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策[重生]+番外 by 萧因(2)

分类: 热文
东宫策[重生]+番外 by 萧因(2)
·晏七算着岁数,怎么都觉得诡异·隔了四年,这么执着于算计三殿下,谢归到底和他有什么仇·凤璋神情淡淡,晏七试探地问道:“主上,要不,让小八探一探”·凤璋摇头,“不妥,刚把人收过来,让他发觉了,反而弄巧成拙。”
他思索一阵,“让杨十调几个人,守过去·”·杨十是天罡卫里死士之首,负责调配人手,护卫凤璋··一听要动用杨十,晏七傻了眼,“这……”·“让他们小心点,平常别让谢归发觉,要是他和三哥碰上,”凤璋抚着玉扳指,“别让他做傻事。”
——·凤渊在皇帝寿宴上出丑的事不胫而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据说这位殿下闷在自个王府里,已经好几天没出门··谢归得知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连续几天都让风雅多加两个菜。
被凤璋收入麾下,生活没什么变化·不外乎其他谢家子弟偶尔找茬,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堵了回去··唯一的变化,就是秦九··自从凤渊出丑的消息传出,秦九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每天只要得了空,就变着花样地缠他。
几天下来,卫初给谢归的东西几乎被搜刮一空··近来京城较为太平,谢归料到秦九晚上还会来,便事先找晏七,支了银子,然后去城南的天仪社,准备买点东西应付应付。
今上在位二十余年,年年风调雨顺,今年亦不例外·春雨细如丝·谢归向晏七借了把伞,迎着蒙蒙细雨,缓步走在街上··城南有整整两条街的零嘴小吃,各色香味混杂,令人食指大动。
谢归买了块春饼,刚用油纸包好,面前冷不防冲过来一个人,将春饼和里面的馅料撞了他满身··他向来整洁干净,冷不防被撞了一身油,正要呵斥对方··对方是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浑身上下都沾着烟火气。
此时神色惊惶,只顾连连道歉,转头就跑··骚动如潮水,渐渐淹没了整条街·谢归无心与他争执,先往街边躲去··只见越来越多的人从南边跑来,皆是惊慌失措,气质与先前中年男子差不多。
在他们后面,跟着清一色的官兵··正值京城最热闹的时候,逃跑的人和追捕官兵散入人群,搅得人仰马翻··京城官兵向来走过场,遇上小事,都是抓两个回去交差。
这回却不同,他们能抓一个是一个,短短一会儿,竟抓了二十余人,一律押回街角蹲着··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情况不对,周遭店铺小贩开始收摊·谢归看得奇怪,忽听旁边议论道:“平王殿下做事太狠……”·“就是。”
“他弄砸了,怎地关天仪社的事了·”·平王,是凤渊的封号··谢归无声一笑··前世凤渊也是如此,性子暴躁易怒,常常做出不计后果的举动。
后来有谢归在身边提点,才收敛许多··天仪社有官府贴补,手下能工巧匠众多,家底丰厚,常常救济困苦百姓,在民间声望颇高··大约是寿诞贺礼弄砸了,凤渊迁怒到天仪社头上。
也不想想,他这么一闹,事情不但不会消停,明天御史就该参他几本··事因谢归出手而起,他没有抽身事外,更没有贸然救已经被捉住的,而是逆着人群,往天仪社门口摸去,看看有没有其他人需要帮助。
走到天仪社门口,原先精巧古朴的大门已被砸坏,各色精巧小玩意散落一地·因为刚被官兵“光顾”,没有人敢靠近这里··离天仪社近的店铺早已关门大吉。
他孤零零站在门口,先敲了两下门,确认里面没有官兵呵斥,才抬步进去··从外看,天仪社只有三层楼,有些边边角角甚至年久失修,很不起眼··一楼空荡荡的,碎片满地。
谢归看了看,又抬头望一眼,忽然一愣,再快步走出去,在院子里看了一阵··这栋楼有古怪··他四处端详,在一楼到处翻找,最终看向掌柜的台面之后。
他伸手探了一下,摸到一个机括,轻压不动,便索性走到台面后,开始摇动机括··整栋楼像是震了一下,扑簌簌掉灰·谢归咬牙,慢慢摇动机括,二楼传来奇特的吱嘎声,等机括摇到顶,那声音也停了下来。
他走上二楼,恰与几个刚刚爬起身的人对上视线··两两相持,双方谁也没有先动·谢归眼尖,看见一个黝黑的人,立时叫道:“卫师兄”·——·外面嘈杂一片,没有搜够人的官差又回到天仪社,重新搜捕一遍。
谢归被卫初拽进机关里,亲眼见识了机关,才感受了天仪社的强大··卫初等人刚才就藏身于二楼,利用机括降下二楼天花板,在二楼隔出一道空间,堂而皇之地躲过了搜捕。
谢归走进来时,发觉一楼太矮,和外面看到的不同,这才有了想法··与官兵一墙之隔,卫初叹道:“我说谁能发现机关,原来是你·当初韩先生夸你,我还不服气,如今算是服了。”
卫初刚说完,他身边几个人原先满含敌意,此时也都不吭声··卫初还带着数日没有好好休息的疲惫,眼圈发黑·谢归原先不确定卫初的身份,此时亲眼所见,这才道:“我说你怎么没回信……平王的花灯,是你做的”·卫初点头,“是我做的。
这些达官贵人,真是难伺候·”·外面又搜了一圈,一无所获,官差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卫初确认人已走远,这才重新降下机关··天仪社里已被砸得七零八落,卫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久久闷着不出声。
谢归宽慰道:“这事闹不了多久,何况抓这么多人,让御史参了本子,过两天就得全放了·”·卫初叹道:“但愿如此·”·他细细算了一笔帐,光是整修这处铺面,就得花不少银子,何况还被官差砸了许多珍奇物品,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他黝黑的脸憋得通红,使劲揉太阳穴··旁边有个工匠劝道:“府主,事已至此,看开一些·等其他弟兄被放出来,大家多做两笔生意,钱就赚来了。”
另一个点头,“是啊府主,钱可以再赚·”他呸了一口,“不知哪个杀千刀的,敢这么阴我们天仪社·”·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谢归倒没有难堪,只觉负疚于卫初。
然而几个匠人咬牙切齿的样子,让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不说··待卫初稍稍平静,谢归问道:“可有纸笔”·一个匠人努努嘴,示意他自己找。
谢归也不生气,自行寻来笔墨,郑重地道:“卫师兄,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如今我有几个点子,你大可拿去,准保能赚回不少银两·”·谢归留下了几个小玩意的制作方法。
过几日清早,收到卫初回信,说他给的几个小玩意,尤其是跑马风灯,卖得太好,以至于匠人们一同赶工,还是卖断了货··正如谢归所料,今上得知凤渊举动,将他叫进宫里,骂得狗血淋头。
匠人们都被放回天仪社,多加安抚··这里面也少不了谢归的功劳·谢家家主位在中书省,谢归说了两句,意思就到了今上那儿··事情暂平,谢归收到卫初谢意的同时,也收到了一枚小巧的玄色机关镯子。
迎着光看,镯子上“天仪”两字隐约显露··他还没来得及问卫初,给的是什么信物,就被谢家家主,他的父亲,召了过去··谢家家主名讳谢雍,年近四十,仪度不凡。
见谢归进来,他神色略显复杂··“父亲”·谢归略为诧异,只因父亲从未如此郑重地和他谈话··“你近些日子和宁王走得近”·谢归正待解释,谢雍一摆手,“你跟着宁王的事,原本没人知道。
为父也无意阻拦·只是宁王被封燕王,下个月便要就藩的事,你可清楚”·谢归一愣,乍听见“燕王”二字,霍然起身··谢雍补充道:“而且,宁王还点名要你随行。”
                       ·    ·    第17章 明修栈道·燕地北去京城何止千里,离苦寒的塞外不远。
前几朝封过燕王,又夹杂着任命过几次郡守,留到今日只有一片混乱,正是鱼龙混杂,前途潦倒之地··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要是封了藩王,就由不得凤璋了·没有皇帝征召,藩王不得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
谢归二话不说,直接出门找凤璋··先皇后的宅子落在城西,离谢家不远·谢归怒是怒,却没有昏头,先找到了守在门外的晏七··哪想晏七摇头:“主上现在不方便见你。”
谢归愣住,“为何”·他们就站在凤璋书房外,谢归朝书房瞟了一眼,还能隐约听见凤璋的说话声··晏七很为难,他不善言辞,也不知从何解释起。
谢归沉声道:“我愿意为六殿下做事,可封燕王下个月就藩这是什么道理我不信以你家主上的能耐,连这点风声都没捉到”·要留在京城,和凤渊斗智斗勇还差不多。
可去到燕地那要何年何月才能回来·等凤璋回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晏七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不知怎么解释·谢归脸色也不好看,满是被欺骗的愤怒。
书房里说话声低下去,有人推门出来·晏七见到石榴,就像见到救星,连忙朝她使眼色··石榴端着托盘,上头零七零八地放着药瓶··她朝里面一努嘴:“去吧,主上在等你。”
眼看谢归怒气冲冲地进去,晏七担心道:“这么做没事吧”·石榴白他一眼:“能有什么事儿人都收过来了,早晚得知道。”
“要是谢公子走漏风声怎么办万一他死活不愿去燕地呢”·石榴白他第二眼,“谢公子是聪明人,不会乱说话。
至于去不去燕地,由不得他·”·她呵呵一笑,“主上说,他愿意最好,不愿意,也要迷晕了绑过去·”·——·谢归没关注身后两人聊什么,推开书房的门,迎面一股浓烈的药味。
他的话在嘴边打个转,没出口··书房里陈设简单,安静异常·凤璋从榻上直起身来,刚刚披上衣物··他身上满是汗水,谢归朝他走了两步,确认药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禁皱眉。
“唔,终于来了,”凤璋瞥他一眼,将腰带束好,“我还以为,你得过两天宣读旨意了,才能来使性子·”·谢归沉声道:“殿下,这是您的安排”·凤璋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语调陡然一变,“本王离开京城,你便少了一把和三哥较劲的刀”·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却正好说到谢归心事,他便没吭声。
所幸凤璋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饮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下月初一我就出发·到时候你务必告诉你父亲,让他来城门口,与你演一出父子情深的戏·”·谢归蓦地一震,种种蛛丝马迹浮上心头。
凤璋身边低调又庞大的人手,看似碌碌无为实则屹立不倒的地位……·以及这道奇怪的旨意··皇帝真的想平定燕地,不应该派看起来闲散的宁王凤璋。
其他有野心的皇子封过去,又能平定燕地,又能发展人手……·等等·发展人手·谢归忽然想起,燕地虽然混乱,却向来是产矿铁的好地方。
与翟人又近,马种优良,日行千里··马匹,兵器,和自己的人手··凤璋看他的表情由愤怒转为错愕,最后冷静下来,笑道:“想通了”·谢归冷冷地道:“殿下,下次再有这种安排,殿下可以先知会我一声。”
本朝士族强势,前世他站在凤渊身后,是顺势而为,帮凤渊夺得皇位是情理之中··看来,皇帝是真的疼爱凤璋,不仅谆谆教导,暗中帮他培植势力,甚至来了一出貌离神合。
表面上他是放逐凤璋,实则让凤璋生长羽翼··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其余皇子两败俱伤,士族亦元气大伤时,便是凤璋回京称帝之日··凤璋神色无辜,“本王不想总被你当刀使。
这把刀多砍两次,三哥怀疑到本王头上,戏就没得唱了·”·谢归默然,忽然道:“待殿下得偿心愿时,我会向殿下解释·”·凤璋笑着点点头,算是应允。
他又饮一口茶,忽然咳了几声··谢归觉得有些怪异,又想起之前在书院,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凤璋有时候会有些动作僵硬,不协调··“玠皇兄也是死在这种毒上。”
凤璋没由来地开口··无论哪方面,先皇后都是最得宠的那个·就连给皇子取名,她所出的皇子,也与别人不同··凤玠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两三岁时就显出体弱多病。
后来十岁上病死,至今没有新人入主东宫··凤璋把玩着茶盏,低声道:“玠皇兄病了,母后才发觉不对,太医说她也中了毒,玠皇兄的毒是母胎里带来的·当时我尚未出世,毒便是那时候染上的。”
“发现中毒了,母后瞒着父皇,偷偷吃了解药——我刚出世几天,她便去了·”·“父皇内疚至今,我自小有什么闹腾,只要不过分,他便不过问。”
天家秘事,凤璋从未对外人提起·今日恰好有这个话题,凤璋便多说了两句··在外人眼前,皇帝对先皇后和凤玠有多宠爱,对凤璋就有多疏远··其用心良苦,天地可鉴。
“此去寒苦燕地,不知何年归来·你若实在不想去,本王不勉强·”·谢归刚刚还怔然,此时也只有冷笑,“殿下想要我跟去就直说,不必激我。”
凤璋神情淡淡地敲敲桌子,“本王句句属实·”·谢归讥讽一笑,“我若还是不愿去,殿下可不会这么说·”·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璋眯起眼睛,“你敢”瞥见谢归的表情,意识到被他诈了,便不满地放下茶盏,“谢归,本王给你胆子了,嗯”·“还真是殿下给的。”
谢归笑得跟刀子似的,“殿下,别忘了您闲散王侯的身份,到了燕地,还得我给您打开局面·记得在官吏面前,扮得无能一点·”·凤璋拎起一本书,只待扔过去。
谢归后退一步,补了一句:“谢某忘了说,殿下本就是无能之辈·”·他说完就走,毫不迟疑··晏七在外头蹲半天,见谢归风一样地离开,连忙凑到书房里。
哪知道刚刚探个头,就被一本书砸中了脸··——·封燕王的旨意没过几日就下来了,京城恰好飘着细雨,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按说这事与谢家无关,封王的旨意前脚刚到凤璋那儿,一道圣旨就跟着到了谢家,宣谢归随凤璋一同赴燕地。
在外人眼里,谢归体弱多病,被皇帝安在燕王身边,是打压谢家,也是安抚凤璋··第一士族的长子都跟去了,凤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谢归事先与父亲通了气。
临到接旨时,谢雍踉跄两步,脸色惨白,在内监不耐烦的催促下,才接过旨意··正厅里没人说话,众目睽睽之下,谢雍转身抱着谢归,呜咽一声,竟哭了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
家主最疼爱的孩子被派到燕王身边,也和燕王一样,没有宣召不得进京,对家主是多大的打击·别人只知他病了多年,好不容易回谢府,家主疼爱有加。
人还没捂热呢,就被圣旨赶了出去··谢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默然,殊不知谢归被父亲抱着,又好气又好笑··姜还是老的辣·之前父亲谈起凤璋,一派心平气和,甚至还有空开玩笑。
此时哭的样子,活像要冲出家门,亲手宰了凤璋··谢归直道他道行高深,只得叹气提醒:“父亲……”·谢雍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双手颤抖,谢归注视着父亲的表情,恍然发觉他的神情不似作伪。
就像他八岁那年离开谢府时,父亲的神情··他也禁不住有些哽咽:“儿子不孝,父亲多多保重身体·”·谢雍频频点头,老泪纵横,最后竟厥了过去。
正厅里顿时人仰马翻,谢雍正室夫人连忙派人去叫府医,又幽幽地瞪了谢归一眼··她看不惯谢归,却拿他没辙·如今终于要看到谢归离开,临走前还给她闹这么一出,糟透了她的心。
谢雍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府医来了,没有托大,而是先让人把家主抬回去··正厅里闹哄哄的,很快又安静了·正室夫人懒得自找晦气,直接带走一众丫鬟和妾侍们,只留下几个喜欢凑热闹的子弟。
这几人都是谢归平辈,各房都有,平常最看不惯受家主宠爱的谢归··旨意一来,他们便心内窃喜·如今谢归要走,不刺他两句,更待何时·有个较为矮胖的先开口:“谢念之啊谢念之,等你到了燕地,就该日日思念归来了。”
谢归的字比较特殊,家主在他小时候便给他备好·谢归不在府里时,他常常念之长念之短地叫·久而久之,府里便都知道了··几个子弟凑在一起笑,谢归亦跟着笑,“我思念归来,十六郎你思念归去,自然是不同的。”
这是骂他想死了·矮胖的十六郎大怒:“你”·谢归眼神扫过他身边几个,那几人都是吃过亏的,没有跟着开口·谢归正欲一并解决了,门口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击落十六郎两颗门牙。
凤璋平和的声音远远传来:“旨意刚到,就忙着欺负本王的人,本王倒要问问谢大人,平日是怎么管教子弟的”·他王侯之身,十六郎不敢出言忤逆,否则传到圣上耳朵里,要落个“士族子弟不敬宗室”的罪名。
谢归诧异于他突然出现,此时也只能按照之前说的,做出不情愿的模样,朝凤璋行礼··哪知道,凤璋摆出浪荡子调戏良家女子而不得的表情,“谢大公子这副神情,是不愿与本王赴任了”·事已至此,戏还得唱。
谢归内心已经将他骂了无数遍,却还得做出强忍不甘的神色,低声道:“谢归不敢·”·难得看到谢归吃闷亏,凤璋内心舒畅无比,抬手召了晏七来,“把谢公子带走,回去学学规矩。
到了燕地,总不能丢本王的脸·”·自家主上唱戏唱的入迷,晏七只能配合,一手状似强硬地搀着谢归,将他往谢府外拖去··刚走到无人处,晏七便看见谢归冷笑一声,狠狠一脚踩在凤璋的影子上,还顺势碾了碾。
                       ·    ·    第18章 幽燕古道·四月初一,宜祭祀,动土,出行。
官道漫长,路途遥远·京城喧嚣被抛在身后,举目四望,唯余离离荒原··随行官吏不少,谢归本该是不太起眼的一个·可凤璋被封燕王,第一个将他从谢府拖出来,便让他变得显眼。
夜晚休息整顿,在各色目光中,谢归不情不愿地进了凤璋的营帐··地上摊着不少文书,归一依旧全身黑衣,替凤璋整理文书·见谢归进来,便顺手递给他一卷。
谢归粗粗扫了两眼,发现都是燕地有关文书·凤璋倚在榻上,不时翻一页,不知看了多久··“坐下,陪本王一起看·今天刚送来的·”·石榴和晏七留在京城,秦九先行一步,他身边只跟了天罡卫统领归一。
谢归猜是负责燕地的天罡卫搜集来的,便拿了两卷,也开始看··深夜悄寂无声,归一端了热水来,自行退下··谢归看得入神,旁边冷不防递过来一杯茶水。
他一怔,“多谢殿下·”·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璋唔了声,看了看他手上这卷,问他:“看到哪儿了”·谢归以为他考量自己,沉吟片刻,“看了大半。
殿下,燕地不好下手·”·凤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谢归稍稍思索,“官吏冗余,用度混乱,矿铁马匹的采买经办,都不在官府手中·朔方军几卷尚未看完,不过,能猜到是一笔烂账。”
凤璋补充道:“相比官吏用度,朔方军的帐不算烂,他们冷眼旁观,这次就等着看本王如何收拾局面·”·谢归颔首,算是同意··可他随后一愣,“殿下想从朔方军入手”·凤璋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谢归有些急了,“殿下三思插手军务是大忌刚到燕地就……”·凤璋一摆手,略显促狭,“本王何时说过要现在了自然是等你做完了你的事,才轮得到本王。
你答应过本王,要替本王打开局面·”·谢归轻轻合上文书,语调凉凉:“我倒想先打开营帐,回去睡觉·”·路途颠簸,谢归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一路上有些受罪,早就困了,结果还被凤璋拿来玩笑。
看凤璋胸有成竹,应该早就看完了所有文书,还特地截他下来让他看··他这燕王是不是闲得慌·凤璋见好就收,“用不用给你派个人伺候”·谢雍担心儿子在燕地无人照看,本打算让风雅随行,被谢归拒绝了。
在谢归看来,燕地之行太过凶险·风雅性子天真,难免被有心人利用··只可怜风雅得知不能随行后,跪在谢归门前哭得一塌糊涂··谢归摇头,饮了一口茶水,径直起身。
临到出门,忽然回头对凤璋道:“殿下给的两个人已经够用,太多人手,我反而不放心·”·他说完就走·凤璋一怔,无奈地笑笑··这小子一如既往的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他。
——·夜深千帐灯火,兵勇来回巡视·谢归听着外面沙沙的脚步声,不知多少次在床榻上翻覆··通往燕地的官道旁都是离离荒原草,野一些的地方足有两人高。
凤璋没有选择驿馆·早在扎营时,凤璋便嘱咐兵士,将附近半里内都巡视一遍,还将官道两旁的杂草都处理干净·守卫很尽责,倒不用担心有人偷袭··他这么做,无非是隐匿行踪。
有心人想知道他走到哪里,多半会将人埋在驿馆··谢归不知他这习惯是哪学来的,像行军惯了的人·只是闻着荒原上的土腥和草香,思绪不知飞到哪里,半晌睡不着。
卫初给的镯子藏在衣袖里·他对这镯子分外谨慎,被凤璋瞧见了,笑他像个姑娘··玄色镯子温润如玉,轻便小巧·他想了想,在镯子上摸索一阵,探到一个机关。
轻轻一按,一根幽蓝的针弹了出来··这颜色一看就知是剧毒·谢归又摸索着将针收回去,把镯子压在枕下··东西是好用,但要是他睡着了,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弄死,可就遗笑万年了。
他又翻了个身,继续睁眼在漫漫长夜中··——·谢归走后,凤璋摇摇头,自行收拾了一地文书,重新躺回榻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梦中断断续续,似乎梦见了许多事。
凤璋猛地惊醒··姿势不对,睡得浑身僵硬·帐里灯还亮着,归一应该去周围巡看了··他解了外衣,预备睡下,却听见一道纤细的叶笛声··叶笛声抛向夜空,如同茫茫原野上垂坠的星河,明明然熠熠然。
时而清亮,时而低徊··他走出营帐,路过的护卫见了他,纷纷低头行礼·他摆摆手,继续悠悠地循着叶笛声而去··营地边缘,有人背对篝火,拈着一片叶子一心一意地吹着。
这曲子应该很欢快,不知为何被谢归吹得如此纤细单薄··凤璋挑挑眉,随手扯了片叶子,擦干净,认真听一会儿,便跟着吹了起来··两道旋律忽高忽低,谢归回头瞥了一眼,微微皱眉,继续吹自己的。
凤璋却不放过他,谢归吹得快,他就慢,谢归变快了,他就刻意慢下来··左右烦心的不是凤璋,他心情好得很,极有耐性地与谢归周旋··谢归心底一怒,将叶片一甩,起身要走。
“站着,陪本王聊会儿·”·谢归停住,稍稍侧着身体,冷眼旁观·凤璋笑着问他:“想家了”·“不曾。”
谢归生硬地答道··他身世成谜,八岁时听见父亲亲口说的,不会用谢家之力帮他入仕·他只能离开谢府,另谋出路··带着风雅寻觅到清江郡,苦读多年,进入南山书院。
其间种种辛苦,哪一种不比思念京城的家来得激烈·凤璋猜测,吹叶笛是他打发时间的好法子,便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长夜漫漫,谢公子再吹下去,这满营的侍卫,都得对月空流泪了。”
凤璋本意是夸他叶笛吹得好,没想到,谢归冷冷地回他:“殿下,今日是初一,天边无月·”·凤璋被他噎住,一边摩挲着玉扳指,叹道:“谢公子,可别你没想出好办法,我这边侍卫都稳不住了。
夜里凉,回去歇着吧·”·他难得这么和颜悦色地对谢归,谢归也不是不领情的人,待他走出两步,忽然叫道:“殿下·”·“嗯”·凤璋诧异回头,谢归定定看了一会儿,摇头:“……没什么。”
“……”·凤璋琢磨着给他弄个大夫来,开两帖药,补补心神,省得整天胡思乱想··谢归沉默下去,忽听凤璋叫自己,以为他也兴起,来捉弄捉弄。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未想到一样东西砸在他头上··谢归吃痛,低头看去,竟是一支光润的竹箫··篝火边只剩他一人·谢归垂眼看着竹箫,心绪起伏。
默然许久,终是俯身捡起竹箫··除了喜欢捉弄他,凤璋算是个不错的主上·虽然插手他与别的谢家子弟的争执,不知是什么目的,却真真切切地,给他撑了腰。
谢归又看向凤璋的营帐··重重侍卫环绕之下,不知躲了几路窥伺的人马··通往帝业的路上,何处没有重重心计与杀机·谢归心里猛地颤动一下,忽又摇头,嗤笑。
他这是重活一世,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居然开始谋求别的东西了··这么一闹,他终于有些困了·明早还要赶路,不如尽早休息··谢归往自个营帐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空中传来很熟悉的声音。
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谢归诧异地抬头,借着篝火,看见一只不算小的鸽子扑腾过来,直接撞到他怀里··这只鸽子不像卫初专门与他送信的那只,明显有专人饲养。
谢归揉揉它的翅膀,将它抛回空中··哪想,鸽子滑了一小圈,又扑过来··这一次就不是撞来了·鸽子咕咕地叫,往他怀里扒拉··谢归怔住,似乎想到什么,连忙取出卫初给的玄色镯子。
他出来散心,还是存着戒备·镯子没留在营帐,而是带在身边··如他所料,它在镯子边蹭来蹭去,又低声叫起来··他觉得镯子发沉,稍稍闭眼。
这次,卫初真是回了他一件大礼·                        ·    第19章 第一把刀·四月廿一清晨,朔方郡守在两个美妾的环绕中醒来。
温香软玉,正是人间极乐·他挪动着肥硕的身躯,黝黑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手指一探,是美妾软腻的身躯··只不过有点儿发凉··郡守心血来潮,自觉也得扮一回贴心郎君。
便扯起一角被褥,往右侧的美妾身上盖去··被褥往上一提,视线上移,是女子惊惶而死的脸··他一愣,脸上肥肉开始剧烈颤抖,扭曲出奇怪的表情·在他喊出声之前,屋顶上倒悬下一个人,捂住他的口鼻,把他拖下了床。
秦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先将袜子塞进他嘴里,又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这可不好办了,脸太壮,扮不好啊……”·郡守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已经吓得当场尿了出来。
秦九闻见异味,不免恶心地后退两步··“哎,主上居然让我做这种活儿,真是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秦九摇摇头,“这回再不让谢公子带我玩,我就撂挑子不干了……”·他细长的手指探出衣袖,拈着一柄细若柳叶的刀。
半晌,郡守的房间里燃起一簇火苗··——·四月廿三日清晨,宜祭祀、祈福、出行,余事勿取··朔方郡治设在幽蓟·大清早的,大大小小的官吏都被轰出来,迎接朝廷新封的燕王。
城门口稀稀拉拉地站了一排人,众人眼神交汇,都没将燕王当回事··前几朝封的燕王,都在他们这儿憋屈地终老,顶多逢年过节上门问候一番而已·天高皇帝远,讨好燕王,还不如讨好郡守和朔方军。
只不过,他们的郡守,这两天有些奇怪··先是郡守府里走了水,闹得鸡犬不宁·常年耽于美色的郡守大人被惊吓,在府里躺了两天··等大人再次现身时,看起来就病恹恹的,连推了几次宴席,连往常特别爱去的青楼也不进了。
真是活见了鬼··官吏们心里如是想··据说,这位郡守大人在朝中依附八皇子·朝中有人好做事,提拔也是如此·郡守这副样子,众人很是心焦。
这要被吓没了魂,以后怎么投其所好·郡守大人蔫蔫地站在主位上,却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一直偷瞧着远方官道··终于,远方官道行来了燕王车驾仪仗。
官吏们纷纷肃容,好歹做了个样子··之前收到封燕王的消息时,他们就计谋好了··总归最近燕地旱灾疫病不断,燕王要拿他们不上心说事,他们还可以倒打一耙,说燕王不把百姓当回事。
车驾停下,官吏们精神一振,准备唱戏··然而等了许久,只有一人一骑从车驾边悠悠上来,走过仪仗,立在他们面前··是个清瘦少年··一袭青衣,腰别竹箫,眉目俊秀,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子弟。
燕王四月初一离开京城,有些消息早就传到燕地·据说燕王生生夺走谢家长子,带到燕地来做幕僚·可不就是眼前这个·谢归刚刚上前,就看见一些官吏面露不屑。
按理说,他的出身已经够燕地官吏巴结了·然而他现在是燕王幕僚,官吏们更想躲着他··谢归骑在马上,官吏们紧闭着嘴,双方都没动··他们听到的风声是谢归不服燕王,碍于圣旨,被迫跟来。
他们倒要看看,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怎么从他们这里讨到好处··该不会先出师未捷,被燕王责罚了·四月时节,燕地依旧寒凉,风吹得谢归衣袍飒飒作响。
清隽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眉头微微挑起,好整以暇··最开始发觉不对劲的,是离仪仗最近的小吏··他平日只在官府里做文书,位卑言轻,是以离仪仗最近。
站的时间久了,他觉得头有些晕,腿也使不上力,连日光也刺眼··怎么回事·气氛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终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一下,仿佛牵动了所有官吏的线·紧接着,陆续有人跪在地上,扑通响成一片·他们表情多是惊讶不解,也有几个恍然大悟··官吏们都跪下了,只剩郡守大人站着。
他们纷纷投去眼神,指望郡守大人给他们燕地官吏争气··哪想到,郡守挪着肥胖的身躯,不情不愿地上前,行了大礼,拜见燕王··——·燕王府落在幽蓟城中,因为许久没有主人,被郡守用做自家园子。
如今正主来了,郡守居然没有抗争,自觉退让··一些偏僻屋子交给随行官员暂住,凤璋和谢归的住处交由乔装成侍卫的天罡卫整理··这一理就理到午后,收拾妥当时已经是晚膳时分。
凤璋先命人做了京城时兴的点心,一边悠悠用着晚膳,等谢归回来··一碗粥喝到一半,青色影子远远进来·凤璋刚刚咽了一口,刺鼻的香风扑面而来,他不由皱眉。
“燕地饭菜可还合你胃口”·凤璋状似无意地问道·谢归看他一眼,“那种地方能吃东西,早就死了千八百次了·”·白天谢归刚刚替燕王给了下马威,结果谢归去请燕王大驾,被燕王的书册砸中前额,还被当众呵斥,让他滚到后面去。
这一出戏演得好,更坐实了谢归是被迫前来的··于是燕王刚刚在王府落脚,就有人偷偷凑到谢归身边,邀他去青楼一叙··解决了谢归这把刀,燕王还算个事儿吗·他稍稍呛了一口,调笑道:“也对,味道就不行。
改日本王让石榴在寻芳径挑两个……”·当即挨了谢归两记眼刀··谢归存着戒心,又与众人周旋,早就又累又饿·凤璋放下碗筷,稍稍示意,他当即坐下用膳。
谢家教养严格,即便谢归多年在外,世家子弟的习惯还是保持着·一顿饭风卷残云,竟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膳食解决了,谢归终于喘匀了气,转眼发觉凤璋在看他,皱眉:“殿下看什么”·凤璋觉得他一碰就炸的脾气甚是有趣,忍不住多逗两句:“瞧你这眼圈,昨夜打家劫舍去了”·谢归一滞,觉得怀里镯子微微发烫。
卫初给的玄色镯子,是天仪社重要信物··他事先得知燕地有大旱和疫病,便给天仪社去信,往燕地调运粮食和药草··有人不将百姓的命当回事,发疫病财的大有人在。
他横插一脚,既能救百姓于水火,也能让天仪社有更高的声望··何况算算时间,也快到东南盐铁案了·他得试试天仪社的人是否称手··路上要和凤璋讨论治理燕地,还要忙着和天仪社往来,谢归已经殚精竭虑,快到极限。
凤璋没有追问,转而说起燕地··他敲敲桌沿,“一路上土地荒芜,百姓流散,令人不忍直视·这帮蠹虫,快把燕地啃干净了·”·谢归轻拭嘴角,淡淡地道:“殿下,天高皇帝远。”
这是提醒他,京城内看到的太平盛世,不代表四海之内都是如此··天子脚下,人人谨言慎行·倘若被京城盛况蒙蔽了双眼,楼宇倾覆指日可待··凤璋叹气:“谢归啊谢归,你可真是少年老成……换作太傅,也不见得这么说。”
谢归嗤笑,“那是自然·饱读诗书的太傅,可没法对底下官吏用毒·”·他懒得在燕地官吏上浪费时间,凤璋派了秦九顶替郡守,他便在官吏迎接燕王时,对他们下了毒。
解药事先混着米饭,让随行所有人吃了·双方见面时,毒粉随风而散,哪有人能不中招·众目睽睽下,大小官吏跪了一地,这个面子很难找回来。
日后他们见到燕王,气势上就矮了一头··何况“郡守”都对燕王毕恭毕敬,他们敢对凤璋说个不字·凤璋这回是有些无奈了,“韩先生这四年都教了你什么”·谢归微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凤璋无言·远在南山书院喝酒的韩先生,更是无由来地连打几个喷嚏··燕地天际现出昏黑的幽蓝色,晚霞血一般地弥漫·天罡卫来报,说谢归的院子已经整理好了。
他孑然一身,除了锦囊金刀和贴身物什,其余什么都没带,便直接起身,打算回去就睡下··“谢念之·”·谢归还不太习惯他这么叫自己,诧异回头。
“你该不会有什么瞒着本王吧”·谢归琢磨一阵,除了天仪社的事,他不敢确定凤璋有没有发觉,其余倒真没有了·便诚恳地摇头。
谁知凤璋居然微笑:“不巧,本王有事瞒着你·”·谢归讶然··凤璋笑着,忽然身子一颤,几缕黑血溢出唇角,眼睛一闭,当即倒在地上··“……殿下”·谢归大惊失色,瞬间没了睡意,赶紧上前。
先前报信的天罡卫还没走远,听见谢归叫声,连忙赶来,也是见状大惊··王府里顿时闹腾起来,归一闻声而来,立即让其余天罡卫去带大夫··两人将凤璋扶去床上,归一说凤璋应该是毒发了,先去取药。
谢归守在凤璋身边,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衣袖··房内气氛犹如绷紧的弓弦,谢归脑中一片空白,手指却忽然被凤璋扯了扯··一个眼神转瞬即逝·谢归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好,好极了,想用突然毒发作饵,居然连个招呼也不给他打·外面有大夫匆匆的脚步声,在大夫进来之前,谢归冷笑,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道。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第20章 赵家盛氏·“谢公子。”
“谢公子”·自恍惚中惊醒,谢归一怔,抬眼看向对方··面前站着个面目和蔼的中年男子,衣着精致,像个普通小吏,态度却毕恭毕敬。
他坐在燕王寝殿的台阶上,背后灯火摇曳,人影交错·中年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露出疼惜晚辈的表情··“殿下如何了”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谢归没说话··中年男子也不着急,反倒蹲下来,近乎讨好地看着谢归··“谢公子,您是能在殿下面前说上话的,我家主人有个不情之请……”·还没等他说完,归一猛地打开寝殿的门,阴冷的目光简直要将谢归对穿。
视线交错,良久,归一冷冷地道:“你且等着·”便将门摔上··谢归神色黯然,道了声抱歉,便要离开··中年男子连忙拉住他,笑道:“谢公子是担心燕王殿下”·谢归不耐烦,呵斥道:“明知故问。
时候不早,你为何还在此处逗留”·在中年男子看来,谢归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燕王莫名中毒,当时只有谢归在场,连燕王侍卫长都不耐烦他。
事情传出去,谢归和谢家都讨不到好··中年男子会心一笑,“谢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主人姓赵·”·他点到即止,果真见谢归眼神一凝,问道:“是那个世代行医的赵家”·中年男子笑道:“谢公子见多识广——不错,正是那个赵家。
实不相瞒,我家主人有法子,解公子的燃眉之急·”·谢归表情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冷笑道:“可别诓我,赵家现今的家主,不是个傻子么”·他似是不经意地看向中年男子,眼神有瞬间的锐利。
中年男子赞叹:“公子是明白人·不错,我家主曾是个傻子,可六年前便已好转,是幽蓟城中的杏林好手·”·他紧紧观察谢归的反应··少年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可随后又警惕起来,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
谢归匆匆离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中年男子惋惜地笑笑,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此后几天,都没有传出燕王好转的消息··幽蓟城里风言风语,都在等着看戏。
包括稳坐城中第一把交椅的赵家··曲折幽深的赵家大宅里,中年男子刚从外面回来,拿着一沓单据,直往主屋里去··周围小厮侍女司空见惯,甚至还贴心地关上门。
主屋里坐着个妆容凛冽的年轻女子,中年男子上前一礼:“见过少夫人·”·女子嗯了一声,继续将算盘拨得噼啪响·半晌,她才在账本上画了几笔,抬起眼来:“东西呢”·中年男子递上单据,“佃户名单和所有按了手印的欠条,都在这儿了。”
女子用锦帕拈来单据,略显嫌弃地抖两抖,不慎将其中一张滑落·欠条沾了账本上没干透的笔墨,看不清欠款数目··“那应该是欠了十两银子的……”·女子眉目一厉,“十两那写这条子作甚”当即提笔写了一百两,放回单据堆里。
中年男子没有反驳,点头称是··“开春疫病多,药材卖得太快,过两*你去看看存货,该得进货了·”·中年男子提醒她:“少夫人,那谢公子……”·女子恍然,蹙起眉头,“我竟忘了。”
她转而敲着桌子,十分不满,“赵管家,你怎么做事的,这都几天了,怎么谢归还没来见我”·她颐指气使的态度,似乎还是身处京城。
赵管家一顿,委婉地提点:“少夫人,您现在可是在幽蓟,不在盛家·”·少夫人盛氏用帕子掩着口鼻,娇声一笑,眼里却尽是怨毒··“是呵,是呵,幽蓟,呵……幽蓟。”
盛氏扭着帕子,身体微微前倾··“没了京城的好家世、好出身,没事,好歹家里念着旧情,送我一个傻丈夫·”·盛氏的眼波娇俏而妩媚,幽幽一转,看向床帘子里端坐着的人。
那里坐着她的丈夫,也是赵家名义上的当家人,大少爷赵品钧··见美媳妇看自己,赵品钧歪着脑袋,憨憨地笑着··赵大少爷出生不久就傻了,赵家老爷听闻北疆有对症药草,亲自带人去找,结果半路折在贼匪手里,家业都留给了傻子大少爷。
赵管家年轻时就跟着赵老爷,是个感恩的,老爷一走,便留下来,帮傻子大少爷打理家业··偌大个赵家,倒也一时半会儿没散掉··大少爷十九岁时,赵管家开始操心他的婚事。
谁知京城盛家垂青,嫁了个庶出的女儿过来··便是如今当家的盛氏··盛氏长得美艳,也极有手段,嫁进赵家来,许多人都扼腕叹息,却也只能眼看着赵家越来越稳,越来越大。
盛氏起身,坐在床沿,抚着丈夫的下巴咯咯地笑··“品郎,我美不美”·傻子只知呵呵地笑··盛氏叹气,葱管似的手指头戳他脸上,“品郎,你傻不傻”·没等赵品钧回应,盛氏便自言自语道:“外人都说我厉害,不仅打理家业,还能让傻子变聪明。
品郎,你不傻,懂么”·傻子依旧呆呆地看着她,呵呵地笑··她柔若无骨地勾着傻子的肩膀,眼珠子一斜,吩咐赵管家:·“谢归那小子就是个野种,病重被发到庄子上那么多年,不知学了什么旁门左道,也难怪燕王那般嫌弃他。
一个护身符而已,作什么妖呢·”·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盛氏对谢归的印象停留在当年,燕王急急忙忙带走谢归,相当于从谢家扣走人质··她又朝傻子脖颈里呵了一口热气。
“我猜他这两日就会来找你·要想把燕王中毒的消息按住了,非得找赵家不可·你说是不是啊,赵管家”·赵管家会心一笑。
盛氏宣称大少爷已经好转,但还需要静养,期间种种病症药方,对外声称是大少爷开的,实则出自赵管家之手··他跟随老爷多年,偷师了一手上乘医术·加上手段多的盛氏,让外人相信大少爷好转,并非难事。
两人眼神交汇,如天雷勾动地火,不一会儿便烈火焚身··显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床铺吱嘎作响,而平日精明的两人,自然是没机会看到傻子的表情,更无从发觉他握紧的拳头。
——·谢归向来作息正常,却因为要陪凤璋演戏,钓出赵家这条大鱼,活生生累到补了好几天的觉··处理完燕地官员送来的大部分文书,谢归带了几本重要的,前去凤璋寝殿“探病”。
·归一在门口没给他好脸色,一进到寝殿内,便自觉消弭了踪迹··凤璋捧了本闲书,躺在榻上悠悠看着·谢归见了此情此景,心头冒出一阵无名火。
他累死累活之时,凤璋简直要把燕王做成真正的闲散王侯了·他甚至怀疑凤璋有没有回京城的心··在谢归用文书砸自己之前,凤璋合上书册,“厨子做了清江郡的时兴点心,坐下吧。”
在燕地找到清江郡的食材也不容易,谢归平复心情,这才没有与凤璋怄气··“底下的杂兵,都是看上面脸色做事,郡衙敬重燕王,他们不敢造次·”·在谢归动手之前,凤璋先拈了两块入嘴,“味道不错……还有呢”·他幽幽地瞥了眼凤璋。
“矿铁的情况,比预想中的好·这东西太危险,容易被栽成造反,那些人只敢问钱,不敢问别的·”·“大问题出在赵家·盛家在这里埋了两条线,一条是郡守,一条在赵家。”
凤璋稍加思索,“你说的是几年前嫁进赵家的盛氏”·谢归点头,“正是她·盛魏两家原有婚约,打算将她嫁给魏家得势的庶子,但魏家不同往日,想法子推了。”
“此事天罡卫盯过,也幸好三哥与魏家都心高气傲,否则三哥与八弟往来,那便棘手了·”·说到三皇子凤渊,凤璋似是无意地看了谢归一眼。
谢归补充道:“赵家行医出身,如今不仅管着燕地药材,盛氏进门后,还插手了与翟人的生意往来·在燕地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凤璋稍稍皱眉:“官路通了,财路还得从赵家下手——谢大公子,听闻赵家托你和本王拉关系,你怎地不答应”·他语气略带调笑之意,谢归冷笑:“殿下,放长线钓大鱼,这可是你说的。”
“她想用治好本王的人情,靠着本王做事,再留你一个把柄·这鱼不好钓·”·“我自有分寸·”·谢归有把握,凤璋便没再说什么,转而说起自己中毒的事情。
凤璋离开京城,无非是为了清查下毒的人·石榴说那人并未停手,说明近侍中有内鬼··说起中毒,谢归真真气不打一处来··他累得喘不过气,还被自家主上明着玩了一道。
夜深露重,就为了钓出赵家的人,他熬得眼睛通红,凤璋在里面和天罡卫演戏,实则睡得舒坦··谢归将文书往他身上一扔,起身就走·凤璋笑着唤了几句,反倒唤得他越走越快。
“记什么仇……”·凤璋惋惜地摇摇头,觉得没过瘾·他翻翻文书,里面都有谢归的字迹,显然是早就想好了对策,拿来给他过目的··他又叹了句口是心非,随手拈了两块点心放进嘴里。
只一口就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香甜的点心,原本是他给谢归赔罪用的,此时却变得辛辣无比·他无意间咬了满满一口,从喉咙到胃都火烧火燎··“谢……谢归你给本王站住”·翌日一早,燕王怒吼谢家大公子的消息便飞遍全城。
                       ·    第21章 唱对台戏·“韩先生的信到了么”·凤璋含着冰块,有气无力地问道。
归一默然,“石榴的信到了·”·甘甜的药汁一点点地喂入口,辛辣味有所缓解,凤璋终于喘过气来,连忙喝了一大口水··“石榴说,这个方子要连用半个月,还不一定能根除症状。”
归一把药碗放回桌上,听见凤璋冷哼:“你是要本王求他本王求他求得还不够”·加了料的点心,辣得他说话都不利索。
凤璋当时没注意,连谢归什么时候动手都不清楚··归一默默听着,嘴角扯了扯,没笑··“殿下,谢公子这段时间太累了,他并非不识轻重的人·他一时气昏了头,殿下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这回换成凤璋气了,“你……这才多久,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了反了简直”·归一垂下头,老老实实听训。
凤璋胸膛起伏片刻,瞪他一眼,终是无力地挥挥手,让他出去··这几日燕地转暖,普通百姓的日子终于好过了些·幽蓟城里热闹起来,还有不少长相醒目的翟人穿梭其间。
等凤璋歇下,归一悄悄出了燕王府··谢归与他约好的地点,在城外一里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等他赶到时,谢归已经和天仪社门人谈妥,开始一箱箱地搬运东西。
箱子很大,每个都得三四个人抬动·归一皱眉,目光在天仪社门人身上扫过,不动声色地挡在谢归和他们中间··谢归身单力薄,没法帮忙,站在旁边看着。
归一也看了会儿,问道:“都是天仪社的人”·谢归也意外:“你没告诉殿下”·他和天仪社联系的事,应该逃不过天罡卫的眼睛。
凤璋不知情,谢归还以为他是装的··毕竟这位殿下太能演戏··归一默然片刻,“殿下信得过你,我便信你·”·谢归扶额而叹,“归大统领,我们有话好说,难得有不用见他的时候,可否别提他”·归一眼神一闪,在犹豫要不要原话转告凤璋。
两人说话间,天仪社人已经将箱子全部搬到地上··镖师模样的人赶着十几辆马车,就要离开,剩下十余人,都站在谢归面前,等他差遣··归一在旁边看着,只见谢归指挥这些人,一边铺设帐子,一边打开箱子。
浓烈的药材香随风散开,令归一精神一振··他走的是刀光剑影的路,免不了挨刀子,闻味道就知道,这些都是上等的好药材··他随即又看向周围··每年开春,燕地都有大大小小的疫病,今年亦不例外。
燕地官吏们不上心,差不多治了一些,便回报说天下太平,视这些流落至此的病人为无物··城里容不得他们,村里庄子青黄不接,亦容不下疫病,他们便聚在幽蓟城外,等人施舍钱物与药材。
郡衙每次发放的药材都很少,熬不熬得过,全看命··归一有些犹豫,出言相劝:“谢公子,这里不安全,万一有个乱子,不好收场·不如我去叫秦九来。”
·谢归摇头:“不可·秦九处境微妙,不能轻易撤换·”·他看向远处,微笑··“何况,有人要冲着我来。
我不在,大鱼怎么上钩”·归一便不再说话,撤到暗处打个唿哨,示意两个死士保护谢归,便挑个安全的位置,四处观察··留下帮忙的人里,有不少五大三粗的糙汉。
帐子很快搭好,谢归朝他们一一致谢,他们个个都只顾笑··其中有个领头模样的人笑道:“谢公子,可别客气·府主吩咐的事,我们兄弟一点都不会落下而且公子还是我们天仪社的大恩人,怎地与我们客气起来了”·之前谢归依照前世记忆,写下的几个有趣物什,卖得相当好,间接救了天仪社一次。
卫初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谢归抖出去·这次天仪社的药材来得这么快,多亏了卫初··谢归轻咳,自然不会说出真相,大大方方地受了礼··场面铺好,事情就快了。
在谢归的安排下,十余汉子开始吆喝··谢归打算用这个机会,和赵家唱对台戏··天仪社做事周全,还从幽蓟城里请来几个老大夫··这几人都看不惯如今的赵家。
都是半截入土的人,横竖不怕死,而且还有燕王和天仪社撑腰,又给了笔丰厚的奖赏,便爽快地答应下来··谢归安排得当,大夫们也有名望,加上旁边十几个壮硕汉子虎视眈眈,义诊进展十分顺利。
等到赵家有反应,也是将近午后了··过午日头晒,谢归略感不适,便站在帐子里·才走了会儿神,便看见远处拥来一群人,在帐子前堪堪刹住··看几个老大夫的表情,谢归就知道来的是谁,便装作没看见,继续在旁边候着。
如果只有天仪社在场,赵家指不定会用什么龌龊手段··然而里面站着谢归,谢归便是燕王的脸面,可不能随便打··赵家人抬来了两顶软轿,一顶坐着盛氏,后面那顶坐着赵品钧。
两人是主人家,不能轻易下轿子,矮了身份·盛氏撩了一条缝,对赵管家递了个眼色··面对一众大汉和病人,赵管家心里也犯怵·然而盛氏都发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钻进帐子里。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老大夫忽然转过头,呸地吐一口痰,恰好溅在他脚边··赵管家吓一跳,抬头便与似笑非笑的谢归对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讪笑:“谢公子……”·谢归像是从没见过他,和蔼地道:“这位老伯,你若身子不适,可以先去后面等着。
待我们为病人看诊完,也不迟·”·赵管家一噎,“谢公子,那天晚上……”·谢归诧异道:“我们从不在晚上开义诊,老伯你怕是记错了”·赵管家以为他真不记得,指指他身后药材箱子,又指指燕王府的方向。
谢归摇头:“老伯,我们不卖药材·”·几问几答,都叫他老伯,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留·赵管家脸涨成猪肝色,急得团团转··“赵伯”·软轿里传出一声娇斥,赵管家得了台阶,连忙出了帐子。
谢归眯起眼睛,似是无意地看向软轿··小侍女搀了盛氏走出轿子,周围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碍于对方声势,纷纷低下头去··谢归立在原地不动,盛氏也不生气,上前软软一礼:“这位一定是燕王府的谢大公子了。
初次见面,久仰大名·”·谢归扯扯嘴角,“不巧,我们曾在京城见过,盛九娘·”·作为士族第一,谢家与其他士族不同,却也少不了往来。
各家子弟情况如何,谢归心里清楚得很··盛氏从善如流,“是我记错了,公子莫怪·不知公子在幽蓟可还习惯夫君知道公子来了,总与我说起这事,要邀你往家里坐坐。”
谢归不由多看她两眼··盛氏的确高明,一边提醒他是“被迫”来此,一边向他套近乎,邀他与赵家往来··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人若生做男儿身,会是劲敌,也会是八皇子的一大助力。
盛氏已经走到另一顶软轿边,将赵品钧从轿子里搀出来··旁人见傻子大少爷现身,都争相抬头·盛氏搀扶时,微微低下脖颈,谢归眼尖,当即看见个牙印。
一事归一事,他们夫妇乐趣,谢归本着非礼勿视的态度,转开眼去··恰好傻子大少爷对着他憨厚一笑··以往城里传说傻子少爷像个怪物,如今他安安静静的,除了喜欢傻笑,还能和媳妇说两句话,纷纷称奇。
谢归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他不会看错,那个牙印用力很大,显出两个巨大的门牙·而傻子少爷刚才笑的时候,牙齿大小均匀··他凝神想了想,忽然对赵管家道:“怎地惊动了大少爷”·赵管家刚才被谢归晾着,此时蔫蔫的,冷不防被问了一句,惊讶地“啊”了一声。
两个门牙便被谢归看在眼里··谢归不动声色,已经有了别的盘算··他本想找个机会,要么给傻子下药,让其彻底痴傻,使盛氏丧失对赵家的掌控;要么像对付郡守那样,直接找人顶替了。
看来,要对付的不只盛氏一个·得找个机会,一网打尽才是··最好能,祸起萧墙··谢归看向傻子大少爷·他被盛氏缠着,依旧憨傻地笑。
谢归决定赌一把··他暗中扯了张白纸,搓成一条,忽然大步走向两人,脸上表情变得飞快··“盛九娘,你莫当我谢归好骗·城中都知你丈夫自幼痴傻,这种病,还能治好不成”·盛氏愕然,就见谢归猛地推了赵品钧一把。
她正搀着丈夫的手,也被带得踉跄几步··她心内一喜,要抓住这个机会,给谢归套些罪名··谢归哪会让她开口,忽然眼圈发红,怒斥道:“你们搜刮药材,抬高药价,发的是血财我受燕王之命,必不会将百姓视作蝼蚁你们走吧,今天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过,不会告诉殿下。”
这是整个燕地人人知晓的秘密,被谢归当众说破,盛氏脸色青白交错,一时想不出对策,只得恨恨地低声道:“你等着”·赵家人来得快,走得更快。
帐子里笑声连成一片,有个老大夫笑得方子都写错了··与赵家撕破脸只是早晚的事,谢归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了这一段,前来看诊的病人越来越多。
谢归还编了几首童谣,嘱咐归一找人散布出去··傍晚收拾场面,众人纷纷告辞·谢归宣布隔五日再来看诊,便与归一一同回去··“赵家郎,盛九娘,吸人血,没天良”·归一仔细回味他编的几首童谣,只能感叹自家主上慧眼识人。
谢归的招数快狠准,杀人不见血,编的童谣也字字诛心··他忽然好奇起来,如果谢归没被主上带走,在背后编排主上,会写些什么·进了燕王府,归一实在忍不住,低声问他:“谢公子,你会写什么编排主上”·谢归奇怪地看他一眼:“写我随时可以编排他,还用得着写”·归一登时噎住,严肃的表情略有扭曲,也听出他声音十分疲乏,好心劝道:“谢公子,今天你累了,回去好好歇一晚。”
谢归口头答应着,回了自己院子就点了灯·归一晚上巡视,见他书房还亮着灯,不忍心上去打扰··结果凌晨时,谢归早该起床看文书的时候,灯还亮着。
归一嘱咐手下多准备点早膳,一定要盯着谢归吃完·他人还没走远,送早膳的匆匆跑来,惊慌失措··“大统领,谢公子他,他醒不来了”                        ·    第22章 久劳成疾·“谢公子需要好好休息,这段日子,万万不能再劳累了。”
老大夫带着药童,往里面看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淡漠的凤璋,欲言又止··“殿下,容老朽多嘴,谢公子虽然年轻,也熬不住殿下这么用人·”·他叹着气,朝凤璋告辞。
凤璋淡着脸进屋,脚步却越走越快,直至谢归床边··“殿下·”·见他来了,归一起身,将位置让给他··凤璋也不避讳,亲自试了他额头,皱眉:“怎么还这么烫”·归一叹气:“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谢公子连日劳累,可不是很快能好的。”
凤璋怫然不悦,见归一刚刚拿起冰敷的帕子,便在他额头试了一阵,觉得烫手··这么下去,会热傻了··“……谢念之,你快快醒。”
谢归安安静静躺着,眉头紧皱,睡得很不安稳··凤璋也跟着紧紧皱眉,对归一道:“他任性也就罢了,你怎不告诉我”·“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凤璋深深叹气:“责罚就不必了,念之醒来,肯定要怪我顾此失彼,失了人心·”·归一心里一暖,低头不言··凤璋给他掖好被褥,稍稍按着玉扳指。
“对了,念之在城外做的那些,你找几个人,接着做·方才那个老大夫,也可以接着用·”·归一颔首听命··谢归的药都是天罡卫亲手去熬,凤璋暂时不想走,便留在他房里,预备等他醒来。
谢归这病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早晨得知这个消息时,他二话不说,三两步赶到这里··那时天罡卫已经把人扶去床上了,归一说谢归被发现时,已经伏在桌上,怎么叫都不醒。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长途跋涉,又应付一群豺狼虎豹,谢归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凤璋也不愿算他下药的帐了,见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隐隐浮出愧疚。
谢归毕竟只有十八岁,已经做得够多了··他望向院子里·这间院子是他挑的,内里花草葱郁,正合谢归的心意·燕地转暖,院子里终于有些浅淡清香。
书桌边开了扇窗,吹得桌上文书翻动··凤璋走到桌边,关窗整理文书··谢归素来细心,桌上陈设一丝不苟,各种消息分门别类地放着·换了凤璋,要找到文书也很容易。
他稍稍翻看,一点秘密消息都没有,也不知藏在哪里··这一坐就坐到下午··期间归一来送过两次药和膳食,凤璋吃了两口,觉得平常爱吃的菜品都索然无味。
归一看在眼里,劝道:“殿下好歹吃点,别到时候谢公子好转,您又累着了·”·凤璋琢磨着问他:“你说说,这厨子今天是没睡醒么”·行了,急上头,又开始拿厨子说事。
归一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便不急着回答··果真见凤璋自顾自起身,到谢归身边看看,又试试额头··“该不会染上疫病了吧”·——·小院里比白天还热闹,三两个大夫和药童进进出出。
谢归便是在持续的窸窣声中醒来的··他昏过去足足有一天,此刻头疼得紧,旁边药童连忙叫人:“公子醒了”·药童声音不大,听在他耳中却犹如惊雷,逼得他不适地侧过身子。
不动还好,一动,全身上下的关节像用醋泡过,酸痛得不行··大夫们已经基本确认了病情,稍稍问了些情况,便确定不是疫病,很快都走了··房里顿时清静了,谢归眼前仍然不时发黑,却强撑着摸下床榻,去拿文书。
凤璋刚刚进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刚刚还半死不活躺着的人,走两步都费力,拿个文书还要靠在桌边休息一阵子·喘气声虚得不行,听得凤璋直皱眉头。
凤璋往前走了两步,谢归只顾喘气,根本没有发觉有人靠近··凤璋眉头皱得更深了··谢归沉浸于文书,拿了两份出来,只觉和平常放的位置不对··不曾想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猛地拎住他衣领。
凤璋比谢归高了快一头,虽说不能完全拎起他,但扯着他走动毫无问题··“……殿下快放手”·谢归双脚勉强够到地面,使劲挣扎。
凤璋懒得理他,直接将他扯到床边,扔了上去··燕王殿下动作太粗暴,谢归被拖得头晕眼花,被扔上床时,头又撞着床沿,登时眼前发黑,半晌没声··凤璋冷着脸,扯开被褥,将他往里面一裹,活像裹粽子。
谢归挣扎着伸出手来,凤璋毫不迟疑,抬脚就将他往里面踹,让他彻底裹死在被褥里,只能露出头··被他怒目而视,凤璋惬意得很,左手探进被褥里摸索,找到他护在胸前的几本文书,扯出来。
他的动作半点规矩都不讲,谢归气得耳根子都红了,哆嗦着骂不出话··凤璋瞟他一眼:“乖乖躺着,等会儿归一要进来,你不会想让本王在他面前做第二遍吧”·谢归露出慷慨赴死的表情,嫌恶地看了眼被褥上的黑鞋印。
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裹在了被子里··让他安静待着之后,凤璋没再有什么出格举动,只是翻开文书,一份份地念给他听··两人不时有一些交谈,到了后来,谢归有些熬不住,声音渐渐低下去。
凤璋见他撑不住眼皮子,便放下文书,“明日我再来·今晚你好好休息,要是天罡卫发现夜里有灯,严惩不贷·”·谢归嗯了声,难得没有与他斗嘴,似是立刻就能睡着。
“殿下,药来了……”·归一端药过来·凤璋示意他放轻声,亲手端起药碗,推了推谢归,“念之醒醒,该喝药了·”·浓郁的药味,一闻就知道有多苦。
谢归刚睡着就被叫起来,十分不情愿,声音也惨淡得跟白纸似的··“不能不喝么……”·他一边抱怨,一边接过药碗,嫌弃地看了看黑色的药汁。
凤璋顿时乐了··谢归这副样子甚是有趣,比和他斗嘴的样子更有趣··他还没来得及想怎么逗谢归,但见谢归刚饮下第一口,便苦得脸色一白,全吐了出来。
好巧不巧地吐了凤璋满身··归一当场愣住··他家主上脸色变得飞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故意的·”·谢归慢条斯理地喝完剩下的药汁,全无怕苦的样子。
他将药碗往凤璋手里一送,当即躺下了,微笑··“殿下,您多心了·”他惬意地眯了眯眼,“还请大统领出去时,帮我吹了灯·我还在病中,腿脚无力,下不得床。”
此番交手,凤璋完败··只是大半夜的,苦了归大统领,还得命人给凤璋烧水沐浴··“殿下,殿下,您慢点……”·一出了谢归的当时居,凤璋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要用轻功飞起来。
归一识趣地没再叫··谢公子将他家主上惹毛了,又仗着自己生病,主上不会将他怎么样,这才狠狠找回了场面··不过,谢公子这一次出手也太狠了··看把他家主上气的。
归一心思百转,冷不防凤璋停了脚步,问道:“什么声音”·他一愣,也凝神细听,“是鸽子·”·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话刚出口就暗叫不好,只怕天仪社的事情要瞒不住。
凤璋出手更快,轻鸿般离地而起,眨眼捉了只鸽子回来··归一根本来不及阻止,便见他取了鸽子腿上的信,对着燕王府飘摇的灯笼展开··“谢师弟”凤璋皱眉,“天仪社”                        ·    第23章 千里探病·幽蓟城外的官道上,远远飞驰来一匹白色骏马。
骏马载着个肤色偏黑的俊朗青年,经过行人身边时,卷起一阵烈风··路人好奇哪家打猎归来的公子哥,但,只要细细看一眼,就能发觉他姿势有问题··烈风过后,官道上又追来一群人,高喊着“卫大哥”,狼群似的朝前撵去。
白色骏马狂奔入城,守城士兵错愕不已··士兵正要喝住他,跟来的人群扬手丢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小锦囊,沉甸甸的,掂掂就知道装了什么··另一样是通行牒书,上面盖着天仪社的大印,和官府鲜红的印章。
骏马入城,根本刹不住蹄子,卫初只能紧紧拽住缰绳,以防被甩下去··相比京城,幽蓟不算太大,卫初眨眼间就从城门口飞奔到了燕王府附近··凤璋有事出城一趟,留下归一在王府守卫。
归一巡至王府门口,正叮嘱几个小侍卫,只见远远一道影子飞驰而来,下一刻马蹄子就能踏到他头上··“让一让,让一让啊”·卫初吓得面无血色,黝黑的脸也发白。
归一断喝一声,一掌按在马头,飞身上马,将卫初踢下马去,花了不少功夫,才将发狂的白马制住··卫初目瞪口呆,坐在地上半晌没动静·归一安抚了白马,才发觉这匹马极有灵性,见主人呆坐着,还侧过头去蹭了蹭。
“这位公子,幽蓟城中不得纵马驰骋,快把你的马牵走·”·这么好的马,又有灵气,又油光水亮的,一看就不是凡品·归一顺手在马鬃上抚了两道,递给他缰绳。
“……嗯……哦哦……”·卫初大概是吓狠了,拿过缰绳,还差点将白马拽得前腿跪地,被它不满地喷了一脸响鼻··“那,那个,”卫初连忙起身,“这位大侠,你知不知道燕王府在哪”·归一被一句大侠叫得脚步顿住,回头不可思议地问他:“燕王府”·他随即抬头看看头顶三个大字。
这个愣头愣脑的青年,不像不识字的人啊··——·天罡卫早上又送来几份文书,凤璋出门前,特意叮嘱过他要好好看完··谢归初时不以为然,拿到手一翻开。
……全是翟人文字··凤璋被吐了一身药汁后,想尽办法,总算给了他点颜色··谢归懂些简单的,让归一找个懂翟人文字的手下来,一边琢磨文书,一边用翟文在旁批注,留给凤璋过目。
两人都不是善茬,尤擅长记仇··然而毕竟耗神··谢归早上喝完两碗药,整个上午没停笔,批完文书已是午后··午膳都凉了·他随便吃了点,打算歇会儿,就见归一带了卫初过来。
还有他的白马··谢归茫然,笔离了手也没发觉:“怎地连马也牵来了”·卫初惭愧道:“它太黏人,根本拴不住,只能牵过来……”·归一打算将白马拴到马厩里,哪知道卫初刚要走,白马就开始发狂。
接二连三都是这样,卫初无奈,只能牵到这里··两人同门四年,对彼此习性都熟悉得很·卫初知道他爱干净,牵着马在房门口死活不进来·谢归笑了笑,嘱咐归一去取茶。
燕地杏花初放,拂落如雪·归一取了凤璋最爱的莽山雪,谢归挽起衣袖,亲手给他沏茶··“谁把消息传给你的”·卫初喝了一大口,先叫句“好茶”,又恋恋不舍地舔着碗沿。
“还用传”卫初憨憨地笑道,“天仪社在这边可不止那十几个人,给燕地百姓发放药材的谢公子病了,整个燕地都知道·”·卫初常常熬夜做机关,需要饮茶提神。
一开始只用喝一点点,后来一壶都不够他喝的··谢归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师兄怎就这么来了,京城的事情……”·卫初摆摆手,又拍胸脯,“没问题的,那群小兔崽子,做这点机关还用我出马,迟早滚出天仪社。”
他又说道:“还是师弟你的身体重要·我请教了好多老大夫,不知你遭了什么病,就买了很多药材·你看看,哪一种用得上”·一路颠簸,他的包裹也不复整齐。
卫初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露出个手臂长的木盒子··他抽开机关,药香芬芳,沁人心脾··纵使谢归不通药理,也被盒子里的药材震住了··他恍然半晌,指着其中两味药材问道:“这……不是雪莲和老参……”·卫初点头,“是,我怕不够用,多买了点。”
他又一一给谢归数来,到后面还有几味药材,实在不记得名字,就把木盒子往他面前一推··“你拿好了,师兄下回不一定能赶过来,府里几个老顽固成天念叨……”·谢归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走了一会儿神,卫初已经抓着他问:“师弟,你说我该怎么办”·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一愣,卫初才又说了一遍··“他们要我下令,把天仪社暂时搬出京城。
我不愿意,因为师父他老人家走之前就叮嘱我,一定要守着京城,否则他变成鬼也不会饶了我·”·谢归知道他说的师父,是天仪社上一任府主,教他机关术的人。
他稍稍思索,问道:“老顽固们,都怎么和你说的”·卫初毫不迟疑:“他们说,京城会有大动荡·要我带天仪社的能工巧匠,往东南三郡去。”
谢归险些失手摔碎了茶碗··他险险压住心神,“都有谁和你说过这话”·卫初奇怪地看他一眼,“让我搬走的长老很多,但说过这话的,只有一两个。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先问问你·”·“可曾告诉其他人”·卫初摇头··谢归皱眉··京城动荡,哪里都能去,为何偏偏要往东南三郡·难道是因为,那里有最多的巧匠人,能壮大天仪社·可是这一年的盛夏,东南就会爆发盐铁案,连七皇子也不能幸免。
如果天仪社这时候去东南,别说发展壮大,卫初的命能不能保住都还是问题··谢归忽然又想起上一世,有人在书院就对卫初下手··看来,有人看不惯天仪社,想斩草除根。
谢归沉下声音问他:“师兄,你跟我说实话,韩先生是否做过天仪社的长老”·卫初张大了嘴,虽然没回答,表情已经很明显地告诉他,正是。
卫初喃喃地道:“韩先生当初和其他长老争吵,一怒出走,师父让我去书院,就为了学他的手艺·师父曾说,连他也比不上韩先生·”·谢归忽然明白了凤璋的用意。
把韩先生抽出来,相当于保存了天仪社大半的实力·即便日后天仪社被毁,也能随时重建··凤璋应该早就发觉有人要下手,才想到这一招··或者说,也可能是皇帝早就发觉了,却一时无从下手,只能用这种方法求全。
谢归放下茶碗,神色肃重·卫初也紧张起来··“师兄,你听好了,一个字都不要漏·”·卫初连忙点头··“其一,你先给韩先生写封信,把长老的话告诉他。
哪句是谁说的,一个字都不能少·”·“其二,不要打草惊蛇·你回京城后,答应去东南三郡·”·下一条,谢归却犹豫了··一旦说出口,天仪社和卫初,就和他牢牢牵扯,再也撇不开关系。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其三,去了东南,不要收揽铁匠刀匠,安顿下来,找一些十余岁的寒门少年,送他们进各地书院·”·谢归闭了闭眼··“如此,我保天仪社安然无恙。”
——·天仪社的手下们都等在燕王府不远处,谢归亲自送他出去,直至一行人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这是打算去哪”·凤璋凉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谢归皱眉看他一眼,凤璋却把缰绳撇给天罡卫,自顾自往里走。
这人发什么疯·谢归以为在门口,他还得装出两人不和的样子,便追上去:“殿下,文书我已经看过了……”·凤璋堪堪停住,剑眉一扬,看向旁边迎面走来的天罡卫。
两个侍卫迎面相遇,一个牵着凤璋的马,一个牵着卫初留下的白马··谢归没想太多,“卫师兄留了匹马给我,殿下若不喜欢,我赶去还给他便是·”·凤璋冷笑一声:“谁管你。”
谢归只当他去朔方军受了气,不说什么··路过自己的院子,他连忙进去取文书·凤璋本来脸色稍霁,闻见莽山雪的香气,探头一看,茶具还没来得及收。
脸色登时又黑了一层··“殿下,文书在……”·谢归抱着一沓文书出来,凤璋冷冷地瞥他一眼,踏着满地杏花大步走了·                        ·    第24章 黄雀在后·自从那天,凤璋在他院门前掉头就走,两人便陷入诡异的僵持中。
但凡凤璋可能出现的地方,谢归绝对不踏足··就连谢归批完了文书,要给凤璋过目,都要先请归一来一趟,托他帮忙带去··然后他自己又开始忙天仪社的事情。
谢归就坡下驴,和他闹不快,凤璋十分意外··他本来以为谢归会忐忑不安,亲自来求他,哪知道几天过去了,一条鬼影都没有··凤璋似乎忘了,以谢归的秉性,怎么可能上赶着求他·燕王殿下无言以对,遂开始折腾手下。
夹在两人之中,深感压力的只有归一,以及手下一堆天罡卫··尤其是归一·知道内情的只有他,和为数不多的几人·两人闹成这副样子,他又不能从中斡旋,还得时时刻刻提放凤璋。
归一的头发都要掉光了··燕王府里气氛紧张,却丝毫不耽搁两人做正事··谢归只知道,凤璋那天去了城北百里外的朔方军,做什么并不清楚·他脑子拎得清,闹脾气是一码事,东南三郡的布置是另一码事。
卫初离开后,很快带着人手去了东南·谢归不放心,先给韩先生修书一封,给卫初铺路,又开始忙燕地大旱的事··天罡卫接手了派发药材的活儿,天仪社一开始闹情绪,多番磨合后,两方人马合作起来效率奇高。
燕王的声望也跟着涨··幽蓟城外流民少了,谢归又将天罡卫派去分发粮食··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是个需要技巧和力气的活儿··病人手脚无力,争抢不动,游手好闲之人也怕染病,不太愿意掺和到药材里。
粮食就不一样了·一旦遇上战乱灾荒,这就是比金银珠宝还贵重的东西··只有天仪社的十几个人,谢归实在不放心·而且他们也秉承了天仪社的一贯特点,想法简单,遇到刺头很难处理。
打出燕王府的旗号,要好得多··归一领了任务,带人出门,临行前格外叮嘱两个死士,一定要顾好府内两位的安全,还要记得给谢归煎药··谢归对此十分感激,却包含着难以言喻的痛。
两个死士得了现身的机会,对煎药一事分外积极·归一又怕他的病好转不了,叮嘱两人一定要看着他喝完··若有机会,谢归一定不会吐在凤璋身上··他为了恶心凤璋,特意装出不怕药味的模样。
结果现世报,回到自己头上了··两个死士前脚刚刚送完药,谢归写两个字,立刻喝两小口,再催两人离开·见人走远了,毫不含糊地把药倒了··动作驾轻就熟,不知做过多少次。
——·王府另一头,凤璋被晾在寝殿里··归一领命出门,他没人可以消遣·本来可以消遣谢大公子,他又拉不下这个脸··第六次无聊得在榻上睡着又惊醒,凤璋起身,打算找点事做。
从他的寝殿到谢归的院子,要路过无数天罡卫眼前··当着他的面,底下人不敢讲闲话·他人影刚刚闪过游廊拐角,有个人终于忍不住问同伴:“殿下去看谢公子”·他当即被旁边的狠捶了脑袋,按住嘴巴。
谢归的院子里树影绰绰,凤璋走进去,第一眼看向那张石桌,不自觉地皱眉··用他的茶招待别人,还敢给他脸色看谢归这是长进了··他知道谢归没拳脚底子,便大大方方走上去。
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方式敲门,不经意一瞥,谢归正伏在桌上睡着··“……真是不长记性·”·凤璋念了两句,推门就进··房里燃着浅淡的香,谢归身上常年带着这种味道。
各样物什摆放整齐,和上次看过的几乎一模一样··谢归安静地伏着,尖细的笔尖从指间滑落,洇湿了纸张··文书都放在笔墨够不着的地方,想必是他知道自己太困,为了避免染脏文书,才特意放的。
凤璋不动声色地夸了句心思够细,眼神侧过,觉得谢归和之前不太一样··再细看去,竟是瘦了一大圈·衣服松松垮垮地挂着,脸色也苍白许多··凤璋有些不满意了。
偌大的燕王府,养个瘦得柴火似的幕僚,拿出去不是平白惹人笑话·在燕王不满的注视下,谢归伏在桌上,苍白的脸上深深皱眉,笔尖缓缓翘起,竟是睡梦中握紧了笔。
凤璋一愣··像是魇住了··错愕也只有短短一瞬,谢归又松开眉头,继续沉睡··凤璋默然,轻轻抽出他手中的笔,另取了件衣物给他披上,就着他没收拾的笔墨,开始批阅文书。
谢归的呼吸声均匀而清浅,配着凤璋簌簌的落笔·处理完的文书越来越多,直至最后一份停笔,凤璋手腕酸痛,才轻轻地推了谢归一下··他醒来尚自懵懂茫然,很快眼神便恢复清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殿下”·燕王殿下唇角一抽,将笔丢回桌上,皱眉:“这是什么表情”·活像见了鬼。
谢归轻咳两声,“不知殿下会过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人在他的王府里,还将自己当主人了·真是睡着了都不忘膈应人。
谢归下意识地抓笔,却发觉文书已经叠成一摞,明显被翻动过·他前面还摆着一份刚刚批阅完的,墨都没干··他试探地问道:“殿下都看过了”·凤璋没好气:“本王没看,大约是你梦里看完了。”
这一趟走得有些自找没趣,凤璋瞥他一眼,又径直走了,徒留谢归坐着愣神··他不知不觉睡着的,得有一个多时辰了··竟睡死到这种地步,连凤璋批完文书都没发觉。
他怔怔地坐着,眼神忽明忽灭,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竟然又见到了凤璋··谢归以为自己眼花了,却看见凤璋拈着指尖的土,眯起眼睛问他:“你老实告诉本王,是不是把药都倒院子里了”·他暗叫不好,凤璋已经冷笑一声,直接叫了两个死士来。
两人初时还不知何事,可循着凤璋指的位置闻了闻,脸色就变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瞅着谢归··“以后谢公子喝药,必须盯着他喝完,一滴都不许剩·”凤璋瞅着脸色陡变的谢归冷笑,“要是他还敢倒,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他喝”·    ·    第25章 东南告急·时入五月,东南三郡已要入夏。
浊白的海浪拍碎在礁石与滩涂,海风浓烈,日头照晒下腥热异常··望海郡的海边城塔已经蚀化,青苔弥漫·兵士只穿着单衣,蹲在小的可怜的阴影里,嬉笑着猜拳。
运气好的话,一个上午能赢两吊钱,几乎是一家整个月的开支··输的人也只能自认倒霉,盼着下次有好运气··值守城头的将领不愿挨日头晒,早就找好借口,躲到不远处的树荫底下。
兵士们蹲累了,站起来抖擞腿脚·有人眼尖,看见银蓝的海平线上窜起一条黑线:“那是什么”·他们纷纷起来看,又回头看一眼背后,望海郡高耸的瞭望塔正对着黑线,在日光下勾画出短小的黑影。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人笑他:“你又不是第一次值海,上一回海上还长了棵树,你忘了”·他们又嬉笑着纷纷坐回去,继续忙着赌钱。
海上的黑线越来越显眼,兵士们背对海面,没有发觉··瞭望塔上海风更烈,小兵揉着睡麻的胳膊,又揉揉眼睛,换个姿势··他无意间朝外面望了一眼。
目所能及处,是七八艘逼近的大船·日光照射下,甲板上无数刀光雪片似的闪动,成群簇拥,密密麻麻··他愣了半晌,腿脚发软,牙都快咬碎了,哆嗦着摸向示警的号角。
乌黑的船只涌来,逼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悲怆的号角声撕裂了苍穹,犹如尖刀利刃,沿着官道密林,直插京城··——东南告急·五日之内,东南望海、靖海、平海三郡接连飞报,瀛人大举入侵,海防崩毁,三郡溃乱。
往常吵闹如集市的朝议死一样寂静··朝臣们低头不言·金座之下,战报层层叠叠,足足够到了内侍的膝盖··皇帝没有冷笑,也没有痛骂,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六天·”·皇帝平淡地开口··谢雍离得近,很有经验地提起手腕,将笏板往上提了提,挡住自己的脸··果不其然,接下来就是狂风暴雨,吹得朝臣们心惊肉跳。
“六天三郡溃败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皇帝年近五十,骂起臣子来却毫不含糊。
谢雍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唰地扫过身旁,罩在每个朝臣脑袋上··陛下委实老当益壮··谢雍躲在笏板后,轻轻地打个哈欠··再往上看去,皇帝骂了两句,已经气到眼睛都变得血红。
他足足骂了半盏茶的时间,谢雍掐指一算,觉得差不多该给皇帝递台阶了,便趁着皇帝喘气的间隙,站了出来··身后投来一道道敬佩与解脱的目光··——不愧是老女干巨猾的谢大人。
机灵的内侍递上茶水,皇帝饮了两口,轻咳几声,点了谢雍出来:“谢爱卿何事要奏啊”·“陛下,如今之计,当是尽快将瀛人赶出我大舜。
至于各方处置,不如待秋后一齐清算·”·谢雍言辞恳切,劝皇帝以战事为重··这等浅显的道理,皇帝当然明白·只是看着底下一众安静又畏缩的臣子,他便不由自主地来气。
瀛人多少年没上过岸了,这时候打过来,是存心给他添堵吗·士族盘根错节,关系繁杂,懒散且不务正事的居多,可偏就在这朝堂里占去一半的位置。
偶尔有几个争气的,也成不了气候··皇帝觉得头又隐隐作痛··谢雍适时地转移话题:“陛下,臣以为,应当尽快派人带兵前往东南,平定瀛人之乱才是。”
来了··就是这句话··皇帝瞟了谢雍一眼,谢雍不躲不闪,平和地与皇帝对视,最后默默低下眼去,以示尊敬··谢家人都是记仇的,这老狐狸也不例外。
自个纵容燕王带走他最疼爱的小狐狸崽子,他就抛出个诱饵,搅得几个皇子不得安宁··面对皇帝近乎威胁的目光,谢雍执着笏板,做出小心谨慎的姿势··皇帝简直要气笑了,眼睛却往几个皇子那边望去。
瀛人作乱,看上去来势汹汹,实则容易收拾·切断瀛人背后的海路,在大舜来个瓮中捉鳖··这是个肥差啊··能稳固势力、掺和军务、提升名望的肥差。
一颗香饵投下去,立时有几条大鱼浮出水面··本尊没动,手底下的人先探皇帝的口风·一时间各路人马都开始争抢,慷慨陈词,向皇帝推荐合适的人选。
大多数都推荐了皇子,也有极少数推荐军中将领·其余的冷眼旁观,等皇帝定夺··呼声较高的是三皇子凤渊,和五、七、八四位··不过臣子们用脚也想得到,只有这几位有点出息,出身也算可以。
唯一出身高的那位,正在燕地和谢家子相依为命呢··甚至有人幸灾乐祸地想,总不能让凤璋带着朔方军去打瀛人·陆上铁骑,指不定要掉海里的··最近这几个儿子势均力敌,这份差事给谁都不好,容易失衡。
皇帝皱眉,看了谢雍一眼·谢雍正待说话,忽地从殿外传来急促的鼓声,还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报”,跌跌撞撞跑进朝堂··这人浑身是血,双目圆睁,踉踉跄跄,摔进一堆战报里,没了声响。
朝堂上轰然一片,内侍赶紧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取出一份沾血的战报,呈给皇帝··气氛陡然变了,皇帝脸色沉沉··谢雍握紧笏板,悄悄瞥了一眼皇帝,觉得事情不对。
他又往几个皇子那边瞟了一眼,几人都是懵懂不知,除了眼神落在皇帝身上的三皇子凤渊··谢雍的心猛地下沉··要出事了··几乎是同时,皇帝霍然起身,指着七皇子凤深,怒声如雷震:·“把这逆子拿下”·——·七皇子之事,正应了兵家的兵败如山倒之说。
那封战报,从东南三郡一路送来,路上不知染了多少鲜血,有些字都看不太清了··但皇帝还是从中看到了最令他震怒的内容··七皇子凤深,里通外国,暗中贩卖东南盐铁给瀛人,获取暴利。
甚至不止盐铁,还有东南三郡最精湛的工艺·还有他为了换取瀛人手中的珍奇古玩,所奉上的巨额银钱··他像只巨大的蠹虫,将东南三郡啃噬个精光·再把瀛人养肥,回头咬了大舜一口。
东南三郡一向被皇帝的心腹之臣所掌控,凤深这么做,相当于从皇帝手中挖走国本,动摇根基,是太岁头上动土,吃了熊心豹子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皇帝何止震怒。
五月廿三,京城下了场暴雨··是夜,京城上空雷震连连,深紫色的闪电纵横交错,雪亮如白昼··便是在这一晚,凤深在王府里自缢身亡··他生母李妃娘娘之前无数次泣血求情,皇帝念在亲生子的份上,没有直接砍了他。
凤深知道回天无望,便寻了根麻绳,在正厅梁上缢死了··只因为京城戍卫奉了皇帝命令,将他府中大小金银财物一并抄走··凤深生前贪图敛财享受,最后竟死在一根麻绳上。
消息传得飞快,次日一早,李妃娘娘得知凤深自缢身亡,当场便又哭又笑的,疯了··朝露宫中,几个老臣互相递着眼神,乖觉地不吭声··皇帝在龙椅上默然,忽然开口:“朕待他不好么”·老臣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凤深,然而谁也没有接话。
皇帝对几个皇子都颇上心,虽然都不及亲手教导的凤璋·可作为皇子,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能犯糊涂,心里总该有杆秤··他从不苛待几个皇子,该给的赏赐一分都不少,怎就养出老七这么个钻到钱眼里的儿子·谢雍回到府里已经是下午,午膳都热了好几遍。
不过最近风声紧,即便正房夫人来了,也不会拿这个说事··“父亲·”·嫡长子谢栩在书房里等了多时了,见他回来,当即迎上去··谢雍闷头往里走,猛喝一口冷茶。
谢栩一怔,问道:“七殿下的事,还没完”·谢雍叹气:“哪那么容易七王妃那边,李妃娘娘那边,几家都得给个处置,还不能不给。
三殿下又刚出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平定瀛人·”·谢栩笑道:“三殿下是能人,平定瀛人指日可待·”·谢雍听出他语气不对,想起那天凤渊的得意表情,眉头跳了跳:“他跟你说过什么了”·他声音猛地沉下来,谢栩一惊,只得解释道:“三殿下之前找我聊了两句……父亲,我们谢家该怎么做”·谢雍额上青筋都要暴出来。
“事态不明,从今日起,不许再提起此事·”·谢栩张口闭口就要把谢家拉下水,谢雍气得要倒仰过去,便分外想念被燕王带走的谢归··这个嫡长子有几分心计,好好培养,不说壮大谢家,最起码能保证谢家不倒。
可他偏生就是急于求成的性子,还喜好纸上谈兵,连凤渊找他的意图都不明白,却一心一意地想利用第一士族的地位,为自己谋求高高在上的位置··高处不胜寒,谢栩哪有那个能耐坐得稳·见他不敢吭声的样子,谢雍有些烦了。
“行了,快去见见你母亲·近日来找她的人肯定不少,你陪她说会儿话·”·谢栩应诺着,一路往外走去·临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雍正望着燕地的方向出神··他咬咬牙,快步走开了··    ·    第26章 背黑锅的·京中和东南出了大事,燕地总能收到一些风声。
何况是握有天罡卫的凤璋··谢归这些日子瘦了几圈,好在有凤璋逼着他喝药,病情拖拖拉拉地开始好转··结果一进六月,燕地又燥热起来·晴雨交加了几天,谢归扛不住,又病倒了。
好在病得不重,稍稍休养便可··天罡卫和天仪社的文书雪片似的飞来,等他搁了笔,已经是用晚膳的时间了··他坐着怔了会儿,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上摆了一碗白粥,几碟小菜。
谢归眯了眯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凤璋··凤璋也搁了笔,与他对视··谢归不爱喝药的事被他发觉后,凤璋一不做二不休,在谢归这儿添了张桌案,每天和谢归一同处理文书,再等他喝完药,才会离开。
“饿了”·谢归收回视线,懒得理他,继续埋头做事··他桌上的文书,比凤璋这边的要多·凤璋却从来没有多问,保持着诡异的默契。
谢归根本没空休息··七皇子与瀛人的事情被揭出来,实是巧合··几百年没动静的瀛人突然入侵,朝廷上下,起了疑心的大有人在··偏偏望海郡守军与瀛人交战时,一个校尉被瀛人暗箭偷袭。
大夫把箭拔出来,箭头上竟是大舜守军的标志··校尉以为被自己人偷袭,暴怒之下彻查,却发觉事情不简单,一慌神,就报给顶头上司··层层呈报上去,总有人起疑心,总有人注意到,也总有人害怕。
校尉后来战死,可谓死无对证·但军报却是实实在在地呈到了皇帝面前··凤深死得不冤··谢归跟过凤渊,知道这事有他的手笔·凤深确实是倒卖盐铁给瀛人,却还没蠢到把大舜守军用的箭头一起卖出去。
皇帝盛怒之下,将整个东南三郡的官吏撤换一空,东南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卫初人在东南,有天仪社的势力,他性命无忧,但涉及到人情世故,就需要谢归不停地传书,给他指点。
谢归让他培养的寒门少年,都是准备进入三郡郡衙用的··除此之外,谢归还打算让凤渊背个黑锅,狠捞一笔··燕地有良马、矿铁·郡衙被燕王收服,打理矿铁的人怯了场,早就寻个机会,把营造之权交了回来。
可天罡卫回报,燕地的矿铁,打个农具还行,打不了别的东西,容易损毁··这倒难不倒谢归·燕地的矿铁用不了,那就用东南三郡的·反正这两年凤渊会把手伸到东南,就让他背这个黑锅好了。
天仪社已经卷进来,就没有再退出的道理··谢归一边嘱咐卫初派人进入郡衙,一边直接发令给天仪社门人,暗中截流优质矿铁,开坊营造··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圣旨一下,整个东南的官场摧枯拉朽地重建。
然而圣旨是一回事,底下人怎么做又是一回事·皇帝年年祭天祭祖,祈求风调雨顺,也没见满朝文武和他一样诚心··寒门少年们出身低,在郡衙只能做最普通的活儿,介于士与民之间。
通晓人情世故,在底下人里吃得开,又能隔绝郡衙官吏的视线··这边是谢归的目的·他们就是谢归的手,滴水穿石,积少成多,一点点把东南的矿铁拢过来,挪为己用。
卫初足足选了三四百人·他按照谢归的指示,每个少年的亲戚家境,事无巨细,一一汇集成册,给谢归送来·名单展开,从桌面拖到谢归脚边··谢归按照卫初的记录,一一勾画名字,给他们指定合适的位置,忽然听凤璋道:“那些太聪明的不能用。”
谢归一怔,旋即意识到了··有些聪明的少年,经过郡衙打磨,容易自作聪明,走漏消息··他等着凤璋下一句话·哪知道凤璋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便端起茶碗,看他的闲书去了。
谢归:“……”·他又勾了两个名字,又是一怔,看向凤璋··他什么都知道··话到嘴边终于吐露出来:“殿下,此事你如何看”·谢归没有说明白,凤璋却很清楚:“你胆子很大,敢从父皇手里挖东西。
不过,”他停顿一下,“本王也想这么干·”·谢归略感诧异,却听凤璋悠然道:“还是年纪小的时候舒坦,不管怎么胡闹,父皇都得认了·”·他幼时的事,谢归知道的不多。
凤璋便一件件说给他听,听得谢归目瞪口呆··什么偷溜进朝露宫,一把火烧了奏请另立太子的奏折,差点把整个朝露宫都烧成灰··还有和其他皇子打架,把凤渊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就因为凤渊对先皇后出言不逊。
凤璋十分怀念幼时胡闹的日子:“父皇那时拨了个贴身侍卫给我,明面上保护我的安全,实则教我武艺·每天父皇都没起,我就被拎出去练武了·没把老三当场打死,还算我理智尚存。”
谢归幼时起便只顾埋头读书,一心入朝为官·这等出格的事,他只听过,不曾亲手去做··想到凤渊被揍到地上的狼狈,他不禁莞尔··凤璋又随手翻了两页,将书掷回桌上,起身。
“东南的事,随你心意去做,有什么处理不来的,让天罡卫告诉韩先生也行·至于京城,有本王盯着,翻不出大浪,且让老三先痛快痛快·”·他抬步往外走,忽然回头叮嘱谢归:“记得把药喝了。”
谢归刚刚还怔然,闻言抚额··——·打瀛人的事,总是艰难,又简单··瀛人这回来势汹汹,却也知道只是暂时的,毕竟补给和援军远在天边。
因而上岸之后,一概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哀鸿遍野··不过,幸好,崩坏的只有海防·朝中应对及时,凤渊带着精兵急行军,直杀东南三郡,将瀛人堵回了三郡之内。
六月底七月初,瀛人主力已经清扫一空,只剩一些流寇··在凤渊监守下,东南三郡的海防重新建立,人手物资都是重新调派的··至于其中安插了他多少人,就不得而知了。
三郡的能工巧匠也在战乱中奔逃一空,所剩无几·凤渊得知天仪社府主恰好在东南,便亲自上门赔罪,请他出山··在天仪社的号召下,渐渐有工匠回流。
凤渊感激,遂给天仪社备了厚礼,亲自下令拨了天仪社的匠人进入郡衙··平王凤渊深明大义,能改过自新,朝中上下纷纷称赞··卫初和谢归待久了,也是个记仇的,想起天仪社匠人被他迁怒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这么放过凤渊开什么玩笑他天仪社府主的脸面往哪里搁·卫初在人情世故上迟钝的脑子,终于开窍了一回。
他严格按照谢归的指令,表面半推半就,实则毫不客气地把寒门少年安插进郡衙··凤渊专注于接手七皇子留下的生意,根本没有注意到,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天仪社源源不断地把优质矿铁截流,暗中开坊营造。
所得的精铁兵器,留小部分,走水路运去燕地;大部分变卖成银钱,源源不断地流入燕王名下··至于东南三郡实际的亏空,全部被凤渊背了·                        ·    第27章 阴毒算计·进入盛夏,凤璋收到了晏七传来的第九封信。
晏七是管银钱的,忽然有接连不断的巨额收入,他自称快要在京城睡死在金银上了··他的笔迹都兴奋得有些凌乱,凤璋蹙眉看完信笺,轻轻嗤笑:“出息。”
天仪社的精湛工艺,加上谢归和天罡卫得力的调度和运转,银子哗啦啦地流进他账上,已经多到凤璋可以另养一支人马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家底厚了,凤璋毫不客气,让归一把燕王府整修了一番。
谢归那边也添了不少东西·就连新送过来的一批莽山雪,凤璋也让人全送到谢归那里··天仪社到底给燕王赚了多少钱,谢归心中有数··那是足够让燕王家底翻十番的数额。
可他也怕凤璋养成挥霍的习惯,便亲自上门提醒··凤璋眉目淡淡,反倒有些无辜:“礼轻情意重,区区莽山雪又算得了什么·”·莽山雪号称“一两黄金一两雪”,是整个大舜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茶。
谢归要被他一句“礼轻”气笑了,“莽山雪算轻,那什么算重礼”·凤璋更无辜了:“念之你记性差了,本王说过,是万里山河。”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记性差·谢归当场就想挖出凤璋的良心看看,是不是里外透着黑··他硬生生忍着气,“先前我同殿下提过的事,殿下觉得如何”·凤璋知道他说的是翟人的马匹,“待本王想想。”
钱从来不是问题,关键是人··天罡卫拿到了一条消息,燕地坐头把交椅的马贩子这两天要动身,前去翟人那边,临近年关才会回来··马匹交易,讲究的是人脉和路数。
能搭上这条线,对他们有莫大的好处··盛夏不是挑选马匹的好时候,可偏偏这事由不得他们·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告诉马贩子,燕王要买翟人的马匹,让人带他们去吧·大舜和翟人不禁民间往来,凤璋身份特殊,不好轻易出面,只能由谢归前去。
凤璋不太放心:“让归一挑两个人,去探探风声便是,你急什么”·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他才刚刚接手燕地不久,还有许多藏污纳垢的角落,没来得及清理。
而且他又不急着造反,马匹之事,不如矿铁来得急··在凤璋看来,谢归这一趟走得不安全··大舜和翟人常年大小争端不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凤璋想到的事,谢归自然也想得到。
他稍稍一劝,谢归便平复下来,暂时将事情压后··过了没几天,天罡卫忽然报来消息,马贩子有个亲弟弟在翟人那边,这回他过去,就是投奔兄弟去的,不打算再回燕地了。
过了这村没这店,谢归毫不含糊,当即收拾化装,准备和马贩子一同出关··二人商定,谢归扮作出关游历的书生,路上见机行事·至于身份文牒,有燕王在,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事关重大,凤璋特地将秦九替换出来,教谢归简单的易容术··秦九好久没有用本来面目见人,欢喜得要化成一只猴儿,逮着谢归上蹿下跳··他先将谢归扮得病恹恹的,凤璋看了一眼,便想起谢归病倒的那段日子,当即皱起眉头,示意他换了。
秦九又将谢归扮成个壮汉··凤璋似笑非笑地瞅了瞅他的身板,上去捏了两下··“这个样子,该不会风沙一吹就露原形了”·秦九叫苦连天:“主上,属下只能把谢公子打扮成姑娘家了,主上要是不介意……”·两记眼刀子刮得秦九心肝儿颤。
他哆嗦一下,还是埋下头老老实实地干活··最终秦九把谢归打扮成一个黝黑憨厚的少年·谢归在铜镜前一照,竟和卫初神似··谢归抚额而叹··秦九忍不住嫌弃他:“谢公子,在人前表情少一些。
看你那算计脸,什么装扮都让人看破了·”·谢归无言·反倒是凤璋站在一旁,笑得分外和善··——·谢归要见的人,是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
他常年行走于关外,翟人大舜两地奔波,生意场上都叫他马老大·他对这个大名也很受用,久而久之,连他本来名姓是什么,都无人记得了··与马老大打交道,不一定比朝堂上容易。
走南闯北的人,眼光都特别毒辣··谢归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按照之前的计划,在城外驿馆等着马老大··两个死士露了一个,装成谢归仆从,站在明处。
另一个躲在暗处,以备不时之需··谢归的身份,是离家远游的书生·那指点江山的激愤,看在马老大眼里,还颇有几分样子··他自称带着仆从离家散心,想出来长长见识。
得知马老大也住在驿馆,还特地奉上钱财,以表诚意··对谢归来说,钱不是问题,尤其是背后还坐着个燕王,出手就是两锭白银,给马老大买茶水吃··马老大被震慑住了,连下巴上的肥肉都一抖一抖的。
财不露白是行走江湖不二法则·他多久没见过这么不谙世事的后生了·马老大深深叹服,几番交谈,也觉得谢归这人十分有意思,毫不露怯,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谢归两世都不曾出过关,只听朝中将领说过关外风光·军中粗人多,说得不够详细,他亲眼看了,才知是全然不同的壮阔··马老大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特意放慢了脚程,一路上与他说东道西,讲了许多陈年旧事。
出了燕山东麓的停云关,就算出了大舜地界了··停云关取燕山陡峭、直可停云之意·关外地势平坦,风比燕山下更烈·纤云如丝,眨眼间飘拂远去。
队伍庞杂,马老大考虑到关外没有驿馆,走了四五里路,到了个简陋的客栈,便落脚休息··到了关外,深目碧眼的翟人就多了起来·谢归本想带着死士,在周围看看景色,被马老板叫住。
“小公子,这里不同关内,翟人的部兵凶得很·看你长得俊,要抓你走的·”·谢归愣是忍了很久,才没笑出来,不过也打消了四处走动的念头。
此处鱼龙混杂,还是小心为上··时辰上已经入夜,窗户外头却还是透着点亮光··客房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谢归素有洁癖,虽然几次告诫自己忍住,却还是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公子,没事吧”·化装成仆从的死士也坐起身来·谢归摇头:“无妨,只是睡不着·”·死士递过一颗药丸,被谢归婉拒了:“在这种地方,与其睡死,不如醒着。”
他点头,仍旧安安静静地看着谢归··天罡卫中的死士训练有素,谢归不发话,他便不动··被一个大活人直勾勾地盯着,谢归觉得背后发凉,心底却隐约泛起一丝不安。
明明这一趟走得极为顺利,这种感觉却愈发强烈··死士看出他的不安,问他:“公子,不如我去探探马老大”·谢归隐约觉得马老大有问题,但观察下来,又觉得不是他,遂示意死士勿要轻举妄动。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马老大并非独自出关,身边还带着一票仆役,甚至还带了两个美妾·据他说,妻子已经先一步动身,去到翟人那边了··谢归正在犹豫,忽听得客栈外一阵尖锐的唿哨。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便听到死士紧张起来:“是翟人的兵马”·谢归立时站了起来,抄起包袱··这里离停云关太近,又是盛夏,翟人兵马一般不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事发突然,谢归本想让死士悄悄去探情况,哪知死士摇头:“出发前殿下亲自吩咐过,若遇到翟人,首先要将公子平安无事地带回去·”·听声音,翟人兵马是从客栈前门进来的。
死士打开后窗,谁知映入眼帘的是亮若白昼的成片火把··见到有人开窗,箭雨便飞了过来·幸好死士反应快,将谢归拦腰扑倒,两人才没被箭雨穿个透··前后都被包围,没等谢归想出脱身之策,便有人踢开了房门。
——·客栈燃起熊熊大火,大批兵马卷着搜刮的钱财和人,扬长而去··半晌,客栈外的树梢上,露出个惨白的脸··正是谢归藏在暗处的另一名死士。
两人都被翟人掠走,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在谢归的眼神示意下,继续隐藏,然后回去报信··他简直不敢想象主上知道此事的样子··从客栈回停云关,再回幽蓟,快马只需要一天时间。
他一路疾行,等到停云关口,已经快要天亮··守关的是朔方军,按照军法,天亮之前不得开关放行··城头守着稀疏的人影,他稍稍休息,便找了个隘口,悄无声息地攀行而上。
这对于死士而言轻而易举·刚刚翻上城墙,一旁冷不防杀来一柄长枪,立时将他挑翻在地··死士做的是暗地里的事,与人明斗不是强项·他体力不支,很快败下阵来,想要翻回城下,却被长枪从背后扎透,钉死在城头。
长枪犹自颤动,使枪的人看着地上一大滩鲜血,反倒兴奋地舔舔嘴角··“怎么回事”·一番缠斗,早已引起别人注意,当即有个统领模样的人上来了。
他看见一个人扑倒在地,身上还扎着长枪,便质问使枪的:“这是谁”·使枪的拱手道:“回禀漆少将军,此人从关外翻入,大约是个细作。”
漆少将军命手下搜身,没找到任何身份信物,便让人将尸首抬走,又不放心地叮嘱他:“今日与以往不同,燕王早想捉个把柄,插手军务,盛十郎你注意些。”
·盛十郎点头称是,乖巧地等到漆少将军走了,才慢吞吞地挪回军帐里··他在军中做了个小职位,有独一间的军帐·刚刚进去,黑灯瞎火的,就有人柔柔弱弱地缠上来。
盛十郎被撩了一身火,二话不说,便将人扑了··女子低声喘气:“解决了”·盛十郎声音沙哑:“早就凉透了·”·两人缠了许久,盛十郎才让女子喘过气来,仍旧委屈地蹭在她颈边:“阿姐真是薄情,平日都不来找我。”
他身下女子正是盛九娘,黑暗中正对着他软绵绵地笑:“阿姐也是为了我们姐弟二人,回到京城才是第一要务,你说可是”·盛十郎依依不舍地蹭着她,很快又疯起来。
盛九娘撇过头去,对着关外的方向幽幽一笑··谢归,你会死在翟人的地盘上·                        ·    第28章 与虎谋皮·归一将早膳送去凤璋寝殿,瞥见昨晚送来的消夜只动了一点点。
凤璋仰靠在椅子上,眉头深深皱起··桌边废纸扔了一地,笔墨也摆放凌乱,归一极少见他这么心神不定的样子··“殿下是热着了属下去叮嘱厨子,做些消暑的膳食”·凤璋低低应了一声,将闲书扔回桌上。
“念之有消息了么”·原来是谢大公子不在,不舒坦了··归一瞬间了然··“回禀主上,谢公子尚未令人传书回来,应当是路途顺利。”
凤璋长长地没有说话··归一端着消夜要走,忽然听他道:“本王昨晚魇着了·”·归一愣住··凤璋声音恹恹的:“做了什么梦,本王也记不大清了。
似是听见了念之的声音,可他人在关外,怎么能让本王听见呢……”·他喃语几句,继续沉默·归一这才注意到,他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态消沉,应该是昨晚没睡好。
归一缓声劝他:“殿下还是多保重身体,若是殿下真的担心,属下这就派人去找·”·“等等,再让本王想想·”·凤璋站了起来,在桌边缓步来回。
谢归出发前,两人已经因为这件事争执过几次·谢归要是发觉了他派去的人,会不会以为不受他信任了·到嘴边的“派几个人”吞了回去。
凤璋长叹:“算算脚程,应该才到翟人王庭附近·且再等两日吧·”·——·盛夏时燕地极少有暴雨,今日午后却忽然黑云密布,不多时幽蓟便黑如深夜。
惊雷滚过,大雨如注··赵家侍女们纷纷收拾关窗,等到诸事停当,众侍女好不容易休息,忽然有人叫道:“哎呀,少爷房里还没关窗·”·虽然是个傻子,毕竟是赵家正牌主人。
侍女们唉声叹气,最后派了两个年纪最小的,冒着风雨出去了··走在前面的高个猛地一颤,后面矮一些的提着下裙,冷不防撞上去··“怎么啦,雪姐姐”·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雪姐姐怔了一会儿,喃喃:“也许是我看花了……”·两人都是一愣,摸进赵品钧屋里关窗关门,收拾被风雨吹乱的东西。
傻子大少爷很听媳妇的话,乖乖坐在床上,从来不乱跑·在媳妇出门回来前,不能下床··见两个侍女进来,傻子大少爷也只是冲她们笑··临了出门,那叫雪姐姐的侍女才真正回过神来。
“真的是我看花了吧……”·待两个侍女走远,许久,赵品钧才扭了扭脖子,揉着僵硬的腿脚··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这张床最近才完整地属于他,让他终于有空睡了个好觉。
想起盛氏染着别的男人的味道,回来与他同榻而眠,他每天得花不少功夫冷静下来,才不会趁她睡着了,直接掐死她··大雨噼里啪啦地落在院子里,犹如浓重的帘幕,将整个赵府遮蔽在雨中。
如今,赵府已经大不如前了··燕王府谢公子一出手,直接断了他们的后路··生意场上都是精明人,谢归出手,每个人都认为是燕王的授意·这段时间,赵家的生意格外难做。
就连向来不吃亏的盛氏,也被拖下了水,染了一身泥··赵品钧很清楚盛氏出门是做什么··就连盛氏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朔方军,他也一清二楚··正因为他在盛氏面前表现出一如既往的痴傻,盛氏才会毫不避忌他。
她和赵管家的事,和其他很多男人的龌龊事,他才能活着知道··赵品钧的手伸向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白纸··这张纸很皱,看起来经常被人触摸··他看着白纸,沉默下去。
他从未表现出自己的正常,就连将他从小抚养长大的赵管家,他也不敢信任·盛氏一进门,很快和赵管家勾搭上,更让他庆幸不已··赵大少爷是正常的,这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除了谢归··谢归把白纸给他,让他忐忑了很久,以为要暴露了·哪知道过了这么久还是风平浪静,让他无所适从··谢公子到底打算做什么·赵品钧很矛盾。
盛氏这趟出门,就为了弄死谢归·燕王毫无反应,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盛氏的打算··唯一可能帮助他的人,就要这样死在关外吗·可是他在府里没有亲信,孤立无援。
要是亲自去燕王府通风报信,不用隔天,过一个时辰,整个幽蓟城都知道他正常了··以他对盛氏的了解,盛氏绝对会杀了他··怎么办·他一头混乱,恍惚间听见有人走近,又连忙坐好,继续摆出憨傻的样子。
恰是刚才来过的两个侍女,许是在附近丢了东西,回来找的··她们一边嬉笑着,一边在房里找东西,全不顾忌他这个赵府的大少爷··“雪姐姐,东西真掉这里了万一大少爷告诉少夫人……”·雪姐姐啐她一口,“瞎说什么丧气话,呸呸呸。”
又回头看了一眼傻子,“大少爷这副德性,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能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她们又一边找,一边肆无忌惮地聊·从少夫人去做什么,聊到赵管家又跟哪个侍女走得近。
·赵品钧默然无声··两人最终没有找到东西,怏怏地走了·赵品钧呆坐着,脑袋渐渐低下去,咬了咬嘴唇··——·翌日,凤璋是被寝殿外的闹腾吵醒的。
燕王府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宅子,却也没寒碜到连个院子都没有·凤璋这两日本就没休息好,登时起了火气:“归一”·叫了几声却没人应答,凤璋火气更大,披了衣裳走出去,与匆匆走来的归一恰好撞上。
“殿下恕罪”·归一连忙请罪,凤璋已经听见外面奇怪的声响,便没质问他,转而不悦地问道:“外面怎么了,幽蓟的百姓都疯了不成”·声响很明显是从王府外传来的。
要能吵醒歇在寝殿里的他,幽蓟究竟出了什么事·归一也是无奈:“今天一早,就听说赵家的傻子大少爷发疯了,到处找他媳妇·”·凤璋心念一动,问道:“盛氏不在府里”·归一点头:“赵家下人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才说少夫人外出了。
藏着掖着,不知去哪里·”·凤璋冷哼:“那怎地都吵到王府来了”·归一不自觉地尴尬了,咳了两声:“殿下听了先别气。
是赵大少爷围着王府跑,硬是要我们把媳妇还给他,不还就不走·旁边百姓太多,天罡卫不好直接轰走他,只能先哄着·”·凤璋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白了,问他道:“停云关那边,有消息没”·归一直接摇头。
从谢归离开幽蓟,到今日,已有足足二十天··凤璋闭上眼,不敢往下想··归一听见他忽然沙哑的声音:·“去调集人手,本王要亲自去停云关一趟。”
                       ·    第29章 不幸被俘·荒野一望无际,高大的树木渐渐少了,随之而来的是较为广阔的苍翠平原。
正午时停下歇脚,翟人部兵聚在一起笑闹,酒足饭饱,再将残羹冷炙留给被俘的人··一片笑闹声里,夹杂着女子的哭泣··谢归撩开帐子,拿着一小只兔腿,走向被拴着手镣的人群。
他刚刚走近,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谢归毫无反应,把兔腿递给死士,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帐子里···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已经尽力了··谢归进了帐子,没有看帐子里跪着哭泣的马老大,只是默默跪在矮几旁,帮翟人将领磨墨。
马老大本来早就逃走,却不知怎地被发现了,直接捉回来··矮几后盘腿坐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名叫独孤逐··此时不管马老大怎么恳求讨饶,他只是懒懒地咬着根草,盯着马老大看。
马老大额头都磕出血印子,独孤逐只有一句话:“别玩花样,我只想知道,你从我们部族骗走的那批马,到底卖了多少钱”·马老大当然不敢说实话。
数额高了,会被独孤逐索要那笔钱·说得低了,独孤逐又不相信,说不定当场砍死他,觉得他贱卖了马匹··他只能不停地转移话题,不停求饶··谢归在旁听了七七八八,摸清了前后关系。
大概是马老大趁独孤逐的部族只有老弱时,用了旁门左道,以贱价骗走一批好马··当时马老大用的是假名,而且人又躲在关内,翟人找不到他·这次不知被谁通风报信,独孤逐亲自上门抓他来了。
跟着马老大的一众人都遭了殃··谢归看得出独孤逐不关心马匹,反倒是更想折腾马老大取乐··然而这种时候,他也犯不着为马老大出头··谢归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马老大只是替罪羊,幕后人是冲他来的。
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乖乖跪在矮几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扮演乖巧的瘦弱书生··这场问话自然毫无结果,独孤逐玩累了,让谢归送他回俘虏群里。
随之自行上马,留一小撮人守着营地,带兵士打猎去了··独孤逐走了,俘虏堆里气氛陡然松弛··马老大几经风雨,这次是真的被吓住了,一直面如死灰,半天回不过神来。
谢归让死士辛辰给他灌了点水·马老大脸涨成猪肝色,呛了两口,这才瘫下来··其余俘虏都坐得远远的,离谢归三人有不少距离·马老大喘了几口气:“有劳谢小公子了……”·谢归安慰他:“你不必害怕,独孤逐带我们走了这么远,还没杀了我们,那就一时半会都不会动手。”
马老大无力地摆手:“谢小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独孤逐是什么人物我当时也是犯浑,才去招惹他……”·他蔫蔫地说了许多丧气话,像一滩抽了筋的肥肉。
“哪知道这么倒霉,我都跑出五里外,还被他找着了·”·谢归稍稍一怔··他眯起眼睛,看着马老大丰硕的身体··独孤逐的大名,已经传到了关内。
燕地百姓都知道翟人独孤部族的独孤逐,是少见的将才··他行事狠辣,雷厉风行,军令一下,部兵不敢不从··独孤逐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顶多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马老大这种身材,想翻墙走是不可能的,只能从正门出去··他能从独孤逐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当时可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走的··能跑出五里外,说明马老大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可马老大还是被捉住了,这意味着什么·“很显然,你被人骗了·”·马老大不成样子的啜泣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谢归,连鼻涕都没擦。
瘦弱呆板的小公子忽然朝他温和地笑了笑··马老大一个激灵,凉意在背脊蛇行,差点跳起来··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他,这回他惹上的,不止一个大麻烦。
谢归并不点破,只是问他:“当初你被告知,有人会在路上与你偶遇——那个告诉你这件事的人,与你有过恩怨吧”·马老大登时张大了嘴。
谢归笑道:“你不必急着否认·因为照我看来,我还能活很久,你却活不了几天了·”·马老大瞪大眼睛,忽然朝他伸出手·一股劲道破风袭来,打在他手肘,疼得他缩了回去。
他冷汗直流··谢归微笑,定定地瞧他·半晌,马老大忽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马老大悔丧无比:“我老糊涂了·她只说将你引到客栈,之后与我没有牵扯。
他家长辈对我有恩,我想着不过是带个人……就答应了·”·谢归似笑非笑:“你知道这件事,他还能让你活下来”·马老大这是被反啄瞎了眼,此时才想通其中关节,更是悔不当初。
那人的确是冲着他来,借了马老大这把刀·之后再用独孤逐,把马老大一起扯进去,幕后人抽身事外,冷眼旁观··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谢归看着不远处抱头哭泣的女子们,声音凉凉的:“牵扯我没关系,你连自己家眷都扯进来了,何苦来哉”·马老大怯声道:“她说,带几个人,更像真的。
不过几个妾侍,没了就没了吧……”·谢归无言以对··——·傍晚,独孤逐带着部兵回来了··迎着夕阳,独孤逐搭箭上弦,直指俘虏们。
人群登时惊慌起来·独孤逐大笑三声,箭矢破出,扎透了马老大的脑袋··谢归早就闭上了眼··马老大离几个女子比较近,鲜血溅了她们一身,吓得她们惊声尖叫。
在独孤逐的狂笑声中,部兵把马老大的尸首拖走,不知丢去了哪里··夜晚又是酒肉宴席,独孤逐照例喝得大醉,意态满足地回了帐子··谢归正在磨墨,见他进来,便做出低眉顺目的样子,继续干活。
独孤逐是翟人的一员大将,在翟人王庭中也有很高地位·这回他出来带的是部兵,哪知道王庭的文书还是追到这里··围了客栈的当晚,独孤逐苦于没人伺候笔墨,便在俘虏里转了一圈,把谢归拎了过来。
其余俘虏以为谢归和翟人一伙,是以疏远了他··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把墨磨得细匀无比,觉得身边仍然冷风阵阵·抬头一看,独孤逐竟还站在帐子门口,一手掀着帘子,双目灼灼地盯着他看。
谢归忽然觉得不舒服··这位独孤大将,除了带兵勇猛、地位不低之外,还有个上下皆知的特点··独孤逐喜欢男人·                        ·    第30章 意料之外·虽是盛夏,荒原上的夜晚依旧泛着入骨的凉意。
大风灌入帐子里,吹得人双腿发凉··谢归似是没发觉他的眼神,左手扶了扶砚台,垂眼盯着矮几··风吹了一阵子就停了··帐子里比外面安静,谢归能听见他背后传来的呼喝划拳。
在这些嘈杂背后,还少不了独孤逐刻意压制过的粗重呼吸··独孤逐看了一阵子,将帘子放下,缓步走到他身边,就这么定定地看他磨墨··墨汁磨得过于纤细,靠近砚台边缘的都开始干了。
目光犹如烈日朝阳,滚烫地自他头顶灌注而下··谢归面无表情,握着墨条的手忽然被独孤逐抓住··许是喝了酒,独孤逐的动作毫无章法·谢归被他拽起手臂,往后拖得踉跄几步,仰躺在地上。
两人面对面,谢归才看见他兴奋得发红的双眼,不由微微握紧拳头··“谢小公子,你味道真不错·”·独孤的眼瞳是深蓝色的,在将领中算长得不错的。
在谢归的怒目而视中,独孤逐居然俯身下去,在他颈边仔细地闻了闻··在那一瞬间,谢归头皮都发麻··独孤逐做出这个动作,就像凶猛的野兽凑在猎物身边,侵略的意味极为强烈。
谢归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更何况独孤逐有如此明显的不轨之举··锦囊金刀被搜走了,玄铁镯子与马老大的家当相比毫不值钱,幸运地留了下来··还没到用玄铁镯子的时候,几乎是不加思索,谢归当即挥出左手,意图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独孤逐比他更快,双掌一并,将他双手捉住,压过头顶··武将的手劲惊人,谢归依稀能听见腕骨不堪摧折的声音··这场景何等眼熟··在那个冬夜的天牢里,凤渊也是这么对他的。
他眼里陡然爆发出狠意,就连正在兴头上的独孤逐,也愣了一下··少年郎咬着发白的嘴唇,目光凶狠地盯着他,像一头面对猎人长刀的小狼崽子··对独孤逐而言,谢归的确只能算个狼崽子。
长得清隽又瘦削,身上有常年与诗书相伴的淡淡香味·除了眼神狠辣,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威胁到他··但独孤逐就是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这时,他就是找到猎物的猎手。
与他的大掌相称,少年郎的腰身仿佛一碰就能折断,更令他沸腾不已··独孤逐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新鲜滋味了··他沙哑着嗓子,低低诱哄:“谢小公子,你的事本将清楚得很。
反正燕王嫌弃你,不如待在本将身边,本将保证,不会吝惜一丝宠爱·”·谢归看着他垂涎的表情,胸口直泛恶心,硬生生将目光撇到一边··“燕王若真的对你好,怎会让你孤身出关身边居然只有一个侍从你独守空房,不会寂寞吗”·谢归霍然转头,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滚。”
独孤逐冷笑:“有骨气·”·他只用了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谢归扔在锦榻上··谢归看着他的目光愈发凶狠,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独孤逐大步走到锦榻边,要拽开他衣裳·谢归死死扯住,争执间,露出了肩头和锁骨··独孤逐狂笑几声,径自扑上前·谢归翻滚躲过,被他拽回去,搁在身上。
“……”·谢归当即愣住了··在他错愕的注视下,独孤逐迅速扒光自己,贪婪地盯着他。
按住镯子机关的手指暗暗松开,谢归悄悄地长出了一口气··好家伙,看起来这般壮实,结果居然是下面那个·——·夜晚一劫被他随手拽个部兵进来,意外地躲过。
谢归虽然脱险,却也有些后怕··独孤逐大概是憋得狠了,昨晚纾解后,看谢归的眼神也不再那么炽烈··独孤逐依旧会每天叫他伺候笔墨,谢归愈发小心,独孤逐一忙完,他便自觉地退出帐子去。
部兵带着俘虏,继续向翟人王庭进发··王庭离大舜京城很远,但离燕地的幽蓟城很近·离停云关,急行军五六日,也勉强能到··他们行进这么久,路上看见的翟人就越多,谢归也能从长相里分辨不同部族。
·翟人有大大小小一共十七部,独孤逐的部族算是其中较大的一个··谢归观察几日发现,翟人以眼瞳颜色论高低·眼瞳越是浅蓝,地位也就越高。
独孤部是其中特例,因为战功卓著,不会被人看轻··翟人城池比大舜的小,建筑较为粗犷硬朗,热闹程度却丝毫不减··离王庭只需要半日路程,路上行人愈发的多。
谢归笃定,独孤逐不会杀了被俘的大舜人,便静静等他后面动作··然而他也有些疑惑··他们对独孤逐毫无用处,独孤逐为何千里迢迢带他们到这里·同是天涯沦落人。
马老大死后,他留下的两个妾侍也被部兵厌弃,相处久了,也没了先前的成见,便与谢归熟络起来··两人在燕地生活的时间久,对翟人更熟悉·谢归有这疑问,她们却觉得情理之中。
其中一个妾侍叹道:“谢公子有所不知,翟人只杀战俘·平日虏获了大舜百姓,都是要献到王庭里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为何”谢归不解地追问。
她解释道:“因为这边冬天时天寒地冻,各家各部的贵人们养的奴仆会冻死许多·他们自己人也不够,便下令各部,有抓到的别族百姓,就献到王庭来,给贵人们选。”
另一个补充:“命好点的,会带到王宫里,活得久一点·要是碰上心狠手辣的……我也准备一头撞死了·”·谢归听了不忍,“马老大的正房呢他不是还有个兄弟”·先前解释的妾侍嗤笑:“正房和兄弟去年勾搭到一起,跑过来的。
马老大不许我们声张,这次出关,本来打算杀那对狗男女,再不回燕地了·”·后文不言而喻··人没杀着,反倒自己被仇家找上门,没了命··对两个妾侍而言,她们只有一条路,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挣扎的,因而有些颓然,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了。
谢归却在思索如何脱身··按照原定计划,他只要拿到良马的路子,就向燕王府发信··这么久没动静,凤璋应该早有怀疑了才对··可如果进入王庭,再想脱身就很难了。
即便是凤璋,想救他出来,也得花很多功夫··该怎么办·——·燕王府良驹日行千里,深夜出发,凌晨就到了停云关··千年关隘在朝阳中格外沧桑,城墙上头的守兵只见一行飞骑远远过来,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到了脚下。
朔方军大营在停云关与幽蓟之间,停云关只扎了一部分兵力·守在城头的几个人快吓没了魂,就差用箭雨招待过去··人马在关前整齐地停下,悄寂无声。
那几人勉强定下神来,才记起要通知主将··对照信物,来者是燕王府的,气氛就微妙了··朔方军上下都不傻·燕王收拾了燕地官吏,从郡守到底下人,无不服服帖帖。
下一个动刀子的,可不就是他们了么·军中向来只服武力,厌恶权贵·燕王都来了,必须得给点下马威··主将漆少将军还没到场,几个校尉已经到了。
燕王神情冷冷,迎着朝阳稳坐马上,不像是好欺负的角色··凤璋没发话,归一打马上前,朗声道:“燕王在此,还不速开城门”·城头远远传下来笑声:“你说是燕王,就是了不下马来让弟兄们仔细瞧瞧”·天高皇帝远,养成朔方军狂肆的风气。
历次朝中官员到此,免不了被“照看”一二,念及他们把守着停云关,很多官吏都忍了··凤璋冷笑:“你且走近,本王怕你看不清·”·他没有大喊,声音却清楚地传遍了整个停云关。
几个校尉笑成一片,没一个动了步子··其中一个瞥见归一递了东西,凑过城头一看,乐了:“哟,还有弓箭呢”·另一个讥讽道:“雕金错银,一拉就断了。”
另几个点头称是·先前凑过城头的为了看得清楚,又往前递了两步··他眯着眼睛,似乎看见一点寒芒对着他··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呼喊,一根箭迸发而出,截着他头盔上的红缨,噌的一声,钉在他背后城楼上。
箭羽颤动不已,红缨被牢牢钉死··城门吱呀而开··漆少将军将将赶到,瞥了一眼吓得呆若木鸡的几个校尉,上前朝凤璋行礼··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朔方军对燕王有再大的意见,也不能由他这个将领表现出来·传到朝中,朔方军上下都不得好过··众目睽睽之下,漆少将军跟着凤璋走进主帐里·其余天罡卫训练有素地散开,将主帐紧紧守住。
帘子一落,隔绝了外面视线,漆少将军便收起冷淡的表情,朝凤璋行了大礼:“属下见过主上·”·凤璋环视四周,虚扶一把,“你在这倒是逍遥。”
漆四颔首:“回主上的话,上次主上去朔方军大营,属下军务在身,未能赶到,望主上恕罪·”·凤璋一摆手,“吃点闭门羹实属正常·你身份特殊,不能太早暴露。”
漆四是天罡卫埋在燕地最重要的线,若非事关重大,凤璋不会轻易起用他··他点头,“主上来停云关所为何事”·漆四将燕王到来之后的事听得清楚,也由衷地为凤璋高兴。
凤璋突然来停云关,还找上他,也令他一头雾水··凤璋神情肃然:“你可收到过翟人那边的信”·归一简要将谢归的事说了一遍,漆四摇头:“不曾。”
“你手上可有兵马”·漆四悚然:“主上要亲自出关这万万不可”·他忽然停顿,咦了一声,“说起来,前几日凌晨,有个细作从翟人那边翻进来。
没查到身份信物,便就地埋了·”·凤璋神色一紧,漆四摇头:“肯定不是谢公子·谢公子没有功夫底子,哪能翻上城头”·事态非同一般,归一当即点了几个天罡卫,与漆四一同去看尸首。
回来时脸色极其难看:“是辛巳·”·跟着谢归的死士已经折了一个,剩下另一个和谢归都下落不明··漆四当即就看见凤璋彻彻底底变了脸色。
他要说话,却被归一眼神止住··“归一,这几日该辛苦你·另外找个人来,做出本王在停云关的样子·”凤璋淡淡吩咐,“至于漆四你,这几日若有粮草异动,你做好守将本分就是。”
·漆四愕然:“殿下”·凤璋旋紧了玉扳指··“毋庸担心,本王去去就回·”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第31章 翟人王族·独孤逐并没有疏于防范,一路上看守如铁桶。
谢归一行人被直接送进了王宫··谢归也曾想过,让死士带自己单独离开·但这么做风险太大,独孤手下不仅有部兵,在王庭还有专属于他的兵马,他们仅有两人,很难顺利逃脱。
何况他已经与独孤逐冲突过,一旦再次将其惹怒,很可能真没命了··两个侍妾因为容貌不错,被送去一名文臣府上·其余仆从,也被散去各家贵族··到最后,留在王宫的,只有谢归和死士。
宫人见谢归长得俊,特意将他留住·死士则纯属凑巧,也是因为长得还算周正,被留了下来··两人没被晾多久,很快有人来接洽,独孤逐便先行离开·临走前,还特地给死士上了道手镣。
给两人领路的有三人,内监、宫女、侍卫各一个··相较于不苟言笑的内监和侍卫,宫女年龄较小,更加活泼·见到谢归两人,也没有拘谨,而是好奇地凑上来问些问题。
小宫女会说些大舜官话,声音也软绵绵的·她从两人名姓问起,问到大舜的风土人情,一路上叽叽喳喳如麻雀,就没停过··谢归常年在官场走动,应对如流,没有一丝不耐烦。
死士辛辰就不同了,常年待在暗处,此时被她吵了一路,只觉一群鸭子在叫唤,恨不得把耳朵堵死··一路上越走越深,周围也越发安静精致,侍卫不知何时退下了。
小宫女规矩了点,不再问东问西,转而用起了翟人语言,与内监说着什么··谢归之前学过一些的翟人语言,这时候派上了用场·然而因为学得不深,只能听懂一部分。
内监特意回头看他一眼,谢归露出茫然,仿佛什么都听不懂·死士辛辰也很配合,与他茫然地对望一眼··内监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去,继续与小宫女说话。
他问小宫女:“小公主还不吃饭”·“公主殿下在和王太子犟,王太子很伤心,还在劝她·”·小宫女长叹一口气,语速变得飞快,有些激动。
内监安静地听着,不时与她搭一句··走到一处宫苑附近,谢归听见里面热闹的人声·内监与宫女对视一眼,小宫女唉声叹气:“王太子把公主宠坏了。”
刚刚说完,宫苑里突然爆发出摔东西的声音·有男子大声训了两句,便带着十几个宫人,气冲冲出了宫苑··内监和宫女纷纷低头,谢归也跟着低下头去,以免节外生枝。
男子带人走后,宫苑里爆发出可怜的哭泣··“公主又在哭了·”小宫女再次叹气,转而看向谢归两人··谢归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小宫女狡黠一笑,指着谢归:“这个小公子,你去换身衣裳,教公主读书,学些大舜官话。”
总归不是体力活,能活过一段时间,谢归稍稍松了一口气··就不知道这个公主好不好对付了··小宫女又昂起下巴,对着死士:“你,比较壮实,去洗干净。
公主要是看上你,你随时准备伺候·”·谢归觉得有一瞬间没听清楚,怔愣地看向小宫女··死士辛辰的反应更跳脱:“什么伺候”·轮到小宫女奇怪了:“还能怎么伺候陪公主殿下睡觉呀。
你长相还可以,又比他壮实——公主不喜欢太瘦的·”·谢归知道前朝有贵族女子豢养面首,也有公主背着驸马,在外面养人的·本朝虽然民风开放,可此类行为,都是藏在暗处的。
像这位公主,直截了当地圈养男子,可真是头一次见到··谢归暗自庆幸自己因病瘦了一圈,怜悯地看了辛辰一眼··辛辰表情复杂,先提醒小宫女:“这位姑姑,小的有功夫在身,宫里就不怕小的对公主不利吗……”·他说得够直白了,小宫女反而更奇怪,尔后恍然,一击掌:“也对,你们大舜人,没听说过就对了。”
她打量着辛辰,“你呀,别想做坏事·公主身边有许多暗卫守着呢·上一个不从的,打伤了公主的脸,被王太子灌了药,活生生憋死了·”·辛辰如遭雷劈,表情木然。
小宫女叫了两句,有两个小内监过来,要带辛辰去沐浴··辛辰死死揪着谢归的衣袖,细碎地念着:“殿下当初派小的过来,可没说要卖身哪……”·谢归也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劝道:“你便低调一些,别让公主盯上就行。
左右保命为上·”·辛辰欲哭无泪··——·所幸的是,一连三天,公主都没有召人侍寝··先前带他们的小宫女叫阿萱,是公主身边的小掌事。
据她解释,公主是和王太子斗气,连饭都不吃了,怎么会有心情召幸人呢··谢归好奇:“为何事斗气”·阿萱闷闷地道:“王太子想给公主找门亲事,公主舍不得王庭,不愿走。”
她没有多说,谢归想到要教公主大舜官话,心内有了思索··前一世凤渊没有立正妃,直至做了皇帝,才为了堵朝臣的嘴,收了几个妃子·直至他死在天牢里,凤渊的后位还悬着。
这一世,凤渊还和翟人有往来,加上把手伸到燕地的盛家,说明八皇子也掺和进来了··王太子到底中意哪个大舜皇子·谢归有一瞬间的出神。
该不会,他中意的……是燕王吧·他心底浮上莫名酸涩的情绪,仿佛失却了思考,不愿相信有这种可能··阿萱又说了些公主的事情,谢归心绪杂乱,根本听不进去。
她絮絮地说着,王太子又来看望公主·谢归恍惚地起身,与阿萱一同站到角落里去··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位公主不愧是被宠坏了,即便面对王太子,仍然底气十足地与他吵架。
王太子也拿她没法子,先哄了一阵,哄了没用,又无奈地与她争执··公主争了一会儿,紧接着开始哭闹·王太子连连呵斥,忽然有武人打扮的匆匆进来,撇开一众宫女侍卫,附在王太子耳边说着什么。
从谢归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王太子的表情··王太子先一愣,问对方:“探子是这么说的”·说的是翟人语言,并没有刻意压制声音。
谢归恍惚地听着,直至武人嘀咕出“燕王”一词,他才猛然惊醒··“阿逐准备好了”·“已经好了,太子殿下。
独孤将军已经点了一万兵马,准备去停云关探探路·”·王太子皱眉:“可燕王一去停云关,朔方军就朝关外出动,这不太对劲·”·武人没有说话,静待王太子吩咐。
“告诉阿逐,我名下再拨给他五千·要是能让朔方军吃点亏,就最好了·”·“是·”·武人很快离开,谢归已经冷静下来。
看来王太子另有属意人选·若是看上了燕王,不会让独孤逐奔袭停云关,给燕王制造麻烦··要是燕王在停云关的时候,朔方军吃了翟人的败仗……·那是非同一般的烂摊子。
光是耽搁军务这一条罪名,就足够让凤璋难以翻身··平静之后,谢归又开始陷入焦急之中··凤璋必定是为他去的停云关,翟人要与朔方军对上的事情,凤璋到底知不知道·谢归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停云关,将这事告诉凤璋。
到底怎样才能把消息传过去·谢归心急如焚,不自觉地流露出紧张·王太子察觉到有动静,遂朝谢归看了一眼··公主常年往身边收男子,久而久之,他都习惯了,从不将公主宫里的男子看在眼里。
十分随意的一看,王太子本打算丢个警告的眼神,却先是一愣,尔后猛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归,开口时连声音都变了:·“颜姑姑……”                        ·    第32章 金枝玉叶·王太子一开口,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急转直下。
仿佛这句话触碰到了王庭的禁忌,无数目光先聚集在王太子身上,之后跟随王太子的视线,定在谢归身上··谢归初时一愣,可随后发觉,这声“颜姑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抿紧唇,手在衣袖中握紧,攥成青白色··在场的老宫人不多,王太子是反应最大的一个·他直直盯着谢归看,忽然大步朝谢归走去。
他在谢归身前站定,伸出双手,缓慢地去触碰谢归的双颊··王太子的动作略带颤抖,手指虽有粗糙,却像找回了不可多得的珍宝,分外小心翼翼·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东宫策[重生]+番外 by 萧因(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