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一个演技派 by 崔罗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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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一个演技派 by 崔罗什(3)
·郑璎笑道:“就这样谢我呀听说皇帝都会给皇后亲手挑选首饰呢·”自从赏春宴后,京中的贵妇无人不知皇帝对皇后的恩爱··她对萧桓什么都满意,一腔爱恋,只是有时候萧桓太稳重了些。
她巧笑道:“好了,不求你为我亲手选首饰,你就亲手为我摘了钗子吧·”·她在他面前垂下头,萧桓不做声,轻轻摘下了最上面的凤钗··萧从简在家休息也没闲着。
四月中旬时候,在乌南边境已经集齐了一万五千名士兵·再加上原驻军,这么多人的日常供给是大问题·自从屯兵开始,物资就日夜不停开始运往边境··萧从简依然要处理日常事务,一边盯着供给,一边时刻盯着乌南国,简报上任何动静都不放过。
萧从简病好之后入宫谢恩·李谕与他见面一交谈,立刻就知道萧从简并没有怎么休息,该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落下··“唉,丞相……”皇帝只是这么说。
萧从简腹诽,皇帝都要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了,念叨来念叨去他也不知道皇帝在感慨什么·他自认为身体好得很,不把一点小病当什么··两人谈了一番政务,李谕就坚持留萧从简在宫中用膳。
萧从简吃得不多·皇帝也像怀着心事·两人都是食不言·宫中竟静悄悄的,待宫人收拾走食案·李谕才道:“丞相若实在繁忙,不如晚间就在临虚阁中办公。
朕已经命人将那里重新收拾了一番,房间扩得更大些,也更舒适些·”·萧从简点点头,还未说话·皇帝又道:“朕晚间也要用功了,最近要将经筵上要用到的书都过一遍。”
他是在委婉地告诉丞相,自己不会随意跑去临虚阁··萧从简差点都要感觉愧疚了,不过还是矜持道:“陛下用功是万民之福·”·李谕又看了一眼萧从简。
萧从简其实还是略有病容,不过因为一双眼睛太过神采奕奕,因此并不憔悴,反而看上去精力充沛··“丞相,朕如今真的像高宗皇帝”李谕问萧从简。
萧从简没想到皇帝还念着那句话,他宽慰皇帝:“陛下将来定能成为治世明君,功盖高宗,直追高祖·”·李谕就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第47章 ·今年夏天皇帝去了碧怀山行宫避暑。
今年因为准备对乌南用兵,因此将秋猎取消了,秋天会在京郊搞个校阅军阵,誓师大会·再加上秋天时候还有科举开考,会是朝中最忙的时候··李谕只觉得今年全都是大事,时间根本不够用。
因此夏天是难得喘口气的时候··碧怀山下绵延数十里,作为一道天然的屏障护卫着帝京·行宫散布在山间,风景与气候在夏天都很宜人··李谕抵达行宫的第二天傍晚,就带着几个孩子去游船。
宫苑也可游船,但宫苑湖泊远没有山野间的行宫湖泊大··李谕穿着便装,躺在甲板上,看几个孩子胡乱挥着鱼竿,和宫女们笑闹·他叫大皇子:“阿九阿九过来”·阿九蹬蹬蹬跑到李谕身边,李谕坐起来拿过他手里的鱼竿,教他:“这样提,轻轻提,不要猛甩上来。
轻点,懂吗”·阿九点点头·李谕拍拍他的背:“去吧,去教瑞儿·”·一会儿就听到阿九大喊:“不对,不对父皇说要轻点儿”·李谕看着几个小孩扭做一团,不由笑笑。
大皇子小名阿九·九数字最大,又取久的谐音·因此从小身边人都叫他阿九或九郎··阿九长得圆滚滚的,看不出像皇后还是像李谕更多,但小孩子总是可爱的。
二皇子小名瑞儿·母妃是汝阳王的宠姬吕氏,李谕封了德妃之后,也把她晾一边了·瑞儿长得像德妃,肤色像雪一样白,不过一样闹腾,并不文静··要说两个儿子李谕更喜欢哪一个,他还真说不出来,不都是小天使么。
如果天下可以像其他遗产一样分割的话,他真心愿意把天下分成三份,给三个孩子一人来一份··但这是梦话·两个儿子之间,他总得立一个太子··李谕正想得入神,一只什么东西猛得往他肚子上一扑。
“父皇”·李谕嗷的一声··能这么肆无忌惮的,只有他的小公主··“妞啊,”李谕抱起她,弹弹她的脑门,“你想压死父皇吗”·小公主直笑,搂着李谕的脖子,腻也腻不够。
天色暗些时候,李谕让宫人将孩子们送回去·他一个人在船上又在湖面上漂了一会儿,山林与湖泊之间,清凉无比··回到宫殿时候,已经是掌灯了·才到行宫,有些东西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李谕带来几箱子的书都放在书房中,静静堆放在书架下。
他特意吩咐了,这些东西不许别人动手归置··第二天一早,萧从简过来时候,李谕正坐在院子中的古木下,一边吃早饭,一边翻书·见到萧从简来了,他合上书,问:“丞相一早来,有事”·他叫宫人为萧从简添了座。
萧从简只喝茶,道:“乌南派国使来京了,想来觐见陛下·”·李谕噗嗤一笑,差点把水喷出来·他现在开始觉得好玩了·他问萧从简:“乌南有几年没有派使臣前来朝贡了”·萧从简说:“十一年。”
李谕道:“不容易啊,走了十一年才走到京城·”·萧从简笑了笑,说:“陛下,臣已经安排了,让礼部将人打发走·”·李谕想了想,说:“朕倒想见见。
都说乌南国人狡诈,现在的乌南杨氏王室尤其狡诈·难道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从简不太赞同·能面圣觐见是小国国使的荣幸,乌南好多年不来朝贡,今年迫于形势,这才急忙来协调,已经迟了。
不过李谕坚持:“朕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萧从简见他坚持,便委婉道:“这其实也是乌南惯常使用的手法·一时服软,送上金银和美女,然后老实一段时日。
不久又故态复萌·”·李谕心情正好,听了这话,拖长了声调道:“美女……朕确实听说乌南的美女出名·丞相是怕朕被异国的美女迷了心智”·萧从简端起茶杯的动作就顿了顿,他还真对皇帝不太放心,并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
过了几日,礼部安排妥当,前来觐见的周边几国国使都被召来行宫,其中就包括乌南国使·李谕花个半天时间见他们,乌南国使被排在最后一个··前面几国都是例行公事,到了宣乌南国使的时候,周围空气都有些微妙。
李谕仍是笑容满面,向身边人道:“大家都想见见乌南国使,听听他说什么,看看他给朕献上什么吧”·萧从简也在一旁,本来这种完全仪式性的场合他是不会来的。
但今天不一样,他还是抽时间来看看·皇帝说这话时候,目光与他相接,又挤眉弄眼的,像在等一场好戏··乌南国使是个瘦小精干的中年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大盛官话,与其他各位国使相比仪态算中等,不好不坏。
不过一上来就把马屁拍得震天响,一会儿夸皇帝是天上的太阳,一会儿夸皇帝是地上的大海··李谕只是微笑着听了·国使又递上国书·礼部的人接了转呈,李谕只摆摆手,没有看。
乌南国使脸色微动,立刻道:“臣此番进京,带来了乌南珍奇,特献于陛下·”·李谕这才坐正了,像来了兴致一般,道:“哦是什么样的珍奇”·有两只箱子抬了上来。
箱子不大,李谕看着也就普通行李箱大小·宫人上前打开两只箱子,众人都盯着箱子,不由有些低低的议论··大家都以为箱子里装的是珠宝,没想到里面装的竟然是活人——一只箱子一个,两个少女像花瓣打开一样从箱子里舞了出来。
那是两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肤色洁白,极为纤细柔韧·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裙,半露胸部·有些大臣已经非礼勿视,扭头不看了··萧从简看向皇帝。
皇帝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身子前倾,似乎看得极其入神,一副玩味的神态··他出声提醒:“陛下·”·皇帝看也没看他,只冲他摆摆手:“嘘。”
萧从简不动声色,看向乌南国使·乌南国使一脸笑意,只盯着皇帝··等少女们一曲舞完,皇帝连连拍手:“妙啊,妙·这样柔韧的身体,朕很久没有看到了。”
这句话并不假,这两个姑娘技术确实玩得溜·要放在将来,会是多好的体操人才啊·不过之前吹的乌南出美人显然也就不过如此·宫中容貌比这美的多了去了。
而且显然乌南的信息比较滞后,还以为皇帝喜好娇嫩少女··不过这样也好,李谕正好发挥一下·他立刻叫宫人将两个少女带下去,要“另行安排”。
乌南国使觉得皇帝正是龙心大悦时候,小心道:“陛下,近来大盛在与鄙国的边疆陈兵数万……”·李谕漫不经心挠挠脖子:“竟有这样的事吗”·他看了眼丞相,萧从简几乎看不出来的摇摇头。
李谕打断了他:“好了,天气炎热,朕也乏了·国使先暂且退下吧·有什么事,日后再谈·”·乌南国使面上恭敬,心中暗暗期盼着皇帝是要立刻赶去品尝他刚刚收到的礼物。
等人都退了,萧从简才问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乌南国的国礼”·李谕道:“当然是收进后宫好好宠爱了·”·萧从简一个无比锐利的眼刀,李谕当然知道丞相是为什么生气,但他仍可想象并享受一下那是丞相在吃醋。
“陛下忘记了前几日说过什么了”萧从简道··李谕笑了起来,当着丞相的面,叫人将两个乌南女送去浣衣房,不给她们丝毫机会。
“丞相不觉得好笑吗”李谕想想刚才的事情还想笑··萧从简说:“国家大事,岂能儿戏·”·但他说完就笑了。
李谕就知道萧从简会觉得好笑··第48章 ·萧从简本不该觉得这事情好笑的·皇帝其实根本没有见乌南国使的必要,结果皇帝不仅见了,还装出一副被乌南舞女迷住的样子。
乌南国使这会儿应该是喘过气来了,正在行馆里暗自得意,准备写信回去报喜邀功··想想这情形,萧从简还是觉得有些好笑的··只是皇帝这玩笑说假像假,说真似真,再加上皇帝看到舞女时候的神色太过着迷,萧从简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过了两日,萧从简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试探了一回皇帝··“乌南国使的行馆命人监视着,他送往乌南国内的信我们截了拆开看了·”·李谕一听就来了劲头,问道:“如何”·“国使认为陛下并无征战之心,对舞女十分满意;出兵一事,还有斡旋的余地。
大约接下来几个月,国使都会在京中奔走了·”·李谕微笑道:“那这段时间更得盯紧他了·”·萧从简道:“这是自然·不过只要陛下心志坚定,明察秋毫,他就无机可乘。”
李谕听出这话里似乎还有不放心他的意思,便笑道:“难道丞相是还不放心那两个舞姬吗”·萧从简听到皇帝这样说,反而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了。
李谕诚恳道:“丞相才比伍子胥,朕却不会做夫差·”·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那天只是玩心忽起,想着麻痹下乌南国也不错·没想到演技太好,弄得连萧从简都觉得他其实有些舍不得那两个舞女了。
“不过……”李谕又低声笑道,“丞相要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时时刻刻伴朕左右,以作监督·”·萧从简以为皇帝是在开玩笑。
但是君无戏言··接下来两天皇帝果然去哪都要丞相陪着·看马球时候要丞相陪着,去游船时候要丞相陪着,在书房办公时候也要丞相坐一边,两人对坐办公,顺便还能给他辅导功课。
啊,快乐的夏日·萧从简坐在皇帝对面,正低头看公文·李谕不知不觉就盯着他看·丞相的额头一看就是个聪明人,线条优美饱满。
丞相的眼睛垂着,只能看清楚睫毛,并不浓密——男人的睫毛要那么浓密干什么,丞相这样就好·丞相的鼻子很挺拔,十分英气那种,但大小合适·丞相的嘴角也很好看……·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妥帖。
李谕的目光顺着萧从简的五官画了一遍,落到他的颈间·喉结那里泛着红痕,是被抓破了·一想到丞相也会怕痒去抓,还把自己给抓破了,李谕就觉得这可爱到不可思议。
他正想着,萧从简又伸手挠了挠颈上的痒处·李谕憋住笑··“陛下·”丞相头也不抬··李谕“嗯”一声,差点站起来。
为什么有人能把一句尊称念出班主任点名的效果呢,他想··萧从简慢悠悠道:“臣已经完全相信陛下不会轻信乌南了,陛下能别瞪着臣了吗”·李谕真的感觉到了冤屈。
他看谁谁不觉得他的眼神含情脉脉萧从简都没抬头仔细看他的眼神,就断言他是在瞪他·太他妈冤··萧从简终于抬起头——这下李谕是真的在瞪他了。
然而萧从简看了他一眼,奇怪道:“陛下在笑什么”·李谕无奈地叹了口气·大部分时候萧从简的眼光都敏锐得吓人,有时候又左到天边去,叫他怀疑他眼神这样差,这么多年竟然没出过乱子吗。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男人和女人来自不同的星球·直弯有别,也是来自不同星球·再加上时间差,他和萧从简,也许是来自不同星系··“丞相,陪朕走走吧。”
皇帝起身邀请··萧从简在公文上盖上印章,做好记号·两人一起出了行宫··李谕请萧从简先与他乘船·船向湖泊深处驶去··“朕想给丞相看个好东西。”
李谕神神秘秘道··萧从简兴趣不是很大,他知道皇帝喜欢捣鼓些小东西·之前宫中一窝蜂地钻研食谱,搞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食物·李谕还一会儿和他要“番茄”,一会儿要“辣椒”。
他也算费心应付过皇帝了,命人从番邦找了好几种茄子过来·但皇帝说这些番邦的茄子都不是“番茄”·他无话可说··皇帝还在宫苑里养过些动物,要地方进献过一种吃竹子的熊,当成宝贝养着。
但那熊着实野性难驯,最后还是放生了·这次李谕要给他看的好东西,十有八九就这种··不过皇帝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也无所谓,喜欢这些东西总比沉迷乌南舞姬强上百倍了。
等船行到尽头,他们又换上了凉轿,两人并肩而坐·一路向山间走去··走了一会儿,萧从简觉得自己方才可能想错了——·越往里走,就能看到些人了,但是一个个都是身材结实,面色黝黑的工匠模样。
与饲养珍禽的氛围不一样··萧从简忍不住问:“陛下,这是……”·李谕卖了个关子:“丞相看到了就知道了·朕保证丞相会喜欢。”
萧从简看着李谕,道:“陛下,不会在炼丹吧”·虽然本朝对此讳莫如深,但萧从简知道本朝还有前朝,皇室宫廷中,总是杜绝不了炼丹。
李谕噗嗤一笑·他才不会成为一个炼丹爱好者·好歹学过现代基础科学知识,他害怕重金属中毒·当然不能够炼丹··“丞相想到哪里去了,朕年纪轻轻,还没到要求长生的时候。”
李为自己辩解··萧从简点点头,他想也是这个道理··又行了片刻,才终于到了地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凹谷·中间有一大片平整地方,旁边有山洞,是个天然储藏东西的好地方。
许多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忙碌··萧从简只看了一眼,顿时就迷住了一样··李谕也不说话,两人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萧从简才问:“陛下打算叫这什么”·李谕说:“火铳,火器。
丞相以为如何”·萧从简点点头:“很好·”·他看向皇帝,皇帝仍是一脸专注地盯着场地上的动静··几声轰响之后,有人受了伤,立刻有人将人扶了下去。
响声很快消散在山谷中·萧从简道:“看来今次乌南之战是赶不及了·”·李谕道:“朕已经命他们日夜赶制调试了·”他看看下面,又道:“不过也许确实来不及。”
“不过丞相,你可以想想看,不出几年就可以完全成功了,还能不断改进·”李谕说··萧从简没有说话,他点点头:“是的,陛下。”
这可比他原来想象的“好东西”超出太多了他这才想起来去年冬天时候皇帝曾要他给宫中锻造司拨一笔钱,物和人·他原以为皇帝是想造鼎,或者是造塔之类,没想到竟然是躲在这里造兵器。
·李谕其实还有些羞赧·他原本没想过要造这些东西·原来只是一个想法,但今年开始他是真的想把这件事情干出来··他原本还怕萧从简看了之后不以为然。
但是萧从简看了之后一脸严肃,和来时路上的神色完全不一样·来时路上萧从简还十分轻松,当他又在开什么玩笑的神色·这会儿已经是扑克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但是李谕也可以很骄傲地告诉萧从简,他们已经掌握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了·虽然大部分功劳是技术工人的··“丞相,”回去路上,李谕还是想和萧从简谈一谈,“丞相在想什么”·他声音轻而缓和。
回来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又大又圆的夕阳在缓缓向下,山谷间一片金红色·有一瞬间,这颜色太亮,李谕几乎看不清楚萧从简的脸色··萧从简沉吟片刻,才说:“陛下,臣在想,武器不同了,战术与阵法也该变化。”
李谕立刻猛点头··萧从简接着说:“以后该另建一支军队,加以学习训练·”·李谕心想,这人真是天生的,天才的军事专家··“朕也认为应当如此。”
李谕温柔道··萧从简看向他,笑了笑··夕阳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光彩,李谕只是静静看着·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中间产生了。
也许那只是他的误会,也许只是他的幻觉,他能看到萧从简的眼神变化··今天,现在,就是从此刻起,萧从简对他也有不能说出口的话了··但他知道,那与情爱无关。
萧从简自认为对火铳的前景还不是很有信心,他只能看到一点大概轮廓,如果事情一切顺利的话,那当然好·如果不能供大部队大规模使用,那也无妨它的发展方向。
刚刚他目睹了火铳的威力,强于箭矢百倍·只是恐怕造价也是十分可观··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皇帝,终于向他展示了一些与众不同之处。
皇帝将这么多人安排在这里,事情井井有条·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然而今天皇帝不主动告知,他根本不会知道··这才是这件事最重大的意义之一。
他一开始认为李谕可以做一个皇帝,后来他认为李谕可以做一个守成的皇帝·现在他知道了,李谕可以做一个特别的皇帝·他现在发自内心的相信,李谕确实可以超过高宗。
他没有告诉皇帝,他无法说出口——在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那个时刻,他很欣慰,他十分欣慰··因为他不必说,他想他不必说,皇帝早晚会知道的··第49章 ·过了几日,萧从简就又给皇帝推荐了几个人,都是有名的工匠。
李谕立刻让他们加入火铳研发组··对技术型人才,李谕是来者不拒·他特别欣赏技术型人才·不管朝中时局怎么变化,发展技术总是没错的·因为技术就是生产力。
他是没指望看到现代化工业化了,但是尽量提高科技水平,总是没错的·不期望造福千秋万代,至少能造福几代人也好··现在的大盛当然是全世界科技水平最高的国家。
而且出乎李谕预料的,古代皇朝官方对科技还是很支持的,尤其是在天文星象方面,因为关系历法和农时··而且大盛官方也设有专门的科学研究机构,叫做明察观·不过明察观还担有藏书和搜集的工作,里面分文文,史,医,算等几大科。
李谕给明察观改了个名字叫明察院·里面最高级别的科研人员就叫做“院士”·又给他们增加了预算,尤其是算学,要地方多选些算学方面的人才送来。
这些举动花费并不算多——相较大造宫苑寺庙,给一个科研机构增加的预算算不得多少钱··而且这也不涉及核心的治政,朝中没有理由阻止皇帝做这些事。
夏季消暑时候经筵暂停了,皇帝有暑假·皇子们却没有,两个皇子每天还是得学习一会儿·小公主小一些,先由身边的女官教着·李谕时不时会检查两个皇子的功课。
不过他检查功课都不会批评,而是鼓励为主,孩子才幼儿园的年纪,功课能做出来他就觉得很了不起了··这天李谕又逛去两个皇子的书房·老师正在教两小儿抄诗经。
一见皇帝来了,老师立刻行礼·皇子现在的老师都是进士出身,丞相精挑细选推荐过来的·如今给皇子上课,就是将来的好资历·这个老师也是,叫做徐慨言,年纪不到四十岁,一看就知道是个端正的人。
李谕让他们接着上课,自己坐在一边,一边听着,一边拿纸笔也抄了老师正在讲的诗·等孩子们课上完了,李谕就叫他们过来,一手搂着一个,教他们把老师刚才教的诗念了一遍。
两个孩子一起磕磕巴巴背了下来,童声朗朗,听得人就有精神··李谕就微笑着问徐老师:“如何两个孩子聪明吧”·他只是晒孩子炫耀来着。
然而老师扫了他的兴··徐慨言回答:“大皇子更胜一筹·”·李谕轻描淡写带过去:“哥哥比弟弟大一些嘛,自然懂事些,对不对”这句对不对,他是冲二皇子说的。
徐慨言很耿直,坚持要搭皇帝的话,道:“并不是年龄原因·大皇子敏而好学,比二皇子强许多·”·李谕的笑容就有些僵硬,慢慢消失了··徐慨言似乎一点没接受到皇帝不悦的信号,依然接着把话说下去,全是夸赞大皇子的话,顺便暗贬二皇子。
阿九还小,只是被老师表扬了就高兴,一双大眼睛看着李谕,等着看父皇高兴的脸色··瑞儿就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他本来好动,这时候也不动了,仿佛在发呆··李谕站起来,打断了徐慨言的话:“好了,够了。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徐慨言欲言又止,不过还是退了下去··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们还很懵懂,不知道这其中具体的原因,但能分明感觉到父皇生气了。
他们不敢说话了··父皇生气了,似乎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只要一调皮,宫中的嬷嬷就会说:“你再这样,你父皇可要生气了”·母后也低低地哭泣过:“你这样,被你父皇看见了生气怎么办”·所有人都害怕父皇生气。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这会儿他们都老老实实站着,不敢乱动··李谕低头看看两个孩子,只温和问:“今天学的诗,你们记住了吗”·阿九点头称是,瑞儿也说记住了。
李谕一手牵着他们一个:“好,我们再一起背一遍好不好”·阿九先开了口:“二子……”瑞儿这才像被提醒了立刻接上:“二子……”·李谕加入了他们童稚的声音。
“二子称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这是一首优美而悲伤的小诗,讲一对为彼此牺牲了生命的王子兄弟。
他们无常的命运,都是因一个不称职的父王而起··诗背完了,李谕不确定他们幼小的心灵是否完全理解了诗中的哀伤·但是他懂,他完全懂·他们都说皇帝背负着万民的命运,但他目之所及,并不能看到所有人。
然而至少眼前的两个孩子,他看得见·他不能辜负他们··至少此刻不能··“好啦,阿九背得好,瑞儿也背得好·好了,去玩吧父皇带你们去吃冰酪”·阿九和瑞儿都欢呼起来,他们转瞬就把刚才小小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小孩子不计较,并不代表大人不计较··皇子书房中的小事很快就被冯皇后知道了·徐慨言夸赞大皇子比二皇子更聪明,更好学,反惹了皇帝不快,将徐慨言斥退。
冯皇后又生气又难过·宫人奉上晚食,她都吃不下,只饮了两口冷汤·她握着瓷勺,泪水就滑了下来·她并不是对皇帝生气,更不是对老师生气·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若是她能让皇帝爱她一些,宠她一些,更在乎她一些,也许皇帝早就立阿九为太子了··冯皇后擦了擦眼泪,摆手让宫人将桌子撤了··她愁绪难解,携了几个心腹女官去花园中散散步。
“你们说,陛下是不是真的更偏爱瑞儿了”她淡淡地,低声问··女官都安慰她,说大皇子更聪明高贵,皇帝没有道理偏爱二皇子。
冯皇后道:“感情这事情,没道理可讲·譬如我当年,在家中姐妹里不算最漂亮最聪明的那个,老太太就是偏心我,做主意将我嫁给了陛下·也许陛下就是不爱强的那个,就是怜惜弱的那个呢”·女官听了只觉得皇后已经钻牛角尖了,只能细细分析说:“皇后稍安。
立储君乃立国本,百官寄望·如此大事,若陛下仅仅因为一点怜弱之心就动摇正统,朝中定会哗然·”·皇后默然不语·虽然这两年皇帝行动并没有出格之处,但她总难以相信皇帝平静的外表下真的是那么安稳。
她总觉得那个曾经狂放的汝阳王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只是将他藏起来了·若是皇帝铁了心要立德妃的儿子,甚至铁了心要废她·朝中又能如何·但这话太丧气,她已经渐渐清醒过来,不能在女官面前显得太软弱,太不中用。
“现在该如何”冯皇后问女官··众人都是建议冯皇后不要慌乱,要沉住气·至于下一步,有人提了个建议——·“皇后不妨趁此机会,直接请求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
其实之前女官们就在劝她,直接向皇帝提要求·但她总认为没到时机·时机不对;皇帝看起来还没有立太子的意思;大家都认为大皇子早晚会是太子,太理所当然的事情,朝中一直很平静。
但到了今天她知道了,这些都不过是她自己找的借口罢了,真正的理由只是她害怕而已··她在花园里走了很久,走到夏天时候的晚霞都落尽·草木被暑气蒸出的浓郁香味沾染着她的衣裙,汗水染湿了发鬓,有几缕头发微微散落下来。
“好吧,”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会和他好好说说·”·跟随在她身后的女官们都松了口气··冯皇后又抬起头来,看头顶的月亮:“你们说,丞相知道这件事吗”·丞相差不多和皇后同时知道这件事情的。
这本不就是什么秘密,不消几日,大家都会知道·丞相特意将徐慨言召来,问了问情况··徐慨言是萧从简首肯,推荐给皇帝的·若是出了事情,萧从简也是要负责的。
“你平时的机灵劲呢”萧从简一边找些卷宗,一边和徐慨言谈话··徐慨言道:“下官只是说了实话,直抒胸臆·”·萧从简正在为南边的事情头疼,徐慨言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叫他头大。
这朝中谁谁全是人精,没有哪个是真老实人·哪句话从嘴里出来都是有自己的目的·萧从简知道,徐慨言知道,皇帝也知道,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徐慨言是坚持认为皇帝应该立大皇子为太子,而且早立早好。
萧从简看出来了,徐慨言干这事情是下了决心的,赌官运也好,是真无惧也好,总之他干出来了··“这两日,你就先回京去·之后再行安排·”萧从简简明扼要下了决断。
徐慨言没吭声,他已有所料,行了礼就退下了··第50章 ·李谕知道徐慨言被停职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没问萧从简为什么,默认了萧从简的做法·他不想再提这件事。
在南方边境的兵力已经增至两万五千·乌南国不知道大盛布置了多少兵力,只觉得数量庞大,乌南上下都人心惶惶·现金的乌南国王是杨氏王朝的第八位国王,现在才十岁,朝政由几个大臣和宦官把持,朝中是一盘散沙,都在忐忑观望,光是为了要不要征兵对峙,乌南朝中就吵成了一锅粥。
只是还没有开战,并不意味着大盛军队就没有损伤——南方气候潮湿闷热,蚊虫多,瘴气重,几个驻扎位置不好的营队病倒了大批人·一共已经有几百号人染病了。
若是持续下去,仗还没打,疫病就使士气低迷了··萧从简要立刻解决这件事情·朝中派医送药,补充大量补给,要求当地驻军重新部署营地,严格控制疫情;他又另委托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将与当地刺史一起亲去劳军,鼓舞军心。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李谕觉得萧从简一切都做得那么妥当,看他处理政务,简直是一种享受··萧从简的一切决定,他都赞赏··冯家在这时候也表现出了格外的热情——又捐助了几百匹马匹和物资。
南方边境地形复杂,运输物资全靠马匹··这件事情萧从简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句,李谕没什么反应··李谕心里有小小的嘀咕,冯家所图是什么,丞相难道看不出来吗。
不过丞相就这种人,当初汝阳王不肯捐赠军资,就被丞相削了,从云州改封淡州(就事论事,他并没有记仇)·现在冯家如此大方,丞相肯赞一句,也是正常的··皇帝对冯家表现的冷淡,对徐慨言的斥退,在京中朝中且不论如何,在后宫引发的就是一波不小的波动。
皇后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准备了起来·她开始在行宫中举办一场赏荷宴·盛夏时候,行宫的知鱼亭周围十亩荷花开得正好,荷叶田田,一望无际··只是南边正在准备用兵,后宫却大肆铺张游乐也不好,传出去对皇后的声名不利。
好在皇后身边的女官得力,想了个办法——办酒宴的银子,皇后自己掏了·只不过前来参加酒宴的人都得捐一百两银子,所获银两全部用来嘉奖军士·参加酒宴的人数是固定的,账目清楚,无可指摘。
李谕乍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与现代的慈善晚宴无异·再说皇后也不缺钱,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来弄钱··因此冯皇后请皇帝赏光驾临酒宴时候,他答应了。
到了赏荷宴那天,宫中一早就布置好了游船和酒席·因为游玩人数众多,因此整个园子,只要是阴凉处,到处都布置了酒食·还有钓鱼,木兰船,秋千,各种玩意供大家玩乐。
近两百名宫眷,诰命一齐游园,走到哪里都是欢声笑语··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笑出来··德妃就笑不出来·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色纱裙,淡点唇色,贴了荷花纹样的花子在脸上,夏天时兴的装扮,颇有几分娇媚。
然而她周围没有什么人,少有诰命来向她问安搭话·人都围绕在皇后身边··她身后跟随的宫女都不敢尽兴游玩·因此在一众游园妇人中,她这一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一般。
德妃身边的嬷嬷劝过她,不要接皇后的招,出个一百两银子的份子,然后推辞身体不适,不要参加游园··然而德妃不忿·她就是要亲眼看看皇后到底能把她怎样。
皇帝斥退徐慨言的事情她后来也知道了·这事情叫她仿佛陡然又看到一丝希望·不管怎么样,皇帝就是偏爱瑞儿更多·她的瑞儿·什么家世,什么嫡子,统统都不如圣心所爱。
她虽然读书少,也知道之前许多继承皇位的皇帝并不是皇后所生·她的瑞儿除了年龄比阿九小了几个月,哪里都不比阿九差·皇后请她来,她就来。
她有什么可怕的·她倒要看看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把她怎么样··所以她特意装扮一番,施施然来了··然而她想错了·皇后要她来,就是不想拿她怎么样。
皇后没有请她过去说话,甚至没有派身边人来招呼她,就这么晾着她··这次行宫游园又不像在宫中平日的宴席座位是固定的·众人随意走动,与自己相熟的,要好的结伴游玩。
不过众人都要先去给皇后问个安··德妃一个人孤零零的,偶尔有个乱走的小郡主不认识德妃,走来和她搭话,很快就被家中长辈匆匆领走了··德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在京中是多么的孤独。
从前在云州时候,她深得汝阳王宠爱·那时候在王府,她娘家亲眷可以随意出入,谁不认识吕娘子的母亲和嫂子不仅后院的嬷嬷和侍女都争相巴结她,就连云州的富人们,也常常送东西给她。
因为她的话汝阳王听得进去,她一句话就能帮人做成事··那时候她想,人都说冯氏出身好,是与王爷身份相匹配的高门女子,那又怎样呢,王爷又不喜欢她··直到到了京中,她才知道自己和瑞儿是如何势单力薄,唯一能仰赖的只是皇帝的宠爱。
今天皇后更是将这个事实摊在她面前让她看··她看着这如织的游人,与高处知鱼亭上的皇后——那里人最多,都等着与皇后说话··“娘娘,”德妃身边的宫女小心唤她,“娘娘要回去歇息吗”·德妃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觉得此刻不能走。
若在此刻走,她就输了··皇后正又换了一套衣服,换了套乳色织金凤凰纹样的裙子,十分美丽·宫女为她整理的头发,有女官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德妃气得神色恍惚呢。”
皇后轻轻摇摇头,笑道:“这不是正事·”·她换好了衣裳,出来继续与诰命说话,贤妃在一边陪坐,十分文静··郑璎今日也来了,皇后一向喜欢她,今天又叫女官写了个药膳给她,叫她回去试试。
又问她身上有没有动静··郑璎虽然大方,但说到怀孕一事还是有些害羞,只道:“若有了准信,立刻就禀了皇后讨赏·”·冯皇后就笑着说起当年怀大皇子时候的趣事,贤妃也不时说几句小公主的事情。
众人都听得有趣··到酒宴正酣时候,皇帝来了··李谕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他乘辇而来,大老远就听见众人的说笑声了·一路过来,许多人纷纷在路边向他行礼。
皇后亲自迎接了他··“皇后可真是把来避暑的夫人们都请来了·”李谕说··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大家都是愿为国出点力。”
李谕见她说得轻松,也只是一笑·他一看今天这阵仗就明白了,皇后真是好大的面子·要说这事情和前几天的书房风波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才不信。
皇后办了如此盛大的宴席,是把面子拿回来了,然后呢·他小饮了两杯·皇后今日心情颇好,又有女官在一旁妙语连珠,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美人,这番风景很是难得。
不知不觉中,贤妃退下了,女官也避开了,亭中只有皇后为皇帝斟酒··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李谕觉得差不多了,也该走了,冯皇后道:“请陛下到我宫中,我有事与陛下相商。”
她垂着眼睛,语气平和··李谕就知道冯皇后不躲了,他也没办法躲,便道:“那走吧·”·德妃远远看着帝后两人一起离开,她张口想叫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喊出了那声“陛下”然后她晕了过去。
李谕到了皇后住的勤桑馆·宫中置放着冰块,十分凉爽·宫人上了茶,两人对坐··冯皇后之前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她和女官斟酌许久,打算从成婚时候回忆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然而此刻那么多年的回忆盘旋其中,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件事情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她看着皇帝,然后以额贴地行了大礼,说:“陛下,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
她久久没有听到回答·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冒出,决不是因为室内的冰块融尽了·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开始夸赞大皇子心智聪敏,身体强健,又孝顺宽仁。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她不能哭·她是母亲,更是皇后,不是一个人的母亲,是天下人的母亲·她不能让皇帝觉得她完全被私心和私情操控··过了许久,她终于说完了。
屋中只剩了寂静··她抬起头,皇帝看起来神色很平静,但她莫名地害怕起来·她的勇气仿佛随着刚才的话,已经全部消失了··皇帝站起来,她不由就缩了一下肩膀向后退。
皇帝又向前走了一步,冯皇后僵着身子不敢动··皇帝只问了一句话:“皇后,天下的诱惑真的这么大么”·他不等皇后回答,就离开了·冯皇后瘫软在地。
第51章 ·我完了,她想·冯皇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什么都完了··她这会儿只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刚才的赏荷宴就像一场梦,那么多人,那么多笑声都变成了碎片。
她想不出明天会怎么样,她的阿九会怎么样··仿佛很久之后才有人入内来扶起她,她摇摇头,她不知道从哪里涌起一股力量,她挣脱那些扶起她的人··“不……不行……”她几乎狂乱地向外跑去,“为什么……陛下不能走,为什么陛下走了”·“娘娘”更多人用力拖住了她。
她拼命挣扎,裙子上那只精致的凤凰被撕坏了··“啊……”她仰着头,张着嘴,终于号泣起来··宫人花了好大劲才让皇后平静下来。
她喝了安神的汤药,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睡睡醒醒,中间醒来时候还低声问起了大皇子··“阿九睡了么”·宫人答:“睡下了。”
“阿九不知道吧……”她是指自己大哭大闹的事情,那情形太难堪,她不愿儿子看到··“没有,没有,嬷嬷一直陪着他·他剪了好几朵大荷花,说要画荷花,画好了给娘娘看……”宫人柔声说。
皇后终于安定下来··李谕并不知道勤桑馆里的这一番骚动·他从勤桑馆出来,就有人来禀,说德妃在宴席上晕了过去,似乎是暑病··李谕正心烦意乱,他冷淡道:“既然是病了,就去叫御医。”
宫人立刻唯唯诺诺退了下去··若是平时,他也许会去看看德妃·但今天不行,两边他都想冷冷,不要再火上浇油·他自己心里也烦得很·赏荷宴上太热闹,喧闹声在他脑子里半天都退不下去。
这时候,他只想要一点清净··可回到宫中,人人都小心翼翼,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也叫他觉得这无边无际的世界太寂静··赵十五等一干贴身伺候的宫人都不知道在皇后那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从勤桑馆出来,脸色就不对劲。
他们都怕皇帝这股无名火烧到自己身上··夜深时候他还是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走到庭院中,看树梢上挑着的明月,问身边人:“之前朕夸过的那个笛子呢叫他来吹一曲。”
不一会儿笛声就响了起来·李谕坐在树下,听那清冽而孤独的声音,慢慢把心绪整理清楚··几支曲子之后,李谕没有赏赐,他忽然有点想见见这个吹笛子的人。
他只是想和一个陌生人说说话··他听赵十五说这个笛手是宫中的老人了,原指望看到一个瘦小的白头老翁,没想到走出来行礼的,竟然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决不会有三十岁,相貌可称得上清秀。
李谕问他叫什么,入宫几年了,是哪里人··他说自己在乐班中是寒字辈,叫寒芸·七八岁时候入宫,到今年秋天在宫中就满二十年了·至于出身来历,早已记不清楚,在入宫之前就被辗转卖过好几个地方,后来因为模样端正,什么曲子听一遍就记住,被教坊选了送来侍奉宫中。
李谕竟一时无语·这个人让他想起无寂,只是比起无寂,他更像一只被养在宫中的雀儿··“过来·”他命寒芸到近身处··他伸手抚了抚寒芸的脸,然后抬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嘴唇。
寒芸果然没有挣扎,他只颤了一下,就没了任何动作,任由皇帝动作··李谕松开了他·那一点点怜惜和冲动,一个吻就耗尽了·他可以对这个可怜人为所欲为,然后又如何。
“去吧·”李谕叹息一声,还有更烦恼的事情等着他去烦恼··第二天一早,行宫中一切如常·勤桑馆中的骚乱只有皇后宫中人知道·请立太子之话,也只有帝后二人和皇后几个心腹知道。
李谕也不好把火全部发出来,但他总是得找个人撒气··受害人就是冯佑远··冯佑远一点没察觉·他只知道皇后昨天办了赏荷宴,皇帝也赏光去了,是个人都说好。
他也为皇后高兴·皇后人很好,就是太实诚·他一直觉得皇后应该放开心胸,多多玩乐·只是这话他不好对皇后说··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正好今日是皇帝练字的日子,他顺便来给皇帝问个安,探探口风。
没想到冯佑远一到皇帝所住的怀一阁,就有宫人拦住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冯先生,陛下这会儿有事,请冯先生回吧·”·冯佑远直觉就不对·之前也遇到过皇帝临时有事或不想上课练字改时间的事情,但宫人态度不是这样的,更不会还未进大门就把他拦住。
一般都是请他进来喝一杯茶,坐一会儿等一会儿,说不定皇帝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他心就一坠,直觉要糟糕·但他是个玲珑人,面不改色,立刻就掏了块玉往宫人手中一塞。
那宫人并不敢违旨将冯佑远放进来,不过多说一句话还是可以的··“冯先生,你哪里惹到陛下了陛下一早就吩咐了赵十五,说今日不许你进来。”
冯佑远心中暗暗叫苦·哪里是他惹了皇帝,恐怕是整个冯家都惹到陛下了·他急得在门口转了两圈·正计算着该去找谁·就见又有个宫人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赵十五。
冯佑远眼前一亮,他忙上去打了招呼,心存一丝侥幸,希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赵十五道:“冯先生请进吧,陛下有话要说·”·李谕本想就这么赶走冯佑远就算了的,但越想越生气——大皇子是孩子,他不会和孩子生气。
冯皇后到底是皇后,他要留点脸面给她·冯佑远什么都不是,他想想应该当面叫他滚··冯佑远一见到皇帝,一看皇帝的脸色,心就凉了·皇帝并不是回心转意了,只不过是要当面羞辱。
果然皇帝一开口就挑他的刺,骂他奢侈,荒淫,浪费,是字如其人的反例·冯佑远跪在那里,他心里还算冷静,心道还好还好,皇帝只骂他一个人,没有骂冯家,看来是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打算。
·至于骂他的话,他完全承受得住·他母亲是个歌姬,因为这出身,这相貌,他从小到大被骂得比这还难听的多了去了·他还是个孩子时候,被骂的那才叫冤屈。
现在皇帝骂的话,譬如淫和奢,并不算冤枉他··李谕把不带脏字的话都骂完了,见冯佑远垂着头缩着肩,形容动作都让他想到昨天的皇后,更是一阵心烦··“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他嫌恶道··冯佑远立刻退了出去,他只巴望着皇帝的气撒得差不多了·他从怀一阁出来,走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他该离开京城了··冯佑远被逐出宫的事情,萧从简很快就知道了。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干过无缘无故的事情了·冯佑远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一直刻意逢迎,皇帝并没显出不受用的意思··把最近的事情连起来想想,萧从简已经明白了——冯家一直很心急,看来这次是急过头了。
果然不几日,冯家就有人来找他了··只是皇帝没在他面前提起,他便不用去关心冯佑远这事情·冯佑远说到底,只是一个小角色·宫中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冯家的一枚小棋子,没什么舍不起的。
只要皇后还稳稳坐在中宫的位置,就不需要他出手干涉··不过皇帝的心情自从皇后办赏荷宴之后,明显低迷起来·宫中也是怪得很,德妃自从那天之后就病了,皇后说是也病了。
行宫中的氛围都不适宜消暑了··萧从简这日过去,皇帝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实在看不下去了··“陛下,不过是赶走了一个冯佑远,若果真如此牵肠挂肚,一句话就可以将他再召回来。”
萧从简说··李谕干笑了一声,他怀疑萧从简对这前因后果早就一清二楚了——他不信冯家没求到丞相那里去·萧从简这风凉话说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好像自己不是丞相一样。
“丞相,朕真羡慕你·”李谕感叹了这么一句··萧从简哦了一声:“陛下这话,从何谈起”·李谕道:“你看,你就萧桓一个儿子,萧皇后一个女儿。
多一个孩子就多操一分心·你要操的心不多不少刚刚好·所以朕羡慕你·”·萧从简道:“这件事……并不是臣自己只求一子一女的。
臣倒是想要多几个孩子多操心,只是亡妻体弱,只能如此·”·李谕觉得自己又被扎了一刀·他默默地吐血··从前萧从简和他不熟,从不在他面前谈论自己的私生活,他觉得不太开心。
现在萧从简和他熟了,谈论私生活也显示了亲密,但他听了还不如不听太虐了··萧从简又道:“陛下的两个皇子,都聪明伶俐·陛下又有什么可操心的。”
李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和他打哑谜:“朕只是觉得二皇子可怜·”·萧从简看了他一眼,道:“看来陛下心中,其实早已是有答案了·”·李谕一愣。
随即明白了,萧从简算是把他的谜面给破了··因为他说二皇子可怜·为什么可怜,因为本是两兄弟,却要分个高低·若二皇子高过大皇子去,那就不是二皇子可怜,而是大皇子可怜了。
原来他真的早就有答案了··他其实心里清楚,实在是没有道理不立大皇子为太子··他终于把话挑明了,说道:“看来丞相也是赞同立太子之事了”·萧从简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陛下,人选是一回事,时机是一回事,方式又是一回事。
冯家可能惹了陛下不快,但不管如何,大皇子与此事无关·”·李谕简直惊呆了·不愧是丞相,给人擦屁股的方式都这么干脆优雅··他看出来了,萧从简现在就是要一个稳,要他一句保证,就是确定会立大皇子为太子。
至于什么时候立,再行商议··李谕心里还是有点点难受,不过比起前些时候,已经舒服好多了·为什么同一个中心思想的话,从不同的人口里说出来,听起来就是不一样呢。
不过脑洞一下,如果萧从简和他有个孩子,不要萧从简开口,他早就要立立立太子了···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好吧,”他对丞相做了口头承诺,“大皇子是嫡长,这一条就足够了。”
萧从简微笑起来,安抚了皇帝几句··他原来还是有那么点担心皇帝真的有意偏袒二皇子·听到皇帝那一句“二皇子可怜”的时候,他就放了心了。
李谕许了诺,知道将来不发生意外,阿九一定会是太子·话一说出口,他心里也就认了这个事实·语言是有魔力的,在萧从简面前说的话更是·他这会儿心平气和多了。
他现在想想,他问皇后的那句“天下的诱惑那么大么”,其实也可以用来问他自己·这天下,谁不喜欢呢·“丞相,你可以叫冯家放心了。”
李谕说··萧从简并没有反驳,只道:“陛下,若你想召冯佑远回来,还是可以的·”·李谕想了想,道:“不了·冯家也该收敛些。”
萧从简没有说更多··第52章 ·晚间时候萧从简回到自己的别业,就叫了萧桓过来··今年是萧桓和郑璎新婚之后第一次避暑,来碧怀山游玩。
然而萧从简几次问起,萧桓都在和几个兄弟一起打马球··今天他叫了萧桓来,就是为这事情··“你岳丈喜碑帖·我记得碧怀山上的云涧寺有不少古碑,风景又佳,你带了郑璎一起去云涧寺住几日,拓碑送给你岳丈,他定喜欢。”
萧桓知道拓碑给老丈人只是个由头,萧从简是要他带郑璎出去玩几日··郑璎一听说要和萧桓出去玩几日,果然十分开心·当晚就收拾了好久的东西。
和萧桓躺下睡觉时候,轻声道:“从前未出阁时候,听姊妹说起闺阁事情,就说最开心的事就莫过于和夫君出去游玩小住了·”·她没说后面的话·姊姊说,因为夫妇两人出去玩,不用在家侍奉婆婆,处理杂务。
虽然她嫁到萧家没有婆婆需要侍奉,但府中许多事情,也是繁琐得很·她得事事小心用心··小夫妻两人在云涧寺住了四日,最后一日时候,郑璎只觉得心满意足,她坐在放生池边,看里面几条大锦鲤,拿些鱼食逗弄。
萧桓和老和尚在一旁下了一会儿棋·下完了棋,他走到郑璎身边,说:“璎儿,我有件事同你说·”·郑璎笑问:“什么事啊,这么板着脸。”
·萧桓斟酌片刻,道:“我决定了要去南边边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作为丞相之子,应该一马当先·”·郑璎呆了一会儿,道:“可是……”她听到这事情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她与萧桓成婚才几个月,她没想到萧桓这时候要走··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出来:“父亲知道吗”·萧桓摇摇头:“我还没有和父亲说。
明日回去,我就请父亲同意·”他之前就想着这事情,准备和萧从简说的,结果萧从简要他带郑璎玩几天·他就决定了回去之后再说··郑璎知道男儿应当志在建功立业,萧桓也说过,不想只凭父荫。
但新婚不久就要离别,她心中自然是万千不舍··她说:“我听说南边气候潮湿,许多去了之后生病的……”·萧桓道:“我年轻力壮,怎么会轻易生病”他安抚了几句,不许郑璎再反驳。
他已经拿定了要去前线的主意·谁也说不动··回去之后,萧桓就和萧从简提了,萧从简允了他·不过要他在秋天皇帝办过校阅之后再走·萧桓答应了,只是他毕竟年轻气盛,又是第一次上前线,十分兴奋,已经开始做各种准备了。
唯独郑璎十分担忧,为他准备了许多药丸,以备不时之需··快到七月半时候,行宫中已经恢复了平静·冯家那边悄悄递了话给皇后,冯皇后自然不药而愈。
冯家折了个冯佑远,不算什么不能承受的损失·萧从简也敲打过他们了,叫他们收敛些··德妃那边,李谕终于去探了一次病··德妃可怜巴巴的,人消瘦了一圈,见到皇帝就哭,怀念起当年的恩爱。
李谕不能赔一个宠爱她的皇帝给她,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若是真正的汝阳王当了皇帝,说不定已经有好几个宠妃了,还是会把吕氏忘在脑后·这样的皇帝多的是··但他不能再给德妃希望了,只道:“在云州的时候日子是舒心。
朕不用管这天下,怎么放纵都可以·如今不同了,什么都变了·”·德妃无言以对,只道:“陛下……”·李谕说:“你只要安安分分,朕不会亏待了你。
在这宫中锦衣玉食,吃喝玩乐,比起平民百姓,你过的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就是和你自己小时候比,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他要德妃认命·德妃除了点小聪明,什么也没有,她若真要使劲跳,蹦,他是不可能为了保住她去和大臣们对抗的。
他走出了德妃的屋子,去找了瑞儿··瑞儿正在玩陀螺,宫女们一见皇帝过来,立刻放下玩具行礼·只有瑞儿扑了过来:“父皇”·他的嬷嬷提醒他:“快给父皇行礼。”
“行了·”李谕一把抱起瑞儿,给他抛高了两下·瑞儿兴奋得大叫··李谕陪他玩了一会儿陀螺,又给他玩了一会儿小木剑,父子两人拿着剑互砍。
之后李谕又带了瑞儿出去坐船玩水爬假山··他这大半天什么也没干,就是和瑞儿玩··“开心吗”他过一会儿就问瑞儿。
瑞儿说:“开心”·“今天和父皇出来玩,开心吗”过了一会儿,李谕又问··瑞儿还是说:“开心”·过了一会儿,瑞儿问:“今天父皇和我玩,开心吗”·李谕摸摸他的头,说:“父皇特开心。”
之前他要么带三个孩子一起玩,要么单独只带一个小公主,从来没有单独带过哪个儿子·他不希望别人误会·他总想着一碗水端平·现在想想,哪有可能端平。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哪怕是萧从简这样的人,也不会认为阿九和瑞儿之间是平等的··李谕之前总觉得萧从简的想法很开明,他的奇谈怪论萧从简总是听着,他仿佛异想天开说出来的东西,萧从简不会嘲笑他。
他要造火铳,萧从简还相当支持他··他想萧从简若在现代,会是个冷峻优美的理工男,即便是做导演这种工作,也会是个干脆利落的技术流··但萧从简在立太子这件事情上,站的是冯家,或者说坚决地站嫡长正统。
这是他们的制度·李谕反复说服自己,一个制度的形成,自然是有它的道理·一个稳定的制度,并且稳定地执行它,对天下苍生是有利的··但这多少总叫他感觉难过。
因为人不是机器··瑞儿玩得累坏了,靠在李谕身上,就要睡着了,还眨着眼睛硬撑着·李谕抱着他,说:“累了就睡吧·”·他仿佛知道了什么一样,嘟嘟囔囔:“我还要……玩……”最终还是抗不过睡意,睡着了。
李谕抱着他,抱了一会儿·让宫人将他送回了德妃宫中··第二天,他又带阿九玩了一天··他和阿九在大树下粘知了··阿九特别好奇,父皇怎么能那么厉害一捉一个准李谕一边捉虫子,一边告诉他:“宫外面有些小孩儿,没东西吃,只能抓虫子吃。”
阿九说:“父皇是要抓这些虫子给他们吃吗”·李谕笑了起来,说:“父皇想给他们米饭吃·你说是给人吃米饭好啊,还是吃虫子好”·阿九说:“吃米饭”·李谕说:“这就对了。”
父子两人正玩着,萧从简来了,竟然也驻足看了一会儿皇帝粘知了·宫女们本来站在廊下窃窃笑着——皇帝只要心情好,她们就可以活泼些·只是一见丞相来了,她们就散了。
李谕见到丞相开心得很,他拿了捉到的最大的向丞相献宝··萧从简笑了起来·他很高兴看到皇帝带着阿九··李谕问阿九:“你认识这是谁吗”他指萧从简。
阿九说:“认识·是丞相·”·李谕道:“对了,他一来,父皇就要忙了·不过今天是特例,因为今天父皇说好了要陪九郎的·”·他要宫人牵了马来,他和萧从简一边骑马一边说话。
阿九坐在他前面·他们走了很远很远·阿九一会儿仰面看看李谕,一会儿看看萧从简··七月半那天,行宫中又放了无数河灯·冯皇后的气色好多了。
自从皇帝带阿九单独玩过一次,她就安逸了许多·虽然皇帝前一天也陪瑞儿玩了,但那不一样·她明白的··德妃也长了点肉·她听到宫里有些风声。
其实风声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皇帝在她面前明明白白那么说了,她不放弃那点妄想又能如何·她还是要为瑞儿将来打算的·有一个想法,她埋在心里,谁也不能说——谁又能想到汝阳王会做皇帝呢恐怕睿智如丞相萧从简都没有预料到。
所以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谁又知道会怎样·她得活着,瑞儿也得好好活着··月色如雪一般明亮,照着顺水漂流的河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李谕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萧从简还在互相试探彼此——不是感情上的试探,只是政治立场上的试探·今年他们已经亲密许多,还经历一番暗搓搓的立储风波。
但他还不能说已经完全了解了萧从简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萧从简对他也不能这么说·所以明年会怎样,仍值得期待··他有的是耐心··七月半之后,皇帝回到京中东华宫理政。
因为秋季有两件大事·一件是科举,一件是校阅·京中是人满为患·李谕想起去年的大火,还有余悸,提前就要京中防备,不许再有火灾··等着应试的书生们正在抓紧时间,不过也有些忙着找门路,投帖子的。
方覃是个穷书生,只能寄宿在佛寺中,在京中没甚亲朋,又囊中羞涩,因此不能出去玩乐——京中好吃的好玩的多,只是样样要花钱,整日都只能在寺中苦读··这天方覃正在练习文章,忽然就来了个访客。
不是别人,正是与他做过邻居的无寂小和尚··方覃大大咧咧,请他坐下说话,除了寺院中的饭食,他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待客··无寂是来还他书的,道:“这几本书我看了段日子,不耽误你温习吧”·方覃道:“不耽误。
我不是早说了么,这几本书我早就倒背如流了·你拿走也无妨·”·无寂问他:“今年有把握么”·方覃失笑,只说:“今年皇帝大约会多取些人,是难得的机会。”
无寂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书中他没看懂的典故·方覃为他解释了··过了一会儿无寂就告辞了··这段日子皇帝没有召他,闲暇之余他便把方覃借给他的书看了两遍。
隐约回忆起当年逃荒之前,母亲似乎让他去私塾听过夫子上课的事情··他是在寺院里跟着和尚认的字,能读能写,四书五经虽然没有通读过,但知道个大概·从前师父就夸他聪明,有悟性。
他在宫中出入久了,却为此而痛苦起来··皇帝再次召他入宫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李谕回到东华宫不久,便召了无寂过来·他现在对无寂也淡了,总归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聊聊天,消遣消遣还可以··这日无寂讲的仍是金刚经·讲了一小段之后,李谕就有些乏了,要无寂陪他喝茶··无寂合上经书,闭目片刻,才道:“陛下,我有事要禀,请陛下恕我。”
李谕奇怪,仍笑道:“你说·朕要听了才能决定恕不恕·”·无寂跪拜下去,道:“我要还俗·”·李谕呆了一下,说:“你要什么”·他其实已经听清楚了。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无寂又说了一遍·他想还俗··李谕问道:“你要还俗,做什么难道做官么”他已经开始讽刺了。
无寂默然··他像是默认了··李谕不敢相信,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无寂说:“我想走科举仕途·”·李谕忽然觉得可悲。
他一个夏天,闹了那么一通,好不容易身心调整过来,回来无寂又给他一击··“你走吧·朕不想再看见你·”他说·他多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无寂没有再辩解什么,退了下去··李谕感觉自己气到爆炸就那么一会儿·过了片刻之后,他平静多了·他得承认一个事实,哪怕是皇帝,也并不是宇宙中心。
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满足他的··萧从简来的时候,皇帝正在丧气着··他向萧从简诉苦:“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他若是做和尚,有朕撑腰,不出几年,就可以做主持。
还要怎样走科举,苦读了十几年的秀才都考不上进士,他一个半路出家的……”·他突然意识到这形容反了··“他一个半路还俗的,能考上什么”·萧从简道:“陛下,不值得为这种愚人生气。
大约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吧·”·李谕本来在生无寂的气,忽然觉得萧从简听起来似乎很高兴·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于是道:“要不然这样,万一他考中了,朕也把他刷下去。”
萧从简竟然道:“好·很好·此人欺瞒陛下多时,实在是可恶·”·李谕这才明白,萧从简原来是有多讨厌无寂··他原来还生气着,这会儿不生气了,他不由好奇起萧从简的心态。
萧从简到底是单纯讨厌和尚,还是讨厌有人能亲近皇帝影响皇帝李谕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从何起来,萧从简讨厌一个和尚能近皇帝的身,还经常和皇帝聊天,不知道哪天就影响了皇帝。
现在无寂自己走了,萧从简当然开心的很··李谕心道,直男的占有欲,有时候也挺蛮可爱的··番外梦中梦·他从梦中惊醒,一头冷汗,立刻打开了床头灯。
“怎么了……”他身旁的人闭着眼睛,嘟哝着··李谕看着身旁人的睡脸,说:“我做了个特别可怕的梦·梦到我穿越到古代去了,还变成皇帝。”
萧从简冷笑一声:“梦里都在开后宫,爽吧·”·他睁开了眼睛·李谕永远看不够他那双眼睛··“爽什么,太可怕了好吗,没手机没网络。
你还在那里·”·萧从简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嗯·”·李谕伸过手,抚摸着爱人的鼻子和嘴唇,说:“我是个皇帝,你却是丞相,还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可苦了我了……我天天看着你,却吃不到嘴……”·萧从简的眼角显出笑意,他微微张开口,含住李谕的手指:“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那叫一个苦啊,你还对我特别凶特别严厉我都要憋成变态了”·“那你没睡其他人”萧从简舔着那根手指,李谕已经按捺不住,吻上了他的嘴唇。
“我哪敢啊……万一我俩以后好了,你跟我算账怎么办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他贪婪地吻着,从嘴唇,到锁骨。
全部都是他熟悉而迷恋的气味··他可以为此癫狂,他被梦中的苦吓坏了,他从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离萧从简那么远·此时此刻他只想要他,哪怕两个小时之后他就要去赶飞机赶去片场。
·萧从简完全地配合他……·然后他坠了下去··“陛下·”有人唤他··他翻了个身,只想再次坠入梦中。
第53章 ·无寂一个人坐在灵慧寺的前殿台阶上·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工匠们都收工了·火灾之后的灵慧寺还没有完全修缮完毕·大殿中的佛像才涂了一半。
他侧身坐在那里,能看到将落的夕阳,在泥胎上描出一道神秘莫测的色彩··他师叔走到他身边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啊,你啊”他之前收到了无寂的信,信里面无寂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他的尘心动了··尘心一动,俗世就显得那么可爱··师叔劝他:“你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比那些从小就读书的读书人·今年已经没时间了,明年,后年,你连自己的生计该怎么维持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走什么仕途”·无寂说:“师叔,我先会回淡州一趟,见过我师父之后,再回老家,我俗姓沈,沈家在当地是大姓,我会回去认祖归宗。
之后的事情再做打算·”·师叔道:“你还俗时候寺院会把你出家之前的东西都还给你——可你母亲当年逃难出来的,一只破碗,几件烂衣,哪有半点财产。
你回了老家,就算是大宗族,也是穷的多,没田地分给你·你何苦呢……在京中你得圣心,不用几年就是主持,出入宫廷,为朱门大户讲讲经,做做法事,动动嘴皮子,别人就会奉你为座上宾。
你还要什么呢”·无寂只道:“师叔,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要而已··过了一日,李谕气全消了,又心疼起无寂来。
知他无依无靠,又无甚积蓄·于是遣宫人去给他送了些衣衫和两百两银两,够他略置薄产花销些时日了··宫人捎带了皇帝的话给无寂道:“你与佛的缘尽了,与朕的缘也就尽了。”
无寂向皇宫方向磕了个头,收下了皇帝的赏赐··无寂走了之后,李谕没太多时间为此伤感,人生总会遇到许多分道扬镳··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秋季有科举和校阅两件大事,他忙还忙不过来。
校阅当天,京郊晴空朗朗,万里无云,正是秋高气爽·李谕穿戎装,骑马巡视·萧从简与另四名将军陪伴左右··数以万计的将士立在那里,静的时候,连风鼓动旗帜的猎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动的时候,千军万马的吼声几乎能震塌城墙··李谕满意极了·他对出兵乌南的信心空前高涨··校阅之后,萧桓也跟随最新一批增兵去往南方·临走前萧从简与他谈了许久,要他戒骄戒躁,遇事镇定。
萧从简并没有指望萧桓立大功,他同意萧桓去南边,更多是希望他能身处实战之中,好好学习一番··集合的那天,郑璎送了一路,她舍不得萧桓,乘在车上,撩起车窗帘子,看萧桓骑马而去,姿态洒脱得很,向她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再送。
李谕知道萧桓已经去了军中,不日就要跟随队伍离开·萧从简还是一切如常,并没有显出牵肠挂肚的样子——这才是丞相的素质··但李谕总觉得自己能看出萧从简与往常不一样。
虽然并不明显,但他能看出萧从简的神色比往常更慎重,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绷紧··乌南国使还在京中·夏天的时候国使颇是快活了一段日子,到了秋天时候,国使知道了校阅的事情,又觉得情形不对头了,在京中的一番奔波算是落了空。
他不敢就这么回乌南,又贪恋大盛帝京繁华,只能日日写信给乌南国内禀告情况·只是他的一言一行,每一封信都被监视着,不曾逃出大盛的掌心··到了九月底,科举已经考完了。
用兵终于要开始了··第54章 ·李谕大半夜的突然惊醒,他刷一下坐起身··值夜的太监宫女被吓了一跳,立刻躬身准备伺候·李谕长呼了一口气:“水。”
自从正式开战以来,李谕夜里根本睡不好·他刚才又是一串梦,梦里他一会儿和萧从简缠绵悱恻,一会儿是大胜乌南,一会儿又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乱七八糟搅和成一团。
脑子里没个安静的时候··这会儿醒了,他就问身边人:“外面有军报吗”·宫人说没有·他才又躺下··他现在就怕突然来个紧急军报。
要是大捷的军报还好,他就怕突然来个噩耗,他的心脏几乎要承受不了这种压力··在这一点上,他真的佩服萧从简·当然其他的大臣与将军也很镇定,但萧从简就是不一样。
萧从简是特别的··李谕总觉得其他人在私下里也是会焦虑的,但萧从简不论在台面上还是私下里都不会焦虑·不是萧从简自大自信到认为大盛一定无敌,而是他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在工作上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地去焦虑。
萧从简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个人脑计算器,排除情绪,精确工作··十月初二日,大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乌南··乌南国王才是个半大孩子,朝中早已乱作一团。
有说大盛强大,乌南弱小,干脆降了算了·但到底有几个武将不肯投降,挟持了小国王和太后,决定抵抗大盛··然而乌南地方军队拥兵自重,宁可卫戍自己,不肯驰援国都和朝廷。
因此大盛军队长驱直入,竟如入无人之境,十月二十日就打到了乌南国都·乌南朝廷无计可施,只能由几个将军带着几百人的卫队保护着太后和小国王连夜逃出京中。
临走时候慌乱,宫中不说低等的宫人,就连许多身份较高的妃子,公主都没能带走,城中的许多达官贵人也没来得及走脱·国都一被占领,这些人统统都成了俘虏··除了朝廷无力,乌南国内早已是一团乱。
虽毗邻大盛,但乌南十分穷困··萧桓跟随部队一起进入乌南国都·大盛军队军纪严明,不许兵士擅自单独行动,不许劫掠·不过这一路到乌南国都,其实并没有值得劫掠的——到处都是骨瘦如柴的流民。
反是大盛军队驻扎时候要严加巡逻守护自己的补给品,防敌防寇··萧桓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悲惨和穷困,一路上不由心情沉重起来·到了乌南国都中,才见到些繁华的样子。
至于乌南王宫,则更是豪华舒适了··将宫中的俘虏关押起来之后,王宫就被大盛军队征用了·萧桓和另几名将军一起被分到一个宫殿暂住··李谕得知乌南国王逃走,国都已经被占据的时候,正是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他差点打翻了洗脸盆。
宫人纷纷跪拜贺喜··李谕开心地就差跳舞了,他手舞足蹈了道:“快快快,丞相在哪里丞相已经知道了吗”·萧从简一来,李谕就拉住他的手:“乌南打下来了”·萧从简纠正他:“是乌南国都打下来了。”
李谕笑着说:“是,朕太高兴了·丞相,朕要怎么赏你才好”·萧从简之前没那么多焦虑,这会儿也没那么多开心,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陛下,这才刚开始。
等乌南整个平定了,臣再请陛下论功行赏·”·他轻轻抽开皇帝握着的手,十分自然··李谕愣了一下:“怎么,国都打下来了,还不够好吗”·萧从简摇摇头:“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乌南国都中,许多大臣和富人被俘虏后,都在大盛军队那里做了登记·大盛允许他们自赎,所谓自赎,就是签下降书,并缴上大笔财产,就可恢复自由身,即便如此,也不可擅自离开国都。
宫外的富人尚可自救·宫中的妃子和宫人就毫无办法了·宫中许多人都是和王室有关,大盛将他们关押其中,暂作俘虏和人质·宫人则要继续在宫中服侍。
这天午后,萧桓刚巡视过军营回到宫中,他住的地方是个清净地,忽然就听从假山后面有几声呜咽声,小狗似的·很快就消失了··但他十分敏锐,手按在剑上,悄悄绕道假山后。
就见一个尉官正趴在一个女子身上动作·萧桓拔剑一剑就从他腋下刺穿··男人缓缓倒了下去·萧桓看到一个女子,头发蓬乱,一双乌黑眼睛里全是泪水。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第55章 ·萧桓转过脸去,甩了甩剑上的鲜血·女子立刻用凌乱的裙子掩好身体,胡乱把腰带扎好,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她受了伤,此刻浑身无力,用胳膊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萧桓伸出手拽住她的胳膊,女子浑身僵硬向后缩去,但男人的力量她无法挣脱·萧桓毫不费力就将她拽了起来··然后萧桓松开了她的胳膊,问:“你叫什么,在哪个宫做事”他这才看清楚她的脸,眉眼都算柔和,眼下有颗小痣。
女子不说话,没有回答·萧桓知道乌南宫中一切语言,礼仪都是效仿中原,她听得懂·萧桓没有再问她··尉官还躺在地上呻吟,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军中对奸淫的惩罚也是极刑,但总有极少数人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反正这些女子被侮辱了也不敢嚷出来··萧桓并不为杀了他感觉难过·他只是有些意外自己出征以来杀的第一个人竟然并不是乌南人。
事后他才知道他救下的女子是乌南宫中的宫女,做些杂役·这天在去给关押的宫妃送饭路上被人用了强··只是当天那个女子一句话都没有说·萧桓并不介意,她受了惊吓,再说他也并不是要别人道谢才做这件事的。
萧从简过了几日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过这件事在整个南征当中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没有多少人在意·萧从简给萧桓写了信过去,里面关于这件事情只提了一笔。
李谕原以为占领了乌南国都之后就轻松了·毕竟国都都被打下来了,乌南还有什么资本和大盛抗衡··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李谕期待发展·乌南国并没有很快投降。
或者说虽然国都已经降了,但因为国王流窜在外,外加乌南地方上的军阀,除了国都以及与大盛接壤的这三分之一还算安定,其余三分之二的地方已经一片混乱··李谕问萧从简:“丞相之前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吗”·他案上一堆军报。
一边是好消息——在乌南国都,除了极个别,全城的官员和富人都已经投降了,在国都及周边中占有的物资,足够供给全城和驻军··另一边是坏消息——乌南有三个地方已经自立了,加上乌南小国王身边的武将聚集了一群人,一共就是四股势力。
乌南虽然国家贫弱,但地方上军阀势力却很大,占有大量土地,人口,武装私有,完全的国中国·现在这几方势力都在同时与大盛军队对峙,而且隐隐有围住了国都的形势。
萧从简不得不给皇帝打气:“陛下无须太过忧心·这个情形我之前就考虑到了·”·他之前确实和李谕说过,国都打下来,才是个开始而已,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谕决定相信他·因为他除了相信萧从简,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听了萧从简的分析也承认这时候形势仍是大盛占上风·他只能放手让萧从简去布局。
毕竟这种时候他不能临时喊停·谁这时候临时喊停就不是男人——并不是这个理由··如果这时候临时喊停,那就等于浪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前功尽弃。
从此朝中武将恐怕都不会从心里真正服他··但是如果这一战持续到第三年,三年以上,那整个大盛就会被拖入泥沼·国家的行政都会围绕乌南之战,重徭重赋,对百姓的加征就不可避免。
一两年内,萧从简如果不拿下一个决定性的胜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但李谕想,他知道的事情萧从简都会知道·他想到的时候,萧从简应该早已都考虑过。
他也想过干脆什么都不考虑,全部扔给萧从简·但他现在到底放不这份心了··临虚阁自从扩建之后,终于排上了用场·萧从简现在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要留宿那里。
李谕还是去过几次——只是他是真有事过去,与萧从简商议事情··大盛帝京又入了冬,天气寒冷·李谕这会儿看着萧从简,只觉得心疼·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心疼了,那就是疼到心里面去了。
乌南的事情一不顺,文太傅的人就在皇帝面前又吹过几次风,说萧从简行动太过鲁莽·乌南虽然与大盛相比是个小国,但毕竟杨氏立国有几十年了,根基颇深,气候又与中原大不相同,民风彪悍,若是拖久了,定然是个败局,白耗国力。
李谕把人训斥了一通,没把文太傅怎么样·他心里奇怪,文太傅难道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他当初征询文太傅的看法,文太傅可是嫌萧从简出兵晚了。
照理说,文太傅也是个栋梁,难道人老了,就不可避免要糊涂·临虚阁中暖意融融,李谕捏着份军报就盯着萧从简陷入了沉思··萧从简眼下那点淡青色始终就退不下去,他最近又瘦了,手腕都看出来细了些。
萧从简忽然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撞·李谕慢吞吞地挪过视线,道:“也不知道乌南现在的气候如何,听说就快要雨季了·”·萧从简道:“到雨季前还有段时间。”
雨季到来的时候,乌南国都的王宫中出了件大事··有人在水井和食物中投毒,想毒死被大盛俘虏的宫妃和公主·大盛军中亦有人中毒,其中就有萧桓。
一时间王宫中人人自危,每个水井,水源和厨房都被重兵把守看管··萧桓中了毒,躺在床上只觉得头疼欲裂,双目模糊··“我会不会从此就瞎了”他喃喃问军医。
军医只道:“将军安心养病,不用担心·”·他昏昏沉沉陷入昏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用带着药味的棉布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和眼睛··他眼睑微微颤动,想睁开眼睛。
“别动,先别睁眼……”·“这是乌南常见的一种蛙毒,要仔细敷药·”·一个陌生的女声小声说,那声音柔和悦耳,带着乌南人的腔调。
萧桓还是慢慢睁开眼睛,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勉强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她眼下有一颗小痣··他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你的声音是这样的,与我想的一模一样。”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第56章 ·郑璎在得知了萧桓中毒的事情之后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去乌南为他受苦··她怕乌南缺药,萧桓养不好身体,又准备了许多药材和补品,特特寻了上好的人参与燕窝,托可靠的人带去乌南。
她甚至想自己去一趟乌南,亲自去看看萧桓·萧从简不允许她去,说:“萧桓伤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在军中将养一段时日就会好起来·若真危及性命,我会命人把他送回来的。”
郑璎无法可想·她的娘家人也劝她镇定些··郑璎有些话只能对她母亲说:“我这心中定不下来·按说军中应该是最看紧井水和吃食,这些本来就都是大盛把持着。
井本来就有专人看着,伙夫也都是大盛人·要说是乌南人对乌南人下毒容易得手还罢了·我们大盛的将军怎么会轻易被毒到”·她母亲唬了一跳,道:“你小小年纪胡说什么。
丞相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嚷嚷什么·丞相心里不比你有数多了,你想到的事情丞相会想不到”·郑璎心中烦恼,不由落泪:“我哪里嚷嚷了,只同母亲说说而已。
大家都这么说丞相,说有什么会是丞相不知道的,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母亲摇摇头:“这话你别再提了,言多必失·只要萧桓好起来了,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萧从简并不是对投毒案没有怀疑·一得知消息他就派了特使去军中调查·只是现在正是战时,若是大张旗鼓调查了却并无其事,会影响士气·他先派人过去盯着再说。
李谕也劝过他干脆将萧桓接回来算了·但萧从简接到了萧桓写来的信,信中只说自己已觉恢复迅速,并不影响行动·萧从简便没有要他回来··这一年过年,宫中较为简单,没有大摆筵席。
皇帝说因为众将士正在前线为国奋战,宫中不宜铺张··不过落雪时候,宫人还是在宫中打起了雪仗——这不花钱·还在院子中堆了雪狮子,雪生肖。
李谕这段时间难得有心情陪孩子们玩,又怕他们着凉,叫宫人把孩子们一个个裹的跟馒头一样,才放他们出去去雪地上滚··到了家宴时候,李谕叫阿九坐到自己身边,阿九还有点迷惑,不过还是走过去,李谕抱着他,让他在自己身边坐好。
瑞儿还没说什么,妞儿先叫起来了:“我要坐父皇旁边”·李谕向她笑了笑,道:“今天这个位置是阿九的·”·妞儿撇撇嘴,李谕又说:“瑞儿,金妞,你们以后要听阿九哥哥的话,因为他以后会是你们的太子哥哥。”
他就这么说了出来··众人都是一顿,只有小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既然父皇说了大哥会是太子,那大哥就该是太子·反正大哥本来就是老大,瑞儿和金妞说了好。
冯皇后微微侧过脸去,她差点哭出来·皇帝没有提什么时候正式册封,但在宫中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只要不出什么大纰漏,这事情就跑不掉了·她和冯家为了阿九,也得越发小心行事。
又过了一月,乌南的雨季到了··萧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到底左眼没救回来,几乎没了目力,只能看到微弱的光·这段日子他都在努力适应用一只眼睛看书写字。
那个乌南小宫女叫翡翠,因那段时间不少人中毒,军医缺少人手,才被派来帮人敷药·她向萧桓说起那日的事情,只说是因祸得福——因她原来是给宫妃们送饭的差事,因那天出了事,就叫她去打扫个小院子,等于是变相软禁看管起来。
不久之后就出了中毒的事情,大盛怀疑下毒的就是这些送饭的人,因此将他们都抓起来拷问··她算是逃过了一劫·这会儿萧桓好得差不多了,要随军去往乌南腹地。
而她也该去做杂役了·临走时要给萧桓磕个头,萧桓要拉她起来,一碰到她的胳膊,她就一僵··萧桓缩回了手··翡翠便没有磕头,只问:“将军,大盛会把我们这些人怎么样呢”·萧桓道:“大盛仁慈,不会杀你们的。”
翡翠便没有说话··雨季一到,乌南就变得潮湿,连日下雨,许多原本干燥的地方变成了泽国··萧从简站在东华宫外,看着春季洋洋的柳花,想的是乌南的雨,他知道这场仗决不能再拖一年。
他听到皇帝的脚步声··他转身行礼:“陛下·”·李谕问他:“丞相在想什么”·他看出来萧从简的神色不简单。
萧从简说:“陛下,臣得去乌南了·”·第57章 ·李谕没有多少惊讶之情·情势如此,这是自然之事·再没有比萧从简亲自前去更令人放心的了。
萧从简已经将战局分析得很明了·李谕完全同意这个安排··此时春风淡荡,他看着眼前皇宫,能想象出并感受到这国土在他脚下正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有句台词,他早就想说说看了。
“丞相,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可惜他不能说,因为这会儿是丞相要去为他打江山了··萧从简在科举放榜之后走·这次科举果然如很多人所料,是取进士人数最多的一年,一共有二十四人。
宫中为新进士办了赏花宴席·皇帝亲自去了一会儿,与每个新进士都说了话,勉励一番··方覃这会儿正踌躇满志·几个月前他还在为生计烦恼,这会儿他已经是等了龙门,展翅欲飞了。
·小和尚同他说过皇帝“仁慈和蔼”·他现在看着皇帝,只觉得是个颇为明智的年轻人·仁慈还瞧不出来什么,但说话确实和气,且并不用鼻孔看人。
他心生感慨,在乡下地方横行的小地主就自以为是土皇帝了,对周围人呼来喝去·坐拥天下的天下之主,却对他们这些官场新人满面春风,和颜悦色··方覃心道,这位皇帝将来可不得了。
他冷眼瞧着,二十几位新进士,和皇帝说过话的好几个已经快要匍匐在地就差山呼万岁了·皇帝说说笑笑,开几句玩笑,拍拍人的手背,就收拢了人心,这可真是厉害,与从前汝阳王的传说真是判若两人。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方广廉”皇帝呼了他的字,微笑着叫他近前说话··方覃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他开始有些明白了,这种能与皇帝亲密交谈的感觉,真是太他妈好了。
尤其是这个皇帝还年轻英俊,态度和蔼,仿佛在真心实意的与朋友交谈··李谕将二十四位进士见了一轮·有几个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自从上次徐慨言闯了祸,李谕就把他踢了,不让他再做皇子的老师。
让他在家赋闲几个月后,皇帝还是不愿意看到这个人,将他放到外地去了·比起他原来的前途来说,可以算是毁了·李谕不耗他个几年甚至十年,是不会再让他回京来的。
有人挪了位置,自然就会有人填补上来·这批新进士虽然暂时还不能立刻就委以重任,但李谕已经看好几个人了他大致有了谱··不过新进士的事情暂时还不用操心,越临近萧从简离开的时候,他越是揪心。
虽然萧从简一再向他保证,自己不会涉险·但李谕总觉得这话是萧从简说了哄他的——就算身边全是护卫,只要去了乌南,哪有不危险的··但他这会儿也不能抱着萧从简的大腿不让走了。
事情已经全安排好了·萧从简一开始就做了万全之策,哪怕他离开帝京,他也能保持和帝京朝中的联系,一切都会如常运转··然而萧从简才走了十日,朝中就隐隐开始起波浪了。
这一次是有人被查出来私吞粮草,这人好巧不巧,还与丞相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算起来也算是丞相派··李谕心里当然并不会把这事情怪罪到萧从简头上,更不会认为萧从简在谋私。
虽然揭发人一心想引导皇帝这么想··李谕是烦透了·本来萧从简走了他就心中烦,萧从简刚一走,这些人就跳出来搞事,更叫他恼火··萧从简这时候还没出国境,对朝中的事情很快就知道了,他给李谕写了信,要李谕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一点小事,不用烦恼··李谕查了事情属实,就把人一关了事·至于该如何判刑,等萧从简回来再说·更多的流言,他一概不理··李谕想起萧从简走的那天,他亲自去送。
他为萧从简送上一柄长剑,这柄剑是古剑,相传高祖曾经用过·李谕将它借给了萧从简··“朕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你一定要回来”他看着萧从简说。
萧从简接过剑,他收敛了所有的锐利,只是微笑着说:“陛下,六个月内,臣定回来·”·李谕张了张口,他本想说若萧从简六个月内不回来,他就亲自去乌南。
但又怕这话说出来惹萧从简生气,或让他着急·终是没有说··但萧从简似乎看出了什么,他说:“六个月内,臣会回来,还会把乌南带给陛下·”·第58章 ·萧从简走后,李谕一天要问二十几遍军报。
萧从简写来的信他每一封都要翻来覆去看,几乎要将信纸看破··他已经适应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千里迢迢的距离是真实的,能收到片言只语都是如此宝贵。
有那么两天,连续两天,前线没有任何消息·到了夜里,李谕侧躺在东华宫中的大床上,他弓着身子,听着夜晚的大风呼啦啦地吹,咬紧了牙关,他后悔让萧从简走了,他不该让萧从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满脑子只有这一件事,他明明不应该让萧从简走的··到了凌晨时候军报来了,他跳起来,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然而日常任务还是要做下去·萧从简不在,有左右仆射辅佐他。
文太傅也时常来指点下江山·李谕已经学会如何应付他了··之后有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都被他压了下去··一次是何君达被人搞·何君达是个爆脾气,到了京中之后并没有变好,被人告发了用鞭子抽人,抽的还是个下官。
何君达与皇帝一直不怎么对付·因为是萧从简要调他回京,李谕才点的头·这会儿被人提出来,也是个巧··李谕知道这些人搞何君达冲的是什么。
冲的无非就是萧从简·萧从简走后不到一个月,在他耳边絮叨的人陆陆续续就多了起来··正所谓三人成虎·语言上的构陷,窃窃私语间的中伤,杀伤力是无比巨大的。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哪怕是圣人,也可以被扭曲出无数黑点··何况萧从简还没有封圣·于是李谕得以欣赏到“黑萧从简的一百万种方式”,给他攒了不少乐子(怒气值)。
如果他从没有认识过萧从简,只凭听这些人描述萧从简,他一定会在心中拼出这样一个形象:狂妄,自负到极点,目中无人·虚荣,刻薄,阴狠·专权,豺狼一样无情。
李谕知道,这些人就是要他一听到萧从简的名字就到坐立不安的程度··然而事实是,他确实坐立不安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刚刚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坐立不安过。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了··他将何君达的事情重重提起,轻轻放下·他斥责了何君达一通,但处罚很轻,没有动何君达的位置··萧从简留下的人他是不会动的。
这是一条底线,如果动了,萧从简回来必然会对他失望··第二件事是有关冯家··冯家最近安稳了不少·乌南之战冯家又是捐钱又是捐物资,十分卖力。
李谕要的就是他们多做事少说话,尤其别再对他指手画脚··然而萧从简走后,冯家居然有子弟与丞相妻族之间起了纠纷,不过是点钱财地产上的纠纷·为此闹得也不太好看。
冯家指了丞相的妻族仗势欺人··李谕对这事情也是很惊奇——冯家最大的心病就是立太子一事·在这件事情上,冯家可是少不得丞相的支持,事实上,萧从简在冯家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确实支持了他们。
现在丞相还没失势,只不过是在外领兵打仗而已,冯家就敢跳出来咬·李谕只有一个感想:什么鬼·虽然冯家没有直接咬丞相,但咬丞相的妻族和咬丞相没太大区别。
·李谕对这件事情是装糊涂·冯皇后是个软弱的,阿九还小,冯家等于被他捏在手里,他没必要在这时候和冯家算账·占地的事情而已,他要丞相妻族都割让了给冯家。
冯家明面上占了便宜,李谕转头过了两天就赐了另一块更好的地方给丞相妻族,以示安抚··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李谕将萧从简走后的事情全部连起来想一想,想多了就明白了。
冯家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丞相,这时候和文太傅的人站到一起,十有八九是有把柄在文太傅手里,要不然没必要趟这浑水··李谕对冯家很失望··太子的外家太强大了不是好事,但太容易被人拿捏不够淡定也是糟糕。
两三个月下来,李谕就深切感受到一件事,什么叫官场上的人走茶凉·萧从简这还不是真走,只不过暂时不在,留下半年最多一年的真空而已,这就有这么多人跃跃欲试想拉他下马了。
看来是他以前夸大了萧从简的震慑力·或者说,他低估了人的权欲·就像后世形容资本那样——“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在这个时代,权力比利润还要甜美百倍·这么一想,有人敢冒险就一点不出奇了··李谕理解了他们·他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但他不允许他们这么对待萧从简。
尤其是在萧从简正在前线的时候·在这种时候,任何有一点点爱国之心,将国家利益放在私利之上的人,都干不出攻讦之事··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在这时候把这些人怎么样。
贬职了几个太荒谬的略做惩戒,其他他都按了下去·只是默默把这些人名字都记了下来——这些人的政治生命已经完了··距离约定的六个月已经过去了一半。
萧从简已经深入了乌南腹地,乌南国都成了战场的后方··三股军阀势力外加小国王一共四方人·萧从简最先解决掉的是最靠近国都也是最弱的一支··然后是小国王,派了几拨人去小国王那里游说,许以高官厚禄,动摇了军心,有人毒死了太后,吓傻了小国王。
这一派也就做鸟兽散·萧从简接了小国王,立刻派人严加看管马不停蹄将小国王就送往大盛··至此,乌南国的国都与国王都被大盛掌控,大盛已经在名义上完全接管了乌南。
只是仍有两股军阀势力因占据了大城,拥有人口与兵力众多,不肯降大盛··大盛这边不日就接到了乌南小国王··李谕出于好奇,见了一面这个宝贵的小俘虏。
小国王大概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换上了大盛服饰,外表看起来与汉人无异——这是自然的,他祖先本就是逐鹿中原失败之后才出逃去乌南的··李谕说他年纪尚幼,并无罪过,仍会优待于他。
按萧从简的意思,给小国王封了个侯位,荣养起来·这样用以安抚乌南国民··李谕将乌南小国王圈在京郊的一处庄园里,又命人挑了些能说会道的杂耍伶人,美貌如花的小姐姐去陪伴。
小国王果然很快就开怀起来,只觉得大盛皇帝是真好,比起自己从前的宫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这一路受的惊吓可总算结束了,萧丞相并没有骗他··第59章 ·乌南的小国王安顿下来之后, 文太傅特意进宫与皇帝谈了谈。
文太傅说了许多,中心意思就是:乌南之战已经结束了·国都都打下了,国王都被擒了·乌南降得很彻底了··李谕一副虚心样子:“这都是丞相的功劳,朕只不过是坐享其成而已。”
文太傅眼皮跳了跳,耐心道:“陛下,以臣之见,该召丞相回来了·”·李谕费好大劲, 才憋住没爆笑出声··文太傅以为他是什么人, 真是一个没脑子的傀儡吗。
萧从简不在, 没人操纵,是个人都想来试着操纵下·但他仍做出迷茫的神色:“为何丞相来信中说形势大好啊·”·文太傅道:“陛下……”他沉吟了片刻,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乌南已降,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内无力再扰边境·陛下也无谓再浪费兵力·”·李谕心内吐槽,你也知道只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啊·花了几乎半个国库的钱, 死了那么多士兵,只保十年二十年, 这未免太奢侈了。
萧从简走的时候说要带乌南给他,那他就等着萧从简将乌南带给他·他知道萧从简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是什么·他们要的是开疆拓土, 南部百年安宁··这话他按捺着不说,他听听文太傅还要说什么。
“乌南人野蛮,还有两股大势力未解决,一味缠斗下去,还未知胜负·”文太傅说来说去, 就是不想再给萧从简时间和机会·他希望皇帝催促萧从简班师回朝。
李谕微笑着说:“可是太傅,朕相信丞相能赢·太傅也说了,乌南人野蛮,一味靠残忍而已,丞相却是有勇有谋,又是王者之师,没道理不胜呀·”·文太傅也笑了,他摇摇头,道:“陛下,臣方才说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仅是期望陛下怜悯我军,也期望陛下怜悯乌南人。
毕竟丞相嗜杀……”·李谕一滞·他原以为文太傅已经老糊涂了,但没想到文太傅把他的弱点看得很清楚··他惜命·不仅惜自己的命,也惜其他人的命。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做皇帝以来,能不杀的人从来不杀·这点他不清楚萧从简有没有注意到,但文太傅显然注意到了··李谕勉强一笑:“丞相不会屠城的。”
文太傅叹了口气,才道:“他是没屠过城,可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成就他一个人凌云阁的英名,要死的人并不比屠城少·请陛下三思·”·李谕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若是乌南打下来,萧从简对大盛的功业,除了开国那批名臣,就再无人能比肩。
北平大漠,南定边疆,真正的功高盖主··文太傅又娓娓道:“乌南国王都安居京中了,已经足够了·陛下召丞相回京,是名正言顺·若是不放心乌南,可以继续派军驻守,或是换个将军继续打。”
李谕不言语,怔怔地似乎出了半天神·文太傅在一边看似镇静,但李谕用眼睛余光瞧着他搭在腿上的手正微微颤动··他确定文太傅没得帕金森,那就是太激动了。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文太傅确实很激动,他恨不得趁着这会儿皇帝似有所动摇,一口气鼓动得皇帝立刻下旨意··李谕出完了神,终于开了口··“那么……太傅是一定要把丞相召回来了”他试试甩个黑锅给太傅,看太傅接不接。
再说这个锅本来就是太傅的··“这……臣是认为乌南事情已定,再拖下去无益朝廷与百姓·只是事情仍需陛下定夺·”太傅又把这锅甩给了皇帝。
意思是,老臣只是为国为民提个建议而已,做决定的还是皇帝··李谕心中嗤笑一声·他不用再和文太傅玩下去了,没意思透了··“太傅,”他站了起来,扶起文太傅,“太傅说的话,朕会好好想想。”
文太傅感到皇帝的搀扶虽然温柔,但含着一股将他向外赶的力·他的心在往下坠··“陛下……”·李谕不再给他多说,只道:“只是在这情形下,朕觉得还是再等等看好。
说不定乌南那边很快就能全部打下来,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嘛·趁这时候,太傅在家也好好想想,丞相在外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什么·您想来想去,不会觉得他全是为了自己吧”·文太傅的老脸就忽红忽白。
李谕关切道:“太傅脸色不太好,回家好好歇息,千万别病了·”·乌南的雨季还在持续··萧从简眼下要面对两股大军·偏偏这两大军阀都龟缩城中,不肯迎敌。
萧从简也有整整半个月时间只在军中整顿内务,排演阵型,没有派兵出战··到了乌南这三个月,他只见了萧桓几次··一次是刚到乌南,萧桓正随军离开乌南国都。
他挂念萧桓的伤势,匆匆见了一面··萧桓在信中虽然轻描淡写,但萧从简早从其他渠道知道萧桓伤得不轻,见了面才算放下心——萧桓的脸上没有留疤,只是一只眼睛看着不太灵活,乍一看有点怪,看久了也就好了。
萧从简端详他半天,勉励他说古往今来,断手断脚的将军多的是,只用一只眼的将军也不罕见··萧桓笑道:“父亲不必担忧,我早想开了,如今已经惯用一只眼了。”
萧从简欣慰,又说家中一切都好,郑璎十分思念他,听说他中毒受伤,担心得厉害··萧桓听得郑璎的名字,只垂头不语·萧从简以为他害羞,只微笑道:“好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说了。
你回去之后亲自和她说吧·”·萧桓只道:“不知道她见了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嫌弃·”·萧从简摇头:“你才说自己想开了的,如何又说这话郑璎也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事情太多,并没有时间去开解萧桓·就这说话的功夫,已经来了几拨人等他示下了··之后萧从简让萧桓在自己身边呆了两天,将自己后面的战略给他讲解了,然后又派他出去,去练习实务与实战。
眼下萧从简面临的两支大军,都很强悍·大盛的优势在兵士多,武器精锐,背靠国都与大盛的供给,军心稳定··那两支军阀,就是靠本地本土的优势,若是两股势力合作,恐怕事情就麻烦了。
萧从简自从来到乌南,一直竭力避免这一点·幸好这两股势力本就有宿怨·萧从简又派了细作和说客在其中不停挑拨··反复挑拨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让萧从简如愿以偿。
大盛暂时与两股势力中稍弱的那股一起合作,去灭掉最强的那支··稍弱的那支头领叫做布偌·布偌手下有人劝过布偌,小心这其中有诈·与大盛军联合当然能灭掉死对头,可怕就怕大盛转头来就灭到布偌。
布偌本来也是有这疑虑,但是萧从简派去的人已经给他灌好久的迷魂汤,已经灌得他全相信了··“大盛的丞相,言而有信,说到做到·有人说大盛会杀我国国王的,杀了吗没有吧。
国王自己降了大盛,还得了封侯·大盛皇帝对他像自家兄弟一样”·原来萧从简给布偌许了诺,说只要灭到另一支军阀,就让布偌收了残军。
大盛扶持布偌做乌南国国王··萧从简还给布偌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说大盛知道乌南人早就不满杨氏王室,该让乌南人做国王,既然如此,那布偌就是最好的选择。
等平定了乌南,就让布偌称王·大盛只要布偌年年纳贡就心满意足了··布偌想不出比这更划算的了——要凭他自己去打另一支军阀,恐怕是凶多吉少。
即便侥幸赢了,也是损失巨大··这下和大盛合作,他和大盛各取所需,正合他心意··如此一来,很快就定下计来·两方同时出兵,大盛诱敌,将敌人引出。
布偌杀进城去,占了城池··几天之内,就将敌人杀的一败涂地··布偌占了新城,心中狂喜·也不管城中还有许多尸体,就领着主力大军在城中办起酒宴,狂欢起来。
酒宴之上,布偌的属下来报:“大盛军队依照承诺,果然往后撤了·”·布偌大笑:“我早说了这事情是划算买卖大盛军就算不撤,又能把我怎样我现在占了这城,收了残部,他们想来抢,就来试试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的部下纷纷恭维他,又连声高呼国王。
布偌就指着这个封将军,指着那个封丞相,又将自己的姬妾都唤了来,王后妃子的乱叫一通··萧从简在这座城的上游,已经默默做了快两个月的工事·因布偌才到这里,并不清楚附近详情。
及到半夜,城中安静许多,只是仍有几处灯光,狂欢还没有彻底结束··萧从简站在高处向下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身边的副将问道:“一切准备万全,只等丞相下令。”
萧从简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大城,点点头:“放水吧·”·副将转身摇动着火把··这个信号层层传递·直到最后,有人一声怒吼:“开闸放水”·雨季丰沛的雨水早已汪出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随着这一声令下,在深夜中奔涌而下··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从简一夜无眠·到了凌晨时候,他又确认了一遍,命士兵再三再四探查,确实之后,他领兵退到了乌南国都附近。
在那里他又见了一次萧桓··萧桓见他脸色不好,问他要不要提早回大盛··萧从简道:“不用·这边还有些事,我要留下来处理——用不了太久。”
他催促萧桓先回去·因为在雨季用了水攻,尸体腐烂的多,必然有大瘟疫·萧桓前不久才中过毒,他怕萧桓抗不住··萧桓本不想走,无奈萧从简下令要他离开。
大盛军已经开始陆续撤回,他只好随军离开··大盛全胜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朝中··只是李谕还没兴奋一会儿,对萧从简的批评就又杀来了。
无他,皆因最后一战死的人太多·淹没了完完整整一座城,城中不分男女老少,士兵妇孺,几乎全被淹死·粗粗算了下淹死了有两万人·与屠城没什么分别了。
更别提这之后必然会来的瘟疫·这滥杀的罪名,萧从简摆不脱了··李谕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当然要护着萧从简·但只要想象下一座城的人在萧从简眼前被淹没,他还是感慨万千。
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命韩望宗来写一道表彰萧从简的诏书·不管手段如何,萧从简毕竟做成了前人未做成的功业··现在他就盼着萧从简早点回来·他终于可以催萧从简早点回来了。
萧桓离开乌南时候,大盛军也陆续开始将俘虏送往大盛了·首先就是乌南宫中的俘虏·宫妃,公主与宫女,都会送到大盛去·宫妃与公主都是献给大盛皇帝的。
至于宫女,可以发卖到各家去··萧桓这日正骑马路过一队俘虏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俘虏队伍中有个人不顾一切地向前扑,似乎在喊着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注意。
只是驱赶俘虏的士兵给了人群一鞭子,引起一片哀嚎··萧桓觉得那声音太过可怜,他不由骑马到士兵面前道:“这些都是些妇人,手无寸铁,何至于鞭打”·他正说着,忽然有人尖叫一声:“萧将军”·他终于看清了,原来是那个眼下有一颗小痣的宫女翡翠。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指着翡翠道:“解开她·”·萧桓在这驻足的功夫,押解俘虏的尉官已经跑了过来,一见是萧桓,立刻诚惶诚恐道:“萧将军,我立刻就将她送到将军车上去”·萧桓知道这个尉官是什么意思。
俘虏中的宫妃和公主是不能动的,因为是献给皇帝的·皇帝不要的话,才会分给其他人·然而宫女就不一样了·这些宫女还在国都的时候大盛的军官们就可以买卖了。
之前也有人问萧桓要不要提前挑选两个好的买回去··萧桓不屑,他没想过要买这些可怜人·然而这会儿他也说不出不要翡翠的话··翡翠满脸泪水,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若不买她,她不知道会被谁买去,被卖到教坊中也未可知··萧桓终于点了点头:“将她送过去吧·”·他又叫自己的副官,去给翡翠弄一身像样点的衣服。
当天晚上,萧桓正在驿馆房间中休息·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他以为是送水来的侍从,道:“进来·”·有人轻轻走了进来·他抬起头··一个梳洗过后,白皙婉转的美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想起了郑璎,他第一次为郑璎感到心痛·因为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渴望过郑璎··一个多月后,萧从简随军回到大盛··比与皇帝约定的时间晚了那么一点点。
李谕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亲自到京郊迎接——大臣们不许他跑更远迎接了··按路程萧从简本来应该十天前就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走了那么长时间。
不用说,又有人唧唧歪歪丞相是想在路上延长路程,接受更多百姓欢呼··李谕不管这些话,萧从简就算兜遍全国接受欢呼又怎样他应得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萧从简到京郊的那一天··只是皇帝在城门上远远看去,并没有在万军之中看见丞相骑马而来··李谕心中就一沉··丞相是乘车回来的。
李谕亲自站在城门前迎接,丞相的车停了下来·士兵打开了车门,半天都没有人出来··李谕等不了了,他大步走过去,不顾后面人的声音,他登上丞相的车,一眼就明白了。
萧从简病得根本起不了身···第60章 ·萧从简卧在车上, 盖着厚厚的毯子,正半撑起身体,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见李谕上来,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个眼神,李谕到死忘不掉·那是个试探的眼神,但疲惫里仍有倔强··李谕呆了一下, 立刻坐到他身边, 半抱着将他扶坐起来··萧从简病得极重, 这会儿正在发病,坐都坐不稳,李谕只能扶着他。
“陛下……”他病了声气弱,“臣带了乌南回来·”·李谕终是忍不住,一把抱住他, 与他胸口相贴,低声道:“要是把你折在外面, 我要乌南干什么”·李谕知道萧从简担心什么。
萧从简不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他,本来他大胜而归, 可以用强势压住那些魑魅魍魉·然而在这关头他却重病, 正是有心无力的时候,若皇帝这时候动了杀心,他怕是要做困兽之斗。
这两天萧从简有一次发热严重到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中甚至想过若这就是结局,并不算很坏·他·着急想做的事情都做了·他没有强求过寿数·唯一的担忧就是萧家的将来, 萧桓还太过年轻,且和霈霈一样,是心软的人……·萧从简这病是一时一时发作的,本想在进城面圣的时候尽量显得精神好些。
但病发时候岂是他能控制的·一路上因为他的病情走走停停,他严密控制,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和心腹手下,极少有人知道他病得这么重·但一到了京中,他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刚才皇帝闯上车来,他一抬头,就见皇帝一脸呆相,像是吓坏了的样子··这比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皇帝这半年下来,居然和他走的那天没有什么分别,仍是十分依赖他。
皇帝抱住他,他拍了拍皇帝的后背,只觉得皇帝比萧桓还小了,他低声道:“好了·陛下,臣回来了……”·李谕听出了丞相的语气跟哄孩子似的,但他不管了,正好可以抱个够。
车行了一半,萧从简的脸色终于像是缓过来了,精神好了,说话轻松了些·李谕已经知道他是得了疟疾·这些时日就是反反复复的发热,发冷,缓一阵子再发热,如此消耗,铁打的人都受不住。
萧从简是在离开乌南不久之后发病的,这段日子药吃了不少,并没有好转多少·再加上一路上辛苦,整个人都垮了,这会儿精神好些了就抓紧时间说正事·李谕就说:“丞相歇歇吧,不差这一会儿。”
萧从简舒了口气,他也觉得累极了,又靠在榻上,李谕按着他躺下·过了一会儿萧从简就昏睡过去··李谕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难过,要是在他那时候,疟疾并不算难治,放在这时候,就是极难治愈。
·原本定在宫中的宴会立刻就取消了·丞相不在,皇帝就说这宴席改日再办··当天朝中都知道萧从简病得厉害·皇帝命车马直接将丞相送回府中,皇帝自己匆匆回宫换了身衣服,就直奔丞相府去了。
萧桓与郑璎领着萧家人迎了皇帝··李谕没功夫与他们寒暄,直奔萧从简的卧室去·那儿已经聚了一群御医了,正坐在一起商议方子·皇帝风风火火冲进来,有人吓得笔都掉了。
李谕刚刚突然想起件和疟疾有关的事情··“有味药材,是青什么什么青……”他急得团团转··御医不懂皇帝在说什么,皇帝打了个响指:“快快快,你们快说,青字打头的药材都有什么”·“青黛。”
有人开了口··李谕连连点头:“对,不过不是这个,还有什么,快说”·“青皮·”·“青木香。”
“青天葵·”“青蒿·”“青葙子·”这基本功考不倒御医,众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李谕立刻道:“对。
是青蒿·给丞相用青蒿·”·御医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有这方子,没开过,更是被皇帝搞得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从哪里知道的要用青蒿。
李谕是想起来了曾经看过的新闻,青蒿素治疗疟疾·现在没法提取青蒿素,用青蒿总是没错的·他刚才是一时想不起来是青什么素了·现在他十分笃定,心情也好了起来。
不管御医怎么想,皇帝径自去看丞相了··皇帝单独与丞相在室内说话·萧桓和郑璎在院子中候着·两人一时无话··郑璎只是玩着衣服上的穗子,她最近心绪不佳。
家中事多,她与萧桓之间也有点事,本以为父亲回来会好起来,没想到父亲病得这么重,她也不好意思拿那点小事去烦父亲··她又看看萧桓,萧桓正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璎看他那神色,不知道是在担忧父亲的病情,还是在想其他什么人什么事·正在这时候,有个御医走了过来,向萧桓低低说了几句话·萧桓脸色就有些奇怪。
第61章 ·御医告诉了萧桓, 说皇帝要给丞相用青蒿··他们一群御医,谁也没有用过青蒿治疟疾,都存了疑虑·皇帝的话,也不知道是真的宫中秘方还是听了别的什么人的建议,他们没有把握。
因此先来告诉萧桓··萧桓也有些意外,皇帝现在的这表现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去找些患疟疾的, 给他们试着用青蒿, 看看如何。
要是有效果, 就给父亲用·”·他如此吩咐御医··郑璎在一旁听了,就道:“要我说,父亲都病成这样了,就试试又何妨·从未听说过有人被青蒿毒死的。”
御医不敢接这话·萧桓深呼吸一口气,向御医道:“就照我说的办·”御医应了下来··夫妻两个肚里都憋着火, 面上忍耐着到送走了皇帝,萧桓就把郑璎拽进自己书房, 把门一关,道:“你刚才当着赵御医的面说的什么混话幸亏他是一向来我们府上的人。”
郑璎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 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萧桓又道:“你对我有气, 对我说什么都可以;父亲的事,你也能那么说话你把孝字忘天边了”·他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郑璎终于忍不住了:“我不孝那你要不要休了我”·萧桓不吃她这一套,只皱着眉道:“你疯够了吗”·郑璎忍着眼泪,哽咽道:“我是说错了话, 你以为你做的事就很体面吗”·前段日子她千盼万盼终于盼回了萧桓,开心了还没两天,却发现萧桓还带了个乌南女子回来。
萧桓将她放在一处别院里,没收到府中·但她盘问了萧桓身边人,知道萧桓已经要那个乌南女伺候了,甚至在从乌南回大盛的路上,两个人就睡过了··郑璎气得要死。
萧桓事情已经做下来了,是铁了心要回护这个乌南女··“我们府上难道缺这么个人服侍吗身边的丫鬟你正眼瞧都不瞧,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到了乌南却带个人回来。
父亲现在还病得这么重,让外人看着,你就很孝顺吗”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萧桓之前并不知道萧从简生病,这会儿也无话可说··郑璎收了眼泪,说:“你常常要我记着身份。
我看你才是该记着自己的身份——别人能买的人,你不能买·你要不是丞相的儿子,你就是买五十个一百个乌南女也无妨”·萧桓一声低喝:“够了”·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知道自己有麻烦,还麻烦大了。
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买五十个一百个,他若真买了一百个,并没有什么麻烦·麻烦就在,他只想要那一个··这话他对谁都不能说·不能对郑璎说,更不能对父亲说。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把人藏好,低调行事,等这阵子的风波过去了再做打算··御医不敢立刻给萧从简用青蒿的事,皇帝很快就知道了··李谕没有反对,找人先试试药确实是个好办法。
毕竟他只知道用青蒿,具体该怎么用,药怎么炮制,药效怎么发挥,和丞相吃的其他药有没有冲突,他一无所知·丞相病得虽然重,但应该还能撑一段时日,没到垂危的时候。
李谕命御医院重中之重就是搞试药,给丞相治疗··隔了两日,皇帝到底还是忍不住,又跑了一趟丞相府上··萧从简又发了半宿的热,难受得翻来覆去,满面通红,汗水淋漓。
皇帝到的时候,下人刚给萧从简擦过身·御医也守了丞相一夜,向皇帝禀了情况··李谕进到房间里面时候,萧从简刚刚换好衣服,整个人静静地平躺在床上,他脸上发热时候的潮红退了,这会儿是憔悴的灰白。
李谕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问:“这会儿好些了”·萧从简说是··“我心里清楚,身体舒服多了·等一会儿想起来走走。”
李谕就把青蒿的笑话说给他听——·“郑璎说了,古往今来从未见过有人被青蒿毒死过……”·萧从简笑了起来:“我也听说了,她说得不错。”
两人就笑了一会儿·李谕说萧从简太宠这个儿媳了··萧从简道:“霈霈不在我面前,她既是媳妇,也是女儿·只是最近萧桓和她两人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李谕知道·能让郑璎和萧桓翻脸的,必然是那个乌南女的事情了··他温柔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丞相只要劳心天下就够了。
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操心吧·”他要萧从简安心养病··萧从简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地睡着了··李谕只觉得萧从简此时是如此脆弱,脆弱得几乎能让他为所欲为。
但他仍然连吻一吻萧从简的手都不敢··试药了几日,还没见明显的效果·这日萧桓的大舅子,郑璎的哥哥冲上门来找了萧桓··郑琛一见萧桓,劈头盖脸就问:“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萧桓以为他是郑璎找来撑腰的,不以为意。
没想到郑琛道:“现在京中都在说你藏了个乌南公主在私宅里”·萧桓吃惊:“什么她只是一个宫女而已”·郑琛摇头:“我今天刚刚听到的风声,就是这么说的。
谁也不知道详情如何,但都在说你与乌南国的公主私奔·你好自为之吧”·第62章 ·郑琛在礼部做事, 从前和冯佑远那群人玩得好,消息灵通。
他一听到这“传闻”就觉得要坏,立刻来找萧桓··他见萧桓这反应,不似作伪,不管这女人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萧桓一点准备都没有··“丞相知道了吗”郑琛问萧桓。
萧桓不说话·郑琛道:“你这时候还逞什么强快告诉丞相,再找几个叔叔伯伯·”·他又匆匆去见郑璎, 他知道郑璎的脾气, 怕她沉不住气, 见了她就叮嘱她:“这时候你只能忍,千万别拖后腿。”
郑璎道:“我是在忍·除了忍,还有别的办法吗”·有关萧桓带回的是乌南公主这个传闻,一开始只是在酒肆教坊中流传。
但郑琛听到的时候,就是有头脸的人开始在传了·他预见不到最终这个传闻会酝酿出什么风波, 但在丞相病重的这时候,大家都觉得要糟糕··郑琛走了之后, 萧桓在萧从简的院子中站了一会儿,等御医进出几回, 他才进去说话。
萧从简这会儿精神好些, 正坐在床上读信·乌南虽已经平定,但是还有一个大摊子要收拾·现在乌南还有一万多大盛驻军在国都,留驻乌南的是萧从简的心腹之一。
每日写信向萧从简汇报乌南情况··见萧桓进来,萧从简放下信,问:“什么事”·萧桓说不出口·他怎么说, 辩解他是被人诬陷的他本该早点告诉父亲·萧从简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萧桓张口就说:“是关于试药的事情……”·萧从简打断了他:“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和我说从乌南带回来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萧桓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只能低声说:“她并非乌南公主·我想找人澄清这一点·”·萧从简道:“你澄清,别人就会信么若她就是公主,你又该如何你现在就当她是公主——什么事都得先想到最坏的情形里去,你该怎么办”·萧桓道:“我不杀她。”
他迟迟不敢告诉萧从简,也是怕萧从简逼他杀了翡翠··萧从简苦笑:“你放心,我今后不会再多杀一个乌南人·”·他告诉萧桓:“你先等着看两日,若这事情是有人推波助澜,那肯定要闹得满朝皆知。
到时候你就顺势纳了她,我会请陛下把她指给你·”·萧桓听父亲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认下这“公主”的身份·他吃惊:“可是她并非真公主,只是……”他不敢认下“公主”。
萧从简打断他:“你难道配不上公主非要纳个宫女”·他向来要强,文太傅就是很清楚他这一点·他宁愿萧桓是真和公主私奔了,也不愿萧桓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着了道。
萧从简说了几个名字吩咐萧桓找这几个人来,又说:“告诉郑璎,这件事情要她多担待了·”·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要保下萧桓,不仅保下萧桓,还要让他体体面面,全身而退。
萧桓出去后,萧从简又觉得昏沉起来,他想写封信也撑不住,只能躺下·只是躺下后,心中也不能平静·他前一天就知道萧桓的事情了·京中这个传闻传起来,无非还是为了扳倒他。
他不怕有人恨他入骨·他在这样的位置,做了这么多事情,有人恨不得生啖他是再合理不过·伤他心的是萧桓··在这痛苦的高热之中,他内里像有一团火要将他烧尽了。
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他的胸口,喘息都费力,从心到胃都在抽搐·他满腔的失望将这种痛苦加倍了,他翻过身,头枕在手臂上,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还不能死,至少得先把萧桓这件事情抹平了。
然而这一次高热却比之前都凶猛,从上午开始,到快掌灯时候都没退去·御医都害怕起来·皇帝在宫中是一日要问好几遍丞相病情的,到午后听说丞相还在发病,早就坐不住了。
于是皇帝第三次去了丞相府··李谕不耐烦看到那么多御医围着萧从简,仿佛在临终抢救一样·他气得想骂他们饭桶——那么多人照顾一个人,还让人越病越重。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怪御医··“不论如何,你们今天,马上就把青蒿汁弄来”他下了命令··御医已经准备了好几份青蒿方子,这就去做了。
李谕把人都赶走,终于自己亲自动手照顾萧从简·他用手帕包了冰块,不停轻轻擦拭萧从简的额头脸颊··萧从简因为高热和出汗,嘴唇都干裂了,李谕要他喝水,他不肯。
“烫……”他嫌水热··李谕劝他:“要喝热的·喝了凉的,你一时舒服,一会儿胃里要抽筋的·”·萧从简到这时候才发现是皇帝在伺候他,他只是迷迷蒙蒙地看着李谕,仿佛不相信一样。
李谕心中一痛,只恨不得什么都能给萧从简,除了这病他自己留下··“朴之,是我·”他轻轻用冰块擦着萧从简的额角,低声说··萧从简抓住了皇帝的手:“陛下……我有一事恳求。”
李谕对他要求什么,已经有所预料·· ·第63章 ·李谕以为萧从简要在这时候说萧桓的事情, 为萧桓求情··但萧从简只说了说朝中事情,乌南的情况,他说了有几个人可以担大任,说了哪几个新人是可塑之才,还要皇帝继续勤勉学习。
·李谕道:“丞相,说这些话还早,早了五十年·”·萧从简这才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 道:“若臣不幸……还请陛下顾念孝宗皇帝的情面, 照顾萧皇后, 让萧皇后在清隐宫平静终老。”
他若熬不过去了,萧桓就自求多福吧·萧家唯一一个能保下来的也许就是霈霈,霈霈是何其无辜·他若能熬过去,萧桓的事情他自会解决,还不用在这时候求皇帝。
李谕听他这话, 只觉得心中苦涩·难道萧从简还怕他对萧皇后出手吗·但萧从简盯着他,他只能说:“朕知道·朕答应你·萧皇后现今如何生活, 将来还是如何生活,绝无人能打扰她。”
萧从简听到皇帝的保证, 并没有完全轻松, 虽然闭目养神,却仍皱着眉头,心事重重·李谕看他这样,是既难过又生气·萧从简不知道,假若他死了, 他不止会伤心,他会发疯。
但李谕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他伸手贴在萧从简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热度,又拿冰块给萧从简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嘴唇··萧从简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似乎拼命汲取那一点凉意。
李谕的手悬在半空,他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萧从简舔嘴唇的那个动作··“陛下……”萧从简低声道,他闭着眼睛没有看到皇帝的古怪神色。
李谕回过神来··“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回宫吧,”萧从简说,“陛下已经来探视三次,殊遇如此,臣愧不敢当·”·他要皇帝不要再来了。
毕竟臣子病了,皇帝能亲临探望一次就是天大的恩宠··李谕磨磨蹭蹭不肯走,等御医端了青蒿汁来,他亲眼看着人试了药验过毒,才让萧从简服下··见萧从简喝了药,他才终于要走了,临走时候他向萧从简道:“朕听丞相的,不再来了。
下一次再见丞相,就是要在东华宫中,丞相来见朕·”·萧从简这一晚第一次露了点笑意,点了点头·李谕心中稍安··过了两天,有关萧桓私藏乌南公主的事情在京中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有人上书皇帝,请皇帝彻查此事。
文太傅手下的几个笔杆子把萧桓骂得狗血淋头·好笑的是,他们居然说萧从简的病全是萧桓气出来的,一副要替天行道,要代萧从简教训不肖子孙的正义腔调·李谕知道,他们这是嫌萧从简死得不够快。
他们是一心盼着萧从简快点死·萧从简死了,就坐实了萧桓是个气死亲爹的忤逆子,永世不得翻身··李谕对乌南俘虏来的宫妃公主贵妇毫无兴趣,这些人加一起一共有两百多人。
送到京中之后,他把人都放在两所冷宫里,没有锦衣玉食,只是不虐待而已·有些宗室纨绔来求乌南美人,他都是派人问俘虏肯不肯被带走,想走的就先放出去·如此赏赐了几批,五十人左右。
还有一百多人还在宫中··萧桓这事情出来,李谕在这几日不声不响又给几个将军赏赐了几批人·萧从简的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萧桓再不堪,那也是萧从简的独子,何况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皇帝还没说话·但双方都觉得皇帝站的是自己·文太傅这边觉得,皇帝一连去看了三次萧从简,仁至义尽,而且这恩宠太大,是在催萧从简的命,萧从简不死都对不起皇帝跑三次。
这时候给将军们放了赏赐,明显是在说萧桓藏的那个人不是宫中放出去的赏赐··萧从简一派认为皇帝所作所为完全是对萧家极其信任,是在帮萧桓过了这一关··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又隔了一日,皇帝还没给个准话,只请了文太傅进宫说话。
文太傅一到东华宫,就见皇帝正在忙着布置东华宫·年底时候,快过节了,宫人们搬了大盆景来装饰,皇帝正亲自指挥他们摆放的位置··见太傅来,皇帝先不管宫人和盆景了,来和太傅说话。
文太傅来之前打探了萧从简的病情,知道萧从简的病情在换了新药之后并没有起色,仍十分严重·他估摸着皇帝这两日就该对萧桓的事情做决断了··果然就听到皇帝说:“萧桓这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就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还年轻,难免有走弯路的时候·太傅何至于计较若此·”·文太傅脱口而出:“一个出身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皇帝说:“哪里来路不明了乌南王室的公主,从小在深宫中娇养大,与丞相之子正好相配。
之前有些许误会而已,既然两情相悦,朕自然成全,已经将公主指给萧桓了·”·文太傅道:“陛下陛下厚待丞相无可厚非,然而丞相一门却不可因陛下的厚待而恃宠而骄。
臣以为,此事还是彻查为好,也好给朝廷上下做个警示·”·他到底想给萧桓安个僭越的罪名··皇帝不同意,说了一堆理由,一会儿说自己其实对这些乌南公主完全无所谓,一会儿说萧家功勋卓著。
太傅听出来皇帝的态度似乎有一丝松动,只是在给萧桓找借口,他便苦口婆心劝解了半天··最终皇帝想了想:“那过两日,朝会的时候再议吧,人多些,朕也好听听其他人的说法。”
文太傅面上克制了,没有露出太过喜悦的神色,匆匆告退之后,就赶回去找人商议此事了··又过三天,正逢朝会,这一天人来得特别齐·李谕坐在主位一看,下面人几乎都来全了。
他竟然能在心中笑出来——这可真是活生生的约架··众人都在下面窃窃私语,李谕看看文太傅·文太傅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诸位议论。”
李谕微笑着挥了挥手:“太傅不急,等一等,还有人没有到·”·文太傅环视一周,该来的人都来了,他想不出还有那个说得上话的人物不在这里。
除了……·他忽然打了个冷颤··他转过头,看到萧从简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厅中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为他让路·萧从简仍是一脸病色,瘦削许多,不要人搀扶只能拄拐,然而比起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他面无表情,走到文太傅面前:“太傅要议论何事”·第64章 ·文太傅瞪着萧从简, 像看到鬼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他又颤巍巍转头看看皇帝。
皇帝仍是坐得稳稳当当,面上毫无诧异之色·文太傅就明白了,他自以为是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哪知道别人已经给他挖好坟墓了··众人都是神色各异。
皇帝扫了一圈,大致能明白各人都在想什么,他给萧从简和文太傅都赐了座,两人相对而坐··文太傅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但他在官场上熬了几十年, 即便知道这次就是结局了,也不至于惊慌失措,丢了面子。
他只是坐下时候略有些僵硬··萧从简坐下来,又问了一遍:“太傅要议何事”·文太傅道:“是军纪之事·”·萧从简立刻接过话头:“哦,有关此事, 我正好也有一事要议。”
他笔直地看着文太傅,道:“是有关乌南王宫投毒案一事·一月时候, 有人在乌南王宫几处投毒,共毒死两名宫妃, 致伤十七人, 其中大盛军中有五人受伤。”
文太傅不言语·皇帝问到:“这事情不是已经查到了几个投毒的乌南人了么招供了是因为对俘虏心怀不满,认为宫妃应该殉国,因此投的毒。”
萧从简道:“一共抓住四个投毒的乌南人,有三个是这么咬定的·还有一个供了点不一样的理由出来·”·李谕听得颇是有趣·他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文太傅,文太傅该不会以为他在和萧从简唱双簧吧。
事实上萧从简讲的这些, 他也是第一次听到··他顺着萧从简的话问下去:“怎么说”·萧从简说:“乌南人供了个大盛人的名字出来,叫钱广运。”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骚动起来·乌南投毒背后竟然是大盛自己人指使,这岂是小事完全是叛国之罪·只是钱广运此人,众人都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个什么人。
“……钱广运不过是个百夫长,当时正负责乌南王宫的一部分巡逻·”萧从简补充说··李谕心道,不怪京中的大人物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竟然敢干下祸事,还毒瞎了丞相儿子一只眼睛,谁都不会信没有人指使他··萧从简说到这里,只向文太傅道:“太傅自然不会知道钱广运这个人。
只是钱广运后来又说了个名字,这个人,太傅该听说过·”·“姚中秀·”萧从简一说出这个名字,文太傅的背上一颤·整个殿中像有一阵可怕的风卷走了所有声音,无比寂静。
文太傅当然知道姚中秀·姚中秀是他的学生·甚至钱广运这个名字他都知道,据他所知,几个月前钱广运已经“战死”在乌南了··现在他知道了,钱广运没有死,只是被萧从简的人控制起来了。
原来萧从简早就盘查得清清楚楚了,一直留作杀着而已·十几年前,萧从简横空出世时,他说自己老了,是谦辞·十几年过去了,这一次他是真正在心中说了那句话:“老了老了,后生可畏。”
当然姚中秀可以咬定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与文太傅无关·但这也是无济于事,萧从简不会放过他的,皇帝也不会·听听这殿中的声音——一片死寂过后,已经有人大声咒骂起姚中秀。
文太傅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从简制止了吵闹,道:“此事关系重大,要仔细审理·案件会交给大理寺去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大理寺的人应了是··萧从简又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件,道:“臣另有一事要禀,此事却是与太傅有些干系·”·文太傅神思还有些恍惚,他以为萧从简在诈他——他向来小心,机密事从来都是当面谈,不会写信。
他沉声道:“不管那信是什么,都不是我写的”·萧从简笑了起来:“这自然不是太傅写的·而是太傅的外甥许濛与乌南国使的通信。按这信中说法,许濛共收了乌南国使黄金白银若干,三次共计有五千两左右。”·宫人将信拿了呈给皇帝,李谕粗粗看了,道:“确实是如此……”·文太傅想笑。
乌南国使去年夏天时候在京中活动,拿了银子到处撒,并不止一家收了国使的钱·许濛是贪财,可与姚中秀的事情没有关系——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外甥,什么事都不放心让他去做。
若没有姚中秀的事,许濛收受钱财的事情还可以抹过去�上舸蛹蛱萘恕0颜饬郊路旁谝黄鹚担前诿靼阉械穆范级滤懒恕!ふ饬郊虑榉旁谝黄穑舸蛹蛩邓谴ㄎ谀瞎梗愿艋福笫⒕露径伎梢浴�文太傅想,他输了,而且输太多了·萧从简手中握着人证物证,全是铁证·他对萧桓的构陷与之一比,完全不算什么事了··萧从简道:“我要说的事就这两件,太傅要议论什么事”·文太傅真的笑了笑,他向皇帝道:“臣忽感不适,请陛下允许我暂且退下。”
李谕只是看着萧从简·他早就知道萧从简只要身体稍好一些,就肯定能把事情处理好,但他没想到萧从简会这么干净利落地就把文太傅解决了,一点余地都不给文太傅留了,这是打算彻底铲除文太傅了。
他觉得萧从简就好像受伤的野兽,暴露出受伤的脆弱,引诱敌人靠近他,在敌人放松警惕的一瞬间,他已经积蓄好力量,一跃而起一口咬断敌人的脖子··这就是他的丞相。
“陛下,臣请告退·”文太傅又说一遍··李谕这才和蔼道:“太傅先回去吧·”·文太傅想站起来离开,但他试了几次都没有力气站起来。
萧从简站起来,拿起靠在一边的拐杖,走到太傅面前,将那根拐杖递到文太傅手边,道:“太傅老了·”·萧从简能康复,文太傅却不可能返老还童·文太傅伸手颤巍巍握住拐杖,他想挥起拐杖敲破萧从简的头,但他勉力靠着那根拐杖站起来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宫人将文太傅送出了宫··李谕知道这事情结束了,他看出来这会儿萧从简也已经累坏了·朝会一结束,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李谕要萧从简在宫中歇了歇。
萧从简没有全好,只是心腹大患解决,萧从简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李谕问他:“萧桓的事情,什么时候办”·京中都知道萧桓要纳乌南公主,当然只有把人迎进门了。
萧从简说:“这两日就办·”他这会儿说话懒洋洋的,没了上朝时候的锋芒毕露·李谕又心痒痒的,与他调笑:“要不要朕再赐他两个公主”·萧从简看了皇帝一眼:“陛下别再奚落我了……”·李谕看出他神色是真倦了,而且又像要发热的样子,就宽慰几句,命人护送丞相回去了。
萧从简走时,天落了雪,李谕盯着看他穿好大氅,又拿了个手炉给他,目送他远去,站在殿外看了半天,也不觉得冷··第65章 ·文太傅回去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家人怕他自杀, 日夜看着他·事情到了这地步,只能向萧从简低头··文太傅给皇帝上书,自请致仕,要回老家·但皇帝不许他致仕··文太傅毫无办法。
若这时候皇帝允许他致仕,他还能少受些羞辱,保存点颜面·现在皇帝和萧从简把他扣在京中,把文家抄查个底朝天, 文家的将来就全毁了··文家这边凄凄惨惨, 族人亲友全在四处打点, 丞相府上是另一副光景,正在准备喜事。
家中长辈都知道郑璎受了委屈,郑家接郑璎回去住了两日·宫中送了赏赐,冯皇后和萧皇后都召郑璎到宫中说话··冯皇后那里还好,到了清隐宫, 萧皇后一出来,郑璎就忍不住哭了。
萧皇后给郑璎行了礼, 郑璎忙扶住她:“皇后大礼,我如何受得起·”·萧皇后心里也难受·萧从简病得最重的时候, 她在清隐宫中夜不能寐。
出了乌南女这事, 她心里就明白,萧桓根本还承不起萧家的重担·虽然文太傅想攻击萧家总会想出办法,但萧桓这也太大意太天真了··这会儿她与郑璎面对面,两人都流下泪来。
萧皇后拭了眼泪,向她嘱托:“萧桓之事, 还请你多担待了·经此一事,他该长了些智慧·”·这一关是有惊无险过去了·但萧桓损了的名声,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宫中人都怜惜郑璎·皇帝去皇后宫中吃饭时候,也问起郑璎··冯皇后道:“小郑真惹人怜,人比之前瘦了一圈,心中到底不平·”·李谕知道这事情没办法,若在现代妥妥的离婚了事。
可在这时候要郑璎为这事情就离婚,郑璎想离,郑家也不答应··“你和她说了没,让这乌南女进门就是做个戏·等过段时日,她让这人搬出去住都可以。”
冯皇后道:“说了·她说这些她都知道,她知道乌南女只是个妾,只是……”·她顿了顿,郑璎说话大胆,她不知道该不该学给皇帝听。
李谕好奇:“只是什么”·女官们都笑起来,冯皇后才道:“是这样,郑璎说如今京中百姓都只说道乌南公主和小萧将军,有文人墨客都开始给乌南公主写诗了,这一段风尘倒像是成了传说。
至于小萧将军的正妻是谁,谁都不会提起·”·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李谕也忍不住笑了·郑璎这角度虽然刁钻,却有几分道理·他笑着摇摇头:“这小姑娘……”·萧府的喜事没准备两天就办了,自然不能同郑璎进门时候相比。
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翡翠已经改了名字,改叫月城公主,就在萧桓安置她的那个别院出嫁·萧家派了些嬷嬷丫鬟,衣物首饰,给她装扮一番·人靠衣装,她穿了婚服,带了金饰,浓妆之后也显出几分华贵。
有不知事的小丫鬟,只觉得办婚礼就开心,边收拾箱子边道:“难怪小将军喜欢她,她又是公主,又生得这样美·”·一旁大丫鬟就冷笑一声:“蛮夷之地来的狐媚,也配叫公主么还不如京中的闺秀知书达理呢。
就算叫她一声公主又如何,还不是要给郑娘子磕头敬茶·等她进了府,你就看着吧,磋磨还在后面呢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以为伺候公主是个什么好差事。”
她说得大声,也不怕正在隔间梳妆的月城公主听见·周围的嬷嬷们只是笑嘻嘻骂道:“快做你的事吧,还有功夫磕牙好歹有个吉时。”
月城公主进门当天,郑璎就从原来的院子搬了出去,和萧桓一个住东,一个住西·当晚萧桓去郑璎住的院子,郑璎叫下人把院门紧闭,不让萧桓进门··下人传话给萧桓:“娘子说了,今天是将军的好日子,将军去公主那边休息吧。”
萧桓也没去月城公主那边,只在书房睡下了·新房中冷冷清清,只有月城公主一人默默垂泪··到了过年时候,月城公主被挪到了一个偏僻小院子里。
郑璎仍与萧桓分开住两个院子·三个人三个地方,幸好这府上地方大,撒得开·萧从简也不管他们,随他们两个人闹去·小夫妻两个,闹来闹去总归闹不散。
今年过年就比去年开心多了·除了和文太傅相关的人,京中一片喜气·大盛收了乌南,没有大灾害,朝廷不会加征,样样都是好事··对李谕来说,还有萧从简病愈这件大好事,他龙心大悦,因此今年给各宫宫人的赏赐格外丰厚。
他也有功夫继续展开他的各种小研究了·除了改良食谱,还有各种园艺研究和宫苑装修,他最近还给孩子们在院子里造了冰滑梯,可把小公主乐坏了··快过年时候冯皇后提起选秀之事。
前两年宫中都没有充实新人,今年该选秀了·她心里清楚皇帝根本不碰后宫——她不敢妄自揣测是为什么,这事情她只能装作不知道;但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否则就是她皇后失职。
皇帝听了此事,仍是淡淡的,并不赞同:“宫中不缺人,乌南又刚刚俘虏了那么多人来·何必再选·”·冯皇后说宫中不少宫女年龄到了,要放出一批,明年必定要补充一批新宫女。
李谕这才同意了,只要选些宫女·其他美女就不必选了··到了正月初一,新年头一日早晨,萧从简进宫来·李谕前一夜刚和几个孩子一起守夜,玩得开心,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他巴巴盼着萧从简来。
丞相领着百官向皇帝恭贺了新年·李谕又留了萧从简单独说话··萧从简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大病一场,还没彻底恢复过来,脸上少了点血色·李谕与他一起喝了点酒,说说笑笑间萧从简的脸色才渐渐好看起来。
李谕怪高宗——高宗皇帝把能封给萧从简的都封了,萧从简已经是丞相,国公,还有几个虚衔,位极人臣,再加几个虚衔也没意思了··他只好赏给萧从简另一件东西。
“待朕百年之后,请丞相配享太庙·”·萧从简这时候总算谦虚了一番·李谕微笑道:“丞相不必谦辞,朕心意已决·丞相当得起。”
他没有告诉萧从简,他这一朝,只会让萧从简一个人配享太庙··第66章 ·正月十五时候又到了赏灯时候·今年皇帝开心, 宫人想出宫赏灯的,只要提出来都被允了。
留在宫中当值侍奉的,都有红包··宫中也办了赏灯·除了宗室皇亲,平定乌南的功臣们都来了·李谕还特意请了萧皇后过来··萧皇后自从孝宗皇帝驾崩后,一直隐居深宫,节日宴会,从不露面。
今日实属难得··萧皇后这两年伤心渐渐散去, 往者不可复, 她还得为活着的人多做打算··萧从简与她一起沿着湖边散了散步·李谕远远瞧着,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天色又暗,只看得到萧从简神色还算安详,甚至还笑了笑;萧皇后没有哭,也是恬淡神色··李谕低头看看自己牵着的小公主,他捏了捏金妞的鼻子:“你看, 你以后要像那个萧姐姐一样文静就好了。”
金妞说:“那不是萧姐姐那是萧皇后”她气鼓鼓地说··李谕立刻向她承认错误:“对对对,公主说得对, 那是萧皇后,是你的婶儿。”
金妞又说:“我以后也要做皇后”·李谕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她现在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什么话都往外说··“笑屁啊。”
她又说·这是和李谕学的脏话·她身边的嬷嬷怒叫了一声“公主”,李谕笑得更厉害了·嬷嬷又怒叫了一声:“陛下”·等萧从简和萧皇后说完了话,萧皇后又略逛了逛,就回清隐宫了。
李谕这才过去与萧从简说话··李谕把刚才金妞的笑话说给萧从简听,萧从简也笑起来··“年过去了, 就又要开春了·”李谕感慨·萧从简就道:“又到了取士的时候了,今年新人不知道如何。”
李谕看看他的侧脸,微笑说:“去年一年不可谓不惊心动魄……丞相,有件事情,朕说出来,你也许会生气·”·萧从简问他是什么事。
李谕说:“是丞相病重的时候·朕想过,若丞相有个万一,朕不自信能做好一个皇帝,朕甚至不自信做好一个人·朕说不定会对一切都听之任之,放任自流。”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从简果然露出不太赞同的神色·李谕心中一涩,低声说道:“所以丞相,你不能抛下朕·”·橘色的灯火中,皇帝的神色黯然,萧从简说不触动是假,他这次大病,萧桓都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直白的话。
他总不能告诉皇帝,他听到这话,其实窃喜多于生气··“陛下……臣怎么会弃陛下而去”他说··李谕看看他,温柔说:“丞相这话朕记住了。”
开春之后,文太傅相关的一串案子快厘清了·投毒案中的乌南人和钱广运被判了死刑·姚中秀下狱·文太傅的外甥许濛被流放。另连带几家包括文家被查抄。文太傅被拘在自己府中,还有些事情等着皇帝和萧从简盘查。·李谕已经对文太傅的结局做了决定·罢了文太傅的一切职位,褫夺爵位,然后让他滚回老家·从此文太傅就不是太傅,就是一个普通文老伯了··春节过后,萧皇后就又办起了诗社和茶会·开春时,还请了冯皇后和几位高宗的老太妃去。
冯皇后自然不会驳了萧皇后的面子··皇帝很快就知道了这事情·李谕心中关心霈霈,知道她又活跃起来,心里颇欣慰··“想来清隐宫是不会缺东西的,你瞧着要是少什么就给添置上。”
李谕嘱咐冯皇后··冯皇后笑道:“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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