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策[重生]+番外 by 萧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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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策[重生]+番外 by 萧因(5)
·谢归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谢棠收敛了笑容,坐在他对面··她郑重其事的表情让谢归一怔,“什么事”·“念之哥哥以为,兰公主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你想听到什么话”·耶律兰兰即将成为五皇子的正妃,谢归就算有话,也不能随意说出口。
谢棠幽幽地道:“我这段日子陪她游玩,发觉兰公主有个习惯……她需要男子陪她……”·后面的话不言自明,谢归挑眉,“你很在意”·“她实在是……惊世骇俗了。”
谢棠却没有半分瞧不起耶律兰兰,反倒是有很多怅惘··谢归心里有了底··以耶律兰兰的性子,必定是和谢棠交了底,才会让谢棠这么纠结··“世上流言蜚语太多,你该学会明辨是非。”
谢归又试了音,这回才算满意了,“兰公主心事太重,你可以多陪陪她——就算是给你自己铺路·翟人耶律王族,还有五王妃的关系,可不容易攀上。”
谢棠眸光一闪,轻轻道了声是·而谢归想到只有数面之缘的耶律兰兰,亦是心情复杂··之前身陷王庭时,他也曾以为,耶律兰兰有某些癖好·可他后来询问过辛辰,辛辰却矢口否认。
谢归以为辛辰顾及面子,哪想辛辰涨红了脸,拼命替耶律兰兰辩解:·“兰公主不曾轻薄于我……她只是让小的蹲在外间,陪她说了半宿的话·小的问过其他男子,他们说公主都是这么做的,但公主也很奇怪,从不许他们说出去,随外人怎么猜,从来都不辩解。”
谢棠走后,谢归想起她刚才的茫然神情,幽幽而叹··良久,秦九送了一碗补品来,见他望着茫茫荷叶发呆,调笑道:“谢公子,你要是真想主上了,就进宫去看看。”
谢归没有反应,望着远处的眼神已然放空··秦九觉得奇怪,“谢公子”·他叫了好几声,谢归都没反应·秦九忍不住拍了他一下,谢归却像被惊吓了,猛然起身,神色亦是仓皇不已。
秦九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却没多想,将补品往他面前一推,“殿下听说公子不舒服,特意叮嘱我做的·”·“谁让你和他多嘴了·”·谢归白他一眼,拿起调羹。
秦九委屈巴巴地揉揉手腕的伤痕:“现在东宫哪儿轮得到我说话,不都怪杨十那个多嘴的么”·谢归低笑着摇摇头,舀了一勺送到唇边,手腕忽然一抖,调羹跌入碗里,溅出一片汤汁。
秦九埋怨道:“公子嫌弃我就直说,我去换杨十那张死人脸来伺候·补品我再去熬一碗·公子要不要顺便换身衣裳我去取来,就在旁边停风轩换了就行。”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还没那么娇气·”谢归挑眉,“东西不用了,取衣物就行·”·秦九应声而去··荷风轻送,谢归垂眼瞧着手腕,用指尖轻碰调羹柄。
他随即看见了自己轻微颤抖的手指··谢归有一瞬间的失神··——·在精心安排下,盛十郎的审问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赵品钧没死成,却和死也差不多了。
光脚不怕穿鞋的,他心一横,直接把盛十郎做过的事抖了出来··一条都没落下,包括盛十郎如何与盛九娘私会,两人私情如何,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朝臣们见过偷情的,没见过盛家姐弟这么偷情的。
有臣子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盛大人将九娘远嫁幽蓟,大约是早就知道此事”·盛江流的老脸完全挂不住了··他要是知道,早就掐死这对儿女了,还会给他们指手画脚的机会·盛家还没来得及反应,漆四在谢归的指示下,悠悠地添了第二把火。
漆四上奏,赵家的巨额家产都不知所踪,这些年赵家一直在盛九娘手里,而赵家和翟人有亲密的关系……·这回谢归玩了一把虚实相生,也可以算是无中生有。
耶律卓和凤璋共进退,帮谢归小小地栽赃一把,也不是难事··盛江流真是怎么都说不清了··于是顺理成章地,他又开始称病不朝·只要盛十郎暂时别死,这巴掌别打得太狠,谢归猜他是不会跳出来的。
魏明呈在府休养,盛江流称病不朝,两派的爪牙也收敛很多·几员大臣,就剩谢雍一个能说上话的··谢雍为了省心,也为了去去晦气,按照皇帝的意思,开始忙碌起五皇子和耶律兰兰的婚事来。
凤璋让闵公公吹的风很奏效,皇帝此后绝口不提他和兰公主,遂在皇子里挑了个中庸平和的,促成和翟人的好事··一挑就挑到了五皇子头上·至于其中有没有凤璋的手笔,就难说了。
王太子耶律卓不能离开太久,这趟来大舜京城,连兰公主的嫁妆也一同带了来,之后就要带着与大舜的协定,返回王庭·据说礼部官吏前去清点时,险些被晃花了眼。
真不愧是王庭的花儿啊··京中大小闺阁千金如是艳羡道··有些捕风捉影的事,只是坊间谈资·五皇子凤津领了赐婚旨意的当晚,气得在府里独坐到天明。
他没有实力雄厚的母族支撑,否则当初也不会被凤渊威胁·皇帝给他赐个出身低微的女子也就罢了,送这么个女人过来,是想恶心死他吗·可他根本没有推拒的底气。
幕僚劝道:“殿下何必着急看看太子殿下,出身也不错,却也隐忍了那么多年,才拿到东宫之位·”·五皇子凤津不免悲凉:“他出身好,才会得父皇看重。
我就算像他那般隐忍,到头来,不还是为他作嫁衣裳”·他谨小慎微地走到今天,父皇恰好看重了他的特质,才会将耶律兰兰赐婚与他··一个安分的皇子,才会与异族公主联姻之后,不会对储君造成威胁。
即便有威胁,也不会是棘手的状况··幕僚还想劝什么,凤津凉凉地道:“你看看我这安王府里,究竟有什么比得上他们”·幕僚讪讪地退后。
凤津望向窗外··他的父皇,正在为太子谋划铺垫,清理打压士族,提拔寒族,与翟人通商,提携新贵……·可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做一个安分的陪衬,仅此而已。
凤津无声地苦笑着,渐渐地冷笑起来··“无妨,本王出去走走·”                        ·    第65章 意忿难平·五皇子凤津再不情愿, 这婚事他不得不领下。
谢归身份特殊, 这场赐婚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去露个脸··即便他如今有些诡异的变化··常常记不住事, 动作会有莫名其妙的迟缓笨拙··安王府当日分外热闹, 凤璋也到了场。
两人眼神有片刻交汇,谢归默记在心, 却什么一点风声都没透给凤璋··待得耶律兰兰正式成了五王妃,礼部又忙了好一阵子,谢归托病不去, 连独孤逐的纠缠也一并推了, 只在燕王府里休养。
他一不去礼部,凤璋就收到了消息,立即叮嘱杨十和秦九,仔细照看好谢归, 却还是忙得没能亲自过来看一眼··秦九给他送补品时顺口抱怨:“殿下真够忙的,这么久没回来一趟, 我还以为殿下要对公子始乱终弃了……”·谢归差点没呛着, “说什么疯话”·秦九好笑地看他:“哎哎哎是我多嘴, 不该说殿下的不好, 我明明是担心公子, 怎地公子还没不领情,果真好人做不得。”
等他喝完补品,秦九将谢棠领了进来··谢棠已然把燕王府当做第二个谢府·谢归明里暗里提点过她,她装傻装得很成功, 依旧每天准时出现,给谢归说些京中事情,就连谢栩输了钱也要说两句。
谢归拿她没法子,随她去了··今日谢棠进来时神色不太对,谢归一看,“大哥又惹你生气了”·谢棠摇头,将侍女撇在门口,坐在谢归身边,团扇轻轻抵着下巴,不吭气。
谢归发觉身体异样后,就没再往凉亭里待,常常坐在荷塘边的停风轩·这里清静,还能望见外面无际碧波··谢棠的位置,恰好逆着门口,看不清她更细微的表情。
“有两件事,想问问念之哥哥·”·“其一,兰公主昨日召我去安王府,与我聊了些近况·念之哥哥,她过得很辛苦·”·谢棠细声细气地道:“我们生在世家,也不轻松,这我明白。
可我瞧着兰公主的模样,她分明冲我笑,可又像是看破了,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觉得兰公主可能要出事……”·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心思一凛,千头万绪想牵到一起,但心中像有把剪子,把思绪剪得更碎,凑不到一起。
他恍然想了半晌,也没个结果,甚至差点忘了谢棠要问些什么··谢归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她看出自己的异样,“那安王殿下,也须得多加注意·”·谢棠心细如发,察觉到他的搪塞,却以为他是不想插手女儿家的事情,只得叹道:“这便是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谢归稍稍眯眼··谢棠的纤细的手指抚着团扇的扇柄,“兰公主悄悄告诉我,她成亲次日,安王就去了趟四方馆,找了耶律太子·”·牵扯到政事,谢归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用衣袖掩着双手,在手背上狠狠一拧。
他恍惚地想到,安王去四方馆找耶律卓的事,杨十和他说过··“这个节骨眼上找耶律太子,他该不会想反吧”谢归半开玩笑地道。
皇帝之所以挑了凤津,就是他做事稳重,轻易不与人走动结交·当初谢归看中他,也正是看中这一点,能支撑他在朝堂中走得更稳··谢棠没有回答,定定地看他。
谢归渐渐敛了神情··他没有避讳,直接唤了秦九来,想了几个法子,嘱托他转达··谨慎点是好事,尤其他现在大不如前··突然间用力思考,谢归觉得头隐隐作痛,便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谢棠的声音仿佛在天边:“安王殿下被耶律太子婉拒了·兰公主说,安王当夜很不开心,差点拿她出气·”·……哦,那是自然,耶律卓现在与凤璋合作。
一个现成的东宫太子,势力根底都不错,耶律卓是傻了才会看中安王能反·就是要委屈夹在中间的耶律兰兰··“我昨日去安王府时,兰公主说,安王还悄悄去了趟盛家。”
谢归骤然抬眼··盛家本身翻不出浪,可要是想利用安王做点什么手脚,也不是不可能··这两方各怀心思,终于要走到一起去了··那魏家京中其余势力,又是如何想的·——·正午时分,出门在外的安王殿下总算回了府。
耶律兰兰,如今该尊称一声安王妃,正在侍女们的伺候下更衣打扮,去见她不是很喜欢的夫君··其实抛开凤津不时的冷嘲热讽,两人真可以说得上相敬如宾··耶律兰兰似乎真的收敛了王庭的顽劣,时刻谨记她的公主身份。
就像她的姑母耶律颜那样··现在她人在安王府,成了大舜的安王妃,换了大舜的装束,说的是大舜官话,耶律兰兰竟然没有丝毫不适应·就连老宫人对她的提点,侍女们的议论,她也一概接受,仿佛生来就是大舜贵女。
宽敞透亮的厢房内,新婚燕尔的安王和王妃两人对坐用膳,相顾无言··“本王今日去了趟魏府·”·耶律兰兰一愣··这是在和她交待行程了。
安王凤津搁了筷箸,凉凉一笑:“然而本王被他们拒之门外·”·大舜的东宫之争,耶律兰兰在路上听耶律卓说了一遍,大概清楚,便问道:“是平王那个魏家”·凤津略显诧异地看她一眼,“你这么清楚”·耶律兰兰以为他要夸自己,努力做出漂亮的笑意。
凤津幽幽看她一眼,“看来,也不是表面上那么不堪·”·他说的不堪,自然是王庭那些事情·但耶律兰兰从来都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被他这么说,终于明白过来。
——是她多心了··她笑了笑,亦搁了筷箸,在凤津略显幽怨的神色中,领着侍女回房去了··凤津静静地坐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拂袖而去,对侍卫道:“去把阮公子叫来。”
现在倒好,谁都能给他脸色看了··凤津有一瞬的恶意,然而转向盛府的方向时,他眯眼想了想,表情又平静下来··耶律王族瞧不起他也罢,他总会让人知道,他凤津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
左右这安王做得没意思,既然父皇不看重他,他就想个法子,让父皇好好看看他·他站在中庭等候,一个幕僚匆匆朝他走来,“殿下”·凤津十分和蔼地问道:“本王没记错的话,你似乎有个供职刑部的好友”                        ·    ·    第66章 堂而皇之·谢归睁开了眼。
房里窗户紧闭, 浅淡的熏香缭绕不去·熏红的暮色从窗户透进来, 将房里染成片片深黄··他手腕忽然失力,所幸及时抓住床栏, 才没有跌到床下··谢归稍稍闭眼, 觉得眼皮子里都发花。
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谢归凝神, 才听见秦九不正经的声音:“哟,老七,你就这样来, 打发叫花子呢”·晏七似是不悦:“你快些让开, 回头大统领找你,你又得吃苦。”
秦九一噎,仍然悻悻守在门口,就是不让路··“主上就把谢公子扔在这里, 这么多天也没来看看,让人怎么想你是不知道, 南山书院新出来的那些小兔崽子, 一个个都想往东宫挤, 就指着主上多看他们一眼。
还有人说谢公子江郎才尽的, 说鸟尽弓藏,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你也不提醒主上”·谢归一怔,才想起来,这是南山书院新一批学子离山游历的大好时候。
冬季出行不便, 秋季有礼部的秋试,春季还得在书院和家里打点事情,走不开,夏季是最合适的时机··而且多么好的机会啊,还有个刚刚入主东宫的凤璋··谢归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翟人还在,皇帝要渐渐将一部分权力移交给他,独孤逐没了纠缠对象,遂帮着耶律卓出难题,他真的太忙了··谢归揉着眼皮的手忽然停下。
上次还是在安王府见了凤璋一面·他现在回想,却连凤璋的脸也要想不起来··秦九还在外面和晏七纠缠·晏七忍无可忍,叫杨十一起动手,把秦九架走。
秦九被几个死士奋力拖走时,还不甘心地叫嚷着:“老七别走,让小爷和你打一架”·外头终于消停了··谢归慢慢翻身下床,晏七恰好绕过屏风进来,拱手:“谢公子。”
谢归淡淡嗯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没把茶水倒在桌上··“独孤逐怎样了还在问我的事么”他轻啜一口茶,问道。
晏七道:“现在没有·之前他缠着主上要找公子,主上嫌他烦,在东宫把他一枪挑到墙头了,还让石榴找了几个壮汉去伺候·”·谢归愣是没忍住,噗地喷了茶水,连连咳嗽。
独孤逐被挂在东宫墙头的场景,一定很赏心悦目··晏七也没忍住,笑道:“主上是为公子出气·与翟人通商的事,要顾及很多,主上实在分身乏术,就叫我来看看公子——公子现在身子可好”·谢归眼皮一颤,“无妨,补品再吃下去,我得圆上好几圈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出来了,他既然忙,你该留在东宫才是·”·晏七笑道:“公子勿怪罪,兰公主婚事一过,翟人的事都差不多了,耶律太子邀主上去四方馆小坐。
这一趟还是主上让我来的·把东西拿上来·”·最后一句是对身后说的,两个十来岁的天罡卫端来食盒,放在桌上··“耶律太子带了翟人的厨子来,殿下借了人,让他们做了颜公主最爱吃的给公子送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谢归默然,亦是低声道:“多谢·”·晏七送了食盒就匆匆走了,谢归打开食盒,拈出一小块麻饼,轻轻嚼了一口。
酥脆的清香瞬间溢满齿间,谢归默然,下一口咬得更轻··秦九从外头骂骂咧咧地进来,见到食盒,眼巴巴地凑过去,被谢归塞了一块到嘴里··“真香”·秦九毫不吝惜赞美,津津有味地嚼着。
谢归又吃了一块,忽然胃里翻江倒海,俯在桌边吐了出来··秦九吓一跳:“公子”·谢归脸色惨白,吐到后来只剩酸水,还是止不住。
秦九赶紧扶着他,见他死死捂着嘴,没让衣袖沾着污物,不由焦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衣……”·他看见几缕鲜血从谢归指缝渗出来,登时大骇,“公子你中毒了是食盒的问题不会是主上他……”·秦九想得多,以为食盒是凤璋送来毒杀他的,急得嗷嗷叫。
这下子是真瞒不住了··谢归拼着力气,在他衣领上揪出一个血印子·秦九被他凌厉的眼神盯得发怵,声音不由自主弱下去··来来回回折腾许久,等到大夫走后,已经是深夜。
谢归刚刚漱了口,虚弱地道:“听见没有,不许告诉他”·秦九分外憋屈,“可……公子你都成这样了,怎么不能告诉主上”·谢归稍稍闭眼,觉得耳边嗡嗡响,“我猜这毒是混在那杯酒里一起下的,你家主上放心我,陛下不一定放心。”
皇帝这是周密起见,如果凤璋没救他,他当日就死,等不到这毒发作·就算凤璋救了他,毒总有一日会侵蚀他的身体,今后凤璋提拔他,让他权倾朝野,也无济于事。
秦九仍然很紧张,“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你方才发作时,与主上之前毒发时特别像·但公子你不说,没法让主上给你找解药,毒发得快,会没命的……”·凤璋之前的毒在燕地解了,但调配解药的过程十分艰辛。
加上皇帝也从背后出力,才勉勉强强配齐了一份··“先吊着吧,一时死不了·”谢归咳了咳,“你去告诉石榴一声,让她照着之前的方子,调两剂药给我,能拖一天是一天。
陛下还在,不能因为我,让他和陛下生了嫌隙……”·秦九憋屈地听完,刚要说什么,就见他头一歪,竟然睡了过去··谢公子真的太累了··秦九本来想偷偷报信,犹豫半晌,还是蹲回谢归床边,唉声叹气。
两头都是狐狸,两头都不让他省心··——·短短时间内,天牢的住客换了两拨·朝中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天牢的看守便松懈下来··凤璋在此派驻的天罡卫也调走一些,专注地盯着盛家。
只要盛家翻不起浪,等到翟人王族一走,凤璋就能空出手来收拾凤涧··天牢有地上地下两层,上头一般用来关罪无可赦的官吏,眼下是空荡荡的·地下那层用来关重犯,譬如恭王凤涧。
·深夜时分,天牢守卫换了一拨,却有刑部官吏来报,五皇子安王凤津,要来看望恭王殿下··皇帝并未正式下旨褫夺凤涧的王侯身份,因而这位的日子比较舒坦,谁也不会闲着给他颜色看。
天牢看守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见是五皇子本人来了,还有腰牌作证,身后还跟着个拎膳盒的小随从,都没为难,直接放行··几个守卫见他远远走入阴暗的牢底,互相递了个眼色。
“去报一下”·另一个摇头,“算了,天家兄弟一场,随殿下去吧·”·凤津走了两道楼梯,下到底下,被霉味扑了满脸,忍不住皱眉。
现在底下也只关着凤涧一人,因而格外冷清·凤津带人径直往里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对着灯火底下的凤涧道:“八皇弟·”·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间牢房里准备了很多灯火,除了简陋些,倒也没受苛待。
凤涧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一众皇子中,五皇子是最不偏不倚的一个,有老臣说过,要不是出身低,没靠山,做储君也未尝不可。
他们几人都拉拢过五皇子,均无后文··这位能来天牢看他,有什么打算·凤涧眯着眼睛,看向他身后的小随从,和随从手里的食盒,登时警惕起来。
他这个谨慎的五哥,该不会要在这里把他毒杀了吧·凤涧意识到他似乎是毫无阻碍地进来,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凤津焉不知他想什么,遂让小随从放下食盒,将小随从拉近一点,“八弟,你莫着急,看看这是谁。”
不看不知道,凤涧险些被惊住··这是他府里的小侍从啊··小侍从眼巴巴看着他,叫了句“殿下”,然后打开食盒··食盒里装的不是食物,而是衣物。
小侍从把衣物抖开,凤涧觉得眼熟,失声道:“这不是你……”·他没有继续叫下去··小侍从手里的衣物,和凤津身上的一模一样··凤涧觉得心在狂乱地跳。
他这个五哥,到底和盛家做了什么交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八弟什么也不用问,你只需要穿上衣物,进宫就是·我已经向父皇传了消息,凌晨时分,我有要事禀报父皇。”
小侍从上前,用早准备好的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锁··“八弟出去以后,把锁重新锁好·过一个时辰……不,大概过两个时辰,天牢才会发觉你不见了。
但两个时辰以后,八弟还没有进宫,那就怪不得五哥·”·凤涧意识到了他的计划,兴奋之余,仍有疑惑:“你为何要这么做”·凤津笑了笑,将他匆匆解开的袍子穿上。
“不为什么,出一口气罢了·”                        ·    第67章 以挟天子·凤璋与耶律卓畅谈良久, 离开四方馆时, 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天际一抹浅淡的蓝色,他领着一队人马, 缓慢地往皇宫去··这个时辰还能在城内骑马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碰上凤璋的禁军守卫纷纷退避·凤璋骑在马上,轻揉马鬃, 忽然想起被他关在燕王府的骏马来。
自打卫初送来后,谢归一直没机会与他一起骑马出门··想到谢归,他就有些心痒难耐··几日不见, 如隔数年··后头的人眼见太子殿下扯了马缰, 侧身吩咐:“时辰不早,回宫怕惊扰了父皇。
孤暂且去燕王府歇一歇·”·其余人没有话说,自然跟他过去,唯独他身后的归一和晏七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什么暂歇, 天都快亮了,直接回宫又不打紧, 难道陛下还不知道您去了四方馆·不就是想看看谢公子么。
凤璋眼神一扫, 稍稍挑眉, 两人默契地低下头去··晏七领了人手, 在燕王府找了块合适的地方休息·凤璋撇了缰绳, 领了归一,自顾自往里面走去,步子还越来越快,归一得小跑才能跟上他。
他入主东宫后, 这套宅子空置下来,索性挪了最好的院子给谢归住,正挨着他住过的那间··府里宫灯黯淡,夜风凝滞,周围守候的暗卫见有人来了,纷纷聚精会神,看清楚是凤璋和大统领,又一个个缩了回去。
暗地里无数眼神交汇:无论待会儿谢公子院里有什么声音,都得装作没听见,切记切记··哪知道快到门口,屋檐上翻下一个人来,归一踏步上前,见是秦九,皱眉道:“你做什么,还不让开”·面前站着两个最让他犯怵的人,秦九还是硬着头皮没让开,“主上,谢公子已经歇下了。”
无数暗卫躲在旁边,看得直流冷汗··秦九是跟谢公子跟久了,胆子也肥了不少,居然敢拦在主上和大统领面前··他是不是不要命了·凤璋似乎无视他略显怪异的神情,就当他是为谢归着想,“无妨,孤就是来看看,你且让开。”
秦九被两道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膝盖都软了,只剩嘴还硬着,“主上,公子这几日不舒服,夜里又睡不着,现在好不容易睡下了,就别叫醒他了吧……”·他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跟蚊子叫差不多。
凤璋听他这么说,初时也不忍心,正有离开的意思,眼角余光瞥见秦九神色,顿时沉下脸来,“你瞒了孤什么”·秦九的腿从上到下都软了。
归一看不下去,道了声“殿下恕罪”,伸手就抓·两人过了几招,归一的路子偏向刚猛,很快将秦九拿下,逮到旁边教训去··总算消停了,碍事的都被清理干净。
凤璋很快闪身进了房间,又轻手轻脚把门关上··房里没有点灯,依稀可借得外头微弱的光线,看清楚房里··凤璋夜视力不错,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床上侧身蜷着的人。
似乎又瘦了·凤璋顿时心疼起来,轻轻靠近床边,脱了外衣锦靴,坐在谢归身边··谢归睡得很熟,凤璋都坐在身边了还没有发觉··凤璋是心痒难耐的,可看见谢归,也只能按捺下来,悄悄凑在他颊边亲吻。
刚吻了一下,谢归喉头一动,凤璋浑身一紧,不敢乱动了··被褥窸窣一阵,谢归探出手来,揉揉眼,另一只手下意识往身边摸索,“……殿下”·他声音还朦朦胧胧的,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凤璋略感愧疚,握住他探来的手,“吵醒你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浅笑:“那倒没有。
这段日子睡得浅,谈不上吵醒·这阵子也差不多该起了·”·外头天色才刚刚翻白,这个时辰皇帝也才刚刚起身·凤璋低声嘱咐他:“好好歇着,之前你太辛苦,现在该换我了。”
谢归低低应一声··他安顺地躺着,微光黯淡,将他俊秀的脸朦胧成玉石一般的美··反正都醒了……·凤璋瞧着食指大动,实在按捺不住,低头吻去,却被谢归伸手,挡在面前。
“小狐狸崽子,还和我闹脾气……”·没咬着心心念念的唇,凤璋并不气馁,就势往下掀了被褥一角,剥粽叶般剥了他里衣··谢归一如往常地咬紧牙关,安安静静地承受着他的动作。
凤璋今次格外不耐,将他翻转过来,谢归伏在被褥中,感受到腰间的湿润,连牙关都颤了颤··最后亦是一如既往的草草收场,凤璋埋在他颈边低低喘气,“你可快些养好身子……简直要折磨死我了。”
谢归浅笑:“会的,殿下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试探地伸出手,环住凤璋腰身·两人一齐蜷在床上,却谁都没说话··谢归难得如此主动回应,凤璋觉得不对,问道:“你最近真的还好”·谢归声音平静无波:“你试试每天关着不出门,能好就怪了。”
除了赴赵品钧的约,和去礼部帮忙应付独孤逐之外,凤璋怕盛家对他不利,将他限制在府里,不许他随意外出··眼看怨气冒出来,凤璋赶紧顺毛:“好好好,是我不对,等耶律卓一走,我便收拾了他们。”
谢归随口问道:“那赵品钧如何了”·“他须得留下来做人证·做完人证,也只能回幽蓟自生自灭了·”·谢归冷声道:“这人不能留,用完之后,借盛家的手解决掉。”
凤璋点头,“这我明白,可赵家可以为我们所用,先留一阵子,没用处了再解决也行·”·谢归刚刚清醒一小会儿,脑子又开始混沌一片,便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
他说话时手也蒙着嘴,声音雾蒙蒙的·凤璋觉得奇怪,谢归却侧过头去,“殿下,我有些困了·”·这是变相赶他走,凤璋刚才得了甜头,也不觉得委屈,便在他颈边轻咬一口:“过段时日,等事情差不多平定了,我便想法子接你进东宫里歇着。
总待在外面,我还是不放心·”·恰是此时有人在外敲门,凤璋起身穿衣,去到门边··谢归侧身躺着,透过屏风,看见他身影似乎滞了一下,随即关了门匆匆离去。
又过一阵子,秦九趴在门上,没敢敲门,只低声叫道:“谢公子,你醒了么”·谢归默然无声,忍着喉头腥甜,没回答··秦九便低声嚷着什么走了。
谢归望着窗外晨色,幽幽叹气··凤璋太敏锐了·之前听见他来,谢归还特意将有血腥味的衣物藏在床底下·结果在他面前连装睡装不下去,真不知还能瞒多久。
又过一阵子,谢归蜷在被褥里,真正将睡将醒时,秦九又来敲门··谢归这回不乐意了,顶着迟缓的声音道:“什么事”·“公子,安王殿下和恭王殿下反了”·谢归腾地坐起身来。
——·归一刚把消息报给凤璋,凤璋便带着天罡卫,一路往皇宫赶去··行到半路,凤璋冷着脸,一个个吩咐道:“魏家那边盯紧点,盛家其余家眷,统统按在府里不许出来,违令者格杀勿论”·两路人马分兵出去,迅速奔向各自目标。
凤璋召了晏七来,“你去找京畿内史,封锁京城,再收了他印信·杨十,你带一队人马去找禁军统领,迅速集结所有人手,违者军法论处·”·日上三竿时,京城家家紧闭门户,不敢外出。
街上空空荡荡,禁军把守通往皇宫的条条通道,一条狗都没放过··凤璋骑在马上,眯着眼睛,瞧着承安门上点点黑影··要不是顾及皇帝安危,他现在就能射两个下来。
凤璋想办法在承安门周旋时,朝露宫内,皇帝看着两个儿子,略显疲惫地道:“且死心吧,玉玺是找不着的·”·凤涧不曾搭理他,冷喝手下,让他们继续搜查。
五皇子凤津站在廊柱下,缓声道:“八弟不妨找找御案附近,说不定有收获·”·皇帝站在两个侍卫之间,闻言挑眉,“你倒是想得周全·”·凤津微笑:“父皇谬赞了。”
他讥讽的笑被皇帝看在眼里,皇帝叹气,“朕何尝亏待于你,你这又是何苦”·皇帝半夜收到凤津禀报,有要事要秘密与他商议,一刻都耽搁不得。
他很好奇这个乖巧顺心的儿子发现了什么,便允了他,还撤了一些明面上的侍卫,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哪知道趁夜色披着凤津的衣裳,拿着凤津的令牌进来的,居然是应该困在天牢的老八凤涧。
守在暗处的人再出手已经来不及,凤涧偷偷带了刀,当场挟住了他,喝令所有侍卫退后,就此控制住了局面··而等天罡卫迅速去查天牢时,恰恰与天牢侍卫撞上。
便是一盏茶之前,牢里有人叫屈,他们发现八皇子趁五皇子不备,将五皇子换进了牢房,他们便将人放了,按照五皇子的说法,去追凤涧··两位殿下向来不是一条心,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五皇子会帮凤涧逃脱,还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凤津冷笑:“父皇亏待儿臣的有很多,儿臣自问不曾做错什么,却为何要让儿臣与兰公主扯上关系”·皇帝声音冷冷:“你是嫌弃公主的品性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津直直望着他:“是个放荡之人。”
皇帝却没料到他如此介怀,只得叹气:“你身为男子,却不会明辨是非……”·闵公公与他说的他都清楚,也让人调查过·将兰公主赐给凤津,并不是折辱他,而是如谢归所料,凤津为人持稳,适合做兰公主为妃的人。
而且耶律兰兰是个大张旗鼓嫁过来的公主,并不适合放在后宫,君王的枕边人,须得知根知底,可靠为上··凤津想起花烛夜的元帕,一时语塞·可想到外人对兰公主的议论,和对他的指指点点,他便有些受不住。
母亲出身低微,他已经受够了外人的指点,凭什么娶个王妃,还得一直被人议论·“找到了”·凤涧兴奋地吼了一声,凤津闻言转头,皇帝瞥见机会,立时从身旁侍卫腰间拔出刀来。
                       ·    ·    第68章 相煎何急·凤涧专注于玉玺, 没留意皇帝的动作。
凤津眼疾手快, 另拔了一把刀,断喝一声, 劈了过去··鲜血飞溅··皇帝踉跄几步退后, 凤津眼神冷冷,示意旁边侍卫把皇帝扶住··他一刀砍在皇帝手臂上, 血肉豁开,明黄的龙袍转眼就被染成鲜红色。
凤涧示意另几个人:“去拎个太医来·”·“五哥·”凤涧又叫了他一句··凤津垂下眼,看了看手中的刀, 才把刀丢到一边。
皇帝嘴唇苍白, 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另一只没伤到的手紧紧按着伤口,双目冷厉,狠狠盯着两个犯上作乱的儿子·凤津却迎着他的目光, 浅淡地笑了笑··皇帝一愣。
凤涧没注意到这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玉玺, 又迎着光看了看·凤津点头:“应该是真品·”·他一确认, 两个侍卫便变换了脚步, 若有若无地挡在两人中间。
说白了, 凤津帮再多的忙, 天下的皇位,总共也就一个··凤涧的人手来得很快,此刻朝露宫内外全是他的人手·凤津茕茕孑立,却不慌张··凤津轻笑一声:“八弟, 你这就不懂了,父皇既然说了找不到,那就肯定找不到。
我猜真正的玉玺,应该在东宫里才对”·皇帝冷冷看着,捂紧伤口,一言不发··凤涧默然想了一阵子,“说的有理,这便过去吧。”
因为找到玉玺而微妙的气氛,此刻陡然放松下来·凤津知道他多疑,便走在前面,可走了一小段路,霍然回头,问道:“闵公公呢”·凤涧愕然,环顾四周,才发觉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内宦已经不知去向。
凤津朝远处看了一阵,才安慰他道:“不过一个内侍,跑了就跑了,先去东宫,玉玺要紧·”·两人押着皇帝,刚刚走出朝露宫,几个侍卫便仓皇来报:“殿下,太子殿下已经进承安门了”·凤涧皱眉:“都怎么办事的”·他控制住皇帝后,已经让盛家的人手把禁卫都换走,另抽调了秘密训练的一些人马去守宫门。
这些人手尚未训成,本打算等他出了天牢再亲自接过来,事发突然,便用上了,哪知道这么没用··皇帝冷笑:“肃然很快就到了,你们还是乖乖束手就擒,朕还能留你们的命。”
凤津一言不发·凤涧朝皇帝笑笑:“父皇,开弓没有回头箭,儿臣已经没有退路了·何况儿臣手上已经有三哥的命,再多父皇一条,也不打紧。”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了·凤璋那么看重父皇,他捏着父皇的命,看凤璋如何动手··一行人挟着皇帝,迅速往东宫去,一路上宫人惊叫退避··然而好景不长,两方在东宫门口遇上了。
两人没想到凤璋来得这么快,凤津若有所思地往旁看了一眼··凤涧丢了面子,语气也不好,“事发突然,你可没好好计划,能走到这步实属不易,就别挑三拣四了。”
这话已经是往凤津身上推脱,凤津也不恼,就默默跟在他旁边,看着迅速围过来的禁卫··两人挟着皇帝,凤璋带来的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逼他们往东宫里退去。
里面的宫人早已惊慌失措,不敢上前,都躲去了别处··禁军中缓缓行来一人一骑,凤璋骑在马上,一手提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目光先落在皇帝身上,确认皇帝没事,才冷冷扫视两个兄弟:“你们两个,谁对父皇动的手”·凤涧一笑,拔刀搁在皇帝颈边,“六哥想看的话,弟弟就动给你看。”
周围一片弓弦拉紧的声音··凤璋不为所动,语气悠悠:“八弟,你该不会想挟住父皇,搜走玉玺,再与宫外盛家会合吧”·凤涧大声道:“你再进一步试试”·凤璋居然真的再进了一步。
骏马极通人意,往前踏了一小步就不动,昂着脑袋看向两人,一人一马极是威风··凤璋轻笑:“八弟,五哥,你们想出去,和盛家一起控制京城,也得有命出去才是”·他话音刚落,周围禁卫齐齐往前进了两步,将他们围得更紧。
凤涧有些慌了,虽然还有皇帝做质,却真没把握能突出重围·他朝凤津看了一眼,凤津反倒看了回去:“八弟不用看我,要不是我,你还在天牢里待着·”·他讥讽地笑着,凤涧觉得很不舒服,一手握紧了刀一边低声质问:“你究竟怎么回事”·凤津不言语,凤涧冷笑道:“罢了罢了,我和舅父是鬼迷心窍才会信你。
然而事已至此,你也别想逃·”·此时,凤璋却做出手势,让禁军让开一条道··凤涧警惕道:“你做什么”·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璋笑道,笑意不及眼底:“听说八弟想要玉玺这好办,我命人取来玉玺,你放了父皇。”
“口说无凭……”凤涧见了来人,一愣,怒道:“凤璋你疯了吗”·不知去向的闵公公再次出现,还带着个他很熟悉的人。
他的母妃,盛妃娘娘··凤璋惋惜道:“疯的是谁,谁心里明白·孤也不曾想到,你和五哥居然这时候犯糊涂,对父皇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只好请盛妃娘娘过来,亲眼看看八弟在做什么了。”
方才闵公公趁机逃脱,与偷偷潜回宫中的天罡卫接头,直接从后宫把盛妃带了出来··盛妃只收到盛江流传来的消息,只是还没做足准备,把后宫控制起来,就碰到了动作更迅速的天罡卫。
她想到那夜飞鸾宫的魏妃,不由有些腿软,颤颤地叫道:“我儿……”·凤涧目眦欲裂,身后却有人冷不防推他一下,将他从皇帝身边推了出去。
凤涧愕然回头,看见凤津讥讽的脸··而在他面前,凤璋已经挥起了手··弓弦崩裂,破空而去··盛妃猛地发抖,要叫喊出来·闵公公捂住她的嘴,重新将她拖了出去。
众禁军如临大敌,纷纷对准了凤津·凤津却淡笑着放开了皇帝,遂被禁军一拥而上地押住··凤璋下马,把皇帝扶起来·皇帝亦是狼狈不堪,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凤津一眼。
他离凤津很近,如果他要继续挟持,凤璋也来不及出手,为何要放开他·凤津古怪地笑道:“父皇·”·皇帝喝止禁军,要听他下文。
哪知凤津摇摇头,迎着森寒的刀光剑影,轻声道:“愿来世再不做父子·”·——·一场荒唐的宫变草草落幕··势力雄厚的皇子转眼间死了两个,有点儿名望的又成了阶下囚,连带凤璋这个太子也不好做,甚至有人议论,说皇子们出事,是因太子没有容人之量。
文客是非之论,凤璋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是皇帝经此一事,消沉了许多··翌日太医去皇帝寝殿请脉换药,凤璋也跟了过去,见皇帝神色不对,安慰道:“父皇何必在意小人言论,好生休养才是大事。”
太医在旁换药,凤璋也听太医说起,皇帝的伤只是皮肉伤,稍加休息,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皇帝却远没有之前的精气神,恹恹地道:“那孩子是恨我恨得紧……”·凤璋一怔,可随后便想通了,默不作声。
五哥根本没想过宫变能成,而且两人一同起事,他一定是被牺牲的那个,完全没必要与盛家合作,为凤涧助力··他就是存心给皇帝添堵来了··一个稳重的儿子帮人宫变叛乱,另一个儿子生生死在他眼前,死前还提起了死在魏府的那个。
凤璋不知为何与翟人联姻之事,会让凤津受到这么大的刺激,却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皇帝看重他,才会事事为他着想·若不看重,他就是凤津那样的棋子,拿给兄弟做垫脚石。
盛夏将过··陡然生出宫变之事,翟人使节在京中的处境也尴尬起来·王庭传书来,要耶律卓提前回程··他身为王太子,王庭怕他在大舜京城待着,又卷入其他事,索性提前召他回去。
耶律卓自然应承,可他私下却问了耶律兰兰,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回王庭··这回换五皇子凤津关入天牢,皇帝加强了戒备,不许任何人入内探望·耶律兰兰身为安王妃,处境更尴尬,此时她若主动提出要回去,也未尝不可,顶多让大舜在通商事宜上多提点条件。
面对兄长的好意,耶律兰兰却拒绝得彻底··王庭之花对愕然的耶律卓笑得温柔:“太子哥哥,我不是颜姑母·”·耶律卓默然··事已至此,已无话可说。
不过,毕竟是最疼爱的妹妹·耶律卓亲自去了趟东宫,以兄长身份,拜托凤璋好生照顾她·他离开东宫时,恰逢天色忽变,飘起了庆德二十三年的第一场秋雨。
寒秋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简单地说,老五就是心理不平衡了,心态有问题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轮不到他做皇帝,干脆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小谢的毒没事的,反正给他解毒的时候会【哔——】·    第69章 一步登天·“再过两天, 翟人使节就该启程回王庭了。”
燕王府里, 谢归慢慢地给凤璋斟茶··“你真的不去看看”·谢归捧着茶碗,淡淡地道:“我思念的是母亲, 而非翟人王庭。
我若是去四方馆, 明天一早,参谢家的折子该把你烦死了·”·太子幕僚与翟人使节有私交, 可不是好名声··“也对·”凤璋笑道,“而且还有个独孤逐。”
耶律卓一说要提早动身,把独孤逐急坏了, 每天想尽办法要来找谢归·凤璋答应照看耶律兰兰时, 也顺便给耶律卓提了个条件,让他把独孤看好··耶律卓为了疼爱的妹妹,答应的那叫一个爽快。
这会儿,估计独孤逐被按在四方馆里, 郁闷得抓心挠肺··谢归轻啜一口茶水,问道:“陛下现在如何了”·“伤好得差不多了, 但今天还没提复朝之事, 父皇是被五哥伤到了心。”
凤璋叹气··皇帝称病不朝, 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太子处理··放在以前, 勤快的皇帝罢朝个两三天, 底下人就不安了·现在有了凤璋,朝廷有了主心骨,皇帝几天不露面也无妨。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安王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朝中既然已经有了不利于你的言论, 你便不要插手,随他们去,最好能让盛家跳出来做主·”谢归仔细看他脸上,“你眼下都有些发青,回头让石榴开些安神的方子给你。
陛下不朝,你这边万万不可出岔子了·”·凤璋调笑道:“你是在担心我”·谢归冷笑:“你想多了·”·凤璋轻咳两声,假装没听到,“我瞧着你近来休养得不错,不如我明天就派个职位给你你总归要入朝为官,不能总在这里藏着吧。”
谢归本想拒绝,话到了嘴边,还是答应了:“……好·”·一直装作不在的秦九立刻跳出来,“公子不可啊,你……”·凤璋眼神一扫,秦九立即哆嗦。
他蔫蔫地道:“公子,你刚刚养好,又要与朝中老头子们斗智斗勇,岂不是白费力气了”·秦九偷偷看了眼谢归··石榴还留着之前的方子,有谢归的命令,她也不敢乱说,只能开了先前的药,悄悄给谢归送来。
药很管用,最起码谢归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只是不知道能拖多久··谢归垂眼看着茶碗,指腹抹过碗沿·茶水轻轻晃荡,把沾在碗边的药粉晃进水里,了无痕迹。
他仰头,一口饮尽··莽山雪特有的香气盖过了药粉的苦味,谢归揉揉太阳穴,把刚刚泛起的不适感压了下去··能拖一阵是一阵,只要能熬到凤璋顺利登基就行。
谢归忽然有些感激五皇子,要不是他突然杀出来,让皇帝伤了心,凤璋要完全接手朝政,起码要等个两三年·他可不一定能熬那么久··谢归沏茶的手艺极佳,凤璋饮完一杯,意犹未尽,正欲让他再斟一杯,却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
·凤璋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温柔下来:“念之”·谢归回神,摇头笑道:“没什么·”·凤璋待他这么好,是真正的动了情,他又怎么舍得把皇帝的安排暴露出去,让他和皇帝离了心。
就这样隐瞒下去,也好··让凤璋从东宫,一步步走向御座··让玉玺与旨意所及之处,都是属于他的万里山河··——·翌日上朝,朝臣们赫然发现队列中多了一个人。
那个被太子殿下藏了很久,连皇帝的旨意也只能让他在礼部露脸一天的谢归,终于站在了朝堂之上··有人甚至暗暗觉得,这场景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能让宁王从燕王做到东宫,这小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而且他才多大刚刚及冠·一双双老女干巨猾的眼睛盯着谢归的袍服印绶看,纷纷在背后倒抽冷气。
二十一岁,太子宾客从没有品级的太子的幕僚,直接跳到正三品·他怎么不直接坐到相位呢这和一步登天有什么两样·想到自己在朝中摸爬滚打的苦楚,老油条们觉得这口气忍不下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当场就有人发难:“这礼吏两部也不知如何选人的,年纪轻轻,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也不觉得凉”·太子殿下只在上头挑了挑眉,而千夫所指的那一位,居然连头都没回。
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力·碍于太子殿下在场,其余臣子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等到朝议结束,他们想找人讥讽一番,却发现谢归已经不见了·到处追问,才知道人已经回府了。
要是回的谢府,他们还能追着谢雍说两句,可这小子回的是燕王府·听说太子殿下还打算把燕王府赐给这小子……·卑鄙无耻和谢老狐狸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受到众人眼光凌迟的谢雍施施然走出了他们视线,不受丝毫影响。
随后他们发现,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一个谢雍就够难缠了,不受魏盛两家牵制的谢雍更难缠··再加上一个年轻却老辣,心思缜密,背后还有太子撑腰的谢归……·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凤渊一死,魏家就没了争斗的力气,魏明呈至今称病不朝,随他们怎么折腾。
盛家遭遇差不多,但加上个丑名缠身的盛十郎,盛家简直是雪上加霜,盛江流近来更没脸出现在朝堂上··于是朝堂空了不少,两家党羽也收敛许多··于是就被谢归趁虚而入了。
如朝臣所料,谢归走的第一步,就是拿盛十郎开刀··老油条们就见温文尔雅的太子宾客开口:“殿下,寒秋已至,京中的不正之风,是不是该杀一杀了·”·谢归的职位没太大实权,顶多算个太子跟前的闲职。
但他一开口,朝臣们都猜到了他的意思··不就是秋后算账么,不就是要拿盛家开刀么·殿下,这戏该您接着唱了··面对一众朝臣意味深长的眼神,太子殿下准奏。
在翟人使节启程回王庭的两天前,凤璋去请了皇帝的意思,回头就将盛十郎从死牢中提出来,预备问斩··人头落地,杀的是盛家的威风··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街头巷尾的几许议论。
谢栩随着人群走,在某个路口岔开,走向世家子弟常常风流的花街柳巷··这时候还有心情出来浪荡的,也只有没被波及的几家了··魏盛两家牵连甚广,未被牵涉的都是不起眼的。
对如日中天的谢家,自然是上赶着巴结··谢栩喝得迷迷糊糊,席间有人奉承道:“俗语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公子日后入朝为官,可别忘了我们·”·旁人多有附和,谢栩听得心花怒放,脸上仍然淡淡的,不置可否。
在外行走,谢栩世家子的基本教养还是有的·但旁边有不懂行的人,见他不作声,以为他不高兴,就劝道:“大公子,那人打拼的,迟早要给谢家——反正谢家今后都是你的,不久等同于给了你么你且放宽心……”·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殊不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谢栩最讨厌被拿来和谢归比较,尤其是,他一想到谢家今天的地位有谢归一份,就恶心到恨不得让谢归立刻消失··谢栩当即沉了脸,惊得那人立刻闭嘴··旁边人赶紧给台阶:“那人一己之力和整个朝廷作对,也不知道谁给的胆子。”
杀了盛十郎只是个开始,谢归开始起用久不得志的寒族之人,替换掉两家被清洗的空缺··在这些破落士族看来,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既让他们咬牙切齿,又让他们佩服不已。
有胆色,有气魄··又有人开口:“瞧你乱说的,朝中之事,哪能让大公子烦心啊大约又在府里和小妹拌嘴了”·谢栩有个厉害的妹妹,整个京城都知道,谢栩被谢棠烦得三天两头跑出来避祸,他们清楚得很。
这回换了亲妹妹,谢栩有气没地撒,仰头又喝一杯··周围的七嘴八舌还在继续:“要我说,那人也长久不了·我昨天听父亲提起,几个老臣终于受不了他作威作福了,联手要赶他出京城”·“怎么赶”有人兴奋。
“武安郡不是发了大水么几员老臣就要谢归为君分忧,去武安郡治水他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刚到朝堂行走,哪懂得治水啊一到武安郡就要被郡里官吏分吃了吧”·谢归谢归,又是谢归·谢栩腾地起身,雅间倏地静下来。
谢栩眯眼瞧他们一阵,一挥手,脚步还有些虚浮:“我出去走走,不必等我·”·已经立秋,外头的冷风吹得谢栩脑仁刺痛,走了没多远,他便俯在某个小巷角落,大口呕吐起来。
吐了一阵,谢栩总算清醒了一些,便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想找个客栈休息一下·否则一身酒气地回去,撞上了谢雍,又得被当头痛骂·至于府里,只要谢雍不找他,完全可以做出他在府的样子,搪塞过去。
附近许多客栈见惯了他这种人,银子丢过去,很快就开了间上房,甚至还有伙计过来搀扶··谢栩将人挥退,慢慢拖着双腿往上走·路过一间上房,里面传来一句压抑的斥责:“你也知道是颜公主的儿子”·谢栩没想太多,只当这年头还有人犯糊涂,把自个当公主了。
似乎是谢栩的脚步惊动了里面,接下来里面飘出若有若无的声音,只能听清一点点·谢栩不经意地听着,快要走到自己那间的门口,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似乎是翟人语言·颜公主·这名字,和二十多年前莫名失踪的翟人公主像得很。
翟人当时悬赏重金找公主下落,不少人混入王庭冒充公主,都没能拿走那笔赏赐·时至今日,还有人对此津津乐道,他也是听府里下人说的··谢栩不知怎地,就想起谢归那双泛着碧色的眼睛,瘆得慌。
他一个激灵,酒醒了·                        ·    第70章 展露锋芒·谢栩的心思, 谢归并不知情。
此时此刻, 他正忙着打点行装··秦九知道他状况,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带上·凤璋在旁冷着脸, 很不情愿··谢归刚入朝堂, 就被排挤出去,老油条们安的什么心啊。
再怎么说, 这也是他安排的人,不是打他的脸么··谢归挑了两本闲书,预备打发闲暇用, 回头就看见他难看的脸色, 便宽慰道:“殿下不必着急,我去去就回。
不过是治水而已……”·凤璋犯恼:“你也知道是治水,武安郡情势不明,万一……”·武安郡深受水患之害, 常年闹水灾,奉命治水的臣子要么灰溜溜地回京, 大不了贬官, 要么跟武安郡的地方官吏们死磕, 久不得脱身, 更倒霉的, 还可能被突然改道的大水山洪冲走,死不见尸。
想到谢归面临的状况,凤璋就止不住地担心·他现在位居东宫,根本走不开, 恨不得插上翅膀陪谢归飞过去··谢归笑道:“殿下多虑了,这点状况我还是能应付的。
北上燕地都过来了,还怕这点事情”·“说是这么说……”凤璋叹气,他很清楚天罡卫里真没能治水的人,“你该不会想借天仪社来治水吧”·谢归诧异,“有何不可”·天仪社人出身低微,却古道热肠,对府主唯命是从。
卫初手下一大批能工巧匠,他为何不用··再看见凤璋幽幽的眼神,谢归迟钝一阵,也终于了然:“你是……吃味了”·凤璋还没来得及变脸色,在旁忙活的秦九扑哧一声,赶紧捂住嘴。
屋里一片静默,只有书架顶上的书童探出脑袋,好奇地喵了一声··秦九顿感如芒在背,连忙叫道:“主上别怒,小的马上出去,绝不碍主上的眼……”·话音刚落,秦九一个起跃,把猫儿抄在怀里,抱了满怀的喵呜声,风一样刮走了。
书童是带走了,这儿还一只更大的没安抚呢··凤璋幽幽地盯着他,谢归被盯得发毛··他回头看了眼房门,大概估量一下距离,便放弃了逃走的想法,缓步上前,探向凤璋的手,“我就去一阵子,很快能回来,信我可否”·他的指尖刚触到凤璋衣袖,就被反过来紧握住,整个人也被带进他怀里,深深环抱。
清晨喝了药,好不容易压住的不适感又泛上来,谢归稍稍蹙眉,尽量把胸中的翻涌压下去··“答应我,好好回来·”·谢归抵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次日,翟人使节动身回王庭··王太子和朝廷有了协定,公主就算误嫁了个恶名缠身的皇子,也没被带走,又给大舜百姓吃了颗定心丸··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璋允诺,耶律兰兰起居视公主,只要不回王庭,其余皆不干涉。
古道风烟,离离荒草,翟人王族的旗帜渐渐消失在秋色中·耶律兰兰远远看着离去的队伍,再转头看见略显陌生的京城,终于有眼泪滚落··又过了几日,谢归暂领武安郡监御史一职,前往武安郡。
且不说谢归在京中风头有多盛,单说他一人一骑,就削得幽蓟大小官吏至今闻其名而胆寒,武安郡上下也不敢怠慢了他··盛魏两家倒是想给他下点绊子,郡里想走他们的路子的人不少,让谢归吃点闷亏,应该没问题。
然而他们又一次打错了算盘··谢归到武安郡之后,根本就没搭理上下官吏·每过一地一县,即与当地官吏见面,了解水患情况,甚至连去一趟郡治,给他们面子的功夫都不想做。
郡中官吏登时傻了眼··他根本不像一个循规蹈矩、不敢踏错一步的后生·这先斩后奏的气魄和胆识,连一些老臣都做不到··然而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归是京城直接派来的,回头往朝廷参他们一本,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没法子,谁让谢归领的是监御史,监管上下官吏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就是说谁吃饭坐姿不对,谁也得把凳子摆正了。
于是郡里官吏把算盘打到了郡守头上··从品级来说,郡守是武安郡唯一能压谢归一头的·不打压打压这小子的气焰,他们真要抬不起头见人了··等谢归的车骑悠悠进了郡治,郡守大人不负众望,为远道而来的监御史摆了次宴席。
席间觥筹交错,郡守大人笑呵呵地问年轻的谢监御史:“谢大人,这在座的诸位,可盼你盼了好久了·”·言下之意,是我们等着要和你算账等很久了。
谢归闻言诧然,端着一杯清水,假装端着酒,理直气壮地道:“大人客气了,晚辈明明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武安郡察看民情的·”·郡守大人登时想起来,这位还领着另一个太子宾客的职位。
也就是说,如果谢归坚持说他只是路过看看,帮太子殿下观察情况,郡里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宴席之后,谢归连郡守早准备好的监御史宅邸也没进,以体恤民情的理由谢绝,又去别地察看了。
武安郡守终于懂了朝中大员的心塞,遂也上行下效,缩回郡守府里装病去了··消息传到谢归这边,秦九只觉无比畅快:“公子,瞧瞧那老头,还想给你颜色看啧啧,真不知羞。”
“此人懂人眼色,还算可用,先留一阵看吧·”谢归饮罢解药,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秦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出发之前,秦九特地拜托晏七做了一罐梅子,还请求他不要对人说。
害得晏七还以为他与女子有私情,以致珠胎暗结,做梅子讨好未来媳妇的嘴去了·晏七为人耿直,不小心说了出来,将秦九气得够呛··结果刚到郡治,一罐梅子才吃了一点点。
谢归现在喝药眼都不眨,和之前判若两人··马车行进得很平缓,谢归一边吃梅子,一边端着本闲书·秦九眼巴巴地瞅着他,谢归瞥他一眼,丢出个九连环。
·就像把小鱼干丢给书童··秦九接过九连环,下意识玩了一阵子,忽然觉得不对,脸都涨红了:“谢公子”·谢归抬眼,“怎么”·两相对视,秦九败下阵来,弱弱地道:“要是见了卫公子,公子可千万别和他太亲近。”
谢归似是听不懂,“卫初是我铁板钉钉的师兄,我们师兄弟感情,可容不得胡言乱语·”·秦九纠结万分··当夜谢归收到了久违的飞鸽传书,秦九瞅着肥硕的鸽子,直想飞个匕首出去,把鸽子烤来吃了。
然而谅他也没那个胆·他只能恨恨地咬着笔,给凤璋去了一封信:·“谢公子一心向着卫府主,已经把主上忘干净了·”·凤璋当夜就收到了信,东宫里亮起如豆一灯。
太子殿下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低斥:“胡言乱语”便吹了灯躺回去··外头的天罡卫以为他又睡下了,刚要继续巡看,就见里面又亮了灯。
凤璋摒退前来请示的天罡卫,自行磨墨提笔,给谢归去了信··次日谢归醒来继续赶路,就见秦九顶着个浓重的黑眼圈,把一封信交给他·谢归诧然,展信一看,里面只有这么些话:·“小没良心的,欠收拾了。”
谢归轻咳,将信收入胸前,又抬手给秦九塞了颗梅子,酸得他径直卧倒下去··——·秋色渐渐深了··在天仪社的帮助下,武安郡的水患渐渐平定下来。
谢归领的监御史正适合做这个活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下令把整个武安郡的水道都查勘一遍,若有问题,责令郡县另行修整,算入次年上计之中··武安郡水患半是天时,半是人祸。
人祸平定之后,水患便不足为忧·而天仪社出身底层,更对此事极为上心··消息传回京城,谢归还没提回京之事,就有人开始发愁了··连武安郡都整不到谢归,他们还有什么招吗·眼红之人暂时蛰伏下去,等待合适的时机。
九月底,忙了小半年的尚书令谢雍,终于有机会在府里休息两天··皇帝精神好了点,偶尔也会来朝堂听一听,却不插话·所有事宜,一概交由凤璋发落。
京中很快明白过来,凤璋的太子之位,算是真正坐稳了··凤璋一稳,谢家的地位也稳了·谢雍推了几家的拜帖,打算临个帖修身养性,下人却报谢栩来见。
这个嫡长子只要来书房就没好事,谢雍揉揉太阳穴,“让他进来吧·”·谢雍进来时脸色不太对,却隐隐藏着兴奋·谢雍眉头一跳,“又和棠棠拌嘴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兄妹俩拌嘴,偶尔拿到谢雍面前来闹,谢雍觉得有趣,从不制止。
但今天他实在是想安静一会儿,便有些不耐烦··谢栩偷偷摸摸凑到他跟前,惹得谢雍沉下脸来:“什么样子”跟做贼似的··谢栩压低了声音:“父亲,我听说念之是翟人王族之后”                        ·    第71章 急流勇退·谢雍稍稍挑眉, 刚才的不耐烦也烟消云散。
谢栩尚自兴奋, 没有发觉父亲的反应,“我看他相貌, 似乎也不太对他……”·他终于看见了谢雍的表情, 顿时后悔自己冒失了。
谢归的生母什么来历,他亲爹最清楚, 这样不计后果地跑来问,岂不是漏了底··谢雍却没训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推平纸张, 悠悠问道:“你听谁说的”·谢栩当然不会抖出来, 只得收敛态度,小心地问道:“父亲,到底是不是”·谢归生母是谁,他没有确凿证据, 而且时日已久,人证都已消弭, 只能过来探探风。
谢雍笑了笑, “你先磨墨·”·谢栩很是高兴, 连忙接过墨条, 一心一意地磨起来··他以为父亲在卖关子, 然而等到谢雍临完好几张,也没听到回答。
“父亲……”·谢雍笑眯眯,“你看这字·”·谢栩高兴地凑过去,只看见“谢家家训”四个大字, 银钩铁划,力透纸背。
他登时懵了··谢雍的脸色变得飞快,一眨眼黑云密布:“都这么久了,你打听念之生母做什么同是谢家子弟,你就这么容不得他”·谢栩原本有些讪讪,可被父亲劈头盖脸一训,原先隐藏起来的嫉妒也按捺不了,忍不住顶嘴:“他让母亲受了多少委屈,父亲又不是不知道”·谢雍怒:“你”·却又无话可说。
谢栩的话实则敲在他软肋上··谢夫人出身崔家,是前朝被打压,没落下来的旧士族·到了本朝,一直困囿一地,难以翻身·谢雍当初是看上崔家的不得志,为了不让皇帝猜疑,才与现已仙逝的先任家主商量,求取了崔氏女,便是如今的谢夫人。
在谢雍的有意安排下,崔家即使与谢家结亲,也没有恢复元气·谢夫人对此还颇有微词··谢栩和谢归的年龄,在谢家是个忌讳,因为谢归要比谢栩大上半岁。
这意味着谢崔两家已经订亲了,谢雍却还在外与别的女子有关系··谢栩几分怨怼地道:“母亲的委屈,父亲心知肚明,”·谢雍久久无言,半晌才道:“你先回去吧。”
谢栩忍不住:“父亲……”·谢雍略显疲倦地揉着太阳穴,“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为何”·谢栩执着不已,谢雍的语气就不太对了,“要为父说多少次,将来整个谢家都会交给你,谢归出了事,谢家难道能抽身事外你不要命了”·这话实则是变相的回答。
谢栩忽然想起谢夫人提起的当年事来··那个突然出现的婴孩,新家主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某些没头没尾的流言蜚语··牵涉到自己的将来,谢栩也知道兹事体大,不能再说了,便不再提,匆匆告退。
嫡子一走,谢雍长长叹气,抽出暗屉里的折子来··谢归的身世总有泄露的一天,当年之人已经全部解决,他为此做足了准备,并不惧怕·他只怕谢栩因为这份折子,一时脑热,做出不利于谢家的事。
·可是嫡系子孙里,已经没有堪当大任之人了··谢雍头疼万分··——·十月中,武安郡监御史谢归回京··太子殿下虽然没在京城门口大摆阵仗迎接,却也差不多了。
谢归回京当日,先回谢府拜见了父亲,再回了燕王府,现在该叫重佩园··左右是太子殿下的园子,他爱叫什么名就叫什么·只是匾额有些特殊,是太子殿下亲手写的。
谢归一回京,京中某些人物下意识紧张起来,次日的朝议,可谓如临大敌··按理说,谢归应该列位朝议的,可时辰都到了,位置也空出来了,他还没来··好不容易出现在朝议的魏明呈捋着稀疏的胡须,冷冷地道:“离京日久,规矩也松懈了,该不会睡着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内侍通传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地传入大殿:“武安郡监御史觐见——”·觐见两个字拉得老长,像无形的两巴掌,啪啪打在魏明呈脸上。
魏明呈冷哼入列,再不吭声··然而等到内侍的通传都消散,谢归还是没出现··龙椅空置,凤璋坐在旁边另添的位置上,稍稍挑眉··念之这也太嚣张了吧,刚刚回京,就要给人颜色看·朝臣们等了许久,略显不安,大殿门口终于出现了一道人影。
凤璋专注地盯着谢归,不自觉抓紧了扶手··几个月的风尘仆仆,谢归清减不少,离开京城时尺寸正好的官袍,又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两人眼神交汇,凤璋就知道他要打什么算盘,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谢归先拜见太子,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入列·魏明呈捋着胡须,刚要开口,就听谢归道:“殿下,臣在武安郡这些日子,搜罗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还请殿下过目。”
“呈上来·”·内侍通传下去,很快,两只大箱子就被摆在了朝堂上··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凤渊被栽赃一事在前,魏明呈对箱子敏感,嘴角猛抽,硬生生憋住了没跳出去。
谢归施施然上前,打开了箱子··凤璋看见里面满满的书册,挑眉,“谢卿这是……”·“回禀殿下,此乃臣在武安郡意外所得·”·谢归停了停,有的人的呼吸也跟着停了停。
“臣拿到这些可不容易,经历了好一番波折·”谢归语气沉痛,做出十足的痛心疾首··几个老臣的鄙视目光中,凤璋却知道他这话半真半假。
为了这些东西,谢归确实殚精竭虑·秦九给他来信时,他差点亲自前去武安郡了··“殿下,这些是和武安郡官吏有私下往来的名册,以及贪赃枉法的证据。”
朝堂一片死寂··有人已经快要晕厥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瞪谢归··卖这么大的关子,就是为了把证据给太子殿下过目·不等谢归继续添火,魏明呈硬着脖子开口:“殿下,随随便便拖两口箱子来,就能充当证据这也太把朝堂当儿戏了。
依臣所见,这东西是谢监御史是仗着尚书令的威风,对武安郡上下作威作福,威逼利诱来的·”·魏明呈将目标对准了谢家,成功让满朝臣子同仇敌忾了一把。
尚书令是谢雍,朝中最得宠最风光的是他庶子,连前段时间与耶律公主接触的也是谢家女儿·这么安排,把其他人放哪去了干脆所有官职都让谢家去做,他们还乐得清静。
静默之后,有人开始附议··之前朝臣没有对此发难,是在观察谢归的能力·如果他是绣花枕头,谢家也用不着出手打压牵制,谢雍一退,谢家就不足为惧。
可谢归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朝臣们排挤他的第一步就宣告失败,能不让他们恐慌么··魏明呈冷着脸,端看凤璋如何接招··他今天就是倚老卖老了,要是连朝臣都弹压不住,他们还可以趁机给皇帝进言,称太子监国不力,顺势压太子一头。
但接招的不是凤璋,是谢雍··尚书令谢雍出列,举过折子,对凤璋深深拜下··“臣谢雍有本上奏·”                        ·    ·    第72章 声名显赫·谢雍一出列, 魏明呈立刻开口:“谢大人”·两人斗了这么多年, 谢雍一个动作,他就知道谢雍安的什么心, 总之在他开口以前阻止就对了。
“魏卿别急·”凤璋宽慰道, “谢卿何事要奏”·“臣年岁已高,前有朝中之事力不从心, 后有家风不振、子弟离散,臣请致仕,安养天年。”
魏明呈简直要一口血吐出来··谢雍要安养天年明明比他还小五六岁·谢雍一致仕, 谢家又不是没人了谢归和谢栩关系再僵, 在外人眼里,谢归也是谢家人,一言一行都代表谢家。
走了只老狐狸,来了只年轻心狠的小狐狸, 不消说十年二十年,就说五年之后, 魏家还有容身之地·谢雍就是给谢归腾位置来了, 朝中重臣若是出自同一家, 总会引起皇帝疑心, 不如早早退了, 让下一辈早日上位。
魏明呈觉得自己的胡须长得冤枉,太冤枉了··凤璋沉声道:“谢卿乃国之栋梁,还望三思·”·谢雍再拜,“臣意已决, 望殿下准奏·”·凤璋迟疑的样子在魏明呈眼里特别虚伪,谢家早就是皇帝挑好的,装什么装。
魏明呈忍不下去了··他颤着脚步上前,在谢雍身侧拜下去,颤着声音道:“殿下三思啊谢大人乃是中流砥柱、肱骨之臣,为朝为君殚精竭虑,若是贸然放归,何以安抚人心”·魏明呈发抖的声音含着别样的凄苦,仿佛他真心为朝廷着想,恨不得让谢雍在尚书令的位置上做到风烛残年。
凤璋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中··两位朝廷大员斗法,底下其余臣子一概不说话,就等凤璋的反应··谢雍长长地拜伏在地,奈何魏明呈年纪比他大,两人同样的姿势,未免有些吃不消。
凤璋仿佛要思考到天荒地老,魏明呈保持着拜伏的姿势,朝谢雍那边稍稍转头,冷冷地道:“谢大人这么急着致仕,是要给殿下添堵,还是——为晚辈遮掩什么”·他如此凛然正义,谢雍仿佛听不懂,也朝他稍稍侧头,“不知魏大人在说什么”·魏明呈嘿嘿一笑,“监御史带来了两口来历不明的箱子,怕要污蔑朝廷命官。
谢大人这是怕殿下责怪下来,提前跳出来了”·谢雍诧异道:“魏大人这话说的,谢某对殿下之心天地可鉴,念之做事也向来规矩,何来污蔑之说”·你儿子规矩,规矩到武安郡守现在还装病在府,一概不见外客。
魏明呈噎了片刻,谢雍诚恳地道:“还望殿下准奏·”·凤璋叹气:“谢卿这是为难孤了……”·“殿下,臣以为谢大人别有居心。”
魏明呈连忙开口,“谢大人年富力强,何来力不从心其中一定大有文章,望殿下三思啊”·他连忙颤巍巍起身,走到两口箱子边,朗声道:“殿下,谢监御史的箱子一定有玄妙,那武安郡守与臣是旧识,断做不出贪赃枉法之事”·谢归沉下脸来,“魏大人,话不能乱说。”
魏明呈冷笑,“谢监御史到武安郡才多久,就拿出这么多所谓证据,该不会是想升官想疯了吧”·话毕,魏明呈猛地拉开箱子,扯出一本书册,刚打开书册,义正言辞地训斥谢归时,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
书册居然是空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魏明呈不敢置信地前后翻动,很可惜,整册都是空的··朝堂上的气氛怪异了··魏明呈拎着本空白书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儿手脚都没处放。
等他尴尬个够,快要回神时,谢归施施然道:“魏大人,你是否误会了什么晚辈只说过这里是武安郡的名册和证据,其他的,可什么都没说·”·从魏明呈起身开始,谢归就一直站在旁边没动。
他总算明白过来了··在朝堂上被彻头彻尾摆了一道,面子都丢到祖宗坟前了··魏明呈眼前一黑,硬生生挺住,才没有当场晕过去··谢归冷眼旁观够了,才朝凤璋拜下:“臣谢归有事启奏。”
“准·”·“武安郡水患已平·坊市乡野,自有一派安宁;郡治上下,皆是两袖清风·”谢归深深伏下,“恭喜陛下,恭喜殿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朝臣们默然了一瞬,纷纷跟着跪伏下去,高声唱和··一片和乐中,魏明呈呆呆地站在箱子边,终于没忍住,晕倒在地··——·进了十月,京城终于开始凉了。
谢归去年在燕地过的冬,今年回了京城,对偏暖的十月还有些不习惯··清晨时分,谢归照例起床,前往东宫面见太子殿下··智斗魏明呈一事,让谢归名声大噪。
一时间谢家子风靡京城,许多人家都开始与谢雍接触:反正谢家家主都致仕了,忙一忙族中小辈的终身大事,也没什么不对嘛··谢归他们是指望不上的,那是太子身边的人,终身大事指着太子来定,他们也不敢乱攀亲,只能从别人下手了。
说起来,太子殿下的东宫现在还是空空荡荡的,但他和几大士族交恶,现在真没谁敢上赶着塞人进去··于是京中万千少女,包括一部分少年郎,都开始对两人想入非非。
平心而论,两人都长得不错·一个是朗朗明月,一个是亭亭翠竹·不管跟了哪个,都是几辈子的好运气··这论调天罡卫都听得一清二楚·秦九听说后,觉得很不靠谱。
从来明月伴修竹,哪有凡夫俗子凑上来的份··于是等进了东宫明心阁,秦九乖乖退避,把明心阁留给凤璋和谢归两人·附近值守的天罡卫也乖乖蹲远点,以免听到奇怪的声音。
凤璋正在看奏折,倒没像之前一样,一见他就将他勾住··谢归自己寻了张矮凳在他旁边坐下,见他神色不虞,问道:“又有谁闹幺蛾子了”·凤璋淡淡地道:“除了想往东宫塞人,还有什么能让我动气”·谢归嗤笑:“你也犯得着和这些老骨头动气”·凤璋好笑道:“我自然不用,因为早在我之前,你已经把他们气死了。”
魏明呈自从那天在朝堂晕倒后,就一直告病在府,凤璋特意派了两个太医上门看诊,回报说魏大人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见到他们都犯怵··大概真是被谢归吓出毛病了。
现在谢归还领着太子宾客的职责,整天悠哉游哉的,但也防不住朝臣们避他如蛇蝎··凤璋又道:“想往我身边塞人,也得看看你答不答应·”·这话说得促狭了,谢归眼神如刀,顷刻间扫了过去。
凤璋笑着摇头,继续埋头批奏折,一边批一边道:“可别瞪我,前两天还有个不知死活的提了件事,要请父皇来年春天找个机会为我选妃·”·谢归一愣,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嘴上仍然平淡地道:“这是过糊涂了,陛下后宫里如今还有人么谁来主持选妃事宜”·皇子选妃一般都是由皇后操持,先皇后去得早,这事一直落在魏贵妃手里。
但现在后宫有点地位的妃子都进了冷宫,还有疯了的,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凤璋将他表情看在眼里,搁了笔,“念之是担心什么”·谢归冷哼,“谁担心了”·凤璋瞥见他表情,实在觉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外头蹲着的天罡卫闻声回头,暗道主上现在是疯魔了,居然在谢公子面前笑得这么大声他们不该先温存一阵子么……·倒也不怨他们多想。
实在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们主上都没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久别重逢,谢公子每次出来时,衣服都像重新穿过一遍··谢归冷着脸饮茶,凤璋笑够了,才喘平了气,问他:“眼看又到你生辰了,今年你是回谢家过,还是留在重佩园,与我一起过”·谢归想到谢府里的场景,叹道:“我现在可没有这心思……”·凤璋稍稍扬眉,想到了他的担心。
谢雍请辞是大势所趋,凤璋只能稍做挽留·消息传回谢家,谢家整个都要翻过来了,以谢栩为甚··谢栩这方面不傻,父亲致仕,就是为了给谢归腾位置。
谢雍一回去,父子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谢夫人来了也劝不住,虽然最后还是让谢雍用家法治住··如此见来,谢雍当时说的“家风不振”,还真不是假话。
·“他还能犟过你父亲实在不行,我便安个闲职给他·”凤璋宽慰道,“但愿他靠你得了一官半职,别再说闲话就行。
他这外戚够让人操心的·”·谢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外戚两个字,斜睨了凤璋一眼·凤璋笑而不言··然而各家与谢家攀亲的心思,还是消停下来。
因为没过多久,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怕是要不行了·                        ·    第73章 为王前驱·凤璋监国后, 皇帝的寝殿不曾变过。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得了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 凤璋便亲自上门看望··皇帝的情况他很清楚,之前久劳成疾, 病情一直遮遮掩掩, 又冷不防受了伤,还遭了心病。
凤璋有准备,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皇帝的寝殿中成殿一片愁云惨淡,凤璋出现后,宫人的脸色才稍稍好看, 连忙将他请进去··闵公公见了他, 赶紧迎上去:“殿下……”·凤璋唔了一声,“不必多说,孤都清楚。
这里稍微警醒些,其余事都听父皇安排, 万万不能出差池·”·父子两个还没见面,凤璋就已经领悟了皇帝的安排·闵公公心中百转千回, 暗叹一声, 道了声是。
转过殿门, 凤璋行至龙床边, 正要行礼, 被龙床上的人惊了惊··皇帝倚在床上,显然是在等他·然而精神气色,已经远远比不上之前··难怪他之前隔日来看望皇帝时,皇帝都是隔着屏风随便问问, 就让他回去。
“肃然来了·”·皇帝眼珠子一动,转向他,面上了无生气·凤璋叹道:“父皇……”·皇帝呵呵笑了,似乎不在意自己的模样,“肃然啊,你过来。”
一样东西被放在了凤璋手心··小巧的人形,上面似有墨迹凹凸··他听过这等腌臜手段,却不料皇帝要主动用出来··凤璋的手指一颤,“父皇……”·先皇后去时他年纪尚小,只有懵懵懂懂的哀伤与追思。
皇帝向来疼他,如今这副样子,还用了这东西,今天见面,就是要交待后事了,他怎能不感伤··皇帝笑了,“肃然,今后这朝廷,就交给你了·”·他准备的东西已经放在凤璋手中,皇帝相信,以凤璋的能耐,肯定能处理得分毫不差。
随即皇帝竟一句也没有多说,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别处出神·凤璋微微张口,想问点什么,却听皇帝道:“去吧·”·凤璋恍惚了一瞬·皇帝已经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此后,凤璋便没再见过皇帝··不是他不去见,是根本见不到·现在能与皇帝见面的只有闵公公,和少数几个天罡卫的心腹··所有的安排都必须提前,凤璋怅然,只得埋头于政事,甚至暂时放手天罡卫,交给皇帝安排。
天罡卫原先就是大舜历代皇帝亲自掌握的势力,只是由皇帝提前交给了凤璋而已·皇帝暂时拿回了人手,带走归一,事情便紧锣密鼓地布置下去··事情都在暗中进行,没有经过凤璋这边,凤璋便每天都紧绷着,东宫上下战战兢兢,都不敢惹太子殿下不快。
晏七倍感棘手,遂请谢归多多进宫,陪伴凤璋··晏七体贴地留了两人独处,谢归望着他略显清瘦的背影,想用家国之事劝他,却又开不了口··只因凤璋的一句话。
他说:“父皇已经不用药了·”·谢归一惊,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皇帝用命换来的东西,会有多么可怖。
腊月落下第一场雪时,皇帝驾崩了··皇帝大行,上下皆是哀恸不已·京畿一片缟素,临近年关的喜庆也终究换成一片雪白··宗室之中,还有几个和皇帝平辈的亲王,都封在山高水远的地方。
太子凤璋以天罡卫送达哀诏,亦是限制他们这时不得随意走动··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皇帝葬入平陵,前朝之事尘埃落定,新帝继位,倒霉催的礼部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翟人刚送走没多久,他们还没喘口气,先是国丧要忙碌,之后的新帝继位的仪式,再次是先帝的谥号该怎么拟··按理说先帝是位不错的守成之君,谥号很好拟·可不管呈上去什么,都能被新帝挑出毛病来,折子要么摔在御案上要么扔在脚边,礼部上下愁得头发都白了。
朝中把礼部的遭遇看在眼里,也都绷起来:这位新帝,可不是好对付的主··朝议之上,有臣子委婉地提醒凤璋,谥号不过是虚名,而且皇帝文治武功均在上乘,功过不怕后人评说,何必计较区区谥号。
凤璋微微冷笑,谢归端着笏板冷不防开口:“此言差矣,周大人既不计较虚名,何不弃官归隐去”·于是所有人闭了嘴··凤璋这才沉声开口:“父皇将将天命之年,却恶疾缠身,这其中怕有什么文章啊……”·朝臣们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按以往情况,新帝顶多会撤换一些关键人物,再把之前物色好的人选顶上去·但先帝都入了帝陵了,新帝却忽然提起此事……·不妙啊。
正月过半,事情便从太医署开始了··新帝起了疑心,查就查吧·凤璋下令彻查先帝的药方脉案,办事的是谢归·太医署的人和谢归有点交情,而且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便随谢归去搜。
年轻的谢大人站在太医署门前和蔼地笑笑,看着禁卫搜出几张不太对劲的方子··几张方子拿给太医令过目,太医令断言,这字迹与常年给先帝请脉的太医能对上,便带了那太医来问。
那人自然矢口否认,哪料谢归不仅带了禁军,还带了几个专门拷打犯人的小吏··小吏们常年与重犯相处,目露凶光·那太医吓得腿都软了,还没被拖走,就已经扑在谢归脚边,抱着谢归双腿大喊:“大人救我”·过了两日,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那太医垂头丧气地交待,是盛家那位大人让他做的。
他没下毒,就把药方改了一点,不利于先帝的病情·他胆子不够大,只敢改一点点,让药效不那么好··“盛卿可有话说”凤璋脸色沉沉,目光一斜,似是诧异,“朕竟然忘了,盛卿这段日子都告病在府,也罢,谢卿上门去问问吧。”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退朝之后,谢归就亲自领着人马,往盛府去··魏府被围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盛家的耳目事先通报了盛江流,谢归还没到正门前,就看见盛江流面色不虞地站在府门口,后面领了乌压压一片盛家子弟,不是等谢归又等谁。
双方都气势汹汹,谢归一骑悠悠上前,很是和蔼:“盛大人不在房里养病,怎么站出来了寒冬腊月吹了冷风,耽搁了病情,可就不妙了·”·盛江流似笑非笑,“谢家小子,少拿那一套来搪塞老夫。
说吧,你想怎么查”·“查”谢归诧异状,“盛大人误会了,晚辈只是找盛大人讨杯茶水·”·谢归的伶牙俐齿,只有在与他作对时才能深刻体会。
盛江流甚至怀疑,谢雍是不是用谢家子弟所有的气运,换了谢归一个奇才··明明要剑拔弩张的气氛,谢归却笑得犹如阳春三月,分外温和··这无耻得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谢归翻身下马,动作稍微大了点,便牵动胸口不适,再看向盛江流时,脸色略微发白,无奈地道:“盛大人,晚辈真是来讨杯茶水·外面这么凉,我要是把禁军东倒西歪地交还陛下,陛下非得罚我了。
大人行个方便吧·”·盛江流冷笑:“别和老夫耍花招,一杯茶水而已,用得着上盛家喝老夫直说了,茶水要喝可以,老夫亲自端给你,但盛家大门,你是休想踏进一步”·谢归若有所思地望他身后,“盛大人死活不让晚辈进府看看,是要遮掩什么”·盛江流怒斥:“一派胡言谢归,你贸然带禁军围了朝廷命官的府宅,是要造反吗”·谢归连连推拒,“盛大人不用心急,在下一介书生,何来的反何况书生造反,三年不成,盛大人也太看得起我了。”
盛江流道:“你也算有自知之明·”·谢归当即话题一转,“既然盛大人知道在下只是一介书生,那可否让在下进府看看至于禁军,就守在外面好了,否则弄乱了盛府,在下也于心难安啊。”
盛江流狐疑地瞥了他身后一眼,谢归抬手,招了两个人过来,又道:“盛大人,我就带两个人,就做人证了,如何”·把谢归堵得差不多了,盛江流也不好明着和新帝作对,被拿来杀鸡儆猴就得不偿失了,便道:“请。”
盛家一众人把谢归围得死死的,谢归暗叹盛家人疑心病太重,就连他拿个茶碗看看,也要盯着他是否玩了花样··可是他就等着盛家人这么做·不盯紧一点,后面的戏可没法唱了。
巡视搜查一圈,一无所获,盛江流稍稍松了口气,对谢归的态度也恶劣起来:“谢家小子,如何”·谢归微笑:“盛大人客气了·”随即翻身上马,对身后禁军道:“诸位也都给盛大人做个人证,盛大人对陛下,可谓忠……”·他话没说完,盛江流恰好一拂衣袖,一样东西从他袖子里掉了出来。
谢归连忙道:“快替盛大人捡起来·”·盛江流正奇怪自己衣袖里怎么有东西,捡起东西的小兵却慌了,像拿着烫手山芋,赶紧呈给谢归··谢归的脸色也变了,一如刚刚出现在盛府门前时,那种意味深长的模样。
谢归举着扎满银针的人偶,对盛江流道:“盛大人,这个你又如何解释”                        ·    第74章 危机四伏·盛江流的眉头突地一跳, “老夫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后头有离得近的盛家子弟, 也跟着发声:“谁知道是不是你栽给家主的·”·谢归笑得和善,“话不能乱说, 我在贵府搜查一圈, 周围全是盛家人,你的意思是我一介书生,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栽赃盛大人这也太高抬我了。”
谢归捏着人偶仔细看,“墨迹已经很老了,有不少年头, 不知盛大人究竟藏了多久”·他将人偶上下转动, 不放过一丝一毫·盛江流眼睛不错,看见人偶上的字迹,冷汗唰地下来了。
天宁九年··那是先帝的生年··谢归悠然的笑容甚是讽刺··元平元年正月,盛江流下狱··盛江流百口莫辩··正如谢归所言, 他一路上都和谢归隔着两三步远,谢归从未近他的身, 那个写满先帝生辰的人偶, 偏偏当着禁军的面, 从他衣袖里掉在地上。
这肯定是有人安排, 可盛江流怎么也想不到, 是先帝自己安排的··新帝大怒,将朝廷从里到外彻查一遍,至于查出来多少,换了多少, 就看新帝的心思了··魏盛两家,一病一狱。
谢家旧臣让位,谢归上位,满朝的风头,都集中在谢归一人身上··谢家当真是如日中天··新帝擢谢归领宰相一职时,多少人艳羡不已,而他们羡慕的人,正在重佩园里头痛欲裂。
秦九把谢归中毒的事捂得紧紧的,眼下却也犯了愁··谢归的毒原本压制住了,可这段日子太忙,临时充数的解药渐渐失效,秦九看着动不动毒发的谢归心疼不已,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凤璋,又被察觉端倪的谢归严令喝止。
谢归现在只要毒发,一会儿头疼,一会儿忘事,折腾得他心惊胆战··秦九蹲在屋外,听见里面一边砸东西一边呻吟,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煎熬万分·好在积累出经验,谢归只要有毒发的迹象,他就会把周围巡守的天罡卫轰走,连一直守在暗处的辛辰也没放过。
半个时辰后,里面总算消停了,秦九脸色苍白,连忙奔进屋,把已经脱力伏在床边的谢归扶着躺下··谢归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唇色惨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秦九赶紧帮他换了衣裳,来回倒腾许久,谢归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不曾睁眼看他··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九终于忍不住了,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劝道:“公子,你何必瞒着陛下,先帝已经进皇陵了,你还顾忌什么早点告诉陛下,陛下才能早点帮你找解药啊……”·谢归下意识地反手攥着他,掐得他跳起来。
“盛家的事还没完……把盛江流解决了,等……”·谢归掀了一线的眼,微微碧色的眼瞳近乎无神,把秦九看得抓心挠肺··“等熬过这一阵……就好了……”·话没说完,谢归径直闭眼。
秦九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手颤巍巍探过去,才发觉他竟是累得睡着了··秦九气得想挥一巴掌过去,恼了半天,反手抽在自己脸上··“倒霉催的,小爷就是栽你手上了……”·——·出了正月,盛江流的案子尘埃落定。
新帝旨意在前,有谢相一手督办,底下人更不敢懈怠,遂把盛家的事情翻个底朝天,连之前已经处决的盛十郎也并在一起,将盛江流骂得一无是处··不过,盛江流是两朝元老,朝廷元气大伤也禁不起折腾,此人杀不得,只能选个合适的地方晾着。
盛江流便在一无是处中被外放到燕地做了个小县令··现在的朔方郡守是谢归新提起来的寒族子弟,亦出身南山书院,对谢相感恩不已,有他压着,再加上凤璋的有意安排,盛江流在幽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们眼底。
外放的官吏没有皇帝准许,不得擅自回京··盛家人几乎是抱着给盛江流送终的心思,送走了盛江流的车骑··随即便是盛家其余人的调动,也得费不少神。
二月底,春日嫩芽初露··朝议结束后,谢归照例跟去了朝露宫··这里已经按凤璋的喜好重新布置,更加亮堂·谢归却觉得亮得刺眼,与凤璋说话时,也常常低垂视线,没有直视他。
“之前你让天仪社在郡县养的小吏们,已经都看过了,合适的都调了职,可京中还是缺人·所以,礼部的春试,我想提前办了,再在夏季另办一场·你看如何”·谢归抬眼,觉得凤璋龙袍上的龙纹有些刺目,便以衣袖轻揉眼睛,低声道:“时候不错,可也得提防两家捣乱。
不如仿效书院雅集,召集天下名士,在上巳时候汇聚京城,在宫中开一场雅筵·这样对陛下也有好处·”·凤璋会意,眼神一亮,颔首:“在理。
雅集过后,便在京城筹个书院,亦效仿南山书院之制·我瞧前朝留下的那块地方不错,可以用起来……”·谢归恍惚地听着,等到回过神来,凤璋已经说完了,就等他的意见。
“陛下的法子甚好……”·谢归说了好一阵子,凤璋的脸色却越来越古怪··“念之,你方才可在听”凤璋担忧地看着他,“京中兴办书院之事已经说完,我方才在与你说谢棠的婚事,你……是否身子不适”·谢归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轻咳两声:“只是觉得要补充一些……棠棠的婚事有父亲做主,应该不用担心。”
凤璋好笑道:“谢家与你平辈的子弟中,唯有一个谢棠算是不错·我瞧着你父亲太谨慎,把她配低了,怕委屈了她·她是个聪慧女子,不会借谢家的势得寸进尺。
你找个机会去知会一声,但凡有青年才俊,只管与我说·”·谢棠的婚事也提到台面上来,谢雍在几家落魄士族中摇摆不定,选的人一个比一个让凤璋看不过去,这才特意与谢归说了。
谢归方才一直在纠结如何对凤璋开口,话题都岔到了这里,他不好再说回来··两人又谈了一阵子,凤璋道:“如若这样定了,上巳之后,那场筵席你势必到场,这样我也好帮你坐稳这个相位。
父皇去后,京中太冷清了,也只有借这个名头,御史才不会上折子骂我·”·谢归颔首,表示领命,便匆匆往外走··“念之·”·凤璋觉得他身影有古怪,谢归回头,略显不解。
凤璋一怔,随即对他摇头,看着谢归匆匆离去,留在他后面发愣··但愿是他多想了··——·上巳一到,京城顿时热闹起来··这种热闹和以往的完全不同,不曾去过清江郡的百姓,终于在京城的盛况中,感受到了清江郡和南山书院的如火如荼。
街坊里巷,随处可闻吟诵之声·期间风流雅趣,真是数不胜数··也有武将朝新帝上书,觉得只给文人儒生这个机会太不公平,要求新帝不能偏袒·凤璋一一应允,答应明年在京城为武人专门开一次“雅集”。
消息传出,遂令天下武人跃跃欲试,纷纷回去为明年准备··主持宫中上巳筵席的是新任宰相谢归··据闻当初谢相曾在南山书院待过,又是朝中风头无二之人,仪度不凡,俊秀出挑,再合适不过了。
更令京城上下骚动不安的,是谢相如今尚未成婚··年方廿三已官至相位,礼贤下士,出身士族,相貌俊雅,换谁都不可能藏起那点小心思··就算传说他和当今陛下有过于亲密的关系,也有人一口咬定是谣传,也有人咬定是陛下强迫谢相的。
现已改作相府的重佩园里,秦九一边给谢归整理衣着,一边絮絮叨叨··“要我说啊,无风不起浪,公子和陛下那点事,外人明白着呢·什么谣传啊,依我看,还得把那个猜测陛下强迫公子的人找出来,好好打赏。”
谢归对着铜镜理理玉冠,淡淡地道:“别在我面前逞英雄,有本事,上你家主上跟前嚼这个舌头·”·秦九哆嗦一下,悻悻地道:“公子你这是要我死啊这回进宫,可千万别向陛下说起来,我也就是逞口舌之快,胡言乱语。
而且那些澄清是非的人,还是我找小八放出去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给谢归理好腰带,站远了点,皱眉看了一阵,“还行……是不是太紧了”·他觉得一根腰带都能把谢归勒断了,谢归对镜端详,“还行,就这样吧。
把药拿来·”·秦九给他端来硕大的药碗,见他喝了就要往外走,连忙追上去叮嘱道:“公子牢记,千万不能动气·这回我不能跟进宫,如有不对,公子还是早点跟主上坦白的好……”·谢归闻言驻足,深深叹息,“现在真不知如何开口。
我真怕他拆了我骨头·”·秦九讪笑,“只要公子主动示好,陛下哪舍得拆啊……咦,小崽子”·书童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脚边,咬着他衣摆拉扯不停。
秦九捉起猫儿,对它呲牙咧嘴·再回头一看,谢归已经走远了·                        ·    第75章 东窗事发·筵席设在三月初四的夜里。
成思殿里暗香浮动, 宫墙底下百花盛开··年轻有为的谢相坐在陛下身边, 神色淡淡,却威严与平和共存·其仪度姿态, 令在座不少风流名士折服··有筵席, 自然少不了酒。
凤璋身份摆在那儿,而且正值先帝丧期, 不能饮酒,没人有这个胆子··谢归就不同了,面对一波接一波的遥遥敬酒, 他只能庆幸酒杯酒壶里全是清水··在座的都是当世名士, 没有官职虚名束缚,向来放荡不羁的也多,拿谢归开刀是毫不手软。
甚至有更离谱的,当众对谢归表示倾慕, 被谢归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凤璋今天要做贤君,只能眼巴巴在旁看着··趁着这波敬酒的人停了, 他端起茶碗, 以衣袖掩面, 轻声对谢归道:“朕突然觉得做燕王也不错, 好歹手下人都得受我磋磨, 不必顾忌太多。
待日后赐了一官半职……”·谢归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被一口清水噎了一下,稍稍斜他一眼··水喝多了,谢归也有些吃不消, 便暂时离席,由宫人领去如厕。
没走多远,谢归忽然觉得路不太对,不由朝前面领路的宫人挑眉,又背着双手,对身后做了个手势··明面上的天罡卫不能跟进宫,暗里的死士可以·辛辰一直跟着他,见他手势,便留了一个同伴,先行回去禀报凤璋。
那宫人见他不动如山,不由有些发急,开始带着他在宫里绕路·谢归佯装不觉,却也意识到这人在带他越绕越远··“你稍等一会儿,我有些晕……”·再等下去,这人不知还有什么花招,谢归索性装出微醺模样,一手扶着宫墙,一手抚着额头。
目光透过指缝,能见到宫人窃喜的细微表情··“谢相,谢相……”·那宫人叫了两句,谢归佯装不觉,倚着宫墙,慢慢委顿在地。
黑暗中唯有几盏清淡的宫灯,谢归听见不远处怪异的鸟叫,知道死士还在,便安静地躺在地上,等其下文··没多久,谢归便察觉到有几个人凑过来,轻踢他两下作试探,便匆匆忙忙抬起他就走。
大约是事出匆忙,几人抬着他时,只给他套了个头套·谢归却一直默默算着路线,到最后他们停下时,竟然是进了冷宫··谢归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朝廷上的势力是解决了,宫里的却还在··外面谢归还算熟,到里面就真不清楚了·谢归只能感觉到被抬进其中一间殿宇,外面又一次响起鸟叫声,他便安下心来,静候对方动作。
“辛苦了·”·女子冷锐的声音响起··几个宫人谄笑道:“能给娘娘做事,奴婢们才觉得脸上有光·”·几人又忙着把谢归绑了手脚,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上。
女子取了一些饰物,清脆作响,几人领了东西,赶忙退出去了··殿内静下来,女子嗤笑一声,缓缓行到谢归身边,将他头套揭下,与谢归的视线对个正着··她似乎没想到谢归这么清醒,与宫人们的说法对不上,先是一惊。
可随后看见谢归被绑住的手脚,又镇定下来··结果却是谢归先开口:“盛妃娘娘,久违了·”·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却目露凶光的女子,正是凤涧的生母盛妃。
盛妃形容憔悴,却毫不遮掩对谢归的恶意·谢归冷着脸,端看她要做什么··纵容宫人将他带到这里,还能说是想与他“聊聊”,可绑了手脚,就有些深不可测了。
盛妃咯咯地笑,就让他这么躺着,一边解自己腰带,一边探出手来,解谢归的衣物··谢归一看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慨叹她的胆大与不甘,由着她狠狠拉扯自己衣物,叹道:“娘娘这又是何必,殿下已经走了,盛家大势已去,又何苦把自己也赔上”·“别装了,到了这里,你还能怎样等到你的好皇帝过来一看,你和幽居冷宫的盛太妃滚在一起,他会怎么想你会有什么下场”·盛妃已经快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可谢归仍然不动如山,劝道:“娘娘慎行啊·为了拉我想下水,不值得·”·盛妃忽然目中含泪,一面恶狠狠地来扯谢归的衣物·可宫人们把他手脚绑得太紧,也牵连到衣物一时难以扯开。
对付起谢归这类人物,盛妃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准备得太匆忙·谢归轻发唿哨,窗外死士一跃而入,将盛妃打晕在地,便来替谢归解绳子··“公子没事吧”·谢归这样躺着,乍一看还是很吓人的。
死士连忙加快动作,将他扶起来··算算时间差不多正好,两人刚刚起身,幽寂的冷宫外忽然响起宫女们的声音·也不知盛妃准备了什么见证,想把他彻底毁了。
在先帝丧期和太妃私]通,这名声足够谢归死千八百次··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声音是从前门来的,死士带着谢归准备从后墙翻走·他察觉到谢归脚步迟缓,便安慰他道:“公子不必担心,这点高度,小的背两个您都……公子公子”·宫墙底下,死士发觉他脚步完全停顿,连动作也似是僵住了。
谢归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毒发了··被临时调配的解药压住的毒性,就像积压已久的洪水,汹涌澎湃地覆盖他全身·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数九寒冬,所有骨骼关节都冻住,无法动弹,胸膛还钻心地痛,痛得呼吸都无法继续。
魏家的毒真是太恶心了·也难为凤璋煎熬了那么多年··宫人们在殿内叫成一团,没有找到谢归,正要奔出来·死士见状不妙,连忙背起谢归,翻过宫墙不见踪影。
谢公子出了事,死士第一个要找凤璋·谢归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揪着死士的上衣,喃喃:“别告诉……别……别说……”·死士每跑一步,谢归就觉得胸腹要被颠散架。
眼前忽黑忽明,耳边也嗡嗡作响,不知何时是个头··他的意识似是在茫茫无边际的深水中沉浮··“念之念之”·似乎是凤璋在叫他。
他想回应,却连嘴唇也仿佛被冻住··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药汁被灌进他喉咙里,有人在耳边嗡嗡地闹,然后被凤璋呵斥,赶了出去··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凤璋的声音越来越明晰。
谢归闭着眼,手指终于能动弹,然后触碰到了柔软的床[榻··“……念之”·他手指一动,当即被人紧紧扣住手。
谢归竭力撑起眼皮,视线模模糊糊的,很久才看清楚凤璋的脸··谢归嘴唇翕动,凤璋叹气:“宴席早就结束了,这都已经初五深夜,你可将我吓得不轻·人都成这样了,怎么还牵挂那么多”·殿内灯火暖然,谢归的唇色依然白得明晰,惹得凤璋心里揪痛不已。
谢归一时说不出话,却还挣扎着想开口·凤璋气不过,直接咬了上去··他的唇上残留药的苦涩,立时提醒了凤璋这两天的担惊受怕·凤璋便有些恶狠狠的,舌尖撬]开他牙]关,不给他留丝毫余地。
谢归身体渐渐热了,视线也越来越清晰·凤璋憔悴的神色显而易见,谢归心里一恸,吃力地抬起双手,环[住他··凤璋又气又急,浑身微微颤抖,谢归心内愧疚,遂乖顺地回应着他。
事情遂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历尽艰辛,谢归却在登临相位时出了岔子·凤璋已经无暇顾及下毒之人是谁,更无暇算账,只能尽力拥紧他··而两人对对方已经十分熟悉,凤璋总是顾忌他体弱,不敢下手,结果却等来这么个事情,想想就后悔不迭,连勾开他衣物的手也变成了撕[扯。
“陛下……”·谢归略显急切地叫他,凤璋气得有些恶狠狠,径直蒙了他双眼,开始为]所欲[为··夜还黑得深沉,唯有寝殿内灯火不眠不休。
谢归想睁着眼,可眼前是凤璋给他的一片黑暗,耳边和全身,都缠绕着他急切的气息·他被紧紧包[裹,环绕,连身上的痒和轻微的痛,都无限地放大,犹如烙[印般刻了下去。
情深意浓,谢归忽然睁大了眼,眼内碧色泛起盈盈浪潮·他又倏地咬紧了唇,竟然像觉得难为情,不肯溢出一丝一毫的失[控··谢归从未觉得床榻有这么柔软,他自己仿佛一滩刚刚融化的碧汪汪的水,被凤璋拘在此处,不得逃脱。
如何是好·他一直偏头咬着唇,冷不防被凤璋撬开,凤璋醇厚的声音灌入他喉咙,振聋发聩··“叫我肃然·”·汗水滴在谢归身上,谢归颤着声音,犹如刚刚学舌的鹦鹉,无论凤璋教他什么,他都乖顺地跟着叫。
谢归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被褥在他手下猛地揪成一团,他意识忽然清醒,又偏头咬[着软枕,不愿出声··猫儿又闹了别扭,教训教训就好了。
凤璋扯走软枕,将他翻过来,紧紧贴着他后背,下巴勾着他肩膀,咬他耳朵:“念之啊念之,你可能会比较喜欢自己乖顺的样子……”·他慢慢沉下去,满意地看着谢归又稍稍僵了身子,随即止不住地颤起来。
天际浅淡,寝殿中的灯火忽地熄了·                        ·    第76章 以色侍君·谢归醒来时, 阳光透入寝殿中, 弥漫于重重帘幕之上。
他怔怔地躺了一会儿,似乎弄不清自己身在何方··然后他动了一下··帘帐里传出压抑的痛呼··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有人谨慎地问道:“公子, 您醒了”·凤璋居然在外面留了人·谢归恍若五雷轰顶,连忙闭紧嘴。
外头的人见没动静, 又继续等待下去··谢归怔怔地躺着,深深吸气,又低低长叹··被褥细心地掖在身上, 将他捂得严严实实·他忍着酸痛伸出手来, 瞥见手臂上青紫的痕迹,顿时像被烫了一样,连忙扯回被褥,紧紧盖住自己。
身上很干爽, 似乎被仔细清洗过·干净的衣物放在枕边,束带配饰一应俱全·谢归想了想, 今天不是沐休的日子, 也顾不上太多, 急忙坐起来抖开衣物··这次穿戴格外漫长。
谢归咬着牙, 双脚缓慢地接触地面, 拿出了不小的毅力,才忍住腿部酸软,没有跌在地上··寝殿内留了面铜镜,放在十分显眼的位置·谢归吃力地挪到镜边, 将身上衣物整束一番,才挪着步子走向殿门。
凤璋回来时,谢归已经走了,而且只带走了留给他的衣物·凤璋环顾四周,问闵公公:“念之何时走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启禀陛下,大约半个时辰之前。”
谢归与他的事情,整个天罡卫都知道了,闵公公也没露出别的神色·凤璋微微皱眉,“他……现在应该行动不便,你可派了人送他”·“找了两个死士,送到了宫门口,秦九驾车来接,现在应该在相府歇下了。”
凤璋早上赶着上朝,还特意派了两个小侍从来禀报,做出谢相醉酒在府、行动不便的借口,这才留了他一人在寝殿·现在想想,凤璋有些坐立不安,沉声道:“预备一下,朕亲自去一趟。”
凤璋离开皇宫时,谢归刚刚在重佩园躺下,很快又睡着了··初春的风依然带着寒意,秦九满脸复杂地喝了一口茶,对坐在对面的石榴道:“你看,我叫你来没错吧”·停风轩里,石榴的脸色比他更复杂,“公子回来这一路,你可避了避公子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不能让人捉了把柄。”
秦九嗤笑:“回来路上倒无妨,顶多说是我出门给谢相买醒酒药去了,倒是宫里面,公子从主上寝殿一路走出来,不知被多少人看见·”·石榴的声音弱下去:“那……”·秦九不免忿忿,“主上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把公子的命吊住,居然一时没忍住,直接把人吃了。
这下可好,小不忍则乱大谋了·你看公子刚才那样,从马车下来,差点没摔在地上,站都站不住·”·石榴常年掌管京城风月场,闻言低咳,“你嘴上有点遮拦行不行”·他们主上肖想谢公子不是一两天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谢公子被折腾成这样,也在情理之中。
石榴开始琢磨,要不要回寻芳径取些药,给谢公子备着·以他们主上的性子,这两天万一忍不住,谢公子还不得被折腾到散了架··抛开那些好奇,石榴咳了咳,“我先去一趟,取些东西来,公子现在可不止要继续解毒,恐怕今天会发一次热。”
石榴匆匆走了,反倒是秦九呆呆坐着,闹了个大红脸··谢归这个回笼觉睡得很沉,一睡就睡到了两个时辰之后·醒来时果然如石榴所料,头有些晕晕沉沉,开始发热了。
·天已暮色,太阳落山·房里不知何时点了盏灯·谢归觉得身上好些了,有了点力气,便强撑着坐起来··“公子”·秦九在外面问了一声,谢归应了他,秦九便端着两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
一碗很熟悉,是昨晚弥漫在两人唇齿间的苦味·另一碗很陌生·谢归不解地看向秦九··秦九目光躲闪,“主上已经知道了公子中了毒,一碗是新调配出来,压制毒性的,配解药的药材正在派人去搜。
另一碗是……呃,公子喝了,才不会发热,对身子……有好处……”·谢归微微红了脸,也没多说,沉默着喝完两碗药··秦九端起空碗,巴巴地看着他:“公子,主上在外面等,等了快两个时辰了,要见您……”·谢归淡淡地道:“不见。”
秦九霎时如雷劈··谢归本想起来看看堆积的文书,可听见凤璋来了,下意识地逃避开,干脆继续躺回去·反正他现在还全身酸痛,走两步都费劲。
秦九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茫然无措地出去了··谢归吹了灯,躺了回去,才觉得浑身筋骨慢慢舒展放松,又生出莫名的疲惫··他很想睡,快要睡着时,房门却被人推开了。
来人脚步很轻,立在他床边,轻声叫了句“念之”··谢归背对着来人躺着,没有搭理,也不曾睁眼··来人轻叹,俯身下去,在他耳垂上留下个不浅不淡的咬痕。
谢归轻嘶一声,却还是没有转过身来··来人笑着摇摇头,走了··殊不知谢归被他勾起乱七八糟的回忆··无助地被压制着、予取予求的姿态,无处安放、只能徒劳地攥紧的手,宽阔大床细密如夏日暴雨的吱嘎声。
还有凤璋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谢归腾地坐起,衣袖落下,遮住小臂上青紫的咬痕与掐痕··他咬了咬唇,忿忿地捶了一下床榻,再次翻身躺下··——·次日朝议,醉酒两天的谢相终于现身了。
与谢归无仇无怨的,也忍不住拿他的酒量开玩笑:“谢相真是好酒量,我等该多谢灌酒的风流名士们,为如履薄冰的我等偷了两日闲·”·这话是说谢归不在,他们的日子舒服不少。
谢归凉凉一笑,犀利的眼神一扫,那人顷刻间噤若寒蝉,看都不敢看谢归一眼··朝臣们以为他要把醉酒的失态在自己身上撒气,个个都埋下头,错开谢归的视线。
哪知谢归是被他们陛下气的,恨不得把官绶砸凤璋脸上··他今天起床时,昨天被凤璋咬在耳垂上的印子还没消,找秦九花了不少功夫,才勉强遮盖住··而罪魁祸首正在龙椅上坐着,神色淡淡,仿佛与他无关。
正如凤璋所料,整个朝议,谢归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反倒是朝臣们格外踊跃,个个慷慨陈词,恨不得把之前被谢归打压的锐气都找回来··散朝后,谢归不曾看上头一眼,走到门口也没被凤璋叫住,刚松一口气,就见闵公公笑眯眯地迎上来:“谢相,陛下朝露宫有请。”
朝臣们幸灾乐祸的眼神投过来··一次筵席就醉成这样,谢相该要被训斥一番了吧·然而此训斥非彼训斥,谢归冷着脸进了朝露宫,迎面而来的是热腾腾的汤药。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谢归松了一口气,刚刚端起药,就听凤璋似笑非笑:“念之这是放心什么了”·谢归凉凉地道:“幸好是汤药。”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一边喝,凤璋一边好笑地道:“那念之以为是什么”·谢归一噎,丢下药碗就走,却没能拉开殿门··他登时后背发毛。
“谢相有所求,朕可不敢等闲相待·”凤璋坐在御案前,浅浅挑起嘴角,“过来这儿·”·谢归如临大敌,不情不愿走到他身边,在被他拉进怀里之前,急急忙忙开口:“这里是朝露宫,是议政的地方,光天化日的,你别乱来……”·凤璋长臂一伸,将他逮过来按在怀里。
谢归心如擂鼓,暗道他如果在这里乱来,自己这名声真是别要了·要是传出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靠什么做到相位的··凤璋却没乱动,将他牢牢扣着,沉声问道:“我还能对你怎样把你捧在手心都来不及,念之啊念之,你究竟在想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谢归语塞。
凤璋这话看似斥责,实则是埋怨··谢归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实在是对不住……”·“毒是父皇下的,你就以为我会弃所有谋划而不顾,与父皇对着干那岂不是侮辱你的眼光”凤璋好笑道,“我难道要真如你所说,做一块朽木念之,你何时能真正信我一次”·谢归定定瞅他一阵,忽然凑上去,在他颈边轻吻一记。
凤璋如遭雷劈··刚才还怕他在朝露宫动手动脚,现在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心心念念的人就按在怀里,凤璋以为他主动示好,顿时食指大动,琢磨着从哪下嘴好。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想谢归想得紧··谢归却直起身,施施然地拍拂衣袖,“陛下,臣现在开始信你,陛下之前亲口所说,不会对臣怎样,应该不是骗臣的吧”·凤璋挖了个坑自己跳,气不打一处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归离开朝露宫。
然而坑了凤璋一次,谢归自己却翻了船·他离开朝露宫时,忘了打理衣着,以至于走到了宫门口,才发觉被不少侍卫诡异地盯着看··第二天京城里都在传言,陛下窥伺谢相美貌,求而不得,被谢相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可来日方长,谢相到底能推拒到什么时候,尚未可知··次日傍晚,谢相就收到了谢雍的亲笔信,其间语重心长地道:“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弛,念之切记。”
谢归只得恨恨地喝完了秦九送来的汤药·                        ·    第77章 空穴来风·谢归的解药很难找, 却也不是找不到。
之前他只能用天罡卫的势力偷偷找, 束手束脚,顾忌良多·换成凤璋出手, 情况就好转起来·为此, 凤璋没少训谢归·他自知理亏,只能挨着··盛十郎的案子里, 赵品钧也不算无辜,凤璋虑及他受了打击,现在是个废人, 问过他的意思后, 就将他放到天罡卫底下做点杂活。
赵家势力被天罡卫全部接手,寻找解药的任务一下,天罡卫人手便向大舜四野迅速伸展开去,将各地翻了个底朝天,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凤璋一面处理政务,将新旧交替的朝廷扶上正轨, 一面还为解药的消息焦灼不安, 谢归一点点动静, 都让他紧张不已。
万幸, 半个月后, 凤璋收到了消息,需求的药材有了眉目··天罡卫之前为了解凤璋的毒已经搜过一次,这次算是轻车熟路,效率更高·只可惜有几味时令药材需要等, 一时送不过来。
药材全部搜齐需要半年时间,石榴说,谢归两三年内不会有事,凤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所以你就这么和你家主上说的”·停风轩里,谢归斟了一碗莽山雪,似笑非笑地看着石榴。
石榴瞪他一眼,“谢公子,我可是为你着想”·谢归摇摇头,“我若是继续待在京城里,他总有一天会发现·你可想过那时候的下场”·石榴轻抽一口凉气,默不作声。
第二碗莽山雪入喉时,石榴开口了:·“如果继续待在京城里,药性会在半年内开始慢慢发作·如果再往南边走,物候适宜,毒性会延缓发作……”·谢归点头,“看来我是必须找个借口,暂时离开京城。”
石榴给凤璋的答复,只是毒性完全发作的时间·凤璋中了毒,好几年才显出端倪,谢归却只有几个月,说明先帝给的药量非常大··毒性一旦开始发作,谢归会变得反应迟缓,动作僵硬,到最后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如同三岁稚童,完全不能离人伺候。
就算还没完全发作,他的动作也时常失控,偶尔莫名其妙发呆··以谢归的脾性,怎么可能让凤璋看见自己这么难堪的样子··秦九蔫蔫地蹲在边上,多了句嘴:“可是公子,主上怎么可能放你走一朝之相,哪能离开朝廷啊”·谢归微笑,“所以我才得想个办法,让他把我贬出去。”
秦九像看傻子似的看他··“我是不是记错了,当年一门心思要封侯拜相的人,到底是谁啊”·谢归不理会他的挖苦,而是望向窗外。
“听说,谢栩最近很不老实”·秦九一愣,“小八听到了消息,他曾经醉酒说过家中有人身份不明,搞不好要让异族乱了朝纲……嘶,公子,你疯了吧”·谢归浅笑,“这个时候,我偏偏需要他的怨气。
你去跟小八说一声,谢栩要说什么随他去,尤其是关于我的身世,更要让他使劲说·”·秦九和石榴都吓一跳,尤其是秦九,当即蹦起来,不可置信地道:“公子你真疯了别人不知道你的身世,他还不知道要是再拉出个谢夫人作证,难道还能把你的身世说得清清白白”·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眼神微冷,“所以我只需要他的碎嘴,还有他散布出去的街巷传闻。
我出生时,父亲已经把所有人都解决了,一个都没留·没人找得到证据,我才能顺利离开京城·”·秦九是掌管刑狱的,可他听见谢归这么形容谢雍,也不由得一阵寒颤。
一个酷吏打打杀杀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儒雅平和之人,居然也做过这么心狠手辣的事情··秦九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谢归微叹,“也不能怪父亲·他如果不心狠,现在被谢栩牵连倒霉的,只会是整个谢家。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就难以收拾了·”·谢归又想起八岁时听见的话··那句话将他的路扭向一个无以转圜的方向·自从那晚开始,他就没有了退路。
就如现在,如果忍受不了暂时的别离,那最后的苦果只会由他们咽下··“去告诉小八,随谢栩怎么说,说得越离谱越好·”·“……是。”
——·三月之末,将近清明时节,京中关于谢相身世的传闻愈演愈烈··有说他是谢雍抱来的,不是亲生子,可父子俩又十分相像;有说是谢雍和宗室公主的私生子,可左右都对不上几个公主的年龄,便没有人纠缠这一点;也有说谢归是先帝的私生子,交由谢雍抚养,但将谢归和凤璋对照一看,见过二者的人都纷纷摇头。
如此一来,谢归身世的猜疑,全都落在了他的生母身上··据说谢相的生母是私自外出游玩的异族公主·当年与云游北疆的谢雍遇上,两人日久生情,遂有了谢归。
众说纷纭,唯有知情人清楚,这话半真半假··谢归生母是耶律颜不假,但与谢雍遇到,实属意外·若非谢雍出手相救,耶律颜已经悄然死在了燕地的深夜中。
事情传得越来越凶,到最后京中人人都能说上两句··朝臣们一看就知,这是谁针对谢相来了··他们本来不愿相信,毕竟有相如此,是国之大幸··但谢归长得实在是太俊秀,俊得不像大舜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幽幽的,隐约透点碧色,看久了能把人魂都看走。
谢雍是否在府暴跳如雷,谢栩和谢夫人是否暗中偷笑,外人无从知晓·清明一过,就有朝臣上书,要求彻查谢相身世,以平流言··相位上坐着身世不明之人,他们寝食难安啊。
这回谢归玩了一手先斩后奏,流言都放出去了,他才告诉凤璋·凤璋气得只会冷笑,当日诏令谢相留值四极殿··四极殿是历朝帝王为重臣所设,挨着朝露宫,方便在政务繁忙时留他们讨论政务。
深夜时分,两人处理完了政务,凤璋直接将人按在朝露宫办了,四极殿也没让他回··晚上办得再狠,这事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朝臣们这回同仇敌忾,要求羁押谢相,彻查谢相身世。
——不是他们容不下异族之人,先帝也曾有几个勇猛无比的异族将领·谢相身世成谜,万一是细作女子留下的孩子呢岂不是把政事拱手送出去了·凤璋只能玩点小花招。
不是要他关谢归么,他关还不成··但怎么关可就管不着了··没多久,谢相就被下进了天牢,可朝臣们看着朝堂的空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听说陛下把天牢装饰一新,不知道的,还以为谢相有特殊癖好,把相府设在天牢里了。
恨啊,太恨了·谢相手头的事分给他们,他们每天又得多忙一阵子,谢相跟没事人一样在天牢里休息,哪像下了狱··谢归待在天牢里,心情却不如他们想的那样轻松。
凤璋给他精心装饰的这间,恰巧在前世待过的那间对面··透过似曾相识的栅栏,他仿佛能看到当初死不瞑目的自己·又与现在的处境对比,也不知是哭是笑。
唯有物是人非··深夜时分,谢归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人走过来,连忙翻身起来,扑到栅栏边,恰与刚刚走到面前的凤璋对上··他如临大敌,凤璋却低头看他探出来紧握铁锁的手,挑眉,“这是干什么”·谢归温和地道:“陛下还是回去歇着吧,天牢不是陛下该来的地方……”·开玩笑,自从关进来,他已经吃了好几次亏。
这回还能放凤璋进来他晚上就别睡了··凤璋也跟着微笑,“念之,你是要我开锁,还是要我劈断它”·凤璋一边说,一边捏着他探出去的手指慢慢摩擦。
谢归叹气,不死心地松手后退,被开锁进来的凤璋慢慢逼到墙边··粗糙的墙壁都被锦缎蒙住,谢归被按在墙上,做垂死挣扎:“肃然,这是天牢……嗯……”·凤璋慢条斯理地剥他衣服,嘴唇抵着他耳边,甚是慵懒地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天牢,唔……否则当初把你押在相府也行。
这里更好……没人打扰……你不知会我就走,此去数年……嗯……还不让我得点甜头”·似乎很有道理。
谢归只得乖乖束手就擒··凤璋刚刚尝到滋味,怎么可能放过他·谢归却生怕动静太大引来守卫,不管凤璋如何捉弄挑逗,他一概死死咬着牙关,一双迷蒙的眼半睁不睁,想反抗却无力地望着凤璋,又像是羞于启齿的讨饶。
凤璋偏就爱死了他这副样子,更是恣意··夜半只剩两人的声音,谢归意识沉沦前,觉得墙壁应该还得蒙几层绸缎,凤璋力气太大,硌得慌·                        ·    第78章 以儆效尤·谢归严词拒绝几次后, 凤璋便不再夜里与他痴缠, 得了空,就来与他说说话, 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药材正在慢慢地凑, 只剩几味稀有药材,要等商队回了大舜才有机会拿到··朝臣们对谢归的身世耿耿于怀, 但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前因后果来。
于是,潜伏已久的谢雍出手了··谢雍泣涕上书, 恳求放过谢家, 放过他的庶长子·谢归是他少年风流的孩子,生母已经不知下落等等等等··放眼整个士族,年少不风流的屈指可数,倒没人揪着这点不放。
反正至今没查出来, 陛下给点惩戒得了··五月初,谢归在天牢里关了近一个月, 终于被放了出来·随即他便接到旨意, 迁靖海郡守, 加太子少傅, 即日往靖海郡赴任。
朝臣们更惆怅了··陛下这是提呢, 还是贬呢··看不懂,真真看不懂··月底,谢归车骑离京,陛下居然没有一点点表示·朝臣们遂夹紧了尾巴, 不敢造次。
他们一闹腾,把谢相给轰出京城,陛下虽然很平静地遂了他们愿,但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往靖海郡的马车上,秦九正在抱怨:“主上居然不来送一送”·风雅的小脑袋在旁边缩了一下,谢归拍拍他,甩了秦九一个眼色:“我好不容易出了京城,他一送,前面的事都白做了。”
对朝臣们来说,现在的日子很难熬·陛下为了巩固朝政,连最偏疼的谢相都放逐出去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回出来,谢归把风雅从谢府讨了出来,一并带走。
秦九在谢归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转而盯上了风雅··风雅感受着高瘦如猴儿的秦九意味深长的目光,吓得瑟缩在谢归身后,不敢探出头去··六月起至八月,是靖海郡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日子。
谢归车骑走到郡治长丰时,秦九已经热到虚脱,自己另寻了一辆马车,整天躺着不起来··谢归和风雅都在清江郡待惯了,清江郡与靖海郡类似,因而两人还算适应,只管看秦九的笑话。
靖海郡是东南三郡中势力较雄厚的,历来由皇帝心腹大臣掌控,常年压得当地小官小吏抬不起头·因此,相比朔方郡,这里的官吏对谢归更加毕恭毕敬,谢归的郡守一职接得也更加顺畅。
然而不代表有人看得惯谢归这么舒坦,尤其是盛魏两家··他们在京城和谢家斗,谢归到了靖海郡,也想尽办法要给他使点绊子··六月中旬,谢归接任郡守不足十天,郡治长丰就闹出一件事。
郡衙所辖的一些铁器营坊,传出了铁矿外流的风声,据说和新到任的郡守有关··盛夏炎炎,郡衙里人头攒动,都在等新郡守的出现··谢大人从进了长丰开始就没现身过,一直称病,事务却办得很快。
谢归出现时,人群倏地一静,道道目光投到他身上,然后无人再敢议论··有人心想,不愧是年少就坐到相位的人,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真不简单··提起这事的是靖海郡的李郡尉,旁人只道他有些来路,官位坐得也稳,因而由他出头,大家都没异议。
铁器的事情可大可小,然而谢大人一来,径直往主位一坐,饮茶·小书童忙着给他扇风,也不曾看向这边··好气魄··李郡尉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随即上前:“谢大人。”
谢归幽幽看他一眼,不说话··外人不清楚李郡尉的路子,他清楚得很·天罡卫提起带头之人是李郡尉,他觉得这姓氏有些眼熟,便着人去查,果真查到了些东西。
李郡尉和早已失势的七皇子一党有密切关系,他就是七皇子母妃,李妃娘娘的娘家族人·他不算长房一脉,关系比较远,却因为李家的名望,有了在官场走动的机会。
郡尉这个官职不算大,却手握重权,郡内军政事务都归他管·如果七皇子不出事,他就能从郡尉慢慢往上爬,最后和谢归同朝为官也说不定·可惜七皇子早已殒命,也连累他在这里不上不下,好几年也没升迁变动。
如果李郡尉不跳出来,谢归不一定会注意到他·毕竟毒性在慢慢发作,他要尽量减少劳累的次数··李郡尉不知自己稀薄的关系,已经被谢归查了个底朝天。
此时已做出慷慨的气势,对谢归道:“谢大人,兹事体大,望大人要给下官等人一个交待·”·莽山雪的香气沁人心脾,凤璋给他准备了很多,还叮嘱天罡卫,如果有新茶,一定要紧着谢归这边。
谢归悠悠饮了一口茶,诧异道:“李大人,天气炎热,你这么急,不怕热坏身子么”·李郡尉皱眉,“大人,您明明知道……”·谢归身为郡守,不能像做宰相那般随意,若他说不知道此事,会给李郡尉留了话柄。
谢归颔首,“本官确实知道,可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你们大张旗鼓跑来此处,就是为了和本官商议一件已经解决的事”·李郡尉在这个位置憋屈太久,很少遇到谢归这种表面温文尔雅、实则胡搅蛮缠的人了,与另几个人交换眼神后,语气有些不太好:“大人有所不知,那几个报称铁矿外流的工匠,言之凿凿确有此事。
而且……”·“而且,铁矿都是流到本官手下的,你可要这么说”谢归似笑非笑··李郡尉俯首,“下官不敢。”
谢归将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却有如千钧落地,震得李郡尉心头一颤··谢归淡笑:“你人都带来了,有什么不敢的——把人带进来。”
后一句是对着外面说的,有个男声懒懒应了一下,便把几个工匠带进来了··李郡尉心里突地一跳··他准备了几个人,原是用来堵谢归的嘴,人证俱在,看谢归如何解释。
秦九一进来,官吏们都知道是陛下送到谢大人身边的,无人敢有疑议·秦九懒得看他们,直接把人往众官吏面前一放,往谢归身边站过去··没等几个工匠开口,李郡尉已经肃容道:“不必害怕,有事直说。
本官会为你们主持公道·”·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铁矿外流是很微妙的事,严重的有谋反之嫌·但李郡尉此时说这话,只有安慰工匠,给工匠撑腰,让他们不要怕谢归的意思。
谢归似笑非笑地瞟了李郡尉一眼··几个工匠恭恭敬敬行礼,却转过头对谢归道:“郡守大人,今日是李郡尉威胁小人几个来的,还望郡守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几个……”·满座哗然。
李郡尉呆滞了一瞬··他不指望这几人一上来就指认谢归,但……临到场上,怎么指认起他来了·谢归含笑看了一场大戏·直到李郡尉灰头土脸地离开,他的笑意还没收敛起来。
秦九将几个工匠送回去,回来就看见他还在笑,不由埋怨他:“公子,你再这么笑,我可要给主上写信了·”·李郡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几个工匠与谢归素未相识不假,但天下几乎所有的能工巧匠,都听从天仪社府主的安排。
谢归摇摇头,“你别太怀疑师兄了,他只是好意·”·卫初听说有人找了手下匠人,要算计谢归,当即与谢归报信·谢归没有打草惊蛇,直接在最关键的时候,狠狠打了李郡尉的脸。
秦九狐疑地看了谢归一眼··玩笑开过,说回正事·谢归敛了笑意,吩咐秦九:“立即传信陛下,盛魏两家与其余皇子党羽有勾结,让陛下注意点儿。”
连李郡尉这种七皇子党羽都能被煽动,那两家可真是不遗余力地想绊倒他··不过,如此一来,杀鸡儆猴,其余官吏更加安静·平常碰到棘手之事,尽量自己办完了,最后再知会谢归一声,不敢劳烦谢归大驾。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小半年·进入十一月,石榴来了靖海郡一趟··她来的时候,秦九还拿她玩笑,怕晏七心疼她,便被石榴在水里加了料,连着三天都说不出话。
谢归赞叹:“这药最好给我留一份,以后他聒噪了,我就给他下一点·”·秦九幽怨地站在一旁,可怜巴巴地看着石榴··石榴懒得搭理他,先给谢归诊脉,松了口气:“毒比预想中发得慢,看来此处是来对了。
药材还差两味,很快可以凑齐——另外,主上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石榴取出一样东西,掀开外面包裹的锦缎,露出里面打磨一新的竹箫··谢归接过竹箫,久久不语。
石榴这次是奉了凤璋之命来的,要留在长丰城里,时刻注意谢归身上的毒·至于药材收集有晏七操心,就是石榴手头的事要暂时移交给他,让他有苦无处诉··而她留在此处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最后一味,也是最难得的一味药材,海中莲。
这药材极其难得,也很难保存,价值千金·因为来自海的彼岸,大舜很少有识得它的人,但石榴恰巧因为解过凤璋的毒,能够分辨··而运送海中莲的船队,将会在年前回到大舜。
腊月初八,家家户户喝腊八粥的日子,石榴亲手熬粥·秦九这回不敢再拿她开玩笑,只敢闷头喝粥··粥喝到一半,一个年轻的天罡卫火急火燎冲进来,直愣愣看着石榴,根本不敢与谢归的视线对上。
                       ·    ·    第79章 急转直下·谢归看出他急得跳脚, 便搁了粥碗, 宽慰道:“别急,有话慢慢说。”
天罡卫直勾勾瞪着石榴, 声音却低如蚊蝇:·“药材……没了……”·石榴腾地起身, 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天罡卫讷讷地重复了一遍。
“药没了……船队碰上了瀛人,一把火烧没了……”·花厅里悄寂无声, 唯有风雅在旁呆呆站着,轻声叫了句公子··谢归却只是稍一蹙眉,问道:“都打听到是哪路瀛人了”·天罡卫猛咽口水, “已经知道了, 正在派人去追,可……”·“瀛人神出鬼没,自从东南三郡加强海防之后,就不再大举侵扰, 估计这回也抓不到。”
谢归叹气,“看来我还是得敲打敲打李郡尉, 他若不想明年上计在京中难看, 就认真做事·”·那人领命而去·石榴担忧地道:“公子, 这该如何是好”·谢归看起来不那么担心, 反过来宽慰她, “每年有好几批船队都会带药材来,我的毒也不急于今年。”
石榴又想说什么,谢归止住她,“也不许告诉他·”·石榴心中难受, 借口想找点别的药材试试,匆匆告退离开·风雅看着手中还没喝完的半碗腊八粥,顿觉索然无味。
这个年过得真是糟糕··年关时六部封印,京中又有些小动静·元平二年的正月,盛魏两家又折损了些人手,势力大不如前··如谢归所料,李郡尉确实与两家有勾结。
眼见新帝对两家下狠手,有斩草除根的架势,他顿时坐不住了·可他在靖海郡被谢归压着,连喘息之机都没有,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上回铁矿的小风波,让谢郡守对他的印象糟糕到了极点,要是再不想点办法,他连郡尉都保不住。
年后,郡衙几位同僚在长丰城里寻了个雅致地方聚了一回,李郡尉亦列席其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多嘴:“委实想念前一位郡守大人……”·旁边有人嗤笑,“那位不是几年前就没命了,你还提他作甚”·东南三郡上次被瀛人侵扰时,前任靖海郡守没能逃脱先帝的怒火,直接被逮回京城问罪,死在流放的路上。
其余官吏或多或少被撤换过,因而提起当年事,大家都无甚感觉,唯有李郡尉在旁悄悄紧张了一下··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当初和瀛人勾结之事,他是七皇子一党,也有一小份好处。
后来七皇子倒台,他依靠李妃娘娘的母族权势,又因为事情不大,就把自己这份按下去、藏起来了··多嘴的人咂了两口酒,感慨:“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我们头上这位,是陛下的心腹重臣,迟早得回京去。
我有亲戚在京中做事,听过这位的风流韵事……”·一群老油条凑在一起,把谢归和凤璋的传言说得绘声绘色,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另有个尖细的声音道:“这位皮相是不错,难怪这么得宠。”
说完还笑了两声··靖海郡是富饶之地,从来都是给皇帝想提拔重用的臣子练手用的,在这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拿出漂亮的政绩··“可不是”多嘴的人笑道,“所以,人家什么身份地位,怎么会和我们来往而且之前是做宰相的,是那群眼高于顶的京城大人物巴结的对象,可不会和前一位那样,与我们喝酒作乐。”
另有人咦了一声,“这都半年了,你们说,他可曾露过脸”·包括李郡尉在内,众人纷纷一怔··说的也是,谢归自从到任,连官场逢迎的场面事都不曾做过。
除了郡衙里必须出面的事情,他们几乎见不到谢归··谢归本不愿给他们留这个话柄,奈何毒还没解,否则也不会让他们有嚼这个舌头的机会··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入夜时宴席散了,李郡尉与同僚们告辞,裹着外袍出了雅间,脚步在家门口打了转,奔往另一个方向··过了小半个月,李郡尉从熟悉的路子里拿到了消息··这位谢郡守就算做宰相,也是深居简出。
但他之前还和远去燕地,为何变化这么大·李郡尉皱眉思索··——·二月初,新一批船队要返回大舜了··谢归的毒已经开始慢慢发作,经常忘事。
等毒性稍弱,他反倒庆幸,最起码不是口不能言脚不能行,还能镇住底下的官吏们··可转眼兜头一盆凉水··瀛人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船队劫了··石榴得知消息,立时破口大骂,把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谢归先察觉端倪,“应该是有人做手脚·”·石榴点头,“公子不必担心,四月还有一个船队要来,那批应该能平安抵达·”·谢归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又睁大眼睛看着石榴,完全忘了自己想说的话。
石榴看了,心内绞痛不已··到底是谁在拿船队下手·快到四月时,石榴分外紧张,甚至给自己开了安神的方子·秦九得知后,还抓住机会笑话她。
不过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因为谢归的毒发作后,反应迟缓,动作僵硬,不能让外人看见,于是很多事情需要他出面解决··一开始底下官吏见他出来,不疑有他·但次数多了,居然有人怀疑他暗害谢归,要求见郡守一面。
秦九肺都要气炸了,便逮住风雅,问了谢归的日常起居等等,再把自己扮成谢归,外出见官吏们··他久居京城,办起京官来有模有样,而且之前还有一次假扮朔方郡守的经历,一次就成功唬住了官吏们,包括李郡尉,把风波弹压下去。
可这也不是件好事··见谢归一如往常,李郡尉坐立不安,不敢放弃,遂继续下狠手··四月的船队也未能幸免··消息传回长丰,石榴要气疯了。
这回谢归再也拦不住,石榴直接给凤璋报信,要求调遣天罡卫··凤璋还没来得及回信,更大的事情在后面等着··东南三郡再次传来瀛人侵扰的战报·凤璋拿到战报后,气得手都微微发颤。
盛魏两家是孤注一掷,居然和当地残余的爪牙一起,再次勾结上了瀛人··大舜巩固海防之后,瀛人不再大举侵入·他们也学聪明不少,转而化整为零,或乔装打扮成商旅,潜入大舜,再露出真面目,侵扰百姓,烧杀抢掠。
秦九假扮成谢归,就没空再卸下来·郡守要连同郡尉一起督战,他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郡守府也没空回··石榴好不容易遇上他时,眼圈也是红红的,“都这时候了,公子的毒要怎么办”·下一批船队再来大舜,该是明年年初了。
可谢归的毒发作得比预想中要快一些,她怕到那时候解毒,毒会深入骨髓,很难拔出来··秦九顶着谢归的脸,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你看开些,也不是那时候就解不了,先稳着现在……”·两人终是体会到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在京城有凤璋,就算没有凤璋,也有谢归运筹帷幄·现在谢归毒发,他们两人要扛起这么大局面,很是吃力··秦九仅仅在府里停留片刻,郡衙中又有事,便出去了。
石榴抹了眼泪,熬了一碗缓解毒性的药送过去,看见谢归的样子,心里狠狠揪痛··谢归房里一片愁云惨淡·风雅每天帮他穿衣吃饭,尽心尽责,可见到谢归这副呆滞无神的样子,再想想先前神采飞扬的小公子,风雅亦是心酸不已。
也难怪谢归主动躲出来了·不光是为了延缓毒性发作,这副样子要是让凤璋看见,凤璋怕是会发狂··与瀛人的斗争,就像江南恼人而漫长的雨季,绵延看不到尽头。
·他们就像钻进大舜的虫子,只能在看见的时候往死里打,等到躲起来,又极为难找··到了六月,甚至有瀛人潜入了长丰城··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却给秦九敲了记闷棍。
他警醒起来,每回出去督战商议,都不敢留谢归在府,一定要把人带在身边才放心··天罡卫在长丰的人手不算多,他只能一边给凤璋报信,要多调一些人手,一边继续带着谢归煎熬度日。
秦九一手异术出神入化,把谢归打扮成自己的样子,由风雅跟着,两人每天跟在他后面转悠,倒也无人怀疑···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七月初,瀛人总算是差不多肃清了。
唯有一些流寇,可以容后慢慢清算··李郡尉顿感大祸临头,也非常后悔··他早该想到,京中两家都没能扳倒的谢归,哪是他能对付的人物·两家孤注一掷已然失败,陛下正在京城磨刀,准备秋后算账。
他一个小小的郡尉,如何逃脱··他亦决定孤注一掷··先帝盛怒之下的海防建得还不错,清扫完瀛人,谢归身为郡守,是要登上水军舰船,犒慰兵士的··秦九已经把谢归这个郡守演得十成十像,刚刚踏上舰船不久,李郡尉便殷勤地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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