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策[重生]+番外 by 萧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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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策[重生]+番外 by 萧因(4)
·可突然有消息传来, 说八皇子确实参与其中,皇帝将信将疑,派人在线报说的地方一搜, 果真搜出了二十多箱银子··皇帝的脸色就没好看过··谢雍先站在一边, 观察情况。
底下两个皇子都青着脸,一言不发··“你俩谁先解释”·皇帝悠悠问了一句··这语气就不对,山雨欲来风满楼·凤渊张了张嘴,没说话。
八皇子凤涧先开口:“父皇, 那些银子的确不是儿臣的·”·皇帝似笑非笑:“哦可朕听闻,那套宅子就是你的”·八皇子嘴角一动, 脸色更青了。
银子真的不是他的, 可问题在于, 搜出银子的宅子的确是他的··那套宅子是他备起来, 打算用作秘密议事之所, 到现在也只动用过两三回,除了几个心腹,几乎无人知晓。
难道要他跟皇帝说,那套宅子是他密谋用的, 但银子不知来路,真不是他的·鬼都不信··凤渊则面临更尴尬的情况··那些银子,是用他的箱子装的。
而且手下回报,他设在东南三郡捞钱的营坊有古怪,有些银钱不翼而飞··如果皇帝再查下去,很快就能查到这件事··也就是说……那银子也是他的……·凤渊无比憋屈。
银子是他的,他却不能承认,也不敢认··二十多箱银子啊,他想想就肉疼··到底谁干的这缺德事儿·两人心事重重,被皇帝看得一清二楚。
皇帝语重心长:“朕可真是为肃然叫屈·你们这又是舞弊,又是银钱,又是宅子,哪个拿出来,都比肃然家底厚吧”·城中谢府,谢归正看着天罡卫送来的线报,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
皇帝敲敲桌子,看不出喜怒,“老八,你先说说,把人塞进文书院里,究竟收了多少钱”·凤涧蔫蔫地道:“回禀父皇,儿臣真没收钱……”·皇帝一笑,“你的意思是,老三帮你收钱,再塞进你宅子里去”·凤涧语塞。
皇帝又转向凤渊:“父皇明明给你昭雪冤屈了,你八弟也参与其中,怎地黑着个脸,翅膀硬了,敢和父皇甩脸色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渊一惊,连忙俯身:“儿臣不敢”·凤涧也跟着俯身,只是稍稍侧过头,冷冷地瞪了凤渊一眼。
凤渊正心虚着,被他一瞪,下意识撇过眼神,又觉得不对,连忙瞪回去,凤涧却已经收回了眼神··凤渊更憋屈了··两个好儿子跪在他面前还敢眼神来去,皇帝笑了笑,忽然拍桌而起,震得茶水飞溅出来:“敢把手伸到春试来,朕养的好儿子好大的胆”·这句话又是悬在头顶的刀,两人更不敢说话。
春试是前朝留下来,用以选拔寒族子弟入朝的·他们母族都是百年望族,这事于他们而言本就很敏感·皇帝一句话扔过来,他们只能受着··敢顶嘴不要命了训话的是他们父皇,是如今圣上,是着力压制士族的人。
一大堆奏折哗啦啦地甩到他们身上,两人被砸个正着,头埋得更低··“看看,看看都是参你们的还有参朕的朕是亏欠了什么,养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出息”·这话说到后面已经很悲凉了。
两人知道他想起吊死在府里的七皇子,连忙叩请他保重龙体··皇帝坐回龙椅,喘匀了气,摆摆手,“快滚回去,好生闭门思过·这几日,朕不想看见你们。”
两人如获大赦,悄悄喘气,忙不迭告退··闵公公听见里面消停了,连忙进来收拾场面,再给皇帝奉茶··皇帝瞥见谢雍轻手轻脚往外走,呵斥道:“谢卿这是要去哪啊”·谢雍分外谦逊:“臣忽然想起来,陛下先前令臣回府闭门思过。
算算日子,似乎还不够……”·皇帝又气又笑,“别给朕来那套,回来,坐下·”·谢归遵旨领座,规规矩矩坐着··闵公公奉了茶便退下。
皇帝刚发完火,略显疲惫,“谢卿,你说,朕对这几个孩子,是不是太狠了”·谢雍斟酌片刻,“陛下自有陛下的思量·”·皇帝幽幽一望,“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谢雍望皇帝一眼,又收回目光··可惜他们母族出身太高吗这几人无论选谁,都会使江山社稷蒙难吗·谢雍亦是眼神幽幽。
若不是谢家一直以来中庸,若不是有谢归去了燕王身边,谢家又能走到什么时候·——·凤渊两人出了殿门,一路匆匆往外走,谁也没有看谁。
快出朝露宫时,八皇子忽然转头,冷冷地道:“三皇兄真是好本事·”·凤渊皱眉,硬生生忍着暴戾之气,“八皇弟说什么话,为兄真是被冤枉的。”
八皇子冷笑一声··他多疑的特点,众皇子都很清楚·被他蛇一样的眼神盯着看,凤渊更是快忍不住暴脾气:“我若有心栽赃你,哪会到朝露宫来”·八皇子凉凉地道:“说不定,三哥是为了摆脱父皇的责难,特地拉皇弟下水的。
我那处宅子,可不是谁都摸得清——看来,魏家鬼影有长进·”·凤渊怒:“你说的什么话”·八皇子不为所动,朝他身后示意,“皇兄你看,‘鬼影’这不跟来了”·凤渊以为他诓自己,直到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道:“殿下……”·还真是魏家的“鬼影”。
“八弟还是不奉陪了·”八皇子一拂衣袖,“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下一回就不是栽赃,是杀八弟灭口了·”·凤渊狠狠剜他一眼,目送他离开。
“……快说”·凤渊气怒,那人抖抖索索的,凑上去轻声说了什么··凤渊眼前一黑,眼看着腿软,差点站不住。
那人吓坏了,顾不得太多,赶紧上去扶他:“殿下”·他连叫几声,凤渊才勉强有了反应··不为别的,东南三郡的手下回报,他们的账目,居然有很大的问题。
做手脚的是高人·营坊太多,账目太杂,东缺一点西缺一点,拼凑起来,居然是这么大的窟窿··凤渊背后发寒··到底是谁,布了这么大的局,早就等在他面前,看他跳进去,再把他埋了。
那些银钱……足足十万两,先被对方用来搅合他和八皇子的关系,又变成了八皇子的赃款,收进皇帝的手中·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凤渊眼前又是一黑。
“……殿下殿下……”·凤涧早就快步走出凤渊视线,却在角落里安静候着·等到不远处传来惊慌的叫声,他才提起步子,缓步出宫去。
一辆马车在外候着,凤涧出来后,径自上了马车··马儿有规律地踏着蹄子,凤涧径自沉默着,盛江流瞥他一眼,问道:“陛下发怒了”·凤涧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依旧低头,不知想什么。
盛江流缓缓地道:“这事来得蹊跷·以三殿下的脑袋,想不出这么厉害的计策·”·凤涧应了一声,问道:“报官的人,查到是谁了”·他之前被急宣入宫,没来得及和手下问话。
盛江流颔首,“早查到了·是之前被我们逐出去的一个考生·”·又扯到春闱弊案来了·凤涧有些头疼··如果这人是凤渊派的,他说不定不会怀疑凤渊。
可现在查出来,此人是被他们逐出去,前来报复的,那凤渊就很值得怀疑了··此人性子暴躁,但不是没有城府··凤涧不知不觉想得远了··盛江流缓声劝道:“陛下哪方的把柄都抓不到,这事,只会不了了之。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等过段时间,陛下消了气,就没事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涧难得地叹气:“丢人事小,可舅父,你是没看见父皇的眼神。
本王差些以为,要走不出朝露宫了·”·丢人丢钱,那都不算事·他私自盘了个宅子,皇帝也是从皇子一步步走来,不用想都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在他面前连七皇子都提到了,皇帝是真气着了。
一旦对他起了疑,设了防,以后的日子就得小心翼翼··不知不觉中,马车停了下来·盛江流和善地道:“殿下,已经到王府了·回去好生休息,不用过于担心。”
骏马长嘶一声,将盛江流载走·凤涧沉默着走进府里,下人刚刚迎上来,就见他脚步一顿,转身又往外走··“备马,本王出去走走·”·一骑黑马驰过十几条街,匆匆停在一处安静的宅子前。
凤涧抬头望了望,燕王府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    第50章 拆东补西·府门边无人来往, 或许是都知道燕王被罚禁足, 连个来拉关系的人都没有。
侧门吱呀开了,一个小侍卫牵着马走出来, 见到凤涧目光沉沉, 登时语无伦次:“恭、恭王殿下……”·小侍卫诚惶诚恐,凤涧却深深地望了府门一眼, 纵马走了。
凤涧匆匆路过的事,被天罡卫传到谢归那里··谢归闻言一笑··狡猾多疑的恭王,终于要上钩了··魏贵妃的上巳宴席忽然取消, 京中门阀都知道怎么回事, 听说贵妃娘娘还亲手做了碗汤,送到朝露宫。
这件事,谢归是从恭王凤涧这边听见的··茶楼里安静异常,凤涧摒退了抚琴侍女, 淡淡地将这事说给谢归听··他对谢归很感兴趣·这人在燕地为他六哥鞍前马后,很有能耐, 又是他三哥觊觎的对象。
他现在就要把凤渊想要的, 全部抢过来·何况谢归此人也的确不错··谢归饮了口清水, 轻声道:“殿下是想知道, 怎么对付平王殿下”·凤涧毫不避讳:“本王想听听你的说法。”
谢归笑了笑, 反问:“那以殿下所见,平王殿下如今的地位,究竟如何”·凤涧沉吟片刻,“岌岌可危·”·“危在何处”·“若大厦将倾。”
假若凤涧不是对手, 谢归真要赞叹他的冷静··明面上被凤渊拉下水,牵扯到舞弊案里,却还能冷静地分析形势··凤渊所面临的状况,是每个皇子都害怕遇到的。
连连犯错,在皇帝那里失了信任,可谓四面楚歌··谢归循循善诱:“可真正能让其倾倒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皇帝··“平王殿下不是没犯过错,私下东南,寿礼出错,顶多有失体面。
换作以往,陛下训斥一番就罢了·可这一回,陛下为何大动肝火”·凤涧了然··“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支使学子舞弊,是太岁头上动土。
凤渊母妃出身士族,这是绝对不能插手的,他偏偏牵涉其中··谢归又饮一口清水··“要让平王不得翻身,唯有让陛下动怒·”谢归话锋一转,“那些银子的归属,殿下应该也清楚。
可殿下看看,平王丢了那么多银子,却还能不动声色,说明什么”·即使是凤涧,也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十余万两,那可不是小数目。
凤涧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但也可能是魏家在后支撑,这些银子……”·他忽然顿住了··“不论是哪种情况,平王殿下都很难解释。
其一,魏家支撑他给宗室亲王填补窟窿,是要造反其二,他真有那么多钱,可钱是哪儿来的其三,如果丢的钱不是他的”·“三种情况,都是平王不敢抖露的。
因为平王知道,这次陛下饶了他,不代表下次还会·”·凤涧点头,“你说的,本王都明白了·”·谢归无意逗留,起身告辞·走到雅间门口,忽听凤涧道:“前两日,本王去了趟燕王府。”
谢归淡淡地应了一声,“燕王素来受陛下疼爱,也是个不错的助力·”·凤涧笑道:“六哥当初亲自把你赶出来,本王却觉得,你不是有贰心的人,大概中间有什么误会,想跟六哥解释。”
谢归心中突地一跳,仍然不动声色,“殿下说笑·当初我去燕地,是陛下的意思·我自幼病居别庄,却也知道忠人之事·燕王殿下赶我走,我绝不能径直离去。
否则,一为不忠,二为抗旨·”·凤涧没再说话··谢归推开门,忽又道:“殿下不必劝了,若要与燕王联手,殿下去做便是,不必顾及我·”·他说完便走,径直下了楼,走入明媚的日光中去。
直到混入人群了,谢归微微叹气,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在凤涧面前,他只敢饮清水·难怪当初凤璋强烈反对他用此计,凤涧这人的城府,比预想中要更深。
——·上巳宴席的忐忑,总算在清明春风的吹拂中,缓慢消散··自从茶楼一别,凤涧这几天没再找过谢归,大约是筹备对付凤渊去了··事情暂歇,谢归难得地睡迟了些。
起床之后,风雅伺候他收拾换洗,又给他准备外出的物什··清明祭祖,谢雍作为家主,一早领着长房外出了··广阔的宅子里一时空落落的,独留了谢归在府。
谢归却也不在意,换了件素净的袍子,去往京外锺秀山··山上有一处孤坟,正是耶律颜的衣冠冢··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清理了半人高的杂草,正待摆好祭品,却发觉坟前有一样东西。
是他的金刀··金刀静静躺在坟前,刚才被杂草遮住,这时候才显露出来··谢归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山林寂静,春日烂漫·风雅带着车夫等在山下,他孤身一人,却一片暖然。
与此同时,平王府里却是一片惨淡··一直以来,几个皇子都是势均力敌,因而正妃之位空悬,只有几个侍妾跟着·凤渊将她们全部喝退,转头又气得摔了几样东西。
魏明呈之前给他打点舞弊案,事情好不容易消退了,便在魏府休养,不曾过来··他独自闷在书房,明明舞弊案再没他的事情,他却觉得憋屈得慌··一是丢了大笔银钱,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二是事情看似消退,他反而觉得不安。
事情不可能那么凑巧,肯定有人在算计他··可他连幕后黑手的影子都抓不到·对方总是先他一步,布好所有的局,等他入瓮··有人敲门,凤渊怒道:“进来”·一个“鬼影”捧着账本,低头不敢看他,快步走了进来。
凤渊扯过账本扫了两眼,差点又气得厥过去··原来那十余万两白银,只是个小数目··东南三郡营坊所得,竟然有半数都不知去向·是谁在背后细水长流地算计他,源源不断地把银子都算走了·凤渊强按着火气,“那些做假账的人,都查到没有”·“鬼影”低着头,不敢乱动:“回禀殿下,人都抓起来了,可属下仔细查过,这些人出身贫寒,素不相识,只说自己贪了一点银钱。
问起背后黑手,有几个都吓得说不出话·”·谢归的苦心布置,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这还只查到账目,若是查到他们的矿铁也有问题,凤渊只怕会当场气死。
那“鬼影”犹豫一阵,“殿下,这账目出了问题,那陛下的寿礼……”·眼看又要到皇帝的寿辰,凤渊最近挨了不少骂,急着在皇帝面前表现。
他之前命人在越人那边寻觅,找到一颗越人首领私藏许久的黑珍珠·成年男子双手合握,都只能勉强捧起这颗黑珍珠··越人首领答应卖这珍珠,却要价极高。
若是放在之前,凤渊眼都不眨,直接买下··可眼下他不知有多窘迫,光是填补营坊的窟窿,维持营坊周转,他就花了不少力气,再挪不出现钱买这东西··凤渊咬牙:“把府里各处开支减一减,这颗珠子,本王势在必得。”
“鬼影”更加头疼:“殿下,这未免太……”·“不必多言,本王自有分寸·”凤渊恨恨地道,“你去一趟户部,把那人叫出来。”
“鬼影”立时明白他的打算,更不敢吭声,只能跑去户部叫人··影子进了户部,将一个中年男子领走·两人刚刚离开,另有两方人马也悄悄动身离去。
一方是天罡卫,看见魏家鬼影找上户部了,当即回禀燕王·另一方则更加隐蔽,几经周转,悄悄摸进了恭王府,把线报放在凤涧案头··凤涧看了线报,会心一笑。
正如谢归所言,他三皇兄急了··过了几日,皇帝寿诞前夕,凤涧整理装束,亲自进了一趟朝露宫··临近寿诞,皇帝把朝中烦心事扔在一边,偷得浮生半日闲,好不容易端了本闲书在看。
内侍传报,恭王求见,皇帝还诧异:“老八怎不在府里琢磨他那点小心思,来朕这儿做什么快传进来·”·诚如盛江流预料,皇帝从皇子一步步走来,知道儿子们都大了,在自立门户的年纪,有点小心思很正常,一间宅子而已,训斥之后,再不会多管。
因而凤涧忽然求见,皇帝甚是好奇··凤涧先行了个大礼,老老实实地道:“父皇,儿臣最近又不消停了·”·皇帝哼一声,“又盘几间宅子了”·凤涧老老实实地道:“回禀父皇,这回不是宅子,儿臣近来看上了户部一位大人家的千金。”
儿子想立正妃了,还知道来给他说一声·皇帝释然而满意地点头,“说吧,哪家的女儿”·凤涧苦着脸:“儿臣打算去户部堵人,找那位大人聊聊,哪知户部其余官吏告诉儿臣,那位大人去了平王府。”
皇帝嗯一声,将书缓缓放下,看不出喜怒··“儿臣就留了个人,在那位大人家邸旁盯着,哪知这位大人深夜里孤身出来,领了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去了户部。”
“之后,又从个偏门拖了点东西出来·两口箱子,看不出里面装什么·儿臣觉得不对,便来禀报父皇·”·儿子们之间互相盯梢,实属正常,皇帝懒得搭理他之前那些废话,稍稍眯眼,“箱子”·户部里没什么东西能用箱子装,那些陈年文书满是灰尘,官吏们连动也不愿动。
除了银子·                        ·    第51章 假公济私·可这也太胆大了。
皇帝沉吟片刻, “你看清楚了”·凤涧很诚恳, “回禀父皇,儿臣的手下, 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皇帝笑了笑, 半真半假,“该不会是老三拉你下水, 被你记恨了吧”·凤涧稍稍躬身,“父皇圣明。”
两人打了几句哑谜,皇帝应付他一阵, 便打发他走了··朝露宫里空荡荡的, 皇帝沉默出神,扬声道:“进来·”·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闵公公闻声而入,皇帝敲敲桌子,声音冷硬:“调用天罡卫, 去查老三的动静。”
他一顿,又吩咐道:“再去看看肃然有没有盯着老三·”·闵公公领命退下·皇帝吩咐完了, 把书轻轻搁下, 揉着太阳穴··儿子们越来越大, 他是越来越老了。
然而凤涧踏入朝露宫, 只是一个开始··次日朝议, 皇帝看着一派臣子讨伐凤渊,神色淡淡,不曾阻止··实则因为,他也十分疑惑··正如凤涧所言, 老三居然真的胆大包天,拿着魏明呈给他的人,从户部弄了文书信物,调运银两。
那可是国库啊·底下凤渊被讨伐得狼狈不堪,嘴上还硬着:“信口胡说”·另一个臣子愤恨地道:“殿下不光是对国库下手,竟然还私自截留银两。
敢问殿下看上的寿礼,可是假公济私、用国库的银两买的”·凤渊心底一抽,喝道:“一派胡言父皇……”·他将求救的目光转向皇帝,皇帝却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出言相助的样子。
这罪名栽下来可不得了,就算他真做了,也不可就此承认,便一甩衣袖,铁青着脸回列,无论其余朝臣如何愤慨,他一律不回应··眼看底下快打起来了,闵公公瞥见皇帝脸色,便长长地清了清嗓。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缓缓地道,“这段日子风波不断,有劳诸卿家了·”·底下朝臣连连回不敢··“平王此事,朕会慎重考虑。
至于如何处置,过些日子再说吧·”·有些老臣一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最近烦心事够多了,燕王被劾回京,春试弊案又没头没尾的,刚刚才消停下去。
先熬过几天,让皇帝好好把寿辰过了再说··这一次可真是侥幸逃脱了··朝议散了,凤渊一路黑着脸色回府·他舅父魏明呈动作更快,他前脚刚进门,后脚魏明呈就跟进了书房。
魏明呈刚进去,就见凤渊在砸东西,好歹知道轻重,关键的文书都没毁··等他好不容易消停了,魏明呈捋捋胡须,“殿下先消消气·”·凤渊少见地听了话,安静下来。
魏明呈以为他听进去了,殊不知凤渊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凤渊才冷冷开口:“舅父,此事务必查个清楚·”·魏明呈却不急,“殿下,恕臣直言,这事,是殿下操之过急了。”
凤渊冷冷的目光箭一样射过来··魏明呈依旧平静地开口:“银钱没了,反正有营坊在,周转不开只是暂时的·何况殿下属意的那颗黑珍珠,”魏明呈摇摇头,“老臣真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
凤渊冷道:“那依舅父看,本王不该给父皇准备寿礼了”·“殿下最近麻烦多,在陛下面前乖顺一些,送点普通的寿礼,也就足够了。
要是让陛下看见殿下就烦心,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啊·”·想到今天乱成一锅粥的朝议,凤渊隐约被他说动,却仍然抿着嘴不吭声··姜是老的辣,魏明呈对皇帝的心思一清二楚,“殿下想用户部的银钱,填进这边的窟窿,此举太过胆大。
就算恭王一直盯着,有了证据,陛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相信·”·“为何”·“陛下总该过个舒坦的寿辰·何况数额太大,别说今天是殿下了,就算换成其余皇子,陛下也不会轻信。”
“本王也算得了喘息之机·”凤渊叹气,又咬咬牙,“东南的营坊,不太重要的,就脱手转出去·其余‘鬼影’,这段日子要盯紧了。
谁在背后算计本王,本王定要教他好看”·他最后一句,是对着恭王府的方向吐出来的··——·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皇帝既然已经放了话,谁也不敢上赶着给皇帝找不痛快。
因而这几日,京城内外格外平静,各路官吏夹紧了尾巴做事·就连常去秦楼楚馆的浪荡子们,也被家中长辈关在家里,不许出门··皇帝的寿辰在三月中旬,按照惯例,皇帝会在宫中设筵,宴请百官。
各家臣子,均可携眷赴宴··身为士族之首的谢家,自然会收到帖子··去年谢归找了托辞不去,总归是个庶子,有谢栩在前面顶着,他不去也没事·今年他是从燕王身边出来的,现在又与恭王走得近,还被魏贵妃点名邀过。
闵公公前来谢府时,也特地点名要谢归前去··给谢归收拾装扮这事,风雅已经是轻车熟路,不多时就扮了个俊雅公子出来··他选了件比较清淡的衣裳,其余玉冠玉佩等配饰,一应俱全,倒也不会失礼。
反倒是谢栩一见他这么穿,立时想到去寻芳径那次,当即跳起来:“快去换了”·谢雍投来责备的目光,谢栩自觉失言,补充道:“这可是进宫赴宴,哪是京郊踏青”·谢雍觉得有理,让他回去换。
等换了身隆重些的,谢雍沉默片刻,“去换回来吧·”·自家儿子好歹要秉承他的中庸之道,不能抢了皇子们的风头··于是在风雅的偷笑声中,谢归默默跟上了车骑。
皇帝寿辰,最有趣的当属献礼··去年凤渊弄巧成拙地献了花灯,今年便不敢造次,也是听进了魏明呈的话,只选了个精致古玩,恭恭敬敬地呈上去··谢家送的是前朝名画。
皇帝大悦,还与谢雍探讨画作一二··谢归是轮不到说话的,好歹熬到献礼结束,皇帝唤了乐伎来献歌舞,才慢慢响起觥筹之声··谢归不能喝酒,可今不如昔,此时他还不是前世一人之下的谢相,只能硬着头皮喝。
手刚刚碰到酒盏,他就做好了立时醉倒的准备··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口下去,谢归一怔··居然是清水·这场面,似乎有点太熟悉了。
身旁敬酒的人放了酒盏,又与别人谈笑风生去了·谢归抬眼,第一眼就看见对面坐着的凤璋··两人每日“见信如晤”,也算许久不见·在寿宴会面,谢归觉得,凤璋的脸,似乎没有之前那般硬朗。
大概是和书童日夜相处,与猫儿一起胖了吧……·其实凤璋今日穿了亲王品服,英挺俊美,不知惹来多少视线··谢归眼睛一转,凤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对他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句话——·回头收拾你。
谢归登时被一口清水呛住··“念之是不是不舒服现在乐舞已上,可以去走动走动·”·谢雍非常关切,谢归更不愿被父亲看出自己的窘迫,便顺势点头,起身离席。
寿宴设在朝露宫旁的成思殿,挨近御花园·谢归快步走进御花园,挑了条偏僻小道,慢慢走着··月色圆润而清亮,不远处传来少女们越走越近的笑闹,谢归退到一边,打算避让,冷不防伸来一双手,将他拖进两人高的假山后。
少女们走得慢,在假山附近逗留··谢归不敢动,背后那人的气息却已呼进脖颈里,另伸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让他没有吐出急促的呼吸··少女们笑语吟吟,停留一阵后,相互牵拉着走远了。
那人低笑:“不必担心,附近无人,你可以叫出——嘶”·谢归跌跌撞撞走到旁边,略显慌乱地拉好衣物,遮掉颈下红痕,又狠狠瞪了凤璋一眼:“这是在宫里”·月色下,凤璋的笑意格外温柔,“念之的意思是,只要不在宫里,本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他说完还要再来拉谢归,谢归惊得连退几步,不想再被他按在假山上。
再吓唬下去,谢归就该被吓跑了··凤璋叹气,想起上次寻芳径里的温存,心里还是痒痒的··谢归本来转身要走,犹豫一下,还是递了一样东西回去··锦囊金刀。
谢归递来时,微微低头,抿唇不语,凤璋眼神发亮,会意地接过金刀,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尖牙利爪的猫儿终于主动示好了,燕王殿下十分感动··感动之余,他趁势捉住谢归手腕,又一把将他拖了回来。
谢归很清楚自己不是他对手,奈何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一来一去,已经被他牢牢按住,不得动弹··刚才的印记还一清二楚,凤璋俯头下去,理所应当地听见谢归颤了一声,又死死咬紧牙关。
真是有意思得很··凤璋正欲下口,忽听见一声轻细的唿哨,只得遗憾地抬起头来·                        ·    第52章 胆大包天·谢归用力将他往外一推, 脸色铁青中透着通红。
此处还能听见成思殿丝竹声动, 笑语阵阵·谢归手还在颤,深深吸一口气:“这是在宫里, 你、你怎么……”·“我知道·”凤璋点头, 又侧耳听了一阵,“父皇那边有些事, 我先去了,秦九很快就到——对了,今日寿宴, 你要秦九做什么”·两人之前约好在此处见面, 凤璋要将赋闲的秦九给他弄来。
谢归平静地道:“没什么,给平王下点眼药·”·凤璋皱眉··然而也不过是一瞬间··凤璋淡淡地道:“这里不比宫外,处处是眼线。
秦九比你更熟悉,若有不对, 直接让秦九带你走,或者去朝露宫, 找闵公公·”·谢归霍然抬头, “陛下身边的那位内侍”·凤璋点头:“是他, 他也是天罡卫, 行十一。”
谢归低声应下:“我知道了·”·他今日不太对劲··凤璋提点道:“我……不管你之前与三哥有什么恩怨, 但,此时景况不同了。”
谢归心里一紧,以为他要阻止自己,却听他道:“但好歹是过去的事了, 真有恩怨,没必要勉强自己,本王替你出面收拾,不是更好么·”·谢归叹气:“殿下,这不一样……”·凤璋抬手止住他,“念之,你不用心急。
这次父皇没有彻查三哥,却也不意味着他能躲过·等今日一过,不必我们动手,八弟也不会放过他·”·凤璋说完就匆匆走了,没看见身后谢归一瞬的摇晃。
谢归缓缓闭眼··但愿……但愿今后还有机会··若他只能到此为止,就当是他给凤璋铺路了··他独自在假山暗处站了很久,直到背后传来一声笑:“亏得晏七左叮咛右嘱咐,让我早点动身,要不然就错过好戏了。”
谢归不自然地微咳一声,“你何时到的”·秦九蹲在后方一座小假山上,歪着脑袋,瞅着他贼贼地笑··“在你刚进御花园的时候。”
谢归无声地冷笑··凤璋刚还骗他周围没人,怎么,居然诓他··想到刚才的事被秦九从头看到底,谢归就觉得脸上发烫,只能庆幸是夜里,看不太清。
秦九毫不客气地拆台:“别遮了,谢小公子,用不用小的给你寻点冷水,洗把脸啊·”·谢归冷笑一声,转身就走··秦九跳下假山,活像只猴儿,追在谢归后头喋喋不休,“小公子,别走那么快嘛,不如告诉小的,殿下究竟怎么收服你的”·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冷笑不止:“你再多嘴,我就让大统领把你带走。
以后有好玩的事,都不叫你了·”·秦九哆嗦一下,悻悻闭嘴··他脚步越来越快,秦九赶紧叫他:“等等,那边是……诶,小公子怎么知道这儿有条路”·谢归没有回答他,独自往前走着,从一条偏僻小路,找到朝露宫后墙附近。
这里有草木遮挡,凤璋也说过,这个角落一般不会有暗卫守候,是潜入朝露宫的好位置··在秦九好奇的目光中,谢归拿出一包药粉,放在秦九手心··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飘散:“记住,这包药粉,一定要下在陛下的茶盏里,搅匀了。”
秦九吓一跳,“什么给、给谁”·谢归稍稍眯眼,“我不会说第二次·”·秦九玩心再重,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腿都有些软了,神情却是兴奋和惊惧交杂。
谢归知道他担心什么,把药粉按在他掌心··“放心,这不是毒药·只是喝下去后,会有中毒的症状·”·“吓死我了……”秦九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小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恭王手脚不利索,事没办好。
平王挪用银钱太多,陛下会起疑,不会急着动平王·陛下只会一边查平王,一边查背后针对平王的人,”谢归稍稍垂眼,“也正是殿下和我·”·这么说来,倒很有道理。
秦九点头,可还是忍不住:“那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这一次,让平王得了空闲,就会夜长梦多。
你只要下过去,平王那里,我自有办法让他入局·”谢归再次安抚他,“大可放心,真不是毒药·”·秦九总算平静下来,点头,“也对,小公子不会做连累殿下的事。”
他今日就是变装进宫的,已经扮做了个丑陋少年,随时可以动手··秦九一只手刚扒在墙上,谢归又叮嘱他:“这事谁也不能说,否则,不是杀身之祸那么简单。
包括殿下和闵公公,都不能说·”·“好咧·”·——·宫宴绵延至深夜,直至结束前片刻,谢归才缓缓出来··谢雍等了多时,旁敲侧击地提点道:“宫禁重地,可不能乱走。”
谢归低低应了声是,就坐回位置上··他脸色苍白,时不时出神·谢雍以为他遭遇了什么,低声问道:“可是冲撞了哪位贵人”·谢归摇头,“不曾,让父亲担心了。
我只是有些透不过气,多走了一阵,可能着凉了·”·这倒有可能,尤其他幼时底子不好,时常着凉··谢雍顿时放心了,叮嘱他多多注意身体··这边的交流被凤璋看在眼里,凤璋稍稍皱眉,又转开视线。
宫宴结束后,臣子们纷纷告退回府·皇帝留一众皇子在席,又多说了两句,一派和乐··回到燕王府已是深更半夜,皇帝之前也下过旨,次日停朝一天。
他便亮了灯火,逮回四处乱窜的猫儿,坐在桌前,一封封地,看谢归给他的信··谢归的字飘逸清瘦,正应了“字如其人”的说法·凤璋看入了迷,想起今夜假山后的纠缠,更是心痒难耐。
他贵为燕王,要是换做别人,下手还不简单··可偏偏是谢归啊··是他费尽心思逮过来,让他小心翼翼对待的念之啊··这一看就看到丑时二刻,再拖下去,天际都要翻白了。
可邪火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的,凤璋喝完整整一壶莽山雪,才勉强缓过来··茶壶见了底,凤璋扬声唤道:“来人”·外头没声音,稍迟片刻,归一惨白着脸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茶壶落地,应声而碎··“备马,本王即刻进宫·”凤璋起身,声音冷冷,忽又想起宴席上谢归惨白的脸色,脚步顿时停住了··“去把秦九看紧了,不许他出府门一步。
待本王从宫里回来,本王要亲自问他·”                        ·    第53章 祸水东引·朝露宫里灯火通明, 之前宴席的热闹刚刚退散, 就已经蒙上一层阴霾。
谢府里边,凌晨时也热闹了一阵··谢归远远听见外面的动静, 静静卧在床上··天光熹微··“公子……诶……”·风雅进来, 以为他已经起了,赶紧把水放在外面, 蹑手蹑脚出去了。
过了一阵,连早膳也上来,谢归才默然起身··风雅布菜时随口说道:“公子, 今天最好别出门·”·谢归淡淡问道:“为何”·“好像是宫里的事, 今天街上多了许多禁卫,家主天没亮就出了门,还不许其他公子出去。”
谢归低声嗯了一句,继续用膳··他今天比较沉默, 风雅虽然好奇,并没有多问, 他一放筷子, 风雅便将碗筷撤了··风雅走后, 谢归静静研墨, 展了几张纸, 刚刚动笔,又将纸撕掉。
一日无话·他今天胃口出奇的差,刚刚入夜,便要躺下··灯火刚刚亮起, 灯芯就颤动一下··房里却没风··谢归一愣,转身过去,凤璋站在不远处,眉眼看不出喜怒。
两人相对无言,凤璋寻了他椅子坐下,淡淡地道:“今日父皇出事了·”·“何事”·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中毒。”
谢归皱眉:“那是要好好查·”·凤璋声音冷冽:“一开始毒发得厉害·太医来看过,说是分量不够,喝了解药,多休养几日便好。”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整夜不曾合眼··谢归点头,忍住心里泛起的莫名疼痛,“那就好·”·凤璋定定地看着他,谢归抬眼,与凤璋对视,眼底清澈一片。
神采奕奕,一如初见··过了半晌,凤璋忽然叹气:“念之,你……这几日就别出门了·父皇今日下午已经清醒,虽不曾发怒,但那神色,铁定是不会放过下毒之人的。
京中盯着宫里的人也多,也可能趁机作乱·”·皇帝寿宴当夜中了毒,怎么可能不暴怒·而且,单说几个觊觎东宫的皇子,就很令人头疼了··谢归点头,“殿下的心意,念之心领了。”
凤璋又看他一阵,深深叹气,抬步出门,背后跟来谢归的声音:“殿下·”·凤璋回头··灯光暖然,谢归的脸色却显得惨白··“机不可失。”
凤璋不曾言语,背着灯火,踏着夜色离开··不多时,一行飞骑从燕王府内驰出,直向皇宫而去··月色冷冷,蹄铁冷冽的声音格外响亮,更惊得多少人家不敢入眠。
天罡卫良骏颇多,经过一个路口时,凤璋忽然勒马,问旁边人:“今日还有哪些人入宫看望父皇了”·“回禀主上,敬王殿下去过。”
敬王是五皇子,平日行事低调,为人稳重·皇帝出了事,他急急忙忙进宫看望,也在情理之中··凤璋冷哼:“三哥和八弟呢”·“禀主上,两位殿下都不曾出门。”
凤璋这回就是冷笑了:“装过头了·”·声望比较高的几位,只有五皇子去过,这就太微妙了··皇帝中毒的事情肯定瞒不住,尤其是这些在宫里有很多眼线的皇子。
这时候不进宫看望,装作不知情,反而欲盖弥彰·不如早点表态,尽一份为人子的孝心,还有点盼头··“走,跟本王演一场好戏去·”凤璋调转马头,向着恭王府,“先在八弟门前闹一闹。”
——·一个时辰后,宫门禁卫迎来了三位皇子··这三位一同出现,真是天下罕见·其中两人表情各异,想对凤璋发火,却又顾及场合,只能憋着。
快到皇帝寝宫时,凤渊脾气暴躁,先忍不住开口:“六弟啊,这深更半夜的,将我们叫进宫来,到底为的什么”·凤渊是不是蠢过头了,居然还在装·凤璋心内也有惊讶,然而很快想通。
他三哥最近犯的错太多了,巴不得不在皇帝面前出现··凤璋暗暗无言··三皇兄的谨慎,来的真不是时候··凤涧不咸不淡地开口:“三哥急什么,六哥还在禁足,他带我们来,总有他的理由。
何况这是宫里,他总不至于把我们宰了吧”·最后一句已经是半开玩笑的了,凤涧微微眯眼,等凤璋的反应··凤璋笑了笑,“八弟说什么话,父皇龙体欠安,我们做儿子的,自然得上心才是。”
这话可不好接·凤涧狐疑地瞅他一阵,冷笑:“也对·六哥深更半夜在王府门前大喊大叫,肯定不是小事·”·凤渊心里烦闷,嘴巴没关住:“八弟此言不假。
下人说燕王在府门前哭,我还以为怎么了……”·是以为父皇驾崩了吧··凤璋无声冷笑··燕王王侯之尊,堵在兄弟府门前大哭,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被凤渊大大咧咧说出来,连凤涧都皱眉,忍不住瞪他一眼··凤渊恍然不觉,“不过也真是怪了,明明你在门口哭,我却依稀能听见声音·”·凤璋淡淡道:“大约是做兄弟的,心有灵犀。”
凤渊就当自己和他灵犀了一把,没多想·哪知凤璋是用了内力,故意为之,不吵醒这两人誓不罢休··简直可笑……难道要他堂堂燕王白哭一场吗·几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寝殿门前。
凤涧眉头一皱,先开了口:“这是怎么回事”·寝殿的侍卫已经换了一拨,大多数都是陌生面孔·尤其是殿门附近,几乎三步一人,大多数他们都没见过。
龙体欠安,可不是这么个场面·凤璋深深忧叹:“八弟当真不知父皇昨晚寿宴……似乎……”·凤涧假惺惺地提起眉毛,“怎么了”·凤璋压低声音,“中毒了。”
凤涧郑重其事地道:“那现今如何太医看过没有”·凤璋忧愁满面,“已经看过了·”·两人竖起耳朵。
“已无大碍·”·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凤涧却忽然后怕起来··假如他不知道这事,就冒失地跟凤璋进宫……万一凤璋要借父皇的手,把他杀了怎么办·他心思重重时,内侍已经通报回来,“几位殿下请随老奴来。”
凤璋更快,先一步转过屏风,对着龙床叩头:“儿臣参见父皇·”·其余两个动作慢,还没跟上,皇帝已经冷哼一声:“行了,装什么装,起来吧。”
两人动作卡在半路,不尴不尬,只能跟着谢过恩典,乖乖站在一边··皇帝唇色还透着青,人却相当精神·老辣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一圈,沉声问道:“都知道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涧跟着点头,凤渊却愣了一下,也跟着点头。
皇帝皱了一下眉··凤璋笑了笑,状似无意,“父皇可别吓他们了·儿臣方才去找他们时,他们正在府里睡得舒坦,乍然听见消息,都吓了一跳·”·皇帝也跟着一笑,没说话。
凤涧心头一跳,赶紧蔫蔫地解释:“父皇,儿臣还以为是假消息……”·这个理由太拙劣了·皇帝心情不好,当即堵回去:“那你以为什么是真消息朕驾崩了就是真的趁早把你那疑心病收一收,少在朕面前装蒜。”
凤涧冷不防被骂个狗血淋头,也只能认了,乖乖地道:“儿臣知道了·”·皇帝不免有几分气:“最近不太平的事太多了,让朕知道是谁干的,非得削了他脑袋不可。”
说到不平的事,凤渊登时有些慌了··这几年的风波,基本上都和他有关系·他焉能不慌·皇帝又哪会注意不到他的慌乱,眉头一扬,眼神瞬间紧起来,“老三,你就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凤渊正在慌乱,陡然一叫,先“啊”一声,又赶紧道:“回禀父皇,儿臣……儿臣委实不知。”
凤璋一笑,适时插话:“父皇也别急着怪罪三哥,他最近和朝臣们纠缠不清,找他麻烦的人多不胜数,哪有功夫听外面消息”·凤渊给竿子就爬,赶紧点头,“六弟说得对,父皇,儿臣也以为是假消息。”
皇帝随口堵他:“也好,一个个都以为是假的·老三,对你来说,只有户部的银子是真消息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皇帝一句无心的话,登时堵在凤渊心口上··凤渊的脸色瞬间变了··皇帝轻轻皱眉··这个老三,到底在做什么·太医明明说过,这药不重,而且他中毒不过一天,精神就已经这么好,说明下毒之人根本没想置他于死地。
那他慌什么·皇帝神色一变化,凤璋就明白谢归说的机会·然而明白之后,心里几分慨叹,几分苦涩··布局这么久,最终先冲着老三去了。
就算下毒的不是凤渊,这么一来,皇帝还是会针对凤渊,彻查下去··好谋划,好手段··寒暄两句之后,皇帝有些疲倦,把几个儿子支走了,又招来闵公公,对他低声说了几句。
话很快传到凤璋那里··凤璋淡淡地道:“本王若没记错,除了东南三郡的铁器营坊,三哥曾经和翟人联过手吧”·乔装出来的闵公公低头称是。
凤璋起身,稍稍写了几个字,把信交给闵公公··“告诉漆四,把之前的奏折准备好,过几日送到京里·”·“着晏七往东南,找到韩先生,与天仪社合作,搅出点乱子,把营坊的事捅出去。”
闵公公有些犹豫,“主上,这会不会太狠了”·这是要三殿下死啊··凤璋笑道:“去吧·”·他执意于此,闵公公便不多说,领命退下。
书房里悄寂无声,怀中金刀滚烫··凤璋叹气··念之……你可满意                        ·    第54章 致命一击·皇帝手下的天罡卫早就交给凤璋, 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
但他若想要驱使天罡卫, 也不是什么难事··没过多少天,皇帝就收到了天罡卫送来的线报··凤渊从户部拖走的, 真的是银两··跪在面前的天罡卫头都不敢抬, 皇帝沉默着,问道:“老三会缺银子花”·皇帝的杀气太重, 天罡卫有些心惊胆战。
“启禀陛下,平王殿下……之前丢了十多万两白银……”·数字太大,皇帝皱眉叱问:“十多万他哪来那么多银子”·怎么丢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 怎么来的。
于是天罡卫毕恭毕敬地呈上第二份线报··皇帝看完之后,沉默良久··东南三郡历来是国之重地,几乎和京畿不相上下·派去三郡的臣子,都是他所倚重的。
老七刚因为这事丢了命, 老三就急急忙忙把手伸进来了··居然还是顶风作案··之前他听到风声,老三想给他一份大礼, 他开心之余, 还有一丝欣慰·事端不断的人, 也知道尽孝了。
·结果真是好一份大礼··这是拿他的钱送他自己啊··皇帝深喘几口气, 朝旁叫了一声, 太医低着头进来,给他请脉,过一阵子又出去··“还有么”·天罡卫低下头,“启禀陛下, 暂时只查到这里。”
皇帝久久无言··“……接着查·他五六年前下清江郡,和天仪社的纠葛,还有今年春闱弊案,全部查清楚,一个都不能漏”·天罡卫领命退下。
皇帝沉默地坐了许久,直至闵公公端了药碗进来,他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查的怎么样了”·这次说的是下毒的事··闵公公事先被凤璋叮嘱过,却也不能尽说假话,“陛下,那晚上有暗卫看见一条影子,很是眼熟。
但对方动作太快,没看清楚·”·皇帝冷笑,“这都看不清,那留暗卫何用改天真下了毒,朕一命呜呼了,他们是不是还看不清”·闵公公低头,“老奴不敢。”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皇帝敲着御案,“既然眼熟,那查起来还不简单常来朝露宫的,统共就那么几个,让暗卫一个个去认,认出来为止。”
闵公公低头领命,琢磨着何时告诉凤璋一声,让秦九去外头避一避··话音刚落,外头小内侍匆匆来报:“陛下,停云关来人了·”·皇帝皱眉,“宣进来。”
停云关是大舜重要关隘,关外是日渐强盛的翟人·此时来人,该不会是翟人又闹了什么吧·小兵风尘仆仆,一进朝露宫,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怀里的密报依旧严严实实的,皇帝迅速展开密报,看到第一句,表情瞬间冷厉起来··殿内瞬间静如深夜··“去把……”皇帝有些咬牙切齿,“把老三宣进宫来,朕有话要问他”·——·深夜下了场暴雨,滚雷闷闷。
后宫飞鸾殿内,魏贵妃正踟蹰不眠··已经夜深,皇帝迟迟不来·魏贵妃眉头一拧,去催促侍女:“快去朝露宫看看,陛下是否还在那儿·”·小侍女应声出去,不多时又跑回来,表情惊慌:“娘娘,不好了,外面全是侍卫”·惊雷滚过,浅紫色的闪光透过窗棱,映在魏贵妃错愕的表情上。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凤渊最近颇为不顺,连带她在后宫也受到牵连·魏家夫人曾进宫劝她,让她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好让平王顺利渡过难关··外人只能捕风捉影地猜测,可她清楚得很。
皇帝心中的儿子,只有凤玠和凤璋两个··皇后是没了,她是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可这种事情,让她怎么拉得下面子说出口·还去吹枕头风岂不是帮倒忙·魏贵妃心里烦躁,索性扶了侍女的手,走出殿门。
惊雷再次闪过··后宫之主的气势,贵妃的身份,全在看到密密麻麻的侍卫时,化为乌有··刀剑如林,寒光雪影,密密麻麻,看得人心惊胆战··再养尊处优,在真刀真枪的气势面前,也要矮上一截。
“这……”魏贵妃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回答她··刚才还转小的夜雨,骤然变大,打在侍卫的甲胄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贵妃心跳如擂鼓··她执着地站在殿门前,死咬着最后一点贵妃的气度,没有转头进去··良久,最外围有一把竹伞走了进来·魏贵妃心里一喜,轻咳两声,却在看到来人时惊呼:“怎么是你”·闵公公执着拂尘,和善地笑着:“娘娘。”
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魏贵妃意识到失态,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闵公公,这是怎么回事”·闵公公表情略带茫然:“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老奴只是奉旨做事罢了。”
随着他走进来,另有一小队侍卫提着刀剑走进殿内·魏贵妃气得花容失色:“你们……你们怎敢……”·宫女们也被惊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闵公公依旧笑着:“娘娘,老奴说过了,这是陛下的旨意·”·魏贵妃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闵公公说不出话·闵公公一笑,对身后两个粗壮的嬷嬷道:“还不过来”·“你们做什么”·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将魏贵妃挟住。
闵公公微微躬身,“娘娘,陛下朝露宫有请·”·朝露宫是前宫,不是她这个宫妃该去的地方·她不死心,一路挣扎叫骂,被淋得湿透,头上钗饰也一路零散,不知所踪。
直到朝露宫门打开,她一眼看见跪在里面、满面灰死的凤渊··她瞬间抽空力气,瘫了下去··——·京城一夜之间又变了天··平王凤渊被宣进宫后,再也没能出来。
就连魏贵妃,也被连夜幽禁冷宫,不得踏出一步··拉党结派,偷盗国库,勾结翟人,私设营坊,主使舞弊,哪一项拉出来都是重罪··次日早朝,皇帝姗姗来迟,朝臣们个个低着头,都不吭声。
这场景,和当初七殿下那次何其相似·李妃娘娘至今还在冷宫里疯着··估计转眼又得疯一个··谢雍握着笏板,眼神悄悄落在旁边,又悄悄收回。
魏明呈这老匹夫没来,告病在府··皇帝早早布了局,魏家应该也知道,但没料到,皇帝会下手这么快,让他们猝不及防··这背后到底有谁在推动,也不用想了。
事情出得突然,连往常从上骂到下的御史台,都安静如鬼·其余朝臣手上有事要奏,也都闭紧了嘴,一句话都不说··谢雍暗暗叹息··魏家势颓,下一个该是盛家。
可盛家比魏家难对付,不知陛下会如何下手··士族之间虽有争斗,但总有几分惺惺相惜·魏家一出事,盛家会是块难啃的骨头··朝议散后,谢雍回府不久,就有消息传出来。
三皇子平王凤渊,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今日起幽禁于天牢,不得踏出半步··这是稳住魏家,不让他们狗急跳墙·凤渊活着,还可以让他们抱有一丝希望。
谢雍慨叹良久,唤来风雅,却听风雅道:“公子一大清早就出府了·”·谢雍奇怪:“出去了去哪儿了”·风雅乖巧地道:“公子不说,我便没问。”
谢归实则去了天牢··辛辰把消息传给谢归时,他还有些不舒服·前世死前太过愤怒,天牢的所有都印在他心底,化为阴云,至今不曾消散··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按照凤璋的安排,他扮作侍卫,与同样打扮的辛辰一起进了天牢。
守卫事先打点过,一路上无人阻拦·一踏进幽黑的牢房,熟悉的霉味和湿气扑面而来,让谢归忍不住后退一步··“这边·”·辛辰朝他示意一个方向,带着他走过去。
越往里走,凤渊愤恨的叫骂就越发清晰··皇帝存着戒心,凤渊的牢房在最里面一间·待遇不算差,只是相对于之前的平王身份来说,太寒酸了··他的暴躁脾气顶多在皇帝面前压一压,一到天牢里就现了原形,肆意叫骂。
看见凤渊的一瞬,谢归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一怔,忽然又自嘲地笑··的确是隔世了··有人靠近,凤渊的骂声稍微小了点,朝来向瞪着眼睛,见是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便提高声音:“是父皇的人”·辛辰没有应付他的经验,正要开口,被谢归拦住了。
凤渊一愣,“你是谢家的……”·谢归温和地笑:“难为殿下还记得我·”·凤渊暴躁归暴躁,脑子不算差,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厉声道:“是你在背后算计本王来人啊,来人啊本王要见父皇快来人”·谢归由着他叫了一阵,等他喘气时,才微笑道:“外面没人,而且,你也不是殿下了。”
凤渊阴测测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胆子真大,竟然就这样来见本王,不怕本王有朝一日出去,把你碎尸万段了”·谢归笑道:“不会。”
凤渊冷笑:“说得轻巧·”·谢归没理他,转身问辛辰:“你家主上可说了什么”·辛辰道:“主上说,但凭公子处置。”
凤渊神色一滞,谢归已转过脸来,神情平静,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你瞧,你没机会了·”谢归微笑,“留得青山在可谢某除了放火烧山,别无长处。”
                       ·    第55章 心头大患·“你敢”·谢归讽刺人是一把好手, 凤渊本来就是暴脾气, 被他刺了两句,更是当场跳起来。
假如没有粗壮的栅栏, 他早就扑上去了··“我怎么不敢”谢归偏头, 嘱咐辛辰,“把秦九叫来·”·凤渊陷入了漫长的恐惧中。
谢归就这么站在他面前, 从头到尾稳如磐石,竟连脚步也不曾挪动··凤渊彻底慌了神··“谢公子,你想要什么”凤渊试图撬动他的嘴, “你大可直说, 就算本王被困此处,你也可以去找魏家。”
他摸了许久,才摸出一块精致小巧的令牌,竭力伸出手, 把令牌递过去··他相信,以谢归的世家出身, 看到这块令牌, 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谢归庶子出身, 一定是他的好兄弟许了什么好处, 才暗害于他。
令牌可以与皇子背后的世家建立联系, 谢归肯定会动心··凤渊十分笃定··谢归垂眼,看着前世只见过几次的令牌··他有些想笑,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又慢慢地, 有些酸楚。
前世为了翻身,为了坐上权倾朝野的位置,他一心一意为凤渊奔走,到头来,却连这块令牌也不曾拥有·如今凤渊为了活命,竟然如此轻巧地交出了令牌··“不了……”·谢归轻笑,眼神过分清亮,仿佛泛着水光。
“令牌,我已经有一块了·够用·”·凤渊要气疯了,“姓谢的本王上辈子欠了你不成”·谢归笑道:“不错,你上辈子欠过。”
凤渊气到要倒仰在地,谢归背后冷不防冒出个好奇的声音:“上辈子的事,你还记得那么清楚”·辛辰把秦九领了过来,秦九瞅瞅他又看看凤渊,“主上让我在附近等,说小公子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还以为他拿我玩笑……”·谢归一怔。
凤璋猜透他的心思,却还是把他带到这里·而且,两人居然想一起去了··“的确用得上·”谢归点头,让开路来,“把他放了。”
自从上次潜入朝露宫,秦九就见怪不怪了,乖乖按照吩咐做事·反倒是凤渊听了一喜,“你要放了本王”·谢归神秘一笑,并不回答。
外头还有两个死士,谢归并不怕他逃跑·凤渊觉得自己要逃出生天,也十分开心,顺从地让辛辰给自己套上手镣··秦九催凤渊出去,谢归便叮嘱他:“仔细看,看清楚了。”
秦九就对着凤渊的脸上下打量,还捏着他下巴琢磨··凤渊大怒:“放肆”·秦九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而是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转身在脸上涂涂抹抹。
不多时,他便转过头来,对谢归挑眉:“如何”·凤渊脸色霎时惨白··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小侍从,忽然压低了声音,变了容貌,和他相差无几。
他陡然意识到谢归的意图,仓皇叫道:“你不能……”·谢归一挥手,辛辰没让他说话,直接蒙了嘴往外拖,与另外两个死士一起,把凤渊拖走。
他还没被拖远,谢归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你大可放心,你背后那颗红痣,我是不会让他点上的·”·——·大约正午时分,谢归回了谢府。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雍得知消息,让风雅把他领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谈了些话·谢归脑中混沌一片,除了一开始的“陛下早有准备”,其余的都没听进去。
他精神不好,谢雍叹气,不勉强他:“能说的,为父都说清楚了·在朝中不比燕地,小心为上·陛下近来在彻查下毒之人,你当心些·”·谢归颔首,缓步出了书房,回当时居去。
他脚步略显虚浮,风雅早就盯着·刚到院门口,谢归脚步一偏,风雅眼疾手快,大步上前,将他搀扶住··“公子公子……”·风雅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却蒙蒙的,如隔着浓雾。
他一直觉得有人在耳边叫他,挣扎一阵,却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偏头一看,天都黑了··房里一灯如豆,许是怕扰了他清梦·有人坐在他枕边,一只手伸入被褥,与他十指相扣。
谢归一愣,“殿下……”·他身边不是凤璋又是谁··凤璋眼神沉沉,“你昏了大半天了·”·谢归叹气,想坐起来,头却忽然发晕,又仰倒下去。
凤璋给他掖好被褥,另一只手抚着他额头,“还有些热,你的小书童给你煎药去了·别乱动,好生休养·”·病来得突然,不是心病是什么··谢归怔怔地看着床顶幔帐,低声道:“我做了一个梦……”·握着他的手陡然攥紧。
凤璋没有催他,静静等下文·过了许久,才听见谢归低哑的声音:“不过,梦已经醒了·”·凤璋改扣为握,他清瘦的手指都落在自己掌心,犹如竹节,修长而根根分明。
柔和的吻落在他唇上,谢归闭上眼,眼睫轻轻颤动··亲昵却不带任何情欲,宛如另一个美妙的梦境··风雅煎药还要一段时间,凤璋索性脱了锦靴,坐在他身侧,将他揽在怀里。
谢归平复了一阵,神识就恢复过来,只是还有些恹恹的,把天牢的安排说给凤璋听··凤璋沉吟片刻,“父皇幽禁三哥的意思很清楚,魏家老匹夫今日还没上朝,父皇跟没事似的,还把太医派过去了。
你把三哥换出来,最好别让父皇知道·”·谢归点头,“秦九的易容术天下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待会儿让归一来一趟,我嘱咐他一些事情,让他转告秦九。
只要秦九记住了,那除了魏家人,其余人都会以为他才是正主·”·凤璋挑眉,“你真了解三哥·本王还以为你会杀了他,顶罪的人都挑好了·”·他的手指威胁地滑进谢归衣领,徘徊不定,随时准备往下。
谢归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道:“他还有用,若是杀了,对殿下没有任何好处·”·这话还算中听··凤璋满意地点头,没有追问·抽出手来,把他衣领抚平,却觉得有些可惜。
天时地利,他却浪费大好机会··再有下一次,他绝对不会放过谢归··谢归将将入睡,半梦半醒,被他毫不掩饰的眼神盯着,无意识地打了个颤··——·正如谢雍所料,魏家一颓下来,盛家立即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魏家门庭寥落,更显凄清·皇帝一时半会不动手,不代表会留着魏家·唇亡齿寒,盛家正在积极打听奔走,看看是否能有转机··“可打听到了”·房里昏暗,只点了一盏灯。
手下一进来,盛江流就发问··那侍从点头,“殿下,大人,陛下今晨派了个太医去魏府,被魏夫人婉言推拒了·”·盛江流不置可否,“看来魏大人明天还不打算上朝。”
凤涧皱眉,接着问道:“那三哥如何了”·“回禀殿下,天牢看守严密,属下未能潜入查看·但看守照常送去膳食衣物,并无其他异样。
平王殿下应该还在牢里·”·假如是其他皇子,这里也就揭过了··偏偏是凤涧··凤涧轻轻摇头,“你可见到三哥本人”·侍从一愣,低声道:“不曾……”·凤涧沉声道:“记住,没有见到正主,万万不可擅下定论。
你再去查探一番,看看是否能找个机会,潜入天牢,确认三哥状况·”·“是·”·侍卫领命退走,盛江流有些不赞同:“殿下,陛下还在气头上,要是让陛下发觉了,可就殃及池鱼了。”
凤涧的疑心病比盛江流更重,“让父皇发觉,本王顶多挨一顿训斥,吃几天禁足,还有个挂心手足的美名·可舅父想想,要是父皇不想留三哥,早就斩草除根,另外放个赝品在天牢里掩人耳目,我们岂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盛江流皱眉,捋着长须,“殿下所言极是,这天牢,的确该仔细探探。”
凤涧叹气,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谢老狐狸真会藏,硬是逼着儿子离开燕王,说明谢家应该早就听到风声,想与我们联手,才将谢归放到我们身边·”·说到谢雍,盛江流显然很反感,“平白无故的,说那老匹夫作甚”·凤涧挑眉,“舅父,谢家之前的态度是站在我们这边,魏家出了事,他谢家还想独善其身不成”·盛江流道:“独木难成林,有谢家相助,形势会缓和许多。
可谢雍一向洁身自好,与各族不远不近,要让他答应联手,只怕有些难度·”·“从谢归下手,不怕他不答应·拿小狐狸做饵,不怕老狐狸不入套。”
在盛江流看来,他的疑心和狠辣,很有做皇帝的资质,便赞许地点头:“殿下有打算便好,盛家全力以赴·”··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涧唤了个人来,叮嘱他查探谢归的起居出行。
过了两日,一大清早的,那人脸色极为难看地回报:“殿下,那谢家公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    第56章 秘密暴露·凤涧听完手下禀报, 眉头紧紧拧起。
他深吸一口气, “此话当真”·“殿下,那谢家公子身边似乎跟着几个人, 小的查探过, 并不是谢家养的·”·各士族都有秘密培养的人,如魏家的“鬼影”, 谢家自然也有。
各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彼此都很容易分辨出对方来头··谢归之前与凤涧会面时,三个死士都留得远远的, 没让凤涧发觉·凤涧这次亲自派人去蹲守, 便察觉了一丝踪迹。
再次确认过,那些人不是谢归的书童风雅,凤涧长长地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去魏家送帖子,本王今日要亲自上门。”
凤涧止住他的惊诧, “不必阻拦,这一趟, 本王必须得去·”·——·谢归的心病来得快, 病去却如抽丝·一连好几天, 他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提不起精神, 热也不退,把风雅愁得厉害。
这病惊动了谢雍,谢雍亲自过问,还带来了不情不愿的谢夫人·各类名贵的药不要钱地灌下来, 却起效甚微··“公子,药来了·”·谢归无可奈何,屏息一口灌下。
风雅一手接过空碗,一手递给他一颗梅子··喝了几天的药,谢归舌头都苦得发麻··然而药只有更苦,没有最苦··风雅收拾药碗,催他好好休息便退出去了。
谢归咬着梅子,又灌了几口清水,仍然苦得不知味··“啧,怎么,现世报了”·听就知道是燕王殿下来了·谢归苦得话都说不圆,囫囵地道:“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拿来堵我……”·当时谢归一口药汁吐在他衣袍上,让他记仇记到今天。
洁癖可不止谢归才有··调侃他两句,凤璋坐在他旁边,笑着打开了亲自拎来的膳盒··正值盛春,京城里各色零嘴小吃数不胜数·凤璋带来满满一盒,缤纷琳琅,让人食指大动。
谢归被苦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坐到他身边,刚刚伸出手指——·凤璋施施然拖走膳盒,拈起一块桃花糕,轻咬一口,望着谢归的眼中满是笑意··“你还病着,须得忌口。”
谢归的眼神立时杀过来,像两把刀子,把他从上到下剐了个遍··按照一般情况,凤璋逗他逗够了,自然会把膳盒给他·但凤璋今日不知怎地,当着谢归的面,把一整盒都吃完了,也没拿出一块来。
谢归的眼神已经比刀子更利··猫儿都快炸毛了,凤璋才施施然收手,打开最下层的盒子,露出底下的粥来··他刚刚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散布开去。
凤璋亲手把粥端出来,轻轻推到他面前,“慢点,当心呛着·”·归一几次下厨,凤璋亲自尝过,才有了这碗热气腾腾的粥·肉丝细碎,均匀地散落在粥里,正适合养病的谢归。
谢归不疾不徐地用着,不曾抬眼看他·凤璋知道这次逗狠了,也不急,悠悠地道:“我让漆四找人去了·”·谢归轻咽一口,“哪个”·“赵家少爷,和盛十郎。”
谢归放了调羹,稍稍蹙眉,“盛十郎还没找到”·当初得知是盛家姐弟害了谢归,凤璋便给漆四传令,务必要堵住盛十郎·漆四早有准备,提防着盛十郎,得了令,刚带人堵到盛十郎营帐,就发现他早溜了。
天罡卫的势力主要在关内,盛十郎极可能出了停云关··谢归没了喝粥的心思,“盛十郎必须找到·这人心狠手辣,又过于狡猾,不抓住他,他会是个大变数。”
凤璋点头,“自然·不过,有赵品钧在,不怕盛十郎跑远·”·谢归一怔,“你把盛九娘的消息放出去了”·盛九娘暴毙而亡,幽蓟城里只有猜测,不曾联想到赵品钧身上。
但凤璋一放风声,盛十郎就会像闻到血的狼,奔着赵品钧来··凤璋笑道:“本王怕盛十郎也有疑心病,就派了小八出去,不怕他不信·”·贴身伺候凤璋的有十二名天罡卫,排行第八的,谢归还没见过,“我在燕地编排赵家夫妇的话,也是他做的”·“正是。
别看他年纪小,只有十三四岁,点子却不少,很机灵·”凤璋额外叮嘱,“不过日后你若是见到他,千万别叫他全名,只能叫小八·”·“为何”·这十二人以姓带排行为名,若有伤亡则另行提拔,填到位置上,改姓不改排行。
凤璋忍俊不禁,“他姓汪·”·汪,八··谢归心有余悸地看着粥,庆幸自己放下了调羹··凤璋也跟着笑了一阵,“至于赵品钧,不仅仅钓盛十郎和老八用,本王还让他带了批药材进京,看看能不能对你的病情起效。”
谢归点头,“有劳殿下了·”·“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凤璋笑吟吟看着他·谢归自觉气氛微妙,连忙低头喝粥。
外头传来鸽子似的咕咕声,凤璋皱眉轻咳,便有人影闪进屋里,正是辛辰··“殿下,谢公子,恭王殿下派人来探过了·”·谢归刚好喝完粥,轻轻拭净嘴角,“才来我都等他好久了。
来了几个”·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五个人,发觉了我们之后,就忙着回去禀报,没有多看·”·谢归叹气:“我还指望他的疑心病能再重一点。”
“赵品钧还没到,盛十郎还没来,要是八弟现在就找你麻烦,你岂不是惨了”·谢归懒得搭理他,“告诉天牢那边,看守别那么紧,留点空隙让他们钻进去——另外,如果他们拨开秦九后背衣服,务必让秦九装睡。”
辛辰领命而去··凤璋状似无意地问道:“三哥后背有什么”·“他左肩胛骨下,有个红色肉痣……”谢归后知后觉,“你套我话”·凤璋似笑非笑,“三哥那个肉痣,是当年他对母后出言不逊,被本王伤到的。
伤口没养好,长了颗痣出来·你八岁前在相府,八岁后迁居别庄,那又是三哥后背的伤,你是怎么知道的”·谢归笑得非常温柔,眼神往别处撇去。
“殿下,此事……说来话长……”·——·五天后,被凤璋催了几道信的赵大少爷,赵品钧,终于进了京城城门··赵大少爷自幼锦衣玉食,接手生意后也见过许多场面,却也是头一回进京。
赵管家被他关在府里,另有天罡卫看守着,随行的有老仆,曾经到过京城·然而这十余年变化太大,一行人在城里兜兜转转,快到午膳时分,才终于到了谢府门前。
簪缨世家的气势自然不凡,门房听说他要见谢归,登时吓了一跳:“公子他还在病中,家主吩咐过不得让公子出门,也不得随意见客·你们可有帖子”·弄来弄去,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赵品钧有些懊恼,瞥见身后两大箱子药材,眼神一亮,“我们是给公子送药材来的·”·谢归的病拖到今天还没好,门房一听,来了精神,却还夹杂着警惕,“药材是哪来的”·世家门房比他赵家公子还有脸面,赵品钧只能陪着笑,“是幽蓟赵家,受人之托,寻觅良药送到府上,还望通传一二。”
他还没蠢到当众说出燕王名号,毕竟在燕地时,他和燕王属于点头之交··然而这些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赵品钧刚把药材弄进谢府,盯梢的人就进了恭王府。
凤涧听完手下禀报,脸色铁青,“当真是幽蓟赵家”·“属下几个听得清楚,不曾有假·”·凤涧当即摔了杯子,碎片四溅。
赵家常年在幽蓟活动,总不至于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献殷勤·受人之托,可不就是受他的好六哥,燕王凤璋之托么·之前他去魏府,魏明呈半月不见,看上去老了十岁不说,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他怀疑天牢里有问题,竟然被魏明呈否定,认为凤渊仍然被关在里面,谢归没大问题··这下好了,谢归的问题真不小·凤涧隐约觉得喉头有一丝腥甜。
“再去天牢探探·”凤涧强忍不适,“查探时,注意看那人左肩胛骨下,是否有一颗红色肉痣·”·半晌,探子回报,没有··凤涧却忽然瘫了下去。
天牢里的人,真的不是凤渊·父皇原来早就动手了··他顿时如坐针毡,一刻都不能待了·当即匆匆出门,奔往魏府··凤涧再次上门,魏明呈显得很不耐烦,动作也迟缓不少。
“殿下的心意,老夫领了·如今魏家不求别的,只求平安顺遂·”·凤涧火急火燎,不想和他虚与委蛇,“魏大人,你想三哥只要活着,日后便有翻身机会可你是否知道,天牢里的三哥是假的”·魏明呈眼皮一跳,稍稍眯眼,之前的精神气又回来了点,“殿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凤涧冷笑,拔高了声音:“本王乱说三哥当年和六哥争执,被六哥在后背留了个疤·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若不是本王恰巧在场,本王也不会知晓。
魏大人只要派人探探天牢,看看天牢里那人,究竟有没有这道疤”·魏明呈的脸色渐渐惨白·                        ·    ·    第57章 暗潮汹涌·在天罡卫的有意纵容下, 魏家的“鬼影”要潜入天牢, 并不难。
消息很快回报到魏家,魏家彻夜不眠··犹如石子投入水中, 激起千层浪··魏家和盛家都不安分, 皇帝和凤璋,自然都收到了消息··凤璋深夜进了趟宫, 只带了两个死士,没惊动任何人。
皇帝在寝殿等着,父子谈了两句, 各自意会··对于凤璋的安排, 皇帝有些不服老:“好你个肃然,非得不按朕的安排来,只顾自个翻天覆地·”·凤璋笑道:“父皇,夜长梦多, 儿臣也是为了您好。
要是再拖下去,让魏家找了个机会, 求您把三哥放出来, 您能抹他们的面子”·“小兔崽子”皇帝笑骂··“人都准备好了, 最大的变数, 据漆四回报, 也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至于赵家公子,有天罡卫在,没人动得了他·”·“有你在,父皇还担心什么·”皇帝瞪他一眼, “你和谢家小子,到底商量了多久”·凤璋笑而不言。
“罢了罢了……估计这两日就会有人对他下手·你若不放心,便送到宫里来吧·”·皇帝身边是最安全的,凤璋没想到皇帝会主动提出,登时笑了:“多谢父皇”·父子俩达成一致,凤璋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带着人直接回去了。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皇帝依旧坐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沉下去,眼中慢慢浮现杀意··“闵公公·”·深更半夜,闵公公有些意外,“陛下”·寝殿内灯火黯淡,皇帝的神情格外冷漠。
“好好查一查谢归·”·闵公公一震,“遵旨·”·他刚刚转身,便听见皇帝冷笑·尔后他身后浮现出两个人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他登时觉得心里发寒··——·收到消息的还有谢家,谢雍毫不含糊,一大清早,就将谢家子弟召集起来,旁敲侧击地训了番话··谢栩是嫡子,有些不能公开说的,可以和他细讲一二。
谢雍将前后简单说了,谢栩冷笑,“父亲这次偏心偏得太过分了吧”·谢雍皱眉训斥:“你胡说什么”·谢栩只顾着冷笑,“父亲眼中从来只有他,连我这个嫡长子也顾不上。
盛魏两家,要念之的性命,那是一命换一命,我们插什么手啊”·谢雍气得发颤,指着他鼻子大骂:“你也知道你是嫡长子”·谢栩咬了咬唇。
“正因你的嫡长子身份,日后要接过谢家的是你,不是念之谢家的兴衰荣辱,系于你一身一念你以为念之出了事,谢家能独善其身”·这话很在理,谢栩再不平,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但谢归这人就像一根刺,一日不除掉,他一日不消停··简直挠得他心肝都痒··他眼珠子一颤,谢雍冷冷地警告:“不该想的东西,就别动心思·否则到时候为了保住谢家,把你折出去也未尝不可。
长房嫡系又不是没人了·”·谢栩喉头一哽,正要争辩,忽听得外头有人叫道:“父亲·”·声音甜美娇柔,一听就知是个少女··谢栩头都要大了。
得了谢雍回应,外头的人便推门走进来·少女温柔而纤弱,着了身杏色,手握一柄轻巧团扇,对两人稍稍行礼:“父亲,哥哥·”·谢家子弟中男子居多,谢栩这一辈更是离奇,从谢栩算起,直到今年刚刚出生的十九郎,男子有十八人,女子却只有谢棠一人。
谢栩还没说话,她便开了口:“哥哥又惹父亲不快了是念之哥哥的事”·谢栩被戳中软肋,登时怒了:“棠棠你到底向着谁”·谢棠是长房嫡女,自幼被谢雍和谢夫人疼到骨头里,人也聪慧,谢栩不知在背后酸了多少次,说她应该生做男儿身。
谢棠才不怕谢栩,扑哧一声笑了··她对谢雍道:“父亲,念之哥哥已经出府了,是燕王殿下派人来接的·”·谢栩瞪大眼睛·谢雍没搭理他,对谢棠点头:“那便好。
过一阵子,那两家人该到了·”·谢棠乖巧地道:“女儿会和母亲一起,将几位夫人和千金带到园子里,尽量与她们周旋·至于殿下和两位大人,一概由父亲应付。”
这个女儿向来心思缜密,两家的内眷给她处理,谢雍非常放心··心思灵巧的女儿和一脸晦丧的儿子,谢雍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然而没等他训斥谢栩,前院便有人来报,八殿下和魏大人,已经气势汹汹杀上了门。
谢家不愧士族之首,应付起兴师问罪来,丝毫不乱·就连满怀怨气的谢栩,也知道兹事体大,老老实实按着情绪,跟着谢雍见招拆招··但凤涧和魏明呈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谢雍遮掩着不让见谢归,魏明呈便豁出一张老脸,冷冷问道:“谢大人,老夫不过借你儿子,过府一叙,你又何必推阻”·谢雍笑饮一口茶,“魏大人,实不相瞒,陛下早上急召我入宫对弈——魏大人应该也清楚,陛下的棋瘾犯了,可是拉不回来的。
然而我今日有些头疼,想到念之棋艺也不错,便拜托闵公公,把他带进宫去了·现在这时辰还没回来,大约是被留宿宫中了·”·谢归被天罡卫秘密接走,魏明呈毫不知情,不由给了凤涧一个狠戾的眼色。
谢雍的气度归气度,但两家真要在谢家撕破脸发疯,他可是没有招架之力的·索性借力打力,把事情推给皇帝解决··就看两家会不会被逼得狗急跳墙了。
就算狗急跳墙,谢雍觉得凤璋也有后招··魏明呈冷笑:“你若有个头疼脑热,禀报陛下一声,陛下能不把人放了”·谢雍稍稍眯眼。
魏家这是急了么,还真想和谢家撕破脸了拿他来把谢归勾回来·谢雍再次拖出了背黑锅的人:·“魏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谢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何必与我们过不去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来往这么多年,还不是为的几位殿下”·他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谢归挑拨他们两家关系,跟谢家无关,那是燕王殿下他老人家指使的,再不济有皇帝陛下做后台·都是为人臣子,急什么急啊··找不到谢归出气,就想在谢家撒泼有本事,上燕王府撒泼,上陛下面前哭诉去·谢雍谅他们还没这个胆子。
这话说得魏明呈脸上挂不住,再与谢雍争论一番,还是没结果,便与凤涧一起,怒气冲冲地出了谢府··事情比预料中的要更加严重··谢雍再次召集所有子弟,冷着脸训了番话,又额外叮嘱了谢栩和谢棠。
谢棠道:“内眷们在园子里没别的话,只是魏家夫人想起暴毙的魏峻,格外神伤·”·“那是自然·”谢雍叹气··“还有一事。”
谢棠补充道,“女儿带人在当时居附近巡视时,发觉似乎有人进过院子·但找来风雅查看,又说没丢东西·”··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都这时候了,谨慎为上。
你回头多叮嘱风雅,务必把院子看牢了·另外再派几个人守着,绝不能出岔子·”·“女儿明白·”·另一边,皇宫之中,刚刚亮起点点灯火。
暮色四垂,星河漫漫·闵公公带谢归安顿好了,便前去朝露宫,觐见皇帝··谢归许久没见过皇宫的暮色,只觉分外熟悉·待得见皇帝时,皇帝还拿他说笑:“谢念之啊,朕的肃然,可都被你带坏了。”
谢归伏在地上,低声道:“谢归惶恐·”·皇帝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甚是怀念:“肃然以前有几分城府,却总是缺了点火候·上回朕让他去燕地历练,他硬是找到朕,要请一道旨意,把你带去。
如今看来,这道旨意是请对了·”·谢归连声道不敢··“朕的意思,你父亲和你都很明白·但谢念之,你还是年轻了些,做事不够沉稳。”
谢归以为他要训导自己,乖乖俯身听训··“譬如说,你为人臣子,是哪来的胆子,给九五之尊下毒的”                        ·    第58章 偷龙转凤·刚出了谢府, 魏明呈便深喘几口气, 对凤涧道:“恭王殿下,事已至此, 老夫也无话可说了。”
谢雍明里暗里撇开谢家, 一口咬定是皇帝和燕王的意思·魏夫人几个女眷,原想从谢夫人那儿找到破绽, 探探谢家口风,也碰了软钉子··凤涧亦是冷冷开口:“魏大人,你可别中了谢雍的计。
贸贸然进宫, 你该如何解释, 你知道天牢里发生的事”·明面上凤渊还被关在天牢里,要是去宫里兴师问罪,事情就不一样了··魏明呈脸色难看,“殿下要是不去, 老夫豁了这条命,也会去朝露宫问清楚。”
魏家没了后顾之忧, 反正凤渊都死了, 他们没什么指望, 进宫好歹能出一口恶气·凤涧却不同, 他人还在, 来日方长··两家人再次出现了微妙的分歧。
谁也不肯让步,直到小侍女怯生生来报:“大人,夫人昏倒了·”·谢棠不是省油的灯,在谢家园子里提了几句, 就让魏夫人郁结于心·现在两家人又僵持着,她人在马车上待着,也快扛不住,急需回府歇息。
魏明呈的脸皮更厚:“殿下,时辰不早了·不如随老夫去府中暂歇,晚些再说”·凤涧怕他发疯,真进宫去,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他一路上心事重重,直至魏府附近,前方起了一阵骚乱,才让他回过神来··这一回神,他脸色霎时惨白··魏府附近,尽是真刀真枪的禁军·魏府大门敞开,里面悄寂无声,似一张猎网,等候猎物上门来。
“怎么回事”·魏明呈与夫人坐在马车内,已经探出头来,厉声呵斥··他声音刚落,在他们队伍的背后,亦有禁军现身,似是埋伏已久。
·一行人被团团围在中间,不得动弹··魏明呈的脸色已经黑透,转向凤涧,低声喝问:“这究竟怎么回事”·“本王如何知道”·凤涧亦是恼怒,连座下骏马也焦躁不安,不停刨着蹄子。
他们兴师问罪才半天,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围了魏府,甚至连“鬼影”的消息都没收到··魏明呈心里愈发慌乱··“几位既然都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熟悉的声音穿透层层高墙,笑吟吟传过来。
魏明呈老脸涨红,似是怒不可遏,喝令车夫驾车过去,也顾不得自己年纪不小,径直撩了帘子,跳下马车··他身后跟着一众下人仆妇,最后面还搀着个半昏不醒的魏夫人,一个阴着脸匆匆跟来的凤涧。
魏府里空荡荡的,一个下人也没有·正厅里坐着个轻袍缓带的人,不是凤璋又是谁··相比外面两拨人的剑拔弩张,凤璋分外闲适,端着杯热气腾腾的茶,微笑着朝他们示意:“坐。”
刚才还空旷无人的正厅,倏地现出几个玄衣蒙面的侍卫·竟就这么端出两张椅子,放在他们面前··这回连凤涧都忍不住了,更别说暴脾气忍了一路的魏明呈:·“燕王”魏明呈暴喝,“你到底在做什么”·凤璋笑得很和蔼:“魏大人,何必心急,本王奉了父皇旨意而来,不如耐心坐下听听”·魏明呈先开口,已经落了下风。
凤涧冷着脸,不急不慢地帮他找面子:“六皇兄无事不登门,这么大阵仗,也不怕惊吓了魏大人魏大人乃国之栋梁,中流砥柱,若有个万一,六皇兄怎么给父皇交待”·魏明呈显出老狐狸本性,给台阶就下,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凤璋但笑不言,端着茶盏,悠悠地吹着热气··出招没人接,气氛诡异地尴尬了··凤璋越是来意不明,凤涧越不敢乱说话,以免被他抓住把柄·反正这里是魏府,不是他恭王府,大不了他抽身事外,让魏老狐狸和凤璋纠缠去。
魏明呈喘了半天,喘到眼冒金星了,凤璋都没搭理他,喘气声也慢慢弱下去··燕王意外的难缠··魏明呈先示意把夫人送进去,“殿下要来魏府,大可早些递个拜帖,何必弄成这种场面”·凤璋惋惜道:“魏大人,本王也不想这么做。
奈何,有人造谣生事,蛊惑人心,父皇不忍京城生乱,便派了本王来·本王也是迫不得已啊·”·还委屈了··没等凤涧打断,凤璋提高声音:“夫人,不见见三哥再走么”·一石激起千层浪。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精彩,凤璋看得直想笑,暗暗觉得谢归的计策真是妙绝··凤涧狐疑道:“三哥该不会说的三皇兄吧他不是在天……牢里关着么,莫非六哥矫诏,把他带出来了”·凤璋懒懒地道:“八弟,怎么为兄从未听过你担心三哥,今日倒是操起心来”·凤涧回了魏明呈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依六皇兄这么说,三皇兄正在府里不如把他带出来瞧瞧”·凤璋点头,“完全可以·”·这回真正轮到凤涧愕然了。
不安宛如盛春的野草,在他心里疯长··凤璋话音刚落,厅后就转出三个人来·凤渊被两个禁军押着,衣着还算整齐,形容憔悴,真是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
“这……这……”魏明呈目瞪口呆,直觉此人就是凤渊,“这是怎么回事”·后一句颤巍巍地对准了凤涧,凤涧也觉得不对,可不敢确定,“应是别人假扮,糊弄人的。”
听他这么说,凤渊抬起头来,恶狠狠地对他呜呜几声,却说不出话··凤璋悠悠解释:“他在天牢里叫骂许久,嗓子叫坏了,这几天哑得厉害·不过,本王敢保证,这是如假包换的三哥。”
他一说话,凤渊也跟着点头,眼巴巴瞅着魏明呈·做平王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早不知磨到哪里去了··凤涧冷笑:“这事好办,你让他脱了上身衣服,看看背后是否有红痣。”
凤渊愤怒地呜一声··他之前被关在天牢里,又被秦九折腾了几天,不知外面情况,以为凤涧这招是要折腾他,让他出丑,登时愤怒得离奇··当众被扒了衣服,他还有脸做王侯吗·凤璋也跟着点头,语重心长地道:“八弟,你何苦为难三哥都是天家龙子,相煎何太急”·凤涧冷笑:“看来是假的了。”
凤渊登时醒悟,急得满头冒汗,呜呜叫唤·可押着他的两人力气相当大,他根本没法挣脱,更别说扒光自己上身了··凤涧对魏明呈道:“魏大人,六皇兄不知是何居心,找了个假货来搪塞我们,竟然还冒充到三哥头上。
依本王看,要将六皇兄和假货一同拿下,进宫面圣为好·”·“殿下所言有理,但……”魏明呈犹豫地看了凤渊一言,“万一这真是三殿下……”·“魏大人,您可是亲自派过人的,忘了么”凤涧语调凉凉地提醒他。
两人视凤璋为无物,凤璋也不着急,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悠悠插话:“魏大人,本王可提醒你,别被乱臣贼子搅乱了心神·”·凤涧阴测测地道:“六皇兄说谁是乱臣贼子”·凤璋微笑:“八弟急什么,为兄又不曾指名道姓——魏大人,父皇知道魏家世代忠良,只要魏大人迷途知返,那么今日之事,就当是本王来魏府讨了一碗茶水,日后再不提。”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拨··魏明呈也没想到,向来持稳低调的燕王,居然这么有城府·但左右各执一词,他一时难以决断··“六皇兄”凤涧咬牙切齿,脸色相当难看,“注意言辞”·凤璋稳坐如山,“八弟何必着急,为兄说的是盛家的事,又和你没有关系。”
凤涧简直要吐血··母族和皇子没有关系这也就是凤璋这种母族衰败的皇子才敢说的话··“本王去年在燕地,勤勤恳恳为父皇分忧,结果,魏大人,你猜怎么着”凤璋的笑意浅浅浮在脸上,“那几年前派到停云关的盛与义,居然和盛九娘有染。”
·凤涧暴怒:“凤璋你休要血口喷人”·“这种事情,还需要本王编排”凤璋嗤笑,“盛九娘嫁入赵家,那位赵公子如今可就在京城,用不用本王把赵公子请过来,和你们说说啊”·盛九娘曾经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士族千金,如今陡然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魏明呈听得一愣一愣的。
“盛家家风败坏,子弟罔顾人伦亲情,惶恐之下,自然得拉个垫背的,你说可是啊,魏大人”·魏明呈胡须一抖··他身边不就站着半个盛家人么·凤璋的意思很清楚。
盛家已经烂到根了,急需找个盟友一起去死·凤渊明明还活着,魏家明明还有救,凤涧又来报什么信,装什么慈悲难怪他连谢归进宫了都不知道。
搞不好是凤涧自己知道,为了拉魏家下水,特意瞒着不说的··凤涧低吼:“魏大人”·魏明呈犹豫一阵,低声问凤璋:“能否让他靠近些,让老夫确认他身份”·凤璋点头,“自然可以。”
凤涧彻底慌了··他很确定凤渊已经没了,魏明呈这一过去,他更要陷入被动之中··果不其然,见魏明呈挪动步子,凤璋的笑意更深··“魏大人当心”·凤涧暴喝一声,猛地朝凤渊扑过去。
拔出凤渊旁边侍卫的剑,扬剑就砍··剑砍下去时,他一愣··明明防备甚严的侍卫,为何会轻易让他夺了剑                        ·    ·    第59章 帝王之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剑锋破空, 唰地砍进凤渊脖颈·鲜血飞溅, 星星点点溅到凤涧脸上,和他眼里··两个押着凤渊的侍卫没有反应, 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凤渊却已经痛得垂下头去, 眼睛圆睁,无力又恶狠狠地斜视着他。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涧脚步虚浮, 往后退了一步,又赶紧打起精神来,厉喝道:“不用装了, 我知道你不是三皇兄”·声音没落, 凤璋已经惊讶且惋惜地叹道:“八弟你……哎,这又是何苦”·凤涧的心如坠深渊。
凤璋呵斥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找大夫来去宫里,去找太医,快”·两个禁卫松了手, 沉默着走远了。
凤渊跌落在地,血随着他的呼吸不断涌出, 在地上积成血泊··估计两个禁卫刚到宫门口, 凤渊就会咽气··没得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凤渊仰躺在地, 不甘地昂着头, 直勾勾地瞪着魏明呈。
魏明呈怔怔地看着他,眼圈也渐渐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随即他一步步地, 走向凤渊,慢慢跪在凤渊身边··凤涧屏气凝神,慢慢退开··凤渊依旧睁着眼睛,胸口逐渐平缓,没了动静。
魏明呈颤着手,拉住凤渊衣领,猛地一扯——·一颗红痣赫然在目··凤涧眼前一黑··他知道他彻底完了··勾结朝臣,私探天牢,甚至亲手杀了一个皇子。
就算他能活下去,大舜也不会容忍杀了手足的人做皇帝··凤涧亦是跌坐下去,表情呆滞,任凭魏明呈扑过来又打又骂··一切都完了,都没了……·——·先把凤涧和发疯的魏明呈隔开,又将凤涧押去天牢,等候皇帝发落。
打理完一切已经是深更半夜,凤璋没急着回府休息,而是问了归一:“念之可曾回府”·归一大统领之前打扮成禁卫,隐藏在人群里·此时不需要伪装,他便另外骑了匹马,跟着凤璋。
他召了手下来问,对凤璋摇摇头··谢归竟然这个时候还没回去··凤璋略感疑惑,本想打道回府,最终还是转向皇宫的方向··今夜宫里比往常多了不少人,凤璋走向皇帝寝殿,却得知圣驾还在朝露宫。
闵公公和他说话时,神色一如往常·凤璋却眉头一皱,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在跟着闵公公··闵公公被人监视,却没有丝毫怀疑和反抗,只能是那位的安排。
凤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亦是不动声色,随闵公公走向朝露宫··朝露宫内灯火通明,与往常很不一样·凤璋挑了挑眉,抬步进去··他第一眼就看见御案前跪着的人。
那人的跪姿犹如殿内灯火,纹丝不动·头微微垂下,从背后看,也看不见表情··凤璋先放了些心,随即大步走到御案前,对皇帝一礼:“父皇,事情都办好了。”
早在凤涧砍了凤渊的时候,皇帝就收到了消息·此时得了儿子禀报,也只是淡淡地应道:“朕都知道了·”·凤璋禀道:“八弟说要见您。”
“朕会给他机会·”皇帝淡淡开口,“否则,只会显得朕这个父亲太薄情了·”·凤璋安顺地听下文·皇帝果然还有话:“其实,都是朕的好儿子。
只是朕首先是个皇帝,其次才是父亲·只能怨他们投生帝王家,还没有个合适的母亲·”·他今日语气格外不对,凤璋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急着接口··皇帝却没打算放过他。
“肃然啊,你觉得,这为君之道,当是如何啊”·凤璋躬身,“父皇,儿臣以为,治大国若烹小鲜·”·皇帝点头,“不错。
譬如你身边这个,换做是你,你会如何处置”·凤璋心头一跳··皇帝眯起眼··“谨遵父皇教诲·”·皇帝呵呵一笑,“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和朕耍起滑头来。
老实告诉朕,潜入朝露宫下毒的事,可有你一份”·闵公公的心都吊到了嗓子口··凤璋沉声道:“有·”·皇帝挑眉:“为何”·“只因为,”凤璋很沉得住气,“儿臣先是臣,再是儿。
只怕夜长梦多,拖到事情生变·儿臣便狠下心来,做了这件事·但顾及父皇龙体,儿臣便选了这最稳妥的方式·”·皇帝幽幽地看着他,“肃然真是长大了。”
“父皇谬赞·”·皇帝忽然长叹一口气,“倘若你今天求饶,这东宫之位是否该给你,朕还得再思量一二·”·“君是九五之尊,是孤家寡人。
你若犹豫不决,狠不下心,这大舜天下,朕是万万不敢交给你·”·“儿臣记得了·”·“既然知道,就快回去吧·夜深了·”·凤璋脚步不动,“回禀父皇,儿臣要带走谢归。”
“为何”皇帝似笑非笑··“两大士族刚刚折损,朝中必定元气大伤·这种时候,还须得稳住谢家·”·谢归似乎没有听见,一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稳住谢家,也不是只有带他回去的方法·若真想翦灭士族势力,稳坐第一的谢家必须得削,你大可提拔两个没出息的嫡系,而这等太厉害的,不一定得留。”
……留·凤璋下意识转了一下玉扳指··“下毒的事,朕早知道不是你做的·在谢家的院子里,已经搜出了剩余的毒粉。
谢归也一力承担下来,肃然,你现在就回去,并无不可·”·凤璋微微颔首,“儿臣只是想听一遍前因后果·”·皇帝站起身来,无形的威压施展开去,凤璋却岿然不动。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不曾指使,谢归却擅做安排·刀是把好刀,可太聪明的刀,不一定好用·”皇帝冷声道,“这次,他能潜入朝露宫来,给朕下毒,下一次会是什么直接要了朕的性命”·凤璋没有争辩,皇帝才稍稍舒展眉头。
“朕已经老了,东宫,乃至这朝露宫,终归是你的·可你能否驾驭臣下,会不会让朝纲落入权臣之手,朕还在想……一直在想·”·皇帝对闵公公道:“拿上来。”
闵公公一挥拂尘,一个小内侍端着托盘,低着头走进来,站在凤璋身边··托盘上有一个小瓷瓶··凤璋扬眉,“父皇这是……”·莫非要将谢归……毒杀了·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凤璋惊觉后背全是冷汗。
然而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皇帝看在眼里,语气稍稍缓和:·“此子救或不救,但凭你做主·你若不救,便就此出去,明日朕便会告知谢雍,他的庶长子因有不臣之心,已被朕赐死。
魏、盛两家之后,朕再平一个谢家,尔后你接手朝政,大可轮换清洗,任你所愿·”·“你若要救,便把解药喂给他,谢家的怨气,朕来承担便是,与你没有任何干系。”
殿内死寂一片··良久,凤璋叹气:“父皇,谢家不是一时半会能动的·何况父皇与谢家早有约定,此时赐死谢归,日后再有事端,儿臣该如何取信于他们”·他拿起了药瓶,掀开瓶塞,又捏起谢归的下巴,大拇指微微颤抖。
凤璋终于看见了谢归的脸··他俊秀的脸上已经浮现青灰色的死气·双目无神,嘴唇乌黑,凤璋手指一动,极细的一缕黑血便从他唇角流出,缓缓滴落在地。
凤璋心底狠狠揪痛··假如他今夜没有进宫,假如他再迟一点解决魏、盛两家,他是否再也见不到谢归了··再也见不到他心思缜密、舌灿莲花的念之了。
凤璋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没让手发抖·他极为小心,将解药全部倒入谢归口中,一滴都没有剩··他召了两个内侍来,将谢归搀走,才对皇帝道:“儿臣告退。”
凤璋走后,皇帝望着殿门外出神,直到风吹进来,他咳了几下,才回过神来··“人可走远了”·他问了一声,闵公公站在殿内一角,恭敬地道:“回陛下,老奴给殿下和谢公子安排了两顶软轿,直接送回了燕王府。”
皇帝低笑一声,又咳了咳,尔后长长叹息:“这一回,朕想去园子里看点花都不行了·”·闵公公劝道:“父子何曾有隔夜仇陛下想去,燕王殿下不会回绝的。”
皇帝瞟了闵公公一眼,“他敢”·燕王府曾是郑皇后的产业,一到春天,里头繁花似锦,帝后二人惯于称其为园子·皇后走了这么多年,皇帝的习惯还是没改。
皇帝又咳了一阵子,问道:“之前从魏氏那里搜出来的毒,也用上了”·他说的是先前凤璋中过的毒·闵公公暗暗叹气,“也用上了。”
皇帝眼神幽幽:“朕猜到他肯定会解毒,可朕宁愿肃然恨朕,也不愿让谢家子阻扰了他的帝业……也罢,也罢,就让他恨吧·”            ·    第60章 死里逃生·破晓时分。
凤璋自睡梦中惊醒··他仰在书桌前睡着了, 身上有归一给他加的衣裳··天光熹微, 桌上的灯还亮着·凤璋揉揉眼,叫道:“归一·”·归一闻声进来, 就见凤璋表情迷茫, 随后猛地看向他,“念之怎样了”就要起身去看。
归一连忙拦在他身前, “殿下不必着急,谢公子的毒已经解了,就是人还没醒·”·凤璋只是停了一下, 还是继续往前走, 归一紧紧跟着他:“殿下慢点,您夜里刚回来就有些晕,当心伤身……”·凤璋嗯一声,还是步伐如飞, 匆匆往谢归的院子走去。
谢归依旧落在从前的院子里,凤璋看见院前来往匆匆的侍卫, 心又猛地吊到嗓子眼··有两个侍卫拿着血衣往外走, 另外几个端着大大小小的药碗往里赶·凤璋脸色铁青, 没再往前挪半步。
场面乍看很吓人, 凤璋瞥见他们的神色, 表情才稍稍放松下来··刚进院门,就听见石榴在檐下吩咐侍卫:“几种药的顺序不能弄错,必须掐着时辰喝·公子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叫我, 让守夜的几个警醒点……”·石榴瞥见他来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殿下,谢公子刚刚醒了……殿下”·凤璋一进门,恰与刚刚睁眼的谢归对上视线··谢归已经换了干净衣裳,静静躺在床上,视线还略有迷蒙。
凤璋看见他惨白无血色的脸,心里狠狠揪痛··他嘴唇翕动,隐约辨出“殿下”两个字··石榴按顺序放了药碗,催促其他人全部退避,自己出去前,还把门关上了。
·房里暗了一些,凤璋却发觉他眼神反而更明亮,走近一看,才意识到他刚刚解了毒,眼睛还畏光,不太睁得开··凤璋坐在他枕边,帮他挡去光线。
谢归安静而苍白地躺着,稍稍闭眼,神情温顺柔和··带着薄茧的指腹掠过他额头,试了热度,又轻轻抚着他脸颊,然后流连往下,擦过下巴,又落在他手上,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现在可好”·“好多了·”谢归的声音也像晨雾般,虚无缥缈,“你其实可以不用救我……”·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凤璋眉头一皱,“说什么蠢话”·“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把谢家打压下去,会把更宽松的朝廷留给你。”
“要收拾朝局,我还没窝囊到要牺牲你的地步·”凤璋冷冷地道,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谢归又闭了闭眼,“也是我心中有愧了……”·“愧什么,你何曾做过对不起本王的事本王不许你愧。”
凤璋俯身下去,双唇贴着他额角,语气有些恶狠狠的,“现在你不用想三哥,更不用想父皇的处置,只许想本王,明白了”·他的双唇微微颤抖,谢归一怔,浅笑:“……好。”
“我让赵品钧去找药材了,你这身子须得好好养·”凤璋心疼地抚过他瘦削的下巴··他花了多少功夫才把谢归养润一点,回京折腾几下,又成了这副模样。
凤璋甚至怀疑,如果谢归以后就用这副身板上朝,哪天御史一发疯,一巴掌能把他打晕过去··“要休养的可不止我一个,秦九如何了”·凤璋一顿,凉凉地道:“这时候,你提他做什么”·谢归以为他生秦九的气,挣扎着要坐起来:“去朝露宫下毒是我的主意,你有气就冲我来……”·凤璋本来不气,被他一说,反倒来了无名火,手探进被子里,咬牙切齿地在他腿上轻拧一下。
“你还有脸提不知道秦九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胡闹性子,你找谁不好,找他动手”凤璋手指戳在谢归额头,“我刚把他从父皇那边捞出来。
这回父皇确定是你下手,还有他一份·我还没和他算账,你就急着给他顶罪你是要气死我”·谢归这才知道,原来皇帝在他那里没搜着证据,又怀疑了天罡卫,便一个个审下去。
秦九自从见识过谢归的毒粉后,心里一直痒痒的,琢磨着哪天也用在拷问犯人上,就偷偷摸摸钻研·刚刚试出功效相近的,就被皇帝逮着了··顺藤摸瓜,谢归就被逮了出来。
皇帝觉得秦九修整一下还能用,就没把秦九说出来,却不知凤璋早就知道了··谢归也没想到秦九出了岔子,默然无语··好好的温情气氛,给他一求情,全搅合没了。
凤璋正在生闷气,谢归还恍然不觉:“按照既定计划,平王已经没了,剩下个不足为惧的恭王·魏家和盛家元气大伤,这两年都换不过来,陛下应该会先着手重整朝政……”·他顶着虚弱的声音不停地说,凤璋听得又心疼又窝火。
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缓两天再忙下去命都没了··谢归死里逃生,凤璋恨不得把他按在怀里,抱上好一阵子··明明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懂他的意思呢·凤璋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谢归絮絮地念着,凤璋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端过药碗,恶声恶气地道:“喝药”·石榴把药碗都排好了,不至于端错·浓郁的苦味无处不在,谢归紧紧皱眉,低声道:“石榴姑娘应该准备了梅子……”·凤璋回头一看。
啧,还真有··凤璋气上头了,做出幸灾乐祸的模样:“你怕苦的事情,日后要传遍京城了·”·他抽了几个软枕让谢归靠着,谢归撑起身来,端过药碗,轻捏鼻子,“相信以你驭下的本事,不会有外人知道。”
还知道变着法夸他呢··凤璋的气这才消下去一点··毒性很霸道,否则凤璋找到谢归时,谢归不会是那副模样·石榴试了好几种药,稳妥起见,配了好几种汤药,但每种都很苦。
苦到谢归想昏过去算了··他眉头紧紧拧起就没松开过,凤璋初时还笑着,可一碗接一碗下去,凤璋也笑不出来了··最后一碗喝完,谢归猛地出了一口气,颤着声音道:“梅子……”·凤璋却把梅子放进自己嘴里。
“……”·谢归瞪大眼睛,却没来得及开口··只因为下一刻他就被凤璋压了回去··床榻很宽,凤璋猝不及防的动作,令两人一齐往里倒去。
苦涩的药味还残留在他口中,令凤璋也忍不住皱眉··梅子酸甜可口,沿着他的舌尖,犹如细密的春雨,一点点渗入谢归唇齿··酸甜而苦涩··被褥软枕早就乱成一堆,凤璋知道他身体孱弱,气势上凶狠霸道,落到实处,却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伤了他。
谢归实在受不住这等温柔的强势,整个人被他牢牢制住,予取予求,苍白的脸上也泛起淡淡红色··许是两人滚在被褥里,周身渐渐不受控制地热了··凤璋气息渐渐粗重,暂时放开他,手试探地伸进他衣领中。
谢归一颤,定定望他一眼,却撇过头去,没有拒绝··凤璋低低一笑,俯身下去··他视若珍宝的念之,已令他渴望太久太久··——确如意料中的温柔,就是扯开衣领时粗暴了些。
“你轻点儿……”·他的唇舌流连忘返,谢归颤着声音,努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你现在身子骨太弱,吃不住,但可以先让本王尝点甜头。”
凤璋低笑,“这附近本就没人,石榴是个识趣的·你少说些话,要是本王一时没忍住,可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末了,凤璋还威胁似的,在他唇上点水般吻了一下,手继续往下游走。
谢归觉得身上软绵绵的,完全提不起劲·每次将将推拒,一是已经默认了他,再拒绝就不好了,二是想起上次被他折腾的惨状,还不如乖乖就范的好···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好念之……”·凤璋的声音像宿醉未醒,低沉而朦胧。
谢归时而咬牙,时而抿唇,被他手指撩拨得神智混乱,然而他一向是个理智谨慎的,被人操控着思绪,犹如惊涛骇浪中起伏,还真是头一回··这感觉太陌生了··凤璋亦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无措的谢归。
这人无助地躺在身下的模样,更令他欲罢不能··然而石榴识趣,不代表其他人识趣··房内意兴正浓,外头忽地传来秦九的吵嚷:“让我进去,我要见谢公子,他怎么样了还好吗”·石榴气得要拧他嘴巴,一边叫了晏七过来,要把秦九弄走。
秦九活像一只猴儿,左蹦右跳,愣是从石榴手下钻出去··刚到房门口,房门蓦地从里掀开,他家主上披着外衣,长发半解,铁青着脸盯着他··秦九顶着半身伤,当即傻了眼。
                       ·    第61章 入主东宫·春去夏来··暗流汹涌的春季终于结束。
盛夏来临, 京城笼罩在炎炎热气中··燕王府凉亭外碧波粼粼, 秦九拿着扇子,蔫蔫地给猫儿扇风··晏七端了冰镇葡萄来, 见到秦九, 随口调侃道:“你要扇到什么时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晏七根本没想那么多, 就收到了秦九恶狠狠的眼刀子。
晏七愕然,想到谢归还在旁边,不禁莞尔··果不其然, 谢归翻了一页文书, 再瞥秦九一眼··“他什么时候知道分寸了,什么时候再回他的大狱去·”·换成别人,秦九早就破口大骂,外加洒一把毒粉了。
奈何对方是谢归, 是他家主上捧在手心的人··就算没有他家主上,秦九觉得, 以谢归的心思, 要把他往死里整, 也不费吹灰之力··百般无奈下, 秦九只能和猫儿干瞪眼。
晏七憋着笑, 把冰镇葡萄放在谢归面前··“主上在和盛家老狐狸斗法,这几天应该是来不了·”·谢归凉飕飕的眼神瞟向了晏七,“我忙我的,他忙他的, 你多什么嘴。”
晏七立刻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秦九幸灾乐祸地插话:“小公子和主上的默契,还用你多嘴”·他经过惨痛的教训,才忍住了,没把下一句吐出来。
他家主上把谢归扣在王府里,跟金屋藏娇有什么区别··“你更不用多嘴·”谢归批完一份文书,放到旁边,拈起一颗葡萄,“盛家向来难对付,让恭王不得翻身,已经算大获成功。
十天之内他要是能过得来,盛家就算垮了·”·秦九面无表情地补充:“十天我怎么记得,昨天夜里似乎有奇怪的声音”·谢归神色自然:“你听错了。”
秦九呵呵一笑,扯了两颗葡萄丢进嘴里,抱着猫儿走远了··天罡卫个个武功不俗,听到声音的肯定不止秦九一个,但明目张胆拿出来说的,估计只有秦九一人。
晏七咳了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小公子有什么要带进宫的么”·“没有,大事为重,这些东西不劳你跑动·”谢归起身,稍稍活动腿脚,“你现在的身份可不同了,在东宫行走,会有无数眼睛盯着你。”
晏七颔首,“公子教训的是·”·前不久,皇帝颁下旨意,立燕王凤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空置已久的东宫终于迎来了新主人·礼部忙得人仰马翻,凤璋趁着这个机会,给谢府去了一封密信。
皇太子送来的信,谢家的人手不敢拆阅,只能告知谢雍一声,放在谢雍桌上··等尚书令谢雍脚不沾地忙完了东宫事宜,把凤璋请进东宫,好不容易坐在自个书房里,拆信一看,登时气得想进宫告御状。
凤璋坦言,谢归身子孱弱,不宜走动,被他留在燕王府静养,这段时间都不会回谢府去了··这不要脸的程度,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圣旨一下,燕王身边的人手都陆续领了职位,走马上任。
唯独谢归是个例外,无职无位,闲云野鹤一般留在此处··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轻视谢归··现在所有人都明白着呢,燕王从势均力敌的皇子中胜出,这位功不可没。
外界对谢归的毁誉,晏七斟酌地说了一些,谢归不当回事,“你只用告诉我,盛家现在是什么状况·”·他需要静养,外头盯着他的人也多,只能在王府里活动,是以很久没听过外面的消息。
晏七颔首,“恭王殿下被关在天牢里,据说是平王待过的那间·现在朝中无人敢替他求情,只有盛大人不时提一提此事·”·晏七原以为他会高兴,却看到谢归蹙眉。
“我倒是想看到朝中乱成一锅粥,哪知还是低估了盛江流·”谢归叹气··晏七奇道:“为何”·“倘若朝中因为此事乱了,陛下反而会对恭王有杀心。
因为他只是一个皇子,却能让朝中上下为他说情·”·晏七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盛江流拼命按下朝中声音,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再找个机会,把他捞出来,给平王的死另找理由,假以时日,恭王很快又会成个祸患。”
“那公子以为……”·“魏家是绝不会出面的,让盛家得了好处,总比我们得了强·此事还得父亲出马·”·晏七险些咬到舌头。
凤璋背后玩的小花招,他还没告诉谢公子·难道要他家主上去求谢雍谢雍真不会扒了他家主上一层皮·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真当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谢归瞟他一眼,“信我来写,你找人送过去就是。”
晏七松了一口气,“多谢公子·”·临送信之前,晏七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赶紧告诉他:“公子,那赵家大少爷,又想见你了·”·谢归没好气,“不见。”
晏七很为难,“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他是幽蓟有名的商贾,和太子殿下关系不错,还给公子送过药材……”·后面的不用说也知道,无非是借凤璋和他的名头,在京城里捞钱,建立人情往来。
谢归皱眉,“你怎么没早说”·晏七的脸憋得通红,“小的也想早说啊,但……”·但太子殿下每天忙完了政务,还会偷偷溜出东宫,跑来燕王府与您私会,他敢拿出来说·向来早睡早起的谢公子,已经不知多少天日上三竿才起了。
晏七敢肯定,他要是说了半个字,第二天……当天夜里就会被吊在天罡卫刑狱里打··谢归恍然不觉,揉揉太阳穴,“他总是要走到这一步,我想留他活路,他也不给我机会——盛与义找到了么”·“尚未找到。
之前回报称,他似乎还在关外·”·“少了这颗棋子,盛家和赵品钧,就少了一份牵制,务必尽快找到他·”·“是·”晏七挠挠头,“还有一件事情,也差些忘了。”
谢归抛去一个你记性太差的眼神··晏七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殿下特意让我告诉公子的,陛下昨日收到了翟人的国书,王太子耶律卓,和公主耶律兰兰,不日将到京城。”
谢归缓缓勾起唇角··耶律卓谨记两年之约,这是赴约来了··“这是殿下立威的好机会,”谢归不自然地低咳,“告诉殿下,要专心政事。”
晏七会意,偷笑,“是·”·“而且翟人王太子要来的话,大概,会有另一个人要跟来·”谢归笑笑,“你让天罡卫去盯王太子的车骑,里面必定有我们要找的人。”
晏七领命退下··谢归站久了有些发晕,想坐回去,腿脚却有些不听使唤,整个人僵硬地跌回位置上··大概是站久了吧··他一手撑着额头,轻缓地揉着,宽大的袖袍落在手肘,露出被攥得通红的手臂。
他不经意间瞥见,立时跟做贼似的,连忙将袖子拢起来··幸好周围没人,谢归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凤璋自打入主东宫,就有些不知节制。
最近更是出格,每夜溜到他房里,极尽怜惜又粗暴地折腾一番,才依依不舍地溜走··虽然如此,两人还是差了最后一步·不为别的,因为他身体尚未养好,被狠狠索吻之后,都能七荤八素地晕个大半天。
谢归揉搓着泛红的脸,瞥见侍卫经过,赶紧装作无事,低头吃葡萄··当夜太子殿下翻墙而入,却见他疼到骨头里的人,抱着疼到骨头里的猫儿,酣然入睡··太子殿下默然半晌,又翻墙走了。
                       ·    第62章 贪心不足·翟人派了王太子和公主入关进京之事, 早早在京城掀起大风浪。
到了王族使节进京那日, 城中位置好的酒楼茶楼,都被预订一空··“谢公子, 这边请·”·赵品钧撇开引路的小二, 陪着笑,亲自把谢归引到了三楼的雅间内。
雅间的窗子没有关, 可以清楚地望见外面的街景,沸腾的人声如浪潮,阵阵传入室内, 却不觉得吵··谢归扬眉, 淡淡地道:“你倒是有心·”·赵品钧笑得很谦虚,“哪有哪有,谢公子过誉了,还不是托公子和那位的福。”
便将谢归引到位置上··这一路上, 赵品钧都在悄悄打量谢归··自打送走了恶婆娘的尸首,他就没再见过谢归·此时京城再见, 谢归已然从燕王身边不起眼的小幕僚, 成了京城最最炙手可热的人。
京中都在传, 陛下之所以没给谢归官职, 就是要让太子殿下登基再起用他·说不定要一步登天呢··赵品钧自诩有几分眼光, 谢归的冠簪质地,一看就不是凡品。
单说他身上的衣料,真真是薄如蝉翼··这间酒楼通风良好,但忙上忙下, 赵品钧虽然穿得少,已经出了身薄汗·谢归一进来,衣袖带起的风就泛着清凉,而且他穿了有五六件,层层隐约,居然一点都不热。
这必定是上贡的料子,太子殿下也舍得给,谢归真不是一般的红人··赵品钧有些眼红··谢归就是有意要给赵品钧不自在,茶水入喉,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品钧随便惯了,与谢归一对比,真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地放了杯子··他放了杯子,赵品钧巴巴地等他开口,哪知谢归径直取了筷子,夹了小菜入口,甚至没看他一眼。
赵品钧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位是能把两位皇子拉到泥里的人,想在这位面前占上风,他真是糊涂了··求人该有求人的态度··赵品钧僵着脸,亲手给他斟茶,“不知谢公子对此可满意”·谢归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品钧继续虚情假意:“我都打听好了,翟人使节要进城,这里是必经之路·这间雅间视野开阔,底下一览无遗,还望谢公子不要嫌弃·”·谢归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我当赵公子请我来做什么,竟是看翟人使节。”
“那是当然·”赵品钧拍拍胸脯,“在幽蓟时,谢公子对我赵家多有提携,这笔恩情,在下铭记在心·”·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归凉凉一笑,赵品钧背后一寒,话就冻在嘴边,出不来。
“我与赵公子不过点头之交,从未有过提携,而且,”谢归话语一转,“赵公子似乎忘了,你的正室夫人,出身盛家·”·这话把他惊得浑身发凉。
“盛家恨不得置我于死地,你却当着他们的面,对我献殷勤”谢归稍稍眯眼,“赵大公子,你当盛家没人了吗”·赵品钧刚刚上手生意,京城和官场的往来,倒真没想这么深。
天罡卫的人手早就撤走,赵品钧更巴不得早点接手祖业·结果快活了大半年,却在京城栽了跟头··赵品钧欲哭无泪··他早把盛九娘忘到天边去,哪想到京城里还有个盛家啊,还偏偏和谢归是死对头。
可人都请来了,该怎么办·赵品钧也不知哪根筋不对,语气也古怪,“在下没有谢公子的玲珑心窍,不及谢公子周全·”·谢归略显诧异地瞥他一眼。
没想到盛家这一步,还怪到他头上了是怪自己没事先提醒他·左右今天是来撕破脸的,谢归放下筷子,双眼微眯:“赵大公子,身处京城,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换成一般人,面前坐着未来的肱骨之臣,早就忙着点头哈腰,费力讨好··赵品钧可不这么想··太子殿下和谢公子,曾经提携过他,他也给两位出过力的。
现在太子殿下位置稳了,就想不认账·反正盛家已经得罪个精光,不如一条路走到黑··他虚情假意地笑着:“谢公子,正因为在下谨言慎行,才找您来商量。
在下商贾之身,所欲所求,无非是一点银钱·谢公子身居高位,何不与在下行个方便”·谢归云淡风轻地道:“赵公子,看来你不懂我的意思。
我再说一遍,若不是今日有翟人使节的热闹可看,你准备了再好的雅间,也请不到我·”·赵品钧脸上已经变了颜色,“谢公子,我若是站在这里一喊,有些事情就由不得我了。”
他拿天罡卫的暗中活动威胁谢归,谢归却只觉得好笑··民不与官斗,何况赵品钧根基不稳,赵家又刚刚从摇摇欲坠里喘过气来·他拿什么和谢家,和东宫斗·谢归只当看笑话,“你大可试试。”
赵品钧作势要喊,谢归正眼都没给他·他一时情急,猛地站起,刚刚喊出一个字,不知哪来个厉风,“啪”地扇在他脸上··他被扇得身子一歪,差点摔到地上。
再回头看去,谢归悠悠坐在桌前,未曾挪动半步··事情还没完··他嘴唇一动,又一道厉风精准地扇过来·力道之狠辣,手法之刁钻,仅仅一下就扇得他眼冒金星,喉头腥甜,大半天出不了声。
凤璋怎么可能放心谢归只身出门·明着只有谢归一人,暗中不知跟了多少死士暗卫··赵品钧颜面尽失,一甩衣袖,愤恨出门,一句告辞都没留下··谢归自顾自地用着小菜,秦九的身影在房梁上浮现,对此嗤之以鼻:“人都打了,还有脸吃酒菜”·谢归很是悠然,“你若不介意,也可以一起吃。”
秦九投去鄙夷的目光,然后跳下去,坐在桌边胡吃海喝··秦九憋了一肚子气,正好碰上赵品钧这个发泄的机会,便毫不客气地出手·两巴掌打下去,用了刑狱里拷问的手法,赵品钧脸上只会发红,甚至也不会肿,只会疼得找不着北。
谢归喝完了茶水,吩咐道:“人都跟过去了”·赵品钧舍得下本钱,满满一桌子都是好菜·秦九一边嚼东西,口齿不清地回答:“都跟了,保证丢不掉。”
谢归摇头,“真是想留他生路而不得·”·“千年的老狐狸,装什么·”秦九继续鄙夷,“你别当我傻,他就算知道分寸,也会活不了多久。”
谢归笑笑,不置可否··窗外传来一阵哄闹,谢归转头一看,恰好看到翟人的仪仗车马进了城门··来人有翟人的王太子和最受宠的公主,皇帝十分重视,早早令禁军在外摆开阵势。
皇帝坐镇宫中,等翟人使节进宫,城门处则派了太子凤璋前来迎接··见不到皇帝,能见到太子殿下也不错·何况凤璋美名在外,光是奔着他容貌来的人,就能再编一个禁军。
底下人头攒动,谢归望着不远处俊挺的太子殿下,冷哼一声,关上了窗··秦九被关窗声吓了一跳,“怎么”·谢归拂袖起身,“心烦,回去吧。”
——·自从在谢归那里吃了软钉子,赵品钧就觉得诸事不顺··京城里原先谈好的几单生意也黄了,对方仍然笑吟吟接待他,却只字不提原因。
赵品钧摸不准哪里出了问题,要么是盛家,要么是谢归,但都撕破了脸,没法儿问,只能自个憋屈着··翟人诚意满满,派了王族前来,目的自然是好的,因而京城这几天分外热闹。
结果大好的机会,他却没抓住,赵品钧不知多难受··“少爷这是去哪儿”·一大清早的,新收的侍妾见他更衣,随口问了一句·赵品钧一声不吭,闷着头出去了。
他刚刚出门,不远处便有一条黑影跟了上去··赵品钧这边有天罡卫盯着,燕王府里,谢归刚刚接到皇帝的口谕,着他即刻赴任礼部··翟人使节来到,礼部刚从东宫之事解脱出来,又忙得不可开交,缺人也是情理之中。
皇帝连袍服都给他准备好了,只待他动身·谢归捧了衣袍,回房换上,出来时却有些情绪··他情绪没遮掩,秦九一眼就看出来了,不由幸灾乐祸:“怎么,在主上这里白吃白喝的日子终于到头了”·谢归瞟他一眼,“我一上任,就得暂时和你家主上保持距离,你忘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本朝皇子可以养幕僚,但一旦幕僚入朝为官,无论是皇子推举,还是参加礼部选试,都不得再与皇子有私下往来。
秦九没想到这一层,顿时朝他露出个暧昧的笑··谢归只当没看见··太久没穿官服,谢归很不习惯,对着铜镜调整很久,才勉强满意·然而一出门,还是被秦九挑了刺。
“瘦得跟柴似的,穿上那什么也不像那什么·”·谢归冷笑,“我不像,你家主上像·”·秦九悻悻闭嘴··宫里来人还在正厅等着,谢归整理装束,刚刚踏出院子,就与焦急赶来的晏七撞个正着。
谢归皱眉,“火急火燎的做什么”·晏七虽然急,却也是被催出来的,表情还有一丝茫然··“公子,主上催我来告诉你,陛下要你接待的,是随耶律太子来的小将军。”
谢归有不妙的预感,“什么小将军”·“年纪轻轻的,近几年声名鹊起,好像叫做独、独孤……”·谢归深吸一口气。
“……独孤逐·”                        ·    ·    第63章 冤家路窄·其实皇帝的想法很简单。
谢归不是在燕地待过么礼部那么忙, 就他闲着也不像话, 干脆拉出来干活,也算给他爹谢雍省事··于是就撞上了独孤逐··晏七没有经历过停云关外的惊险, 反应不大。
但谢归已经皱起了眉, 就连暗处的辛辰,也白了脸··但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独孤逐这趟来得名正言顺·王太子要带公主前来大舜,他作为独孤部的小将军,王庭日渐显赫的年轻权贵, 怎么看都应该跟来。
·耶律卓把耶律兰兰带进宫了, 四方馆只剩独孤逐在·守在四方馆的禁军校尉见谢归出现,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算来了再不来,弟兄们都会被他拆了骨头。”
他话音刚落,里面又传出痛呼声··谢归皱眉:“究竟怎么了”·校尉一脸丧气, “他嫌四方馆太无趣,就找我们陪他‘活动手脚’。
娘的, 他什么身份, 我们哪敢和他真动手, 不挨打就不错了·”·校尉将他领到中庭, 里面围了一大群人, 乍看去全是禁军打扮,呼喝声是从人群里面传来的。
“都让让都让让”·校尉大吼着开路,人群慢慢分开一条道,恰有一人被独孤逐踢出来, 撞在校尉身上··“还有没有能打的”·一群人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动手。
独孤逐扛着长棍,得意洋洋,扫视一圈,视线定在谢归身上··气氛有一瞬的凝固··禁军们都以为他要挑弱不禁风的谢公子出手,都捏了一把汗··霎时间,刚才还和禁军耀武扬威的独孤小将军,化成了等待垂怜的小羊羔。
“……”·谢归顶着一圈惊疑不定的目光,默默地叹气··罢了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凤璋踏出朝露宫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倦鸟归巢,他缓缓走向东宫,却觉得有些冷清··晏七发觉他心情不好,试探地问道:“殿下是想去燕王府看看”·言外之意,就是殿下您想谢公子了·凤璋淡淡地道:“不必了,估计这会儿还在和独孤逐折腾吧。”
原来是为此事烦心··晏七会意,“殿下放心,陛下只让公子陪他转转,公子身边还有许多人手,不会有事的·”·凤璋不置可否··待进了东宫明心阁,凤璋挥退上来伺候的宫人,又与晏七说起另一件事:“陪着兰公主的是谢棠”·晏七点头,“正是,今日一早,谢棠便奉旨陪兰公主游玩去了。”
凤璋揉揉太阳穴,倚靠在榻上,略显疲惫,“父皇这是要把谢家吊在风口浪尖上啊……”·王太子耶律卓有皇帝和他接待,一个公主归了谢棠,另一个小将军由谢归带着。
明面上很信赖谢家,翟人使节也放心让他们接触··就怕是捧杀··虽然他知道,皇帝与谢雍有口头协定,可帝王喜怒无常,真有什么动作,谢家必定元气大伤。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那时,谢归又该如何自处··晏七没忍住,劝他道:“殿下,谢家真有什么事,也会等到翟人使节走后·殿下不如先担心怎么熬过这一关吧。”
凤璋瞟他一眼··今天一大清早,他听说独孤逐要让谢归带着,便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独孤逐出岔子,把谢归的身世抖出来·结果转眼间他就忙着自保,怕耶律卓太欣赏他,非把耶律兰兰嫁给他不可了。
耶律兰兰带来京城做什么,不用耶律卓开口他也明白··可怕的是皇帝也有这个意思··毕竟是异族公主,放在储君身边更稳妥·若是归了别的皇子,里应外合之下,会埋下大舜动乱的祸根。
“倒也不用熬,”凤璋低低吩咐,“去找小八,让他给闵公公知会一声,把兰公主在王庭的故事,悄悄说两则给父皇听·”·晏七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与皇帝和耶律卓斗智斗勇了一整天,凤璋陡然放松下来,一时打不起精神··半个时辰后,死士之首的杨十送来了密信··恰巧晏七领着送晚膳的宫人入内,眼睁睁看着凤璋的脸色黑如锅底。
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心里咯噔一下··宫人很快又出去了,凤璋抬眼,望着晏七的眼神十分和善,晏七却觉得浑身上下如千刀万剐,疼得厉害··事情不妙啊。
“四方馆的禁军没一个能打的用不用我亲自教他们怎么打人,连个独孤逐也收拾不了”·晏七干笑两声,“尊卑有别,而且没上头的吩咐,他们哪敢动手,殿下和他们置什么气……”·“早晨,和独孤逐去了东市,买荷叶露两份,米糕两份。”
凤璋抖着一张薄薄的纸,慢条斯理地念着··“正午,听雨楼用膳·茶点两份·独孤耳语片刻,公子甚为……开怀”·“下午,独孤逐购得短刀一把,赠予公子……”·晏七一口气提起来,直到凤璋念完,他也没敢吭气。
明心阁内死寂一片··一颗汗珠从晏七额边滑落··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冻住了,直至凤璋语气平缓地开口:“这个时辰了,杨十既然送了信,念之差不多该回府了吧”·晏七赶紧附和点头。
“甚好·”凤璋语气温和,“待会儿你跑一趟,告诉念之,那刀趁早丢了·要是下回我还能看见刀,看我怎么收拾他·”·——·今日注定是个疲累的日子。
凤璋在东宫似笑非笑时,谢归刚刚摆脱了纠缠不休的独孤逐,逃似的回了燕王府··而赵品钧则刚刚垂头丧气地到了落脚处··赵家这回进京的人手不少,吃穿用度都是笔大开支。
可事情急转直下,他一时想不到周转的法子,这几日便有些自顾不暇··盛家现在还没来找他麻烦·换成别人,早趁着这个机会,溜回幽蓟去,轻易不再进京。
赵品钧不这么想··好不容易有个落在京城的名头,而且他指望的这两位,现在还能见到,以后可就再难见面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今日去了燕王府,打算腆着脸赔罪,却被告知谢公子出门去了,陪的还是独孤逐,根本轮不到他··赵品钧顿时恨自己当时沉不住气··夏夜还有几许闷热,赵品钧心里烦躁,起身推窗。
窗外人影一闪,他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掐住了脖子,压倒在地··他略显浮肿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壁房里的侍妾吓了一跳,叫了两句,没听见他的回应,便没再叫他。
赵品钧喉头咯咯地响,惊骇至极地瞪大双眼,看向掐着自己的脖子的人··这人他已经快认不出了,可那双眼睛,与盛九娘有几许神似··——他曾经亲手掐死了盛九娘,看着盛九娘不停挣扎,最后断气,因而对她的眼睛印象格外深刻。
此时只是风水轮流转,被人掐着脖子不得动弹的,变成了他赵品钧··“你……呵……是……”·赵品钧的眼睛越瞪越大,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个极诡异的笑容。
——正如当时在城头,一枪挑翻了潜行的死士··对方只剩一双神似盛氏的眼睛,脸上已经布满了伤疤,狰狞可怖·他又对赵品钧露出诡异的表情,更是将赵品钧吓得出气多进气少。
“杀……痛……快……”·他死死掐着赵品钧,却没有轻易让他死·赵品钧被他折磨得痛苦不堪,双手奋力挣扎着,在他脸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死得痛快”对方狞笑,“赵品钧,当初你怎么对阿姐的,又哪来的脸面,让我给你痛快”·他的声音也不复停云关时的轻佻朗润,变得十分沙哑。
赵品钧怎么都想不到,已经销声匿迹的盛十郎,会出现在这里··京城这么多人,盛十郎又变得这么可怖,他是怎么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找到这里的··而且,他又为何知道盛九娘的死·盛十郎哑着嗓子笑道:“想让我放了你吗”·赵品钧的脸已经肿胀成猪头大小,闻言忙不迭点头。
盛十郎放开了他··赵品钧先是错愕,又暗喜,正欲呼救,盛十郎从腰间翻出一把刀,精准无比地,对着他下身捅去··——盛九娘的死,他可是一清二楚。
赵品钧的呼救登时拔高,化成凄厉的尖叫,听得人不寒而栗··“你不是喜欢糟蹋她吗糟蹋啊哈哈哈哈——”·赵品钧像头被开水烫了的猪,疼得不停地打滚痛哼。
盛十郎已经起身,欣慰地看着满地打滚的人··不消片刻,赵品钧已经痛得昏死过去,烂泥一样一动不动·盛十郎瞥他一眼,收了刀仔细擦拭··他忍辱负重,远出关外,又悄悄跟随翟人使节的队伍潜入京城,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得好好感谢翟人使节,要不是京城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还有附近许多闻讯聚来的商贾贩子,人群冗杂,他也一时找不到进京的办法··盛十郎最后瞟了赵品钧一眼,施施然转身,霎时间定住了。
赵品钧娇娇弱弱的侍妾站在门口,而侍妾身旁,还站了另一个正朝他眯眼笑的女子··盛十郎忽然开始冒冷汗··这两个女子,是什么时候打开门,又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眯眼的女子巧笑倩兮,状似天真无邪地道:“盛十郎,我们可等你很久了。”
                       ·    第64章 黄雀在后·强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京城的燥热, 终于在一阵阵的雨水中冲洗干净。
失踪已久的盛十郎忽然出现, 并且伤人时被当场捉住,也只是在朝中投下了小小的石子, 没有引起大风波··盛家是真不如前了··有人这么感慨··与之相对应的, 是谢家的崛起。
燕王府凉亭中,谢棠凭栏而立, 忽然回头,笑吟吟地问谢归:“念之哥哥,你说盛家会倒么”·谢归慢慢擦拭竹箫, “你今天过来, 就为了问这个”·竹箫试出第一个音,还算清亮。
谢棠的声音也软绵绵的,像初春的柳絮:“盛十郎已经下狱了,虽然不是嫡子, 杀了不损根本,可陛下就是要用他打盛家的脸哪……”·谢归放下竹箫, 淡淡地道:“你既然知道了, 还来做什么。”
谢棠故作讶然, 团扇遮了小半边脸, “父亲这几天唉声叹气的, 我以为念之哥哥会担心父亲,回去看看·哪知一直等不到哥哥回府,就递了帖子,看看哥哥是否……痊愈了。”
意思就是当爹的都愁白了头, 你做儿子的,不该回去看望·谢归慨然··亏得谢棠是女子,这言语功夫,与他不相上下··“父亲和我都有分寸,不劳你操心。”
谢归稍稍挑眉,把问题推回去,“倒是你,大哥又惹你生气了”·谢棠眼神一闪··“别在兄长面前故弄玄虚,好歹都是谢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今日找我,是因为谢栩又给你拖后腿了吧·”·谢棠笑了笑,“我不是他,会信同气连枝的鬼话·”·魏家和盛家气势一低,已经没落的士族们蠢蠢欲动,想借此机会,攀着谢家,重现旧日荣光。
像谢栩那样脑子不清楚的,这时候很容易受人蛊惑··这么一来,谢归就想得通了··无外乎谢栩要作妖,谢雍忙着政事,疏于管教,谢棠有意约束,却拿他没辙,只好跑来燕王府搬救兵。
谢归摊手,轻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我现在自身难保·要不是今天耶律太子找独孤逐有事,你还寻不到我·”·有谢归陪同,独孤逐就像撒欢的狗,成天在京城里溜达。
谢归实在是疲于应对,只好找凤璋帮忙·凤璋又找上耶律卓,才堪堪限制了他一天··还不知道明天如何应付过去呢··谢归又禁不住犯起愁来··谢棠轻摇团扇,“念之哥哥,盛家可没死透,你要当心了。”
谢归擦拭竹箫的手一顿,不置可否··谢棠在谢府里,听到的消息也不少·谢归有天罡卫在旁,也知道盛家并未死心··盛十郎现在只是收了狱,至于如何发落,可以大做文章。
端看是双方如何出招了··“多谢提醒·”谢归又试了两个音,见谢棠还留着不走,叹气,“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他最近很容易感到疲倦,原先过目不忘的记性,也减退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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