处的规律改变,阴者反而上浮,化为魔域,阳者则下沉,不再以生气生机造化生灵。
“这个变化是逐渐的,并且越来越快·魔域最初出现的一百年里,范围只是一小片沼泽扩大成一山之地,现在七百年过去,反倒将过去畅行东西南北的人族逼到了六山这小小一隅。”
·车山雪手指沾上酒液,在桌上画出一块边缘凹凸不平的图案··谌巍一眼看去觉得甚是陌生,他想不起来这个图案是出自哪里,反正不是大衍边域的地图。
“这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车山雪道,从压袍脚的小囊里抽出一根银签,同样沾上酒水在图案上抹画··他在图案东边的角落画了一个圈,道:“这是大衍。”
蛮人占据的地盘直接被车山雪忽略不计了,和大衍人族相比,关外蛮人的那点地盘的确算不上什么··和过去整片大陆相比更算不上什么了··车山雪继续用酒代墨,在图案上划下了十七条偶有交叉的细线。
“这是虞家留下的典籍所记载的简略阴阳地脉图,但在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车山雪放下银签,用指头抹去变为魔域的大片土地,“魔域之中阴阳失衡,七百年中地形地貌都有很大改变。
据说最深处,有一条阴地脉已经完全暴露于地表,这正是今年来魔域扩张速度愈来愈快的原因·”·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谌巍的思路从来都像他的剑一样直,但这不代表车山雪提醒道这个地步他都想不到。
“要斩断阴地脉,首先要把它挖出来·”·“可是在挖出来之前,”车山雪接到,“因为阴地脉暴露地表,天地之间阴气呪力大盛,在斩断之前,这最后一点阴阳平衡的土地就已经转化为魔域了。”·说完,他伸手将桌上的大衍也抹去。
“结果便是这样·”·酒壶里还剩最后一点酒··脸上烧红的车山雪将细细壶嘴对着自己的杯子,抖了抖,见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才把这壶被他一个人喝完的酒壶放在一边。
和面容相比,车山雪眼神中没有半点醉意·一壶酒下去反而放他的思路更加清晰了,甚至能注意到很多平时注意不到的事情··比如此刻他眼前的谌巍··青城剑圣双眉皱得紧紧,非常紧。
哪怕是昨天见到他熬夜,谌巍的眉头皱得都没有这么紧·两道剑眉下的漆黑眼眸中,怒火闪烁着,伴随着惊骇和恍然大悟,让这个男人的眼睛看起来亮得惊人··漂亮得像星子。
是在恍然大悟什么呢他又想起了什么·失忆的自己第一次见到谌巍时,谌巍那明显神魂不稳的迹象……·武人以身躯为炉鼎锻炼神魂,和祝师凭借天赋灵觉直接接触魂灵相比,这种锻炼之法隔了一层,不那么直观,却也安全许多。
谌巍就算是因为破死关而走火入魔,那也是气血上的问题,断没有造成神魂不稳的可能·可要说哪个祝师用祝呪冲撞了谌巍的魂灵……以谌巍大宗师的境界,凭借剑气就能胜过大半祝呪之术,怎么可能让自己神魂受伤。·夺舍就更不可能了··虽然谌巍当时的症状很像夺舍··就算化成灰,车山雪也能把谌巍认出来,换了魂灵也瞒不过他的耳目·所以他确定眼前的谌巍就是谌巍,绝非他人冒充。
绝非他人冒充的谌巍却知道很多他不该知道的事,加上和老三有关,还剩下几个可能·车山雪想起他补完了一半姑且能用的时光秘术,感觉咽喉间未散的酒味都变苦涩了。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落雁湖,而谌巍仍需再闭关一年··不知道人族因何受这七百年罪孽的百姓们,会不会被虞操行驱使着挖出阴地脉·那个时候……·呪雪呪风从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刮过,而太阳不再升起,人间也不再分出昼与夜。大部分人如果没有在呪风呪雪中死去,也会失去神智,变得与野兽无异,母食子,夫食妻,无人能幸免,无人能苟活,世上无人间,只剩下地狱。·曾经目睹的无数惨状自谌巍脑中飞掠翻过,他的手放在湘夫人上,控制住不让长剑呼应他的心情而愤怒剑吟··那样的末途,竟是人为·前世的虞操行后来的沉寂,是不是去挖阴地脉了·而结果就像车山雪的推测,挖阴地脉根本没有为人族挽回生机,反而是丢掉他们手上最后一根稻草……·等等,谌巍的思路突然一顿。
这说不通啊··车山雪能推测出的事情,虞操行推测不出吗·车山雪的推测显然并非近年才做出,他和虞操行尚未分道扬镳之前,听闻虞操行要斩阴地脉,不会把自己的推测说给虞操行听吗·谌巍将他疑惑说出,车山雪闻言一愣。
“我自是说了,还搬出其他理由,虞氏族人过去有不少都致力赎罪,却都放过了斩断一条阴地脉的想法不做,肯定是其中有不妥之处,但他依然坚持……”·他越说到后面,语速越慢,到了最后,干脆剩下半句话不说。
在车山雪的印象中,虞操行平日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本性偏激,总是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故而当初他极力的劝阻被无视后,车山雪有些无奈,却不是太惊讶。
可现在想想,这可是关乎人族乃至无数生灵的存亡之事,再固执的人也会反复推敲吧,虞操固执己见,心中不曾悄悄打鼓吗·“你说你之所以知道阴阳地脉灵脉宝珠之事,是因为看了虞氏先祖的手稿,”谌巍沉声说出他想到的一个可能,“既然这些手稿被虞操行掌握在手中,按照他的性格,怎么会把所有的都给你看”·***·最后一杯酒端在手里,不过车山雪已经完全把它忘记了。
飞上脸颊的两朵红云用更快的速度掉了下来,只留下苍白的底色··就算走上不一样的道路,就算虞操行肆无忌惮的行事让他们成为一见面就必须杀死对方的敌人。
但车山雪还是很珍惜他所剩不多的亲人,特别是这个他苦修六十年里唯一愿意来见他的亲人··“若按照你的猜测,”车山雪慢慢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骇人,“那他从一开始……”·如果真是这样,从一开始,虞操行就隐瞒着车山雪。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事,世人都道虞操行不能习武也无法行祝呪,年轻时的车山雪也是这样认为。如果不是后来需要车山雪帮忙破译手稿,虞操行恐怕永远不打算暴露自己。·车山雪头疼欲裂,内心情绪翻涌,就连眼底的烛龙之种也甩动尾巴,想在这个时候凑热闹··端着酒杯的手指无力松开,本该在下一刻传来的瓷杯碎裂声却没有响起··车山雪心不在焉地侧头去看,恰巧避开了谌巍伸来的手··他一愣,抬起头,发现谌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并接起那杯摔落的酒饮下。
下一刻,带着酒味的唇印上了车山雪的嘴,停顿了几个呼吸后,不容抗拒地撬开车山雪的牙关··谌巍将他永远喝不惯的酒水全部灌进车山雪口中,感到对方吞咽下去,才松开被他留下一道红印的嘴唇,又擦了擦自己的嘴。
“冷静一些了吗”谌巍道··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车山雪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为避免真惹恼了这口是心非的混账,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做的谌巍坐回去,十分正经地道:“事关人族存亡,青城剑门不会坐视不理,我同意合作,但是青城剑门只是一个宗门,不可能拦下千千万万中小宗门,至少凭借武力不行。”
车山雪现在看起来特别像想往谌巍脸上揍一拳··实际上,翻涌的灵力下,他的长发正在飞舞··“你想怎么做”车山雪问。
谌巍如果回答不好,关于揍这个行为,车山雪可就不会光是想了··然而谌巍真的想不出什么主意,他原本就不是擅长出主意的人··“将虞操行的目的宣之于众”·车山雪开始用指尖画符咒,同时斜眼瞥谌巍这个不靠谱的。
“中小宗门,世家,加上虞操行,三者是基于利益的同盟,只要利益还在,没有更大的利益诱惑他们,这个盟约不会散的·至于民间……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他们已经不在意自己在百姓眼中是什么模样。”
“那就给他们更大的利益·”谌巍说··“按照中小宗门的想法,回到大大小小宗门林立割据一方是个宗门弟子都能草菅人命的美好时代”车山雪认真道,“老子好不容易经营得有点起色,再回去受苦你怎么不把我脑袋割下来送给他们”·“……”谌巍。
车山雪散掉了符咒,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在暖阁里绕圈··三圈之后,他脚步停下,面上已不见刚才的怒意··“也不是不行·”他突然道。
“……”谌巍··“如果魔域被消除,肯定有无数宗门要迁去六山之外,干脆把那些地分给他们好了,大衍只要车炎打下的这块就行。”
说完他又思忖片刻,道:“这样的话必须让他们相信虞操行不能消除魔域,我这边才可以·如此派使者恐怕谈不好,我必须亲自出马才行·”·车山雪捡起放在椅背上的羽氅转身往暖阁外走。
快走到一半,他觉得有点不对,回头发现谌巍竟还坐在位置上没动··车山雪沉默了片刻,没好气地开口··“你傻了”他道,“走啊。”
第71章 为何他,总受伤·当夜,淳安城东北角里发生了一阵骚乱··被拘禁已久的千刃派门人打晕了看守,逃出了院落·趁着天黑爬过城墙,大部分人都成功逃脱,遁入了城外的荒地中。
千刃派庄主孙大勇带着几个人断后,其他弟子们向着城外四面八方跑去,其散乱的程度足以媲美上百只着急冲出栅栏的母鸡,让没有那么人手能分配到追捕上的桃府供奉院十分犯难。
那些祝师们干脆站在城墙上,一群人呼唤来一只巨人般的火精,无数比人还大上一圈的火球从高空向着地面砸下,如同群星坠落的景象甚至惊动了方圆几百里··难得早睡了一些,却被人从梦中吵醒的车山雪一脸愠怒,他来到城墙上的时候比其他人稍晚,等前面的让开才走到城墙边。
从头顶坠落的火星照亮了漆黑的大地,其上闪烁的人影看不清晰·但车山雪一眼就找到了孙大勇的位置,并向着身侧伸出手··“弓·”·宫柔很快借来一张长弓,从后面送到车山雪身边。
车山雪接过,随手拨动两下弓弦,缓慢地抬起左手··他低声呢喃的呪咒,右手指尖上闪烁着符文,当他右手搭在弓弦上时,头顶那巨大的火人被平地生风猛地一卷,倾盆泻下,化为火龙缠绕在车山雪的右手臂上,龙头搭在弓把上。
车山雪拉弓··手往后,弓弦拉开,火龙被拉直,就像是一只箭矢··熊熊燃烧的巨人消失,因为呪雪失去了燃烧物的荒野迅速被吞入黑暗中。尚且没死的千仞派弟子们将轻功提到极致,就算是留在最后的孙大勇也身花长虹,快要跑出车山雪的视线。·再不松开弓弦就来不及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城墙上的车山雪突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箭头所指的方向··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他迅速地松弦··纯粹由火焰组成的长矢射出,其速度之快,城墙上的祝师和士兵们用眼睛也追不上。
他们只见到大国师松弦,然后远处的黑暗中,嘭地炸开了一朵巨大的彤红火云··这回的动静足以惊起方圆千里的人了··“明天早上去收尸吧·”车山雪还弓的时候说。
守城的校尉慌慌张张点头,他以为他会受到责备,不想据称十分严厉的大国师根本没提他今夜的渎职,轻轻就将他放过了··祝师们跟着大国师一起离开城墙,校尉松了一口气,在接下来的半个夜晚招呼守城的兄弟们瞪大眼睛。
别说,他们还真抓到几个想偷偷出城的人,也算将功补过··将一个探子扭送下城墙时,一个老兵指着外面的荒野询问:“大人,不用现在就去收尸吗”·“啧啧,那样的大火,不晓得烧死了几个。”
另一个老兵搓搓手,“打赌吗我出三个铜板·”·“闭嘴,”校尉呵斥,“大国师说了早上收尸就早上收尸现在认真值班,别让我又抓到你们去打叶子戏”·油滑的老兵们把回答拖得长长,格外不情不愿。
可实际上,如果他们这个时候打开城门出去,会发现荒野上根本没有一具尸体··陡然绽放的大火在地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哪怕明火熄灭,依然向着四周散发开一阵又一阵热浪。
谌巍沿着肩膀将焦黑的袖摆扯下,对着一边好整以暇的人说:“你下手也太狠了吧”·那个乔装打扮成千刃派一个普通弟子的混账瞥了一眼,眼角微弯,谌巍身上的狼狈显然让这人心情愉悦。
重生强强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谌巍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也上扬不少,不由对古时烽火戏诸侯的君王多了几分理解··孙大勇站在一边,不敢打扰他们,脸上全是冷汗。
这一幕恐怕让不少人摸不清头脑,如果要说清,那得从车山雪和谌巍离开后花园暖阁说起··李乐成偷偷安排的约会午餐一度偏离了他的预计,最后竟然殊途同归,简直匪夷所思。
而车山雪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家三徒弟的小小算计,当时他先将上午积攒的事务处理完,接着叫人送来祝呪的材料,打开供奉观的一间静室,当着谌巍的面炼制傀偶。·谌巍还是第一次见到车山雪当着他的面做这种事,好奇围观了一会儿,发现静室里出现的诡异景象他完全无法用常识解释,十分糟心,干脆闭上眼不再看,盘腿打坐··他这一打坐,就打坐到了傍晚··内息运转十二个大周天,没有一处地方不流畅,自从初一那天谌巍顿悟后,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走入一个新境界··这种感受他许多年不曾有了。
好几年前,谌巍坐稳了天下第一的位置,自那时起,他无论再如何打坐或磨砺剑招,都无法取得半点进步·一般武人遭遇这种情况,很快就能明白过来这是瓶颈,但谌巍已经是最高的境界,往上追溯千年,达到和他相仿境界的人寥寥无几。
他往前看,前人不可语,往后看,看不到足以让他产生紧迫感的后辈·无论是心法还是剑招,似乎已经达到了最完美的地步,不需要再改进,也不需要变化,他可以应付一切问题。
这当然是错觉,谌巍到底不过是一介凡人··前世他闭关三年,除了内息的些微精进,没有取得半点成果·而这一世,在剑道上,他已经走上和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因为车山雪……·思考着车山雪和剑之间关系的谌巍睁开眼。
他旋即以为自己眼花了··两个车山雪站在他面前,谌巍抬起头时,一个车山雪正在给另一个整理衣领··听到谌巍倒抽一口气,那两个车山雪齐齐侧过头,用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向他。
这两个车山雪穿着一模一样的黑绡大衫,带着一模一样看似平凡,仔细看才能看出细致雕工的木冠,无论是长发扎起的角度,腰带束起造成的皱褶,还是登云靴上一闪而过的暗纹,全部,全部都一模一样。
甚至他们看向谌巍时,眉梢挑起的弧度,也没有分毫差别··谌巍:“……”·青城剑圣悄悄按下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他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车山雪漫不尽心地收回目光,后退一步——两个车山雪各后退一步——齐声道:“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傀偶啊。”
谌巍无言片刻,问:“祝呪的傀偶,不该是用稻草和碎布……”·“转命人偶那玩意儿太阴损了,我不做那个。”
车山雪说··他又给与他一模一样的傀偶调整了一下衣袖,在他调整之前,谌巍看不出那衣袖与车山雪自己的衣袖有什么区别,调整之后更是如此··想起当年车山雪用半个时辰来削苹果兔子的事迹,谌巍一阵头疼,连忙问:“好了吗”·“等等,”车山雪摸着下巴道,“他这根头发……”·连一根头发的位置也要计较吗谌巍连忙拉住车山雪的手,没想到另一个车山雪诧异看着他,道:“你拉傀偶干甚”·这个是傀偶·谌巍转过头,眯着眼睛打量。
过了几个呼吸,他松开手,目光却没移开··谌巍皱着眉道:“不要开玩笑·”·真正的车山雪揉了揉他被谌巍握红的手腕,看向对面那个自己,道:“连你都用了这么长时间才分辨出,看来这个傀偶足够以假乱真了。”
他顿了顿,又道:“桃府这边我走不开,只能用傀偶去鸿京了·千刃派的孙山主晾在那儿好些天了,正好请他帮个忙·”·谌巍听了半天,没发现里面有他或青城剑门什么事,便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车山雪——两个车山雪齐齐——瞥他一眼··“等会儿我会将一道分神附在傀偶上,就算虞操行打开了鸿京的金汤大阵,也不能隔开我和傀偶之间的联系。
傀偶非常方便,就是有点娇贵·”他道,“怕水怕火,重量又轻,并非真正的我,所以不能用祝呪,如果稍稍受伤一点,傀偶之术直接被破不说,我这边还会受到反噬。”·“哦,”谌巍面无表情应道。
之前车山雪走到一半回头喊他,谌巍还觉得这混账的态度和过去比似乎有点变化,结果是扯着他当保镖·白欢喜一场,谌巍心情糟糕··而此刻,这糟糕的心情因为车山雪眼中的笑意一散而空。
谌巍无奈地摸了摸被垫高到不正常程度的鼻子··算了,早就知道这货是个混账了,他又在伤心什么·“从淳安去鸿京有三条路,”谌巍对孙大勇道,“我们走经过丹州城的那一条。”
孙大勇点点头,脚下却不动,目光迟疑扫了一圈周围,似乎在找什么··骚乱并非完全作假,有一些千刃派弟子真的逃出城了··“孙山主放心,”车山雪道,“千刃派门人无恙。”
大国师都这样说了,孙大勇继续迟疑就有点不识抬举·他本来便是为自家门派挣一线生机而来,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回转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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