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曾经嫁过我 by 恋人未醒(下)(2)

分类: 热文
陛下曾经嫁过我 by 恋人未醒(下)(2)
·——若是这些玉里有灵髓,我就保下你们这两条“贱”命··欧阳如此想着,却也没有白拿他们的礼物··“这礼,我收下了·”欧阳开口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们一句话:吃谁家饭,干谁家活,可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尔等性命。”
听欧阳这么一说,张木匠不自觉地皱了下眉,郁骨头却是眯了眯眼··十年过去了,他们两个的样貌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张木匠虚胖了很多,显是许久都没有亲自动手干过木匠活了;而郁骨头却长出了一身的腱子肉,壮得像头公牛,再看不出当年那种羸弱之相。
两个人的性情也多多少少地发生了改变··最起码,若是十年前,欧阳用如此轻蔑的语气与他们说话,郁骨头肯定会比张木匠更早暴起,宁可和欧阳大打出手,被欧阳揍死,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低下头,弯下腰,任他折辱。
但现在,张木匠和郁骨头的角色却像是调换了过来,原本给郁骨头充当控制阀的张木匠反倒成了被维护的那个··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谢九千岁告诫·”郁骨头郑重其事地向欧阳行了个大礼,显是想到了什么。
张木匠虽还有些似懂非懂,但似乎也习惯了唯郁骨头马首是瞻,抿住嘴唇,与郁骨头一起弯下腰,向欧阳致谢··谢过之后,张木匠和郁骨头没再找借口与欧阳搭话,在其府中逗留,躬身向欧阳告辞。
欧阳自然不会挽留——他家夫人还在床上等着他回去梅开二度呢,客套话也没说便直接让庄管家把人送走··等张木匠和郁骨头离开前厅,欧阳便转过头来,看向没和那二人一起离开而且明显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的陆焯。
“你怎么会跟过来的”欧阳挑眉问道··“被他们两个硬拽过来的·”陆焯撅起嘴巴,一脸无辜··经过自家夫人的提点,陆焯原本已经做了决定,再不和张木匠、郁骨头打交道,一是不看好他们将来的下场,不想被他们拖下水;二是知道自己的能耐,再和他们打交道的话,很容易被他们卖了还要帮他们数钱。
但树欲静,风不止··今日,这二人穿着金刀卫的官衣,闯进了他家府邸,一左一右,硬是把他从家里拖了出来·家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陆焯得罪了皇帝,被金刀卫抓捕,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而猜到是怎么回事的陆焯却没法和家人解释——张木匠和郁骨头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于是,陆焯就很是苦逼地被这二人“绑架”到了欧阳府里。
“赶紧回家去吧·”·听完陆焯的解释,欧阳扯了扯嘴角,连安抚的话都不想跟他说了··“诺”陆焯顿时如得赦令,转身就要往外走。
但刚抬起脚,陆焯便想起自己忘了给欧阳行礼,赶忙停下脚步,转回身,把礼数补全··看到欧阳那边摆了摆手,陆焯才再次转身,只是这一次也只走出去几步,然后便又转过身来,哭丧着脸,对欧阳说道:“九千岁,求您行行好,借辆车子给我用吧他们两个肯定不会在门外等我——即便等了,我也不想再让他们送我回去了”·欧阳满头黑线,一阵无语,但也不好真让陆焯就这么步行回家,只得叫来下人,命他们给陆焯准备马车。
第110章 请君入瓮·张木匠和郁骨头确实没等陆焯,而且也压根就没想过陆焯要如何归家的事··一出欧阳的府邸,两个人便直接上了马车,让驾车的车夫将马车驶向他们在京城里的私宅。
马车动起来之后,张木匠压低声音,向坐在他对面的郁骨头问道:“欧三到底什么意思,又是下马威,又是打哑谜,难道还真是一点往日的情分都不讲”·“我们有什么资格让他讲情分”郁骨头反问,“他是皇夫九千岁,皇帝认可的夫君。
咱们又是什么人家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臭虫如今,可不是当年——即便是当年,你又见欧三和谁讲过情分”·“唉——”张木匠握住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步错,步步错·这事,原本就是咱们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郁骨头眯起眼睛,往车厢的座椅上一靠,“不过,欧三倒也没有太过绝情,至少他点出了你我目前的困局所在——皇帝不信我们,我们也不信皇帝。”
张木匠和郁骨头对前朝虽没什么归属感和忠诚心——若有的话,也不会吃里扒外地把成国的情报卖给反王,但他们对如今的新朝也一样生不出认同··如今的皇帝也算是他们的旧识,而这人留给他们的印象只有两个——一个是极爱与他们作对的傲慢小子,一个是被欧三娶回家的男夫人。
无论哪一个,都没法与威严庄重的皇帝陛下叠合在一起,自然也无法让他们生出敬畏之心··“其实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你我贱命一条,大不了,夹起尾巴做人就是。”
张木匠把身子向前探了探,伸手拍了拍郁骨头的肩膀,劝慰道,“你我,又不是没做过那摇尾巴的狗·”·“你我现在可不就是两条摇尾巴的狗嘛”郁骨头被张木匠的话逗乐了,也跟着伸出手臂,扯了扯张木匠身上的金刀卫袍服,“这身衣服,明显就是两张狗皮。”
“是啊,咱们两个现在已经是戚……那一个的狗了,而且还是从外面捉回来,随时准备剁了吃肉的那种野狗·”张木匠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两个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十分地不妙,也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十分地有限··正是出于这种清醒,金刀卫出现之后,他们两个便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之后,也没有端架子,不服软,更没跟金刀卫讨价还价,乖觉地将自己的一套人马举手奉上,连两句撑脸面的硬气话都没敢说。
他们很清楚,话好说,只是说出来的代价却是他们承受不起的··说了,就得死;而他们,想活着··“若真有被剥皮剔骨、入锅烹煮的那一日,我定会想方设法与你同在一锅的。”
郁骨头伸出手,覆在张木匠日渐发福的脸庞上··张木匠反手将郁骨头的手给握住,抓紧,十指交错,然后欣然应允道:“一言为定”·四月即将结束的时候,王皇后再一次向京城里的夫人们发出了邀请,请她们到宫中的花园里游园品茗。
这一次的游园会其实是上个月那场桃花宴的后续,所有被指派了教养嬷嬷的正室夫人全都出现在了此次游园会的被邀名单之上,让她们能够借此机会巩固自己在家中的身份地位;所有被派出去的教养嬷嬷也会随这些夫人们一起返回皇宫,向皇后以及皇帝陛下复命。
在游园会正式开始之前,戚云恒又给王皇后调拨了一批“训练有素”的教养嬷嬷,并叮嘱王皇后:若有夫人求索,便将这些嬷嬷也派遣出去,只是一定要等对方求了再给,切莫像上一次那样直接指派,以免让朝中官员生出陛下在窥视臣宅的疑虑。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王皇后看重的是自己与夫人们的直接交流,对这些嬷嬷能不能派遣出去并不在意,对戚云恒的叮嘱自然也不会有所疑议··游园会正式举行的当天,依旧是金刀卫乔装成禁卫在宫门处核查身份,确保不出现上一次那种李鬼冒充李逵的闹剧。
但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回,戚云恒没再将今日这场游园会全权交托给王皇后·当王皇后在御花园里招待一众夫人的时候,戚云恒也端坐在乾坤殿中,密切地关注中御花园里的各方动向。
潘五春接管张木匠和郁骨头的情报网后,首先得到的一个收获便是确认了欧阳已经告知戚云恒的一个情报——有人在给皇帝陛下寻觅男宠,并且准备借皇后举办游园会的机会,将人送入宫中。
得知这一消息,戚云恒险些把面前的案几掀翻,马上想到的就是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败坏他的名声··但冷静下来一想,戚云恒便命令潘五春暂且不要打草惊蛇,先查清楚是什么人在做这件事,又准备怎么把人送入宫中,以及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刀卫按照皇帝陛下的吩咐一追查,很快便让戚云恒得知:打算用男宠讨他欢心的并非是王皇后的娘家,而是曾经与王皇后订过亲之后又毁了婚约的冯家··受王皇后晋位的影响,冯家虽然娶了安南侯汪家的女儿,但早前的谋划却付诸东流。
冯家小儿子的官职虽未就此丢失,但在衙门里却倍受同僚排挤,岳家也不好为他撑腰·冯家的其余人等更是再也寻不到为官任职的渠道,再想与勋贵联姻,亦是处处碰壁。
这样的冯家自是不会和王家一样得到宫中之人的密告,但冯家想要献男宠给皇帝的心思却和王家一样来自上个月举办的那场桃花宴··冯家虽然没有资格被王皇后邀请,但安南侯却是皇帝陛下的旧部,即便将女儿嫁给了王皇后的未婚夫,安南侯以及安南侯府也不曾被皇帝陛下苛待,只是碍于人言,在心理上很是受了一番磨砺。
上个月的桃花宴上,嫁入冯家的汪氏的生母安南侯夫人听得一个消息,说皇帝陛下“性喜男色”,之所以力排众议,把皇夫接回京城,就是因为皇夫俊美过人,让皇帝陛下念念不忘。
给安南侯府传消息的人并未像蛊惑王家那样“直言不讳”,只漏了些口风就飘然离去··但爱女心切的安南侯夫人却迅速意识到这是冯家摆脱王皇后阴影的一条捷径,认认真真地记下了此事,回家之后,更是亲自去了一趟冯家大宅,把消息给女儿递送过去。
得知此事,冯家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果断而迅速地行动起来··只是适合上献的男宠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年龄、性格、容貌……统统都要考虑。
冯家实在是没法在短时间内寻到一个合适的良家子,干脆背道而驰,从京城的南风馆里买了一个尚未陪过恩客的小倌,准备先用这人试试水,若可行,再去寻觅更加清白可靠的男宠人选。
人准备好了,如何送进皇宫却是另一桩麻烦··恰好这个时候,王皇后又要举办游园会,冯家人便动了蒙混入宫的心思,想要请安南侯夫人帮他们把男宠带进宫去,想法子与皇帝陛下来个巧遇。
但冯家人并不知道,如今的皇宫早不像前朝那般没有规矩,即便是女眷入宫,也要接受仔细的搜身方可被获准放行·入宫多次的安南侯夫人对此却是心知肚明,即便有女儿做说客,帮冯家哀求,也不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去帮冯家冒险。
就在冯家层层加码,想要逼迫安南侯夫人就范的时候,金刀卫那边便将此事探听出来··戚云恒恼羞成怒,干脆助了冯家一臂之力,假借陈妃的旗号,以给王皇后找不痛快为由,帮嫁入冯家的汪氏弄了张游园会的请柬,让她不必再去“麻烦”她的母亲。
戚云恒原本还帮冯家人准备好了内应,让她们能够从王皇后的游园会上顺利开溜,到隐密处与自己“偶遇”·没曾想,也不知道是冯家与安南侯府生了嫌隙,还是双方在交流的时候出了岔子,冯家只把那名小倌装扮成婢女的模样,并未做更深一步的掩饰,然后就把那人带到了皇宫,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一进宫门就被搜身的嬷嬷给“摸”出了原形。
好在宫中早有准备,直接就在这一关将人悄悄地扣了下来,没有惊动其他受邀而来的夫人女眷··更让戚云恒庆幸的是,他早就想到了避嫌的问题,一大早就把欧阳接进宫来,让欧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也让欧阳知道,在这件事里,他是多么清白无辜——比起人言可畏,他家皇夫的小心眼才更加让人忧心。
但仅仅只是抓住这名变装入宫的小倌和带他前来的汪氏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两个只是藤蔓尾端的饵食,知晓的事情亦十分有限··把这二人简单审问了一遍之后,戚云恒便准备命人将汪氏的母亲安南侯夫人也给“请”到乾坤殿中,让她把整件事好好“解释”一下,再把那名向她泄露消息的宫人指认出来。
然而戚云恒这边正在下令,被他安排在御花园里充当眼线的小太监就从后殿那边溜了进来,显是有事情想要禀奏··魏公公当即走了过去,与这名小太监耳语了几句。
等戚云恒把请安南侯夫人来乾坤殿“喝茶”的事情安排好,魏公公便走到戚云恒身边,先瞄了一眼坐在戚云恒下首的欧阳,然后才轻声向戚云恒禀奏道:“陛下,御花园那边出了些事情,承恩侯府的欧菁小姐……把秦国公夫人给伤着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听到魏公公的这番话,欧阳只是挑了下眉,戚云恒却是沉下脸,厉声喝问··第111章 欧式家教·欧菁虽被欧阳养得很是骄纵,却也不会无故伤人,更不会蠢到无故伤及一位国公夫人。
今日游园会,承恩侯府依旧获邀,欧菁和两个堂妹也照旧随祖母赵氏一起入宫,而欧菁的母亲却因为要照顾染了风寒的幼子而留在了府里··到了御花园,欧菁一眼就看到下个月就要嫁为人妇的车宝儿。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车宝儿所在的定南侯府虽然没了当家主母——出于种种原因,定南侯终是未将真爱扶正,但车宝儿本人却因为母亲钱氏的缘故,得了王皇后一张指名道姓的请柬,得以在出嫁之前,独自出了趟定南侯府,与京城最富贵的一群女眷接触交际。
随祖母赵氏一起拜见过王皇后,欧菁便身形一转,溜到了车宝儿身边··车宝儿如今的日子倒也悠哉游哉··虽然父母和离,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车宝儿的出身多少有些不足,但她的父亲依旧是侯爷,母亲也在为皇帝陛下做事,即便是有人瞧不起她,也只敢在背地里嚼一嚼舌头,并不敢当面轻慢。
即便是在侯府里面,定南侯的那位真爱也没敢拿车宝儿出气·这一位的亲生女儿年纪尚小,与车宝儿不存在利益冲突,与她本人有利益冲突的钱夫人又自请出局,让她眼不见,心不烦,自然也就放平了心态,端起了身份,摆出一副不屑与车宝儿这个小辈争风的姿态。
车宝儿的婚事也是一帆风顺··这桩婚事乃是皇后做媒,与车宝儿定亲的人家也是门当户对的勋贵,未来的婆婆和钱夫人一样都是糟糠之妻,对车宝儿母女的遭遇很是同情。
车宝儿本人的相貌也不差,性子又是最惹男人怜爱的那种,与她定亲的小郎君悄悄相看了一次便再无疑议,更托人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讨车宝儿欢心··万事诸顺,车宝儿的心情自然也是好得无以复加,·这样的好心情当然是不吝于向好友分享的,再加上未来的婆婆虽也在今日游园会的受邀之列,但那家人出门的时间明显晚了一些,这会儿尚未入宫,自然也无需车宝儿侍奉陪伴,车宝儿也因此有了空闲,和欧菁躲到一边,开开心心地说起话来。
这一边,两名闺中密友正聊得热火朝天;另一处,承恩侯夫人赵氏却被并不熟络的秦国公夫人苗氏找上门来··几句貌似亲切的客套之后,苗氏便问起了欧菁的去向。
赵氏不明所以,但一看苗氏的表情态度,便猜到她或许是想做媒··虽不知道苗氏想要保媒的对象是她自个儿家中的儿孙,还是亲戚朋友家的小郎君,但能与秦国公府扯上关系,还让国公夫人亲自做媒的,显然也不会是一般人家。
赵氏立刻就把欧菁从车宝儿身边叫了回来,让苗氏相看··欧菁这边却是很不情愿的··自打春暖花开,春宴伊始,京中那些尚未定亲成婚的小娘子便有了接触交流的机会。
一个月下来,这些小娘子便如同朝堂中的官员一样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派系圈子,可以谈天说地的好友和见面就会眼红的仇敌也随之出炉··欧菁与秦国公府的几位宋小姐,也就是秦国公夫人苗氏的几个孙女,便属于那种两看两相厌,见面就要争一争,吵一吵的“仇家”。
小娘子们的爱恨情仇虽不至于影响到家中长辈的正常交际,但欧菁可以肯定,有这几位宋小姐在背后插刀,苗氏绝不可能给她说什么好媒,更不可能让她嫁进秦国公府,做苗氏的孙媳妇。
果然,在故弄玄虚的相看之后,苗氏便问起了欧菁的婚事,得知她尚未婚配,立刻笑眯眯地说要给欧菁做媒··苗氏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宋小姐不自觉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欧菁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生出了更加不妙的预感··而结果也正如欧菁预感到的,苗氏说出的那人既不是她秦国公府的子孙,也不是她的亲戚友人,而是国公府里的一名门客,姓杨,名德江。
乍一听这姓氏,承恩侯夫人赵氏还以为此人和鲁国公杨松柏有什么关系,并未露出异色··一旁的欧菁却是知晓此人底细的,霎时间便火冒三丈··苗氏所说的杨德江正是兴和帝想要除之而后快的那个。
欧菁虽不知道兴和帝与欧阳之间的交易,也不知道欧阳迟早会宰掉这人,但她这阵子没少被这家伙骚扰,对这个名字自然也是记忆深刻,深恶痛绝··——早知今日,就不应该拦着白嬷嬷和青儿,以至于没能让她们打断这家伙的狗腿·欧菁顿时恨得牙根发痒,悔不当初。
开春之后,天气转暖,欧菁出门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反正祖母不管她,母亲管不了她,父亲顾不上她,欧菁出门的时候也懒得和谁招呼,兴致上来了,就出去逛个街,踏个青,与好友到茶楼里坐上半晌。
但过于自由的后果便是时不时就会遇到热爱妄想的登徒子,而杨德江便是其中之一··论容貌,杨德江确实是十分出众的,又很有几分诗才,自打在秦国公府举办的春宴上露了次脸,便得到了不少人的追捧,更让一众乍得富贵的村妞惊为天人,就此心仪。
但欧菁出身于美人世家,从小在美男子和美女的环绕下长大,对男人的好相貌早就习惯到了麻木,又受到欧阳的多年熏陶,对诗情画意这套不当吃也不当喝的玩意也是打心眼里瞧不起。
杨德江引以为傲的那套本事,在欧菁眼中根本就是不值一提··杨德江的年纪倒是比春宴上的小郎君大了许多,但又没大到能让欧菁抬头憬慕的程度·而且他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仍然是一无官职,二无恒产,实在是越看越让欧菁觉得这家伙没有出息。
欧菁对杨德江不屑一顾,杨德江却对她志在必得,想方设法地在欧菁面前献殷勤,让欧菁不胜其扰··但像杨德江这样的苍蝇并非只有一只,欧菁也没对他太过在意,甚至都没和欧阳抱怨,只想着,若是这些家伙再不知趣,纠缠于她,她就杀鸡儆猴,随便挑一个人开刀,让这些苍蝇也知道知道,不发威的老虎也是老虎,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好欺负的病猫·但欧菁没想到的是,杨德江竟然请动了秦国公夫人来为他做媒。
瞥了眼秦国公夫人苗氏身后的几位宋小姐的脸上表情,欧菁用脚指头去想也能知道,这事,肯定和她们几个脱不开关系·一旁的赵氏还在为杨德江的身份生疑,但听到苗氏把这人夸成了花,不免有些心动,正准备开口询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历出身,年岁几何,欧菁就已经按捺不住地抢先问道:“国公夫人既然觉得此人如此之好,何不在自家的小娘子中择一人与之婚配”·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苗氏不由一愣。
但她愣愕的原因并非源自欧菁对这桩婚事的明显抗拒,而是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然敢越过自家祖母,直接与她这位国公夫人对质顶嘴·——就是那些靠军功挤进富贵圈的暴发户也没有这么不知礼数的啊·苗氏这么一愣神,自然也就没有答复欧菁的质问。
欧菁冷冷一笑,替苗氏答道:“当然了,国公府的小姐岂是一介白丁可以匹配的此人再有本事,再有才华,也只能高山仰止,望而不及但话说回来了,他配不上你秦国公府的小姐,难道就配得上我承恩侯府的小姐我承恩侯府再不济,那也是堂堂正正的皇亲国戚夫人想将陛下的亲戚许给一个只能在贵府混吃等死的废物——这到底是瞧不起我承恩侯府,还是瞧不起陛下”·“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苗氏被欧菁的一通抢白给气乐了,“我好心好意给你做媒,你倒是给我泼了一盆脏水,安插了一个罪名我也问问你,我与你祖母说话,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横插一嘴难道承恩侯府便是如此的家教若真是如此,倒也难怪你老大不小还嫁不出去——你这样的,谁家敢娶”·——反正又不嫁你家,关你屁事·欧菁愈发地怒火中烧,目光一扫,便有了主意。
“夫人想知道我承恩侯府是怎样的家教”欧菁扬起嘴角,伸手将一旁桌案上的点心端了起来,“那我便让夫人好好瞧瞧”·话音未落,欧菁便把这一盘子点心扣在了苗氏的脸上,还顺势往她的脸上狠狠压了两下,然后泰然自若地收回盘子,将其放至原位。
“瞧见了吗”欧菁摆出一个标准的贤淑站姿,满脸微笑地向苗氏问道··承恩侯府是怎样的家教,欧菁还真不知道··但她三叔的家教一向都是能动手就别讲废话,若是动手还解决不了,那就直接了当地动刀子·对面的秦国公夫人哪见过这般生猛粗暴的家族教育糊在脸上的点心沿着脸颊、衣襟……一块块地掉落在地上,苗氏混乱的大脑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就想给欧菁一个耳光。
但欧菁连盘子都扣过了,又怎么可能站在原地任她责打·苗氏刚一抬手,就被欧菁扣住了手腕··苗氏也是将门出身,虽然年纪已大,又养尊处优了几十年,但少年时学过的武技却也没有全部丢掉。
手腕被抓的瞬间,苗氏便本能一般地切换了状态,手腕一扭,想要把欧菁的手臂也给扭转过去,然后好反手擒拿,将这个不知礼数的混账丫头制住··可苗氏不知道的是,欧菁也是打小就被人调教过的,如今又正处于人生中最美好的花样年华,要力气有力气,要反应有反应,哪是她这种年老力衰之人所能匹敌。
苗氏那边刚一进入到战斗模式,欧菁便也跟着动了起来,手臂一抬,右脚上前一步,就把苗氏的整个胳膊和半个身子架了起来,然后顺着这股力道向前猛一使劲,一个过肩摔,就把苗氏摔了个乾坤颠倒,倒飞了出去。
第112章 孰不可忍·苗氏的底子再好,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又没有欧阳那种非常人的本事,被欧菁摔出之后,别说雁落平沙一般地优雅落地,就是不优雅的驴打滚都没能使得出来,直接就那么面朝上,背朝下,四仰八叉地落在了地上,扑通一声,把周围的桌椅碗碟都震都颤了一颤。
然后,苗氏便没了动静,保持着落地时的模样,瘫在地上,动也不动··好在她的胸口还有着很是明显的起伏,不会让人以为欧菁这一下就把她给直接摔死··周围的夫人小姐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秦国公府的几位宋小姐也因为过度惊吓而忘了上前查看自家祖母是否受了重伤。
承恩侯夫人赵氏亦是目光呆滞,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菁丫头这下是真的嫁不出去,只能出家去了·这时候,王皇后已经亲自率人赶了过来,顾不得询问前因后果,先让人过去查看秦国公夫人的伤情,得到“虽无大碍,但像是扭了腰,不宜妄动”的结果后,马上派出人手,兵分两路,一路去太医院里传唤当值的太医,一路去乾坤殿里将此事禀告皇帝。
——这可真是欧三的亲侄女·王皇后看了眼坦然站在一旁的欧菁,一时间,心里面很有些不是滋味··欧菁和苗氏还在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时候,王皇后就在身边宫人的提醒下注意到了她们之间的气氛有异,只是还没来得及过去安抚调解,欧菁就已经撇开了言语,动起了手脚。
看到欧菁把盘子扣在苗氏脸上,王皇后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想起了欧阳也曾对云太后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只是更加凶残,更加地不留情面,被他扣过去的盘子里装的也不是软绵绵、香喷喷的无害点心。
——还好,这丫头总算知道一点分寸,不像那位一样不管不顾··王皇后的庆幸只在心中停留了须臾,转瞬之间,就在欧菁毫不留情的打击下,与苗氏一起飞了出去,让王皇后欲哭无泪,欲怒无由。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欧菁这边不占理··但王皇后却不好当众责罚于她,连重话都不好多说一句··皇后的权威固然重要,但皇后的脸面和性命却比权威更加重要·这要是处置不当,像云太后一样被欧某人当众打脸都不算什么,宫门口被当众砍了脑袋的那个才是真真正正的前车之鉴·无奈之下,王皇后只能先让人把承恩侯府的四位暂且请去凤栖宫中“喝茶”,将扭了腰以至于动弹不得的秦国公夫人抬到御花园旁边的阁楼里等待太医,使红了眼的两家人尽快分隔两处,免得事态扩大,更加地难以收场。
戚云恒的眼线禀明事情经过,王皇后派遣的宫人也抵达了乾坤殿··戚云恒没有召见王皇后派来的宫人,只让魏公公出去应付,自己则转过头来,向欧阳问道:“重檐觉得……此事应该如何解决”·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随便啊”欧阳浑不在意地答道,“你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好了,反正我家菁儿又没吃亏。”
——竟然这么好说话·戚云恒一时间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仔仔细细地把欧阳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的确没有生气,也不是在说反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出于稳妥考虑,戚云恒还是没有急着做出决定,转而向欧阳建议道:“不如先去凤栖宫里看看菁儿,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安排在御花园的眼线只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听到了二人的争吵,对起因和详情却是不知晓的,更不知晓让秦国公夫人做媒的那人又是哪家的儿郎。
“去凤栖宫你我一起方便吗”欧阳微微一愣··“光天化日,又有我陪着,有什么不方便的”戚云恒直接站起身来,并把欧阳也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走吧,我知道你也担心着呢”·欧阳没有否认。
但事实上,他还真就不怎么担心··听小太监的描述就知道,他那侄女虽不占理,却也完全不曾吃亏·御花园里又都是女眷,再粗鄙也不可能像男人那样一拥而上,用武力帮秦国公夫人找回场子,讨回公道。
而王皇后能做的,也就是把欧菁暂且“看管”起来,让她不再继续发飙——即便是王皇后热血冲头,想拿欧菁立威,欧菁也不是傻的,又被他调教了那么久,肯定不会在明知道会有危险的情况下任由王皇后摆布,总会想法子拖延,等戚云恒这个皇帝叔叔伸出援手。
但戚云恒这么认为了,欧阳也懒得反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那边凑凑热闹,总比在这边坐看戚云恒如何处置献男宠的那伙人有趣··欧阳随戚云恒来到凤栖宫,王皇后却是不在,只派人将承恩侯夫人和她的三个孙女送了过来,她本人仍在御花园那边安抚秦国公夫人和一众女眷。
但戚云恒进入凤栖宫也不需要王皇后的许可,随手点了名宫人,让她去御花园里走一趟,把自己到来的事告知王皇后,然后就带着欧阳,径直去了承恩侯府的女眷们“喝茶”的西配殿花厅。
看到戚云恒与欧阳联袂而来,承恩侯夫人赵氏赶忙带着三个孙女躬身下拜,心里亦是暗暗松了口气——有这个煞星在,她们娘四个就吃不了亏;皇帝陛下肯于亲临,秦国公府就占不到便宜即便是承恩侯府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度过此事,总要付出些代价,秦国公府的那些人也别想能肆意报复,顶多也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会儿,赵氏已经从欧菁的口中得知被秦国公夫人“赞美”的杨德江到底是何许人也,原本的那点愧疚之心立刻转化成了熊熊怒火··若那杨德江真与鲁国公杨松柏有些关系,哪怕只是远亲庶子,赵氏也能捏鼻子忍了——应不应这桩婚事那是另外一说,但肯定不会为秦国公夫人想将自己的嫡长孙女许配给一个白丁而与之计较。
可那个杨德江就是一个寻常白丁,还与前朝的皇帝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关系·把这样一个无德又无能的白丁推荐给她的孙女,秦国公夫人莫不是觉得他们承恩侯府的女儿只配与这种人婚配·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家孙女直接动粗的做法虽不值得提倡,可若是说到对错,那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错·拜见过戚云恒之后,赵氏便把欧菁推了出来,让她把刚刚这场纠纷的真正缘由解释清楚,尤其是杨德江的身份,以及秦国公夫人苗氏那近乎于侮辱的险恶用心。
听欧菁说完内情,戚云恒也很是恼怒,只是并未表现出来,对欧菁和赵氏的愤慨也不置一词,神情淡定地转过头来,看向他家皇夫··但欧阳的脸上也没出现什么异样表情。
活到欧阳这个程度,只要他想,喜怒不形于色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根本不存在真性情不可掩饰的那一说··然而欧阳也确实没怎么生气,至少没气到戚云恒担心的那种程度。
别说只是做媒而已,即便是逼婚,难道欧菁就无可选择地非嫁不可他这个叔叔又不是摆设,他家的皇帝夫人更不是吃软饭的,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晚辈被别人祸害·说到底,这件事就是秦国公夫人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罢了,哪里就值得动气了·真正让欧阳感到不爽的,却是那个阴魂不散、哪哪都要插上一脚的杨德江。
欧阳都准备松松手,在确认兴和帝生死之前暂且放他一马,偏他不知死活,连欧阳的侄女都敢惦记,妄图染指,实在是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如此一来,欧阳也不好再忙里偷闲,只能腾出手来,让杨某人求仁得仁,早死早投胎。
欧阳目光微转,与戚云恒对视了一眼··或许是这阵子在床榻上培养出了默契,两人眼神一对,便察觉到对方的心里也和自己一样起了算计··但这样的算计是不适合与赵氏这些女人分享的,欧阳当即说道:“陛下,承恩侯夫人今日受了惊吓,又气怒攻心,急需返家休养,还望陛下准其归家,寻医问药。”
戚云恒点了点头,顺着欧阳话里的意思,命魏公公安排人手,护送承恩侯夫人及其孙女出宫归府··临走的时候,欧阳又特意向欧菁叮嘱了一句,“顺路去我府里一趟,让庄管家给你找一颗有年份的老参,带回家去给你祖母补补身子。”
欧菁微微一怔,听出欧阳话里有话——取参很可能只是借口,去他府里才是目的··欧菁躬身应下,欧阳也没再多言,摆摆手,让欧菁随赵氏等人一起离开。
祖孙四人一走,欧阳立刻转过头来,朝着戚云恒灿烂一笑,“秦国公夫人虽然受了些损伤,可终归是位臣眷,若是留在宫中休养……恐怕很是不妥吧”·“朕让人送国公夫人归家便是。”
戚云恒直盯盯地看着欧阳,有心问一句你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又担心凤栖宫中隔墙有耳,只得压下疑虑,先命人按照欧阳的意愿执行,然后也没留在这里等王皇后归来,直接带着欧阳离开了凤栖宫。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还是临上舆驾的时候,魏公公从旁提醒,戚云恒这才又派人去御花园那边给王皇后说上一声,让她继续在御花园里招待被邀来游园的女眷,不必特意回宫见他。
第113章 私心杂念·回到乾坤殿,戚云恒正想问一问欧阳,把承恩侯府和秦国公府的两家人全都送出宫是怎么个意思,欧阳却连乾坤殿的台阶都没上就拱手向他告辞,说要出宫回府。
“重檐,你到底想干什么”戚云恒一把抓住欧阳,摆出一副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放你离开的架势··“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干架啊”欧阳撇了撇嘴,轻描淡写地答道,“总不好在皇宫里和他们宋家人大打出手,让你这个做皇帝的左右为难嘛”·戚云恒一阵无语,努力地控制了一下脸上表情,然后不无劝解地向欧阳说道:“秦国公宋时如今不在京城,秦国公府里只有一家子老弱妇孺。
去和这么一帮人干架,你……你就不嫌自己丢人吗”·“谁告诉你,秦国公这个当家人不在,他的府里就只有老弱妇孺像他那种起了心思的家伙,会不给自己留些底牌,弄些后手”欧阳的笑容愈发灿烂夺目,“要不要和我赌点什么,看我能不能在大闹秦国公府之后,让他们从有理变没理,弯下腰,向你低头求饶”·听欧阳这样一说,戚云恒也有所意动。
对他来说,秦国公就像屋顶上一块松动的琉璃瓦,明知道早点取下来才能消除隐患,偏又找不到能让自己这个一国之君上房揭瓦的合适理由·若是欧阳能够借今日之事,帮他把这块松动的琉璃瓦从屋顶上挑落,即便会留下稍许漏雨的后患,那也是弊大于利,得大于失。
如此一想,戚云恒立刻挑眉问道:“重檐想要赌什么”·“我虽然能把秦国公府的底牌掀开,但手段嘛,你懂的,肯定不会正当,免不了会留下些许麻烦,所以,你得帮我擦好屁股,不让朝堂上那些上嘴唇挨天,下嘴唇接地的言官纠缠不休。”
欧阳道··——说得好像你掀不出底牌,我就不用给你擦屁股似的··戚云恒扯了扯嘴角,“那要是重檐你没能做到呢”·“愿赌服输,让欧菁给那老妇赔礼道歉就是。”
欧阳咧嘴一笑,“顺便,再许你一个随心所欲的日子——即便你让我当猫做狗,我也绝不反抗,如何”·“一言为定”戚云恒当即伸出手来,与欧阳击掌为誓。
御花园里,王皇后刚刚得知皇帝陛下去了凤栖宫,正准备移驾回宫,前去接驾,戚云恒派去的宫人便也抵达了御花园,告知王皇后,皇帝陛下已经离开,请她安心留在御花园中,继续招待受邀前来的各位女眷。
——都闹成这样了,游园会还能继续·王皇后满心郁闷,却也不得不依命而行,打起精神,撑起笑脸,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招待那些正因为刚才之事而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夫人小姐。
好不容易才把游园会的气氛拉回正轨,王皇后稍稍松了口气,让人去秦国公夫人那边看看情况,问清楚她老人家的伤势,再试探一下宋家人对今日之事的态度,结果却得知,秦国公府的夫人小姐也如承恩侯府一样,被皇帝陛下给送出宫去了。
——这是打算各打五十大板,还是想让他们两家人出宫私了啊·王皇后对皇帝陛下的这番处置很是费解··这会儿,王皇后已经得知欧阳也在宫中,而且一直陪伴在皇帝陛下的身边,并和皇帝陛下一起去凤栖宫中见过承恩侯府的一众亲人。
但也正因如此,王皇后才对眼下这种云淡风轻的后续愈发迷惑不解··不是说欧阳对那个名叫欧菁的侄女很是疼爱看重吗·今日欧菁虽然伤了秦国公夫人,却也在秦国公夫人那边受了委屈,以欧阳的脾性,哪里会如此轻易就放过对方·总不会因为秦国公夫人是女人,而且是年纪很大的女人,他便不忍心下手了吧·还是说,皇帝陛下那边做了约束,使得他无法出手·王皇后思来想去,倒是有些失望。
仅就私心来说,王皇后是很希望欧阳能够挺身而出,亲自与秦国公府大打出手,好好撕扯一番的·因为这样一来,众人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皇夫和秦国公乃至皇帝陛下的身上,不会再去关注真正打了一架的承恩侯府小姐和秦国公夫人,自然也就更不会注意她这个目击了此事的皇后,逼迫她这个皇后去为此事主持公道。
——这公道,她可主持不了,也压根不想主持·无论欧菁,还是秦国公夫人苗氏,其实都为王皇后所不喜··欧菁那一身傲气是再怎么装模作样都隐藏不了的,但她除了一张还算好看的脸蛋和一个宠爱她的叔叔,余下的,还有什么值得她去自傲·王皇后原本还对欧菁怀有一些同病相怜之心,觉得她们二人处境相似,家境相当,都是空有一丝机遇却又被家中的亲眷拖累,以至于束手束脚,难以展翅。
但欧菁却显然不像王皇后这般认为,对她这位皇后不仅不愿意亲近,更是连恭敬都浮于表面,连敷衍都舍不得多费力气··——傲什么呀·——你还真当自己姓欧就能像你三叔傲视群雄一样傲视群芳·——你有你三叔那身本事吗·王皇后对欧菁存有诸多不满,但看在欧阳的面子上,她倒也不至于和这个不懂人情世故还不自觉的黄毛丫头较真,在一众女眷的面前给欧菁难堪。
而且,和秦国公夫人一比,欧菁的这点毛病就只能说是天真烂漫,率直而不做作了··仅就傲慢这一点,秦国公夫人苗氏就比欧菁有过之而无不及,对王皇后的态度更是连恭敬二字都谈不上,只能说比颐指气使好上那么一点,与王皇后的顶头上司云太后都有得一拼。
偏偏戚云恒对勋贵一向看重,对他们的家人也爱屋及乌,呵护有加,秦国公又是勋贵中的勋贵,对戚云恒有着近乎于恩情的功劳,他老人家的夫人,自然也是王皇后得罪不得也招惹不起的。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事实上,让王皇后不喜的又何止是欧菁和苗氏··几个月的一国之母当下来,王皇后的感受只有两个字:憋屈··更让她憋屈的是,这种令人不堪忍受的感觉并非来自皇宫之内,反倒是出自她早前不曾预想到的皇宫之外。
只因为戚云恒的后宫实在是干净得一目了然,所有后妃加在一起也不过就是凑足了一个巴掌,其中的一个孙妃还被打入了冷宫,余下的三个也各有子女,没空闲也没兴趣与王皇后这个无子亦无宠的国母较劲,面子功夫做得足足的,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宫外的夫人们就没这么知情识趣了,不是想要从王皇后的身上谋求好处,就是想要看她的笑话,有一些甚至还想把她拉下马,让自己的女儿、孙女取而代之··正因如此,看到欧菁和苗氏打起来的时候,王皇后在惊骇之余,亦有一点暗爽,巴不得事情闹大,多牵扯一些人家进去,让她也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好好看场热闹。
王皇后发现秦国公府的一众女眷也被送走的时候,承恩侯府的一行人已经分作两路·一路是欧菁,在禁卫的护送下,去了欧阳的府邸,取那所谓的老参;一路却是赵氏和另外两个孙女——欧芸和欧苪,由自家的奴婢陪护着,返回承恩侯府。
像她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即便出行的都是女眷,人数也不算多,也极少会挤在同一辆马车里节省资源·今日入宫游园,赵氏和三个孙女便分坐了三辆马车,赵氏一辆,欧菁一辆,欧芸和欧苪两姐妹共乘一辆。
·欧芸和欧苪都是承恩侯次子欧陌的嫡女·欧芸与欧菁同岁,只是月份小了一些·欧苪比她俩小了两岁,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因欧陌残了腿,他娶的妻子又是个顶不起事的,姐妹俩的婚事便和欧菁一样压到了祖母赵氏的身上。
眼见着欧菁乘坐的马车脱离了承恩侯府的车队,朝另一条街道行去,欧陌的次女,也就是总排行为三的欧苪便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可真是好命,捅出多大的篓子都有人帮她顶着。”
“你说反了·”欧芸淡漠地接言,“正是因为知道会有人帮她顶着,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欧苪哼了一声,“终归是她好命”·欧芸没再接言,心里面想的却是刚刚在凤栖宫中见到皇帝陛下的那一幕。
欧芸只比欧菁小了几个月,早年的时候,也曾和还是欧阳男妻的戚云恒见过几次,印象中并未没觉得这人有多特别··但今日再见,欧芸却恍然惊觉,这人……原来竟是这般气宇轩昂,威武不凡·刹那间,欧芸只觉得心如小鹿乱撞,砰砰砰地,好似要跳出胸口。
和这位皇帝陛下一比,平日里见过的那些与她年岁相仿的小郎君便成了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根本称不得男人·若是能和这样的男人做夫妻,即便是年岁有差,也定会让人甘之如饴·不自觉地,欧芸便想起了王皇后那一身庄严又不失华美的衣裙打扮,进而将自己代入进去,幻想起自己穿着皇后的朝服,陪伴在皇帝陛下的左右……·但很快,欧芸便因为记起了现实而从梦幻的云端上跌落下来。
承恩侯府已经没了送家中女儿入宫谋宠的打算,而皇宫里也不曾听闻有选秀纳妃的计划·偏偏欧芸的年纪也已经老大不小,只要欧菁嫁出去,她就不可能再继续待字闺中。
然而她的父亲却比欧菁这个堂姐的父亲更不顶用,家中唯一顶用的三叔还对她视若无睹·祖母在给她挑选夫君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像对待欧菁那样精挑细选,举棋不定,只要年岁相当,门户相配,就会迅速敲定,尽快嫁娶。
如此一来,即便她有心入宫,也肯定是谋不到机会··唉……·欧芸叹了口气,静悄悄地将自己那颗萌动的春心收藏起来··第114章 打上门去·另一边的欧菁并没有堂妹那般的旖旎心思。
刚进了欧阳的府邸,下了马车,欧菁还没来得及去自己的院子里喝杯茶水,放松放松,欧阳便也骑着快马,赶了回来··一进门,欧阳先和庄管家咬了阵耳朵,让他召集人手,准备马匹,然后才把欧菁叫到面前,问她今天这桩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菁跟欧阳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立刻把自己和秦国公府那几位宋小姐结怨的事坦白交代,告诉欧阳,秦国公夫人苗氏给她做媒的事,十有八九是那几个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宋小姐在捣鬼。
欧阳对她们这些女孩子如何结仇的事不感兴趣,直接问道:“你可曾干预过她们的婚嫁之事”·“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哪来的这份闲心”欧菁翻了个白眼,断然否定。
“那就没得说了·”欧阳冷冷一笑,“先撩者贱·敢作,就得敢死”·“啊”欧菁不由呆了一下。
与欧阳相处这么些年,欧菁可不会觉得欧阳口中的“死”字只是一个形容词那么简单··但欧阳并没给欧菁追问的机会,说完之后,便转过身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短衣,并将身上的金器玉饰尽数除去,改用丝绢和木簪束发系衣。
欧阳这边准备妥当,庄管家也把人手召集过来··人数并不算多,加一起还不到二十个人,但尽是欧阳身边的精锐,邬大、邬二还有钢金全部跟随,余下的十多人也都是跟随欧阳多年,被欧阳亲手打熬过的专职打手。
只有胡家四兄弟,因为没沾染过血腥,也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里抛头露面,被欧阳留在了府里··这些打手的一身功夫倒在其次,关键是个个武装到了牙齿,身上全都穿着铁丝硬绸织造的内甲,头上亦戴着特别加工过的毡帽,普通的刀箭别想伤其分毫。
从表面上看,这些人不过就是些身强体壮的家丁下人,手中的武器也只是一根根没有尖头棱角的木头长棍,却不知这些长棍的里面全都嵌有钢芯,一棍子砸下去,普通人即便穿上锁甲也定是骨断筋离。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除此以外,这些人的腰间都还藏着手工打造的短火铳和手榴弹,作为最后的一记杀招·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这些人也能撕出一个缺口,让自己安然逃生。
若是遇到沈真人那种单枪匹马的修者,更是逃都不用逃,直接举枪直射,将人撂倒··除了这些貌似家丁的打手,庄管家还牵来了与人数相当的骏马,并且与打手们一样全副武装。
只不过,打手们的武装是穿越版本的,而马儿们的武装却是玄幻模式,无论是价值还是价格,全都远超它们背脊上的骑乘者··没办法,对欧阳来说,强人好训,灵马难寻。
而且马的体积更大,混乱中,更容易成为敌人下手的目标·对它们的保护,自然也得比小巧且更善于躲避的人类更加用心··点齐人手,欧阳率先上马,并把欧菁也拉到了一匹黑马身上,让她跟在自己身边随行。
“这是要去哪儿”欧菁其实猜到了,只是难以置信··“还能去哪儿,当然是秦国公府·”欧阳给出的答案正如欧菁所预料,但跟着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把胆子撑大点,一会儿肯定是要见血的,别吓得瘫掉,给我丢人。”
——难道三叔真要把那几个宋家小姐一个不漏地宰掉·欧菁顿时有些发懵··在欧菁想来,宋家的几个小姐固然可恶,却也没有可恶到必须取其性命的程度。
哪天有机会,她亲自动手把这几人揍上一顿也就够了,哪用得着三叔亲自出马再说,此事与宋家的几个小姐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是两说,如果只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这几个宋家小姐岂不是名副其实地要被冤死·欧菁有心阻拦,然而欧阳一伙人却如离弦之箭,嗖地一下就窜出了府门,她胯下的黑马也被裹挟着飞奔出去,根本不理会她想要驻足的号令。
这时候的秦国公府亦是热血沸腾,群情激奋··秦国公宋时虽然领兵在外,但其嫡长子宋帆以及一众庶子均在家中··不久之前才目送自己的老母亲健健康康地出门,转眼却又见她人事不省地被人抬回了府邸,宋帆立刻红了眼珠,其余庶子不管心中如何作想,脸上亦是只余悲恸。
·但送人回来的宫中内侍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乃是奉命行事,请秦国公夫人好好休养,然后便身形一转,溜之大吉··与秦国公夫人苗氏一起去宫中参加游园会的少夫人和孙小姐们却是只顾着在那儿垂泪。
宋帆逼问了半天,也只问出动手摔伤自己母亲的乃是承恩侯府的欧家小姐,起因是苗氏想要给她做媒,但这位欧家小姐不仅不领情,反而还与苗氏动起手来,将苗氏摔得重伤不起。
至于皇后乃至皇帝陛下对此事是何态度,伤人的欧家小姐如今又身在何处,是否得了处罚,少夫人和孙小姐们却是毫不知情,与刚刚离开的内侍一样,一问三不知··但宋帆不是只知风花雪月的夫人小姐,仅仅只看内侍的态度,他也能够猜得出来——·皇宫那边,可不像是有心为他们秦国公府主持公道的。
即便是皇帝陛下不好偏袒纵女伤人的承恩侯府,也极有可能会试图和稀泥,把今日之事给强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按道理,宋帆应该马上前往皇宫,请求皇帝陛下宣召,为他的母亲苗氏乃至整个秦国公府讨个公道。
然而,身为秦国公宋时的嫡长子,宋帆却是知晓父亲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的,更知道父亲不仅仅只是动了心思,还动了手脚,做了些事情,只是截止到目前为止,尚无一例成功罢了。
宋帆本人并无大的野心,只想平平安安地将父亲挣得的富贵延续下去··但宋帆也很清楚,若是父亲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他这个嫡长子便是最大的受益人,能够得到的,也远超现在这个位极人臣的国公府。
于是乎,宋帆便生出了乐观其成的态度,虽不支持,却也一样不曾劝阻··但也正因如此,当自家母亲遭遇不测,而皇帝陛下的态度却含糊暧昧,明显不想为秦国公府主持公道的时候,宋帆便不可避免地心虚了。
皇帝陛下会不会是想借此事敲打他们秦国公府·毕竟,承恩侯府本身无兵亦无权,就是个一捅即破的空壳,位高权重的秦国公府与其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是承恩侯府招惹得起的。
但承恩侯府的背后立着皇夫,皇夫的背后便是皇帝,若是皇帝陛下刻意指使,承恩侯府也就有了依仗,自然也就无惧于秦国公府的位高权重··宋帆越想越多,一时间便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等他从各种思虑中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不能因为心虚就选择服软,必须得硬气起来,让人觉得秦国公府问心无愧的时候,皇夫九千岁的一众人马也抵达了秦国公府的大门口,让他这个秦国公府的世子再想做点什么,都已无法出门。
率人来到秦国公府的大门口后,欧阳没有让人过去叫门,浪费时间和口水,直接命人将手中长棍向前一横,对准秦国公府的大门,集中力量,猛地向前一撞,立刻将十几根长棍转化为小型的攻城锤,也将秦国公府的大门撞飞到了院内。
像秦国公府这样的府邸自然不会无人守门,但庄管家和钢金骑在马上,冲锋在前,一左一右,一人一脚,便将守门的家丁尽数踹飞,接着又拉动缰绳,率先冲进了秦国公府。
但进府之后,欧阳一行人并未向着女眷们聚居的后院行进,而是调转马头,朝府邸西侧——那些门客们居住的院落奔去··出师要有名··欧阳对自己的名声虽不在意,但也不至于真的跑去和一群老弱妇孺较劲。
欧阳来秦国公府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给欧菁报仇,阴魂不散的杨德江才是他的首要目标,余下的,统统只能算作添头··欧阳一直命邬大和邬二派鸟雀盯着杨德江的动向,只可惜,鸟雀的智商终究有限,它能记住杨德江走了哪条路,去了哪些地方,却说不清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
不然的话,欧阳也不至于连杨德江在骚扰自家侄女都不知晓··但长时间的盯梢也不是毫无用处的··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最起码,秦国公府的地形图早就被邬大和邬二勾画出来,送到了欧阳的案前。
这一次硬闯秦国公府,欧阳也不必抓瞎,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地找人逼问杨德江的所在··穿过两处院落,欧阳便率人来到了杨德江暂住的小院,把他从屋子里拖了出来。
因苗氏应了杨德江,要在今日的游园会上帮他和承恩侯府的小姐做媒,杨德江特意留在了府中,等待苗氏那边带回的消息,结果便被欧阳不费力气地逮个正着··但欧阳这边抓住了杨德江,另一边,得知有人硬闯秦国公府的宋帆也率领府中私兵,赶到了门客们居住的小院,将欧阳一行人团团包围。
身为秦国公世子,宋帆是有资格代替父亲宋时参加大朝会的,对欧阳那张俊俏到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庞自然也不会陌生··一进小院,宋帆便把欧阳认了出来,顿时又惊又恼,也愈发觉得今日之事并非只是一桩突如其来的巧合,十有8九是皇帝陛下有意安排,然后又借题发挥,想要给秦国公府一点颜色瞧瞧。
但越是如此,秦国公府就愈发地不能软了骨头··宋帆也只能色厉内荏地拉高声调,朝着欧阳等人大声咆哮··“姓欧的,你未免欺人太甚”·“欺人”欧阳邪魅一笑,“若说欺人,那也是秦国公府欺人在先,我不过就是有样学样,一报还一报罢了”·第115章 针尖麦芒·因今日之行的首要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要做的也不是取人性命这么简单,欧阳倒也不吝于费些时间,与宋帆这位世子斗一斗嘴皮子。
但宋帆却无心与欧阳比拼嘴上功夫··宋帆这会儿也不明白杨德江是怎么与后院产生瓜葛,攀上自己母亲的,还说动她老人家为其做媒·但宋帆的父亲秦国公宋时在出京之前曾经叮嘱过他,让他务必要不计代价地“保护”好杨德江,万万不能让他落入到别人的手中。
所以,无论如何,也无论杨德江做了什么,宋帆都不能让欧阳伤到此人,更不能让他将此人从秦国公府里带走··目光一扫,宋帆便注意到欧阳这一伙人既未着甲,也未持刃,人数更是远远少于他这边的私兵,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恶意,打算拿这位皇夫九千岁好好做些文章。
当然,直接取走这人的性命是不可行的,万一惹恼了皇帝,后果实在是太过严重,即便是秦国公府也未必能承受得起——至少现在不行·但将这人擒下,狠狠地折辱一番,甚至把胳膊腿儿打断,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仅能让这人身后的皇帝陛下没脸,更能让秦国公府好好出一口恶气,报了母亲被伤之仇。
·如此一想,宋帆立刻把手一挥,向身边那些扮作家丁模样的兵丁命令道:“给我将这恶贼生擒活捉只要不死,少些什么也无关紧要,但切莫伤及到杨德江杨先生”·一众兵丁立刻应声而动,朝着欧阳等人扑了上去,打头的几个甚至连刀都没拔,赤手空拳就想把欧阳这些人从马上拖拽下来。
仅看他们的行动便可以知道,秦国公府的这些人都是京城里的新丁,初来乍到,对欧三的大名一无所知·若是换成十年前的那些勋贵,那是绝对不敢让手下人赤手空拳与欧阳的打手们当众肉搏的·面对宋帆那边的扑杀之势,欧阳只是冷冷一笑,话都没再多说半句。
被欧阳带过来的这些打手也不需要他去多言,对面一动,他们便也自觉地行动起来,挥起长棍,朝着秦国公府的这群兵丁砸了下去,转找膝盖、肩膀、肘弯等不易致命但却可以使其立刻丧失行动能力的地方下手。
这些打手跟随欧阳多年,对欧阳的规矩自是一清二楚——要么不留活口,要么就别死人··今日的行动未曾避人耳目,自然也不可能做到不留活口,他们这些打手能够选择的,便只剩下把握分寸,重伤而不致命这一种。
事实上,伤而不死并不等同于仁慈,仅就结果来说,甚至比一击致命更加残忍无良··如今这个年月的医疗条件十分有限,伤筋断骨这样的伤势基本都是治不好的,即便有机会治好,也要看主人家肯不肯花费人财物力去救治。
谁让人类的国度总是打着人命大如天的旗号,做着人命如草芥的勾当呢·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只要不闹出人命,身处金字塔最顶层的贵人们就不会去在意后果,至于没有死掉的那人或者那些人是不是生不如死乃至痛不欲生,那就更加不在贵人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眼下,有心算无心,秦国公府这些自以为身经百战的兵丁压根就没瞧起对面那十几个连强壮都称不上的乌合之众,却不知那些人手里头攥着的人命并不比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人少到哪儿去,身上的装备更是与他们这些炮灰有着天壤之别,两相一碰撞,立刻就吃了大亏。
率先冲上前去的兵丁连一个照面都没挨过就被撂倒在地,落后一步的兵丁乃至更后面的宋帆等人立刻变了脸色,原本还觉得人多欺负人少而不屑于动手的那些人也不由自主地拔出武器,再不敢轻视对面的这些乌合之众。
可即便是增加了武器的介入,秦国公府这边也一样没能改变战局··在冷兵器这个大前提下,仅仅只是长棍和战马就给欧阳这边提供了充足的优势,居高临下,御敌以远。
十几名打手看着不甚强壮,实际上却都是修炼了内家功夫的,一股暗劲放出去,普通的木棍都能硬似钢铁,更何况是这种嵌了钢芯的伪木棍真钢棍·再加上身边还有三个开了外挂的修者在帮忙作弊,十几名打手自是气势如虹,横扫千军,片刻工夫,就将长棍范围内的兵丁尽数击飞,放倒,也使得欧阳十丈之内再没有一个能够保持在直立行走状态的敌人。
事实上,一看到秦国公府那边拔刀亮剑,欧阳就嘲弄地翘起了嘴角··从前朝的前朝开始,刀剑长枪这些金属兵器就已经成为了被写入律法的禁物,受到皇帝和朝廷的严格管制。
即便是武将,只要归京,也只有其本人和身边的少数亲兵才能被获准在有限的场合里持刀佩剑··戚云恒登基后,首先着手解决的就是武事,对兵器的管制也未曾放松,早在新律还在修订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颁布了比前朝更为严格的兵器管制条例。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按照这份条例,秦国公离京之后,秦国公府虽也可以私藏武器,但只能保存在库房和藏宝阁里,以纪念品、艺术品的形式存在·不然的话,就是心怀叵测,有不臣之想。
正因如此,当秦国公府的私兵向欧阳等人亮出刀剑,他们就已经触犯了华国的律法,可以被皇帝陛下缉拿问罪··只是,这些兵器的数量还不够多,威胁性也不够大,即便定罪,也不足以成为抄家灭门的死罪,更别说还可以用“兵丁未曾禀明家主而私藏刀剑”做理由,将罪责推诿出去。
但秦国公府里只有这百八十个私兵,几十把刀剑吗·欧阳很清楚,答案是否定的··在调查杨德江的同时,欧阳顺手把他寄居的秦国公府也给从里到外地翻查了一遍,将这府邸里的钱财、战力、人员……摸了个一清二楚。
今日,在率人闯进秦国公府之前,欧阳先把邬大和邬二分了出去,绕到府邸另外一边的密库所在,借着他在这边吸引全府注意的机会,对那一边的库房伸出了黑手··此时的宋帆并不知道还有更加糟心的事在等待着他,仅是眼前这一幕就足以让他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宋帆带过来的这些兵丁可都是父亲秦国公宋时留在府里的精锐,上过战场,见过人血,搏命的经验极为丰富,数量也是欧阳那边的好几倍·然而就是这样一群数量占优的精锐老兵,竟然连对面那些人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丧失了再战之力·难不成,被皇夫九千岁带来的这些人其实也是皇帝手下的精兵·眼见着近百精锐先后折损,宋帆的心痛得简直像在滴血,而且是又惊又疑又惧。
紧接着,他也记起京中是禁止官员和百姓持有武器的,即便是他们秦国公府这等武将中的领军人物,只要父亲宋时不在,也一样不可以出现刀兵··想到这一点,宋帆的惊惧更甚,愈发觉得今日之事就是皇帝陛下一手酿造的阴谋,目的就是无事生非,给他们秦国公府扣上罪名,一网打尽·因心中慌乱,面前又是一片腥风血雨,耳膜里更充斥着兵丁们的惨叫哀嚎,宋帆便不由自主地钻了牛角尖,生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沉下脸,狠下心,向身边心腹打了个手势,让他从此处离开,同时壮起胆子,朝着对面的欧阳扬声喝道:“九千岁,你闯我秦国公府,又伤我府中家丁,莫不是想要血洗秦国公府,对我等斩尽杀绝你的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王法”·——没有哦·欧阳并不在意宋帆试图给他安插罪名的言辞,而且就某种角度来说,宋帆所言,其实都是真相和事实。
但欧阳也想趁机布局,当众“澄清”一些事情··这个“众”当然不是欧阳的这些手下和秦国公府那边的下人,而是戚云恒安插在秦国公府的眼线,以及跟在欧阳后面,与他一起悄然来到秦国公府的探子。
·此外,欧阳还得给邬大和邬二多争取一些时间,让他们能够把那边的活计做得更加完美··于是,欧阳轻蔑一笑,“宋世子,你就别跟我讲废话了。
世间事,一啄一饮,莫非前定·你秦国公府若是不曾辱我侄女,我又哪来的闲心,到你这破屋糟墙里浪费时间你秦国公府不是想把我侄女许配给一个白丁吗咱们就来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欧阳话音刚落,自打从屋子里被拖出来就一直被庄管家踩在脚下的杨德江便嗷地一声惨叫,却是庄管家与欧阳心意相通,不必等他吩咐就加重了脚上的力气,把杨德江踩得痛不欲生。
杨德江的相貌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出众,此刻的模样也太过狼狈,头发披散,衣冠凌乱,脸上也被眼泪和鼻涕污得一塌糊涂·若是他的相貌能标致阴柔一些,或许还会显得楚楚可怜,然而他的长相却是偏向阳刚的那种,说白了,和粗糙只有一步之遥。
衣冠楚楚的时候,自是有模有样,潇洒俊朗,一旦没了仪容的妆点,立刻就从俊朗变成了粗鄙,让人只想再多多踩上几脚··庄管家便这样做了,然后又很是狗腿地把欧阳的陈述句改成了疑问句,厉声问道:“说,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小人什么货色都不是”杨德江想也不想地大声答道,“小人就会写一些诗词,给大人们出出主意余下的,什么都没做过”·“既然你什么货色都不是,那又凭什么敢去攀附侯府的小姐”庄管家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杨德江并没有立刻作答,脸上也出现了较为明显的挣扎之色··第116章 礼尚往来·把杨德江从屋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庄管家就对他施放了迷魂术,让他老实一点,听话一点。
但杨德江的意志力却比庄管家预计的要顽强许多,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就出现了强烈而又明显的抗拒反应··庄管家顿时有些火大,觉得这家伙让自己在主子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得脚下加力,用疼痛将杨德江从抗拒的状态中强拖了出来。
杨德江这才一边呼痛,一边回答:“小人哪敢攀附侯府小姐小人虽也倾慕欧菁小姐的天人之姿,但发乎情,止乎礼,绝无逾越之处小人真正想攀附的是欧菁小姐的叔叔——皇夫九千岁若能借着九千岁的关系,获得……获得陛下的……青睐……小人才能跻身朝堂……圆了自己平步青云之美梦……”·“没想攀附小姐那你又是怎么攀上国公夫人的”庄管家意识到杨德江还在抗拒迷魂术的作用,当即在话语中添加了更多引导,“以她老人家的身份地位,若是没有相当的缘由,又怎会随随便便就给你这等白丁做媒”·“莫要胡言乱语”·不等杨德江回答,另一边的宋帆就恼火地吼叫起来,倒是把欧阳这边叫得一愣。
再一看宋帆的脸上表情,涨红的面容,欧阳等人这才恍然大悟——·这家伙明显是想太多,误以为他们是在诱导杨德江去败坏秦国公夫人苗氏的声誉··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但杨德江的解释却比宋帆臆想出来的误解更糟。
听到庄管家逼问,杨德江张口就道:“是国公府的宋晴小姐牵线搭桥,说动了国公夫人宋晴小姐倾慕鲁国公家的杨公子,可杨公子一心想娶欧菁小姐为妻,对宋晴小姐不理不睬,让宋晴小姐很是恼怒但宋晴小姐对杨公子无可奈何,就把火气撒在了欧菁小姐的身上因小人平日对欧菁小姐殷勤有加,宋晴小姐便以为小人对欧菁小姐存有非分之想,硬是逼着小人认下此事,更请出国公夫人,为我俩做媒,想要借国公夫人的身份,逼迫承恩侯府应下这桩婚事”·听到这样一桩秘闻八卦,欧阳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的欧菁,却见她脸色涨红,说不上是羞是怒。
“这个鲁国公府的杨公子又是哪个”欧阳小声问道··“我怎么会知道”欧菁气恼道,“鲁国公府的杨公子有十好几个,比秦国公府的宋小姐还多呢我又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哪里会知道哪个是哪个”·“你这还真是无妄之灾。”
欧阳撇了撇嘴,对欧菁生出几分同情··就在他们叔侄二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地上的杨德江却是越说越顺畅,很快就抬起头来,大义凛然地辩解道:“若不是宋晴小姐逼迫,小人一介白丁,又怎么敢去攀附侯府的小姐更何况,小人早有妻室,亦有子女,若是娶了欧菁小姐过门,小人的发妻该何去何从,欧菁小姐又该如何自处小人与宋晴小姐禀明此事,她竟言:这番更好,先娶回去,再以二娶为名贬作妾侍就是——这样的话着实让小人惶恐但小人寄人于篱下,又怎敢不任人揉搓只能心存侥幸,盼着承恩侯府拒掉这桩婚事,不使小人背负上骗婚欺瞒之名”·这一番话说完,欧阳听得是嘴角直抽,对面的宋帆却是怒目圆睁,险些背过气去。
欧阳并不觉得杨德江说的俱是实话——在迷魂术的作用下,实话说得再顺,也不可能连表情都这般毫不纠结,声情并茂得简直像在演戏··这家伙极有可能是早就想好了后路,将这一幕自编自演了不知多少遍了·于是乎,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迷魂术最怕碰上意志坚定之人,而最讨厌的却是如杨德江这种把假话说到连自己都能信以为真的家伙··遇到前者,好歹还能知道迷魂术失效;遇到后者,那真是没法判断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白白浪费了灵力不说,还容易以假乱真,弄假成真,上当受骗而不自知。
而宋帆却不知道欧阳这边用了法术,但他听自己的夫人和女儿抱怨过,知道宋晴这个侄女确实如杨德江所言,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睚眦必报,对杨德江的话自然也就信了八分,顿时想要奔回后院,把这侄女活活掐死。
——难怪刚才一问三不知,互相推诿,原来是心里有鬼,心虚所致·宋帆一下子就把自己所有的侄女都给记恨上了,觉得他们串通一气,坑害家族。
但宋帆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比起那几个无事生非,给家里招灾惹祸的小辈,眼前这个借机生事,把秦国公府的脸面踩在脚下的皇夫才更加让他想要除之而后快。
看到府中私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起,宋帆便不由自主地起了杀心··宋帆在领兵打仗这一块虽不如父亲宋时那样有天赋,但从小耳濡目染,对武事的了解也并不浅薄。
·一看兵丁们受伤的部位以及损伤的程度,宋帆就知道这些人已经被彻底废掉,再怎么寻医问药,好生将养,也不可能再重归战场,甚至于,能不能再做个正常人都是两说。
再一想到父亲宋时在这些兵丁身上投注的钱财、精力乃至感情,宋帆便觉得,只有让这个姓欧名阳的皇夫九千岁以命相抵,才能补偿他们秦国公府的损失,让他有脸面向父亲交代·正是为了重新布置人手,将欧阳置于死地,宋帆才耐着性子与欧阳交涉,听杨德江胡言乱语。
就在宋帆即将耐心耗尽的时候,被他派出去重新布局的心腹终是悄然回归,站到他的身旁,向他打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宋帆立刻镇定下来,朝着欧阳冷冷一笑,“九千岁也不必领着人在那边唱戏了,你唱得再好,我国公府也不会给你赏钱。”
“他这是把我比作伶人”欧阳故作惊讶地看了看左右,“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生气啊”·“主子想生气,那就生,我等帮您消气就是。”
庄管家摇头晃脑,与欧阳一唱一和,“主子不想生气,那就不生,反正就是几声犬吠,又不比咱们府里的那几只声大·”·“放肆”宋帆的讥讽没收到成效,反倒被对面的主仆二人气得面红耳赤,险些失了理智。
但庄管家又岂会被他的一声呵斥吓到,当即便毫无畏惧地直接骂了回去··“放啥放,明明是你在放屁”·宋帆这种打小捧着《礼经》长大的官宦子弟哪经历过这般粗鲁直白的吵架,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法以同样的方式骂回去。
好在身边的心腹都还清醒,赶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莫要在这等小事上浪费时间··宋帆深吸了几口气,将庄管家肥厚的身影从眼睛里强行抹除,转而瞪向欧阳··“九千岁,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放下武器,下马就擒,今日之事,或许还有化解的余地。”
宋帆冷冷说道··“化解”欧阳嘲弄地笑了起来,接着就把右脚在马镫上一蹭,一甩,将脚上的靴子甩了起来,接到手中,朝着宋帆狠狠砸了过去,“谁他娘的要跟你化解啊老子今天过来就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话未说完,纯皮的短靴就已经飞向了宋帆的面门。
宋帆也是练了几十年硬功夫的,即便是成果并不出众,身体机能却也超乎常人,然而眼见着皮靴离开了欧阳的右脚,又从右手中飞出,他却连及时躲闪都没能做到,硬生生被皮靴砸中了面门。
“啊——”·宋帆不由得一声惨叫,只觉得鼻骨一痛,涌出了两股热流,显是被皮靴砸出了鼻血··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被这样一只轻薄的软皮靴子砸一下其实并不会痛到哪儿去,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楚,脸面上的损伤却是让宋帆更加地不能忍受。
堂堂国公府世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一只皮靴砸出了鼻血——·这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宋帆当即举起右手,向已经就位的弓弩手发出了“射杀”的讯号。
随着宋帆右手的举起落下,欧阳等人的右前方便传来了“嗡”地一声闷响,一只弩箭已是破空而出··这样的射杀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但遗憾的是,今日闯入国公府的这些家伙们,既不普通,更不寻常。
早在宋帆命人下去重新布置杀局的时候,欧阳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等国公府的布局结束,欧阳的神识也将他们布置在小院四周的弓弩手们尽数锁定··但欧阳并非孤身涉险,区区一根弩箭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解决。
位于欧阳右侧的钢金把左手轻轻向前一探,便将弩箭拦截下来,抓在手中,接着又反手一掷,将弩箭物归原主,沿着来路送还回去··于是乎,不等宋帆那边为钢金空手抓箭的能力惊骇,右上方的屋顶处便传来一声惨叫,然后便是扑通一声巨响,重物落地。
钢金是跟着欧阳从鬼域里出来的手下,对他的规矩习惯自是一清二楚··弩箭虽然“还”了回去,但收箭的那人却并未被弩箭射杀,只是弩箭返回时的冲劲太大,再加上突如其来的过度惊吓,那人才从屋顶上摔落下来,摔伤倒是比箭伤更重一些。
但院子中央的宋帆却不知晓,只当钢金将那人直接反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全失,不由自主地高声叫嚷道:“放箭一起放箭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的弩箭全都抓住”·第117章 黄雀太多·宋帆对欧阳起了杀心,自然不会特意给他的手下们留出活路,安排在周围的弓弩手也不是只有刚被掀下屋顶的那个。
随着宋帆一声令下,再加上同伴被击落后的刺激,一众弓弩手便不约而同地扣动了扳机,目标也不只是欧阳一个··然而,数十根弩箭虽然如水泼一般射了出去,欧阳却好端端地立于马上,毫发无损。
与之相对的,站在他对面的宋帆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摔倒在地··更让人惊诧的是,明明中了这么多箭,偏偏又没有一根射中要害——如果不把胯下那处要害计算在内的话。
于是乎,宋帆虽然叫声凄惨,却又没有性命之忧——至少目前没有··秦国公府这一边的人马顿时傻掉了,连原本已经重伤倒地的兵丁也都因为这诡异的一幕而忘了呼痛。
——不过就是神识控物罢了··欧阳撇了撇嘴,心中却是不免有些遗憾··宋帆对他起了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可他却不能当场回报,不得不控制着弓弩,额外费力地避开宋帆的要害。
即便是欧阳神识强大,也没可能同时控制数十根弩箭·好在他是钻研过物理数学的,知晓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并未费力地去控制弩箭,而是提前锁定弓弩手手中的弓弩,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偏转了弩箭的朝向。
但也正因为这样的干扰,弩箭的射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以至于宋帆伤势过轻,即便变成了太监,也难以排遣欧阳心中的戾气··——算了,这人也就是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罢了,不必这么斤斤计较。
欧阳暗暗劝慰了自己一句,然后挑起双眉,准备“好心”地提醒秦国公府那边赶紧寻医救人··只是不等欧阳开口,小院的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
欧阳立刻闭上嘴巴,静观其变··秦国公府那边原本也已经有人回神,但和欧阳一样,尚未有所动作就被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惊扰,立刻又把地上的宋帆忘到了一边。
·很快,一群穿着衙役服饰的男子便在一名相貌猥琐的官员的率领下冲进了小院,身后还跟了不少秦国公府的尾巴··一进院子,明显也是闯入者的第三方人马便和身后的尾巴一起愣在了当场。
为首的官员更是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呢”欧阳故作姿态地附和了一句,心里却在疑惑。
戚云恒怎么把这家伙给派来了·率衙役闯入小院的官员却是刑部尚书朱边,那些衙役显然也是刑部的下属··可即便是有人将欧阳闯入秦国公府的事捅了上去,甚至走了正常的渠道流程,报了官,出现在这里的也不该是刑部的衙役,更不该是刑部尚书朱边。
不等欧阳开口询问朱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等朱边问出此地到底发生了何事,小院的外面便又响起一阵更加急促但却很是整齐的脚步声响··而这一次,闯入小院的依旧是秦国公府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领头的也是欧阳和朱边全都认识的熟人。
金刀卫,潘五春··——怎么还来了两批·刹那间,欧阳都有些发懵··这时候,后来的潘五春也和朱边一样,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但潘五春没能像朱边一样发出质疑,因为他尚未开口,秦国公府的东北方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也跟着颤了又颤··“地动”·不少人脱口惊叫。
只有欧阳、庄管家以及钢金三个人心中清楚,这不是地动,而是爆炸··欧阳连火铳和手榴弹都造出来了,又怎么可能会缺少技术含量更低的火药·欧阳之所以把邬大和邬二分派出去,就是要让他们洗劫秦国公府的库房,再把藏有禁物的密库炸开。
秦国公府里倒是不曾藏有龙袍和旒冕,但却藏了三架弩车,数百件战甲,以及更多的刀兵,只要暴露出来,便是不赦之罪,功劳再大也别想安然无恙地免责脱罪··随着爆炸声的逐渐消失,朱边和潘五春也意识到刚才的声响和震动绝非地动,再一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半空中尚未消散的烟尘,两个人便不约而同地将满身是箭的宋帆和小院里的事故丢到脑后,转过头来,率领手下朝烟尘弥漫的那处地方狂奔而去。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看到朱边和潘五春的动作,欧阳向手下人打了个手势,策马跟在了他们身后··庄管家也立刻翻身上马,并把杨德江也拎上马背,果断而迅速地追了上去。
跟风和随大流虽然算不得是好习惯,但在大多数场合下,却是能够保证自身安全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尤其是像欧阳这样想要与某事撇开关系,洗清嫌疑的时候··与此同时,秦国公府这边却是愈发地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宋帆被箭射成了刺猬,浑身是血,好不骇人,偏偏府里又出了别的乱子,而且明显比受了伤但却死不了的宋帆更为严重,跟在宋帆身边的一众心腹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先顾着宋帆,对他施以救治,还是赶紧过去查看新的乱子,以免被欧阳这些外人横插一脚,乱上加乱,使得事态愈发地不可收拾。
等他们理好头绪,分派好活计,欧阳、朱边、潘五春这三批人马早已经离了小院,没了影踪··这时候的秦国公府可谓是兵荒马乱,乱作一团··先是国公夫人苗氏受伤而归,惹得府中群情激奋,但紧接着,皇夫九千岁便硬闯府门,逼得世子宋帆调兵遣将,动用了府中私兵。
不等宋帆那边传出结果,府里的库房重地就突如其来地墙倒屋塌,仿佛遭遇了局部的地动一般··然而就在这种动荡不安,急需要主人家出来稳定人心的时候,秦国公府里能够当家作主的人却全都无法站出来主持大局——秦国公不在京城,秦国公夫人受伤未醒,世子宋帆在门客居住的院落里被自己人射成了刺猬——唯一还能发号司令并且已经召集人手准备去库房那边查看的世子夫人一听说宋帆重伤,立刻把府里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停下脚步,调转方向,带着人手到门客那边的院子里救助自己夫君去了。
余下的庶子和庶子夫人们则是无从下手也不敢插手,干脆关门闭户,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冷眼旁观··这样一来,欧阳、朱边、潘五春三伙人便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事发现场。
被炸开的地方乃是秦国公府的库房··库房的里面只是一些闲置的器皿摆设,但库房的下面却是放置弩车和兵甲的密库··秦国公府大概是本着灯下黑的想法,将密库藏在了普通库房的下面,但邬大和邬二却连普通库房的地板都给一起炸开,将下面的密室也给暴露出来。
弩车沉重,兵甲量多··看守库房的家丁虽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会给府里招灾的禁物,但事发突然,即便有心也无力将其迅速移走··于是,金刀卫都督和刑部尚书一来到此地,便被暴露出来的这些骇人之物惊得变了脸色,愈发顾不得秦国公世子受伤以及皇夫硬闯秦国公府这样的“琐事”。
同为目击了此事的朝廷官员,皇帝心腹,朱边和潘五春并未互相牵制,眼神一对,便明白了对方在此事上的立场与自己完全一致,当即携起手来,分工合作,把事发现场控制起来,并把管理库房的秦国公府家丁尽数缉拿,然后又派出人手,去皇帝陛下那里禀明事态,顺便请皇帝陛下征调禁军,将整个秦国公府包围管制。
等朱边和潘五春把各项工作全都分派下去,正想松一口气,说几句闲话,忽地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比如自己身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随即发现,他们的身后还立着一位九千岁。
“九千岁,您还没走”朱边干笑了两声,率先开口··“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我哪里敢说走就走啊”这个时候,欧阳倒是摆出一副良民姿态,浑然不见了早前硬闯秦国公府时的嚣张霸道,“怎么着,我也得等你们把事情理清楚,查明白,再把我这边的干系交代清楚,省得离开之后再被人胡乱攀扯,无事惹得一身腥——我先把话撂这儿,秦国公的世子不是我伤的,这里的弩车兵甲也不是我放的,我今天就是闯了个大门,抓了个门客——喏,就是这个。”
说着,欧阳抬手一指,把朱边和潘五春的注意力引向还被庄管家扣在马背上的杨德江··——这位啊,一句假话没说,一句实话没有,也是种本事·潘五春忍住嘴角边的抽搐,正想开口请这位九千岁安心离开,别在这里继续搞事,一旁的朱边却是眼睛一亮,朝着欧阳拱手说道:“九千岁可否将此人交给刑部审问,正好也可旁证九千岁的清白。”
·“旁证我倒是有点担心你们屈打成招,反过来利用此人来污蔑我呢”欧阳故意说道··——就你,还用污蔑·朱边嘿嘿一笑,“若是九千岁行得正,坐得端,又何须担心旁人污蔑”·“有道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欧阳摇头晃脑地反驳道,“从古至今,这泼脏水的事就没少过,不然的话,栽赃陷害这个词又是从何而来”·“九千岁不如把人交给金刀卫。”
潘五春轻咳一声,“您信不过刑部,难道还信不过‘我们’”·潘五春刻意咬重了“我们”二字,提醒欧阳,他和皇帝陛下是一伙儿的,与欧阳自然也是一边的。
“那倒是·”欧阳闻弦知雅意,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谁都可能害我,陛下却是不会的·”·至少,现在不会··第118章 功成身退·欧阳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对潘五春的说法也只是认可了五分。
但欧阳原本也没担心过被人栽赃陷害的事情,之所以那么说,不过就是挤兑朱边罢了··朱边似乎还想再争辩几句,但一听到“陛下”二字,立刻就闭上了嘴巴,眼珠一转,明显是想到了什么。
欧阳没再理他,转头朝庄管家打了个手势,让他把杨德江交给金刀卫,同时向潘五春提醒道:“你可得好好审一审,这家伙许是有大问题的我来秦国公府抓他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敢打我侄女的主意,没曾想,我这边才把他给逮住,秦国公世子就率人赶了过来,见我不肯放人,先是用刀兵相逼,接着又用弓弩伤人——对了,他身上的那些弩箭原本都是冲着我来的,只是不知怎么就全射到他的身上了。”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不——”亲历了此事的杨德江一听欧阳这话就注意到了话语里的似是而非,本想大叫一声不是的,接管他的两名金刀卫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把人从庄管家手里接过来的瞬间,就堵住他的嘴巴,反剪了双臂,拖到一边,用绳索捆绑起来。
见人已到手,潘五春便向欧阳劝谏道:“此处纷乱,还请九千岁尽快离开,回府中等候陛下宣召·”·“知道啦,不会留在这里给你们添乱碍事的。”
欧阳朝他摆了摆手,算是作别,然后便调转马头,领着庄管家、钢金和一众打手离开秦国公府··到了这个时候,欧阳硬闯秦国公府的举动已经沦为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秦国公府里的弩车和兵甲才是有可能捅破天的要紧事,大案情。
只要戚云恒有心,大可以利用此事将秦国公府抄家灭门··但欧阳猜测,戚云恒更有可能会雷声大,雨点小,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或许是地位改变,拥有的太多,值得珍惜的却越来越少,戚云恒远比十年前更在意“名声”二字,即便是杀人越货,也要做得正义凛然,理所当然。
秦国公府虽然私藏禁物,但此前却不曾暴露过自己的狼子野心,秦国公宋时又是众所周知的有恩于陛下的大功臣,在军中,在朝堂,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今日之事一传开,免不了会有人自觉或是不自觉地给他开脱求情。
如今又是开国元年,若是戚云恒在这个时候就对一位位高权重且劳苦功高的武将大开杀戒,不仅会对他维持武将地位、控制文官权力的政策产生负面的影响,更容易让武将们生出鸟尽弓藏的悲戚之心,以至于人人自危,心生算计。
稍稍掌控不好,新生的华国便容易分崩离析,纷乱再起··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样的事只是戚云恒需要头疼的,与欧阳并无关系··欧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找准机会,把想要杀死他的秦国公世子宋帆彻底弄死;一件是找出杨德江的家人所在,把他答应兴和帝的承诺再完成一部分。
前一件事只需要耐心,后一件事却有些麻烦··经过今天这一遭,看到杨德江在迷魂术下的精彩表现,欧阳已经完全绝了用迷魂术拷问杨德江的可能,之所以把他交出去,也是想利用金刀卫这个国家机器,把杨德江的根底挖掘出来。
欧阳正在马背上散发思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询问··“三叔,今日之事……是不是越闹越大了”·欧阳扭头一看,却是欧菁驱马靠到了他的旁边,正满脸忐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
“这要看对谁而言·”欧阳笑了笑,淡然答道,“对秦国公府的那些人来说,是的,没错,事情闹大了,跟招惹承恩侯府和我这个九千岁比无可比,已经从脸面的丢失上升到了生死存亡。
但对你以及承恩侯府的人来说,今天的事,已经结束了·”·“结束了”欧菁一愣··“结束了·”欧阳肯定地点点头,但马上便又补充道,“当然,若是秦国公府能够逃过一劫,没有从这个人世间消失,免不了会对你我乃至承恩侯府记恨在心,伺机报复。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以后——甚至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眼下,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今日之事到底……”·“嘘”欧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让欧菁把话说完,“不管你想到什么,都不要说出来。
想在这个名为权贵的圈子里长命百岁,寿终正寝,有四个字,你必须永远记住,那就是:沉默是金·”·欧菁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言··虽然她一直生活在欧阳刻意创造的宽松环境之中,但世间事,无论好坏,欧阳却也不曾避讳过她,更没有将她养成一朵纯白无垢的娇花——所有的娇花都需要污秽的肥料才能绽放,世人赞美的白莲亦扎根于黑臭的淤泥。
听到欧阳的警告,欧菁便意识到,她的猜测并没有错,她的三叔也并不像看起来那样肆意妄为——今日之事,十有8九是在皇帝的授意下有意为之··欧阳却继续道:“一会儿,我会派人送你回侯府,回去之后,你把今日之事好好想一想,尤其想一想我为什么要带你过来,让你亲身经历这么一遭。
过几日,等风平浪静了,我也有了闲暇,再接你过来,和你好好说一说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喏”欧菁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定会将此事谨记在心。
回到自己府邸,欧阳让人取了一根百年老参和一些滋补之物,让欧菁带回去“孝敬”承恩侯夫人,然后又安排了人手,做足了排场,护送她返回承恩侯府··送走欧菁,欧阳立刻转过头来,钻进了自家的密库。
欧阳府里的密库隐藏在花园之中,紧挨着围墙——在普通人的眼中,那就是一道围墙··这当中固然有法阵的影响,但更多的却是源自于光影折射导致的视觉骗局,利用建筑物的角度、花纹等等因素,将一个立方体扁平化,把房屋“压缩”成了墙壁。
欧阳带着庄管家走进密库的时候,邬大、邬二以及钢金已经开始清点收获,坐地分赃了,胡家四兄弟也凑趣地跑了过来,在一旁围观··欧阳养的那群打手都是用钱堆出来的,用来炸毁秦国公府库房的炸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若只是到秦国公府里白白走上一遭,然后一无所获地空手而回,那损失可就大了。
为了不做亏本生意,邬大和邬二在炸掉秦国公府库房之前,先把库房附近的金库洗劫了一遍,把那些个头小但价值大的珠宝、黄金、美玉……挑挑捡捡,搬回了两大箱子。
所谓见者有份,这些东西不可能让邬大和邬二私吞,也不会由欧阳一个人独占··按照早就形成的惯例,参与了此事的庄管家、钢金、邬大和邬二将会分走一半成果,剩下的那一半归欧阳所有。
因余下的打手们也不是白白辛苦的,他们的月俸、赏金、福利都由欧阳支付,生老病死也由欧阳负担,被欧阳分走的那一半,其实也相当于是充公··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而胡家四兄弟却是不曾参与今日之事的,自然也就没了分赃的权力,只能在一旁看热闹。
但他们四个对黄白之物原本就兴趣缺缺,倒也不甚在意··欧阳这边刚把邬大邬二带回来的一笔横财分配好,戚云恒派出的内侍也抵达了他的府邸,请他入宫觐见。
欧阳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不慌不忙地换了衣冠,把自己从头到脚地打理了一遍,然后才坐上马车,与内侍一起去了皇宫··戚云恒那边已经知晓了秦国公府的变故。
在听过眼线的汇报,又亲自问过朱边和潘五春之后,戚云恒把六部尚书和驻守京城的武将全都召集到了乾坤殿,将秦国公府私藏禁物而且情节严重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商讨此事的后续处置。
但文官武将的意见并不一致·以兵部尚书霍丙申为首的一群人认为此事诡异,还需详查·以刑部尚书朱边为代表的另一群人却认为证据确凿,完全可以将秦国公府的谋逆之罪盖棺定论了。
于是,当欧阳踏进乾坤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朱边舌战群雄,用一张利嘴把一众武将喷得面红耳赤,暴跳如雷··戚云恒把欧阳叫来倒不是为了让他也搅进这场口水战,只是没想到朱边的战斗力太强,把戚云恒原本只想走个过场的咨询会议硬是拖成了法理辩论,使得戚云恒与欧阳的相见变成了觐见,更使戚云恒早就拟好的后续安排没了布置的机会。
但欧阳到都到了,戚云恒也不好让他避不见人,只能将其传入正殿,让他先在一边旁听··可这些个吵到眼红的文官武将却不肯让欧阳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做背景物,很快就点了他的名衔,逼问起秦国公府私藏禁物一事的细节。
欧阳本着有问必答的原则,把他想说的部分尽数告知,至于不想说的那部分,自然是装傻充愣,胡言乱语一番··“我去秦国公府做什么当然是为了给我的乖侄女主持公道,把那个敢打她主意的混账揪出来,狠狠揍上一顿,让他消了妄想”·“秦国公世子为何重伤这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射出去的箭和射箭的人都是他们秦国公府自己的,至于这些人为何要这么做,我一个外人怎会知道许是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秦国公府的库房为何会塌你问我,我问谁啊许是他们做了亏心事,遭天谴了啊,我这只是猜测,别当真——懂不懂什么叫猜测啊就是随便一说,不负责任的”·“秦国公府的库房里有什么当时乌烟瘴气,倒是看不太清,但库房下面有密室,密室里面有弩车,这个却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体积太大,太明显,看不到的肯定是睁眼瞎”·第119章 唇枪舌剑·欧阳插科打诨,真假参杂,但官员们也不是每一个都只想知道真相,有的就明显想从欧阳的话语里挑刺,试图利用他话语里的破绽为秦国公脱罪。
可欧阳又怎会给他们机会··“你说这是我栽赃陷害呵呵,难道我还能在秦国公府的库房下面挖出那么大的一间密室,并且让他们府里的人全都毫无察觉还有,这位大人,你知道弩车有多大、多沉、多难搬运吗说我栽赃,您倒是给栽赃给我一个试试”·欧阳只揪住自己的所见所闻,不深入,不扩展,更不对如何处置秦国公府发表意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去逮杨德江的,之所以硬闯秦国公府,也只是因为杨德江住在那里,他想抓住此人,便别无他途。
见欧阳这边已经问不出更多东西,兵部尚书霍丙申又看不过某些人的胡搅蛮缠,干脆将炮火转回到了朱边和潘五春那边,质疑他俩为何会恰逢其时地出现在秦国公府··“我是跟着九千岁过去的。”
潘五春坦然答道,“陛下预感到九千岁要为侄女出气,怕他控制不住脾气,把小事变成大事,便命我率人跟出了皇宫,盯好他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出手阻止或者加以保护。”
潘五春早在接到命令的时候就已经和戚云恒商量好了说辞,这会儿七分真掺着三分假,虽然让一众官员听得很是无语,却也难以对这些话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更确切地说,是不敢怀疑。
见潘五春如此“光棍”,朱边翻了个白眼,干脆也跟着说了“实话”··“我当然不知道九千岁会闯入秦国公府,我之所以出现在那里,也跟九千岁没有关系。”
朱边冷冷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都率人盯着秦国公府,因为早在今日之事发生之前,我就怀疑他们有不臣之心”·“莫要胡言”·霍丙申等人大吃一惊,坐在上面的戚云恒也不由一愣。
虽然进献假玉玺之事已经有了更多的证据,足以证明秦国公宋时即便不是主谋也是极为重要的参与者,但戚云恒早就叮嘱过朱边,让他莫要在找出万全之策前将此事泄露出去,而朱边也一口应承,发了保密的誓言。
“朱尚书,你说这话……可有证据”戚云恒抢先发问,亦是在暗示朱边,不要将不该说的事情牵扯出来··朱边却身形一转,朝着戚云恒施了一礼,正色道:“启禀陛下,此事只有线索而无证据,所以微臣才‘未曾’亦‘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之所以率人在秦国公府附近守株待兔,也是为了找出证据,将事情查清,再向陛下禀明。”
·朱边刻意咬重了“未曾”和“不敢”四个字,让戚云恒安心··戚云恒立刻挑眉,“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了,那就彻彻底底地说个清楚明白,再含糊其辞,反倒让人怀疑你是在故弄玄虚。”
“陛下,您可还记得月初的时候,曾在宫门口卖弄异术,却被九千岁一剑斩去头颅的那名道人”朱边直起身板,扬声发问,然后不等戚云恒作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经臣查证,此人乃是由秦国公手下一个名叫张尧的亲兵护送入京,同行的还有十多个兵卒,道人的小厮,以及几笼白鸽。
在入京之前,这些人曾经路过绥原县城,在那里,被一名乞儿窃走了一笼鸽子·为了追回这笼鸽子,张尧将乞儿迫害至死,并因此留下了痕迹·”·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这家伙竟然也在追查此事·欧阳颇感惊讶。
大殿中的诸多官员比欧阳还要惊讶,纷纷要求朱边拿出证据,莫要信口胡说,血口喷人··“乞儿被害一案的卷宗已从绥原县调至刑部,只要诸位能够获得陛下手谕,随时可以调取卷宗,核对查看。”
朱边傲然一笑,“至于其他的证据,我也有,只是在向陛下禀明之前,不方便透露给诸位大人知晓,省得有人通风报信,使宋某人能够釜底抽薪,湮灭证据·”·朱边这一番有理有据的慷慨陈词让霍丙申都不由得生出了疑虑。
虽然说,送道人入京与私藏禁物之间并不存在因果上的关系或者是可以划等式的联系,但秦国公宋时的心里要是没鬼,干嘛不大大方方地把道人送进京城,引荐给皇帝陛下即便那道人是个西贝货,并无什么真实本领,被人发现后,也可以用一句“臣也是被其蒙骗”糊弄过去。
即便是免不了被言官弹劾,被皇帝责罚,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被百官质疑,被皇帝猜忌··霍丙申正在那边走神,有人却把他的心中所想以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即便那道人真是秦国公派人送进京的,又能说明什么兴许那道人原本就没想隐瞒自己与秦国公的关系,只是九千岁下手太快,又太狠,让他没了开口的机会”·——你是不是傻啊·——无诏回京本身就是重罪,难道你以为亲兵就不是兵,可以不遵守法规军纪·霍丙申转头朝那人看了过去,却是留守京城的奉京将军扬威伯郑凯。
霍丙申心下一紧,收起了为这人转圜的念头,闭紧嘴巴,打定主意再不参与此事··郑凯也是戚云恒之父——前朝卫国公的旧部·只是卫国公健在时,他还只是个普通伍长,全靠着秦国公宋时的一手提拔,才有机会加官进爵,立下功勋,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关系,郑凯才能理直气壮地为秦国公开脱辩解——在仁义礼智信这个大前提下,郑凯的行为乃是忠义之举,说明他身居高位仍不忘本心,即便是皇帝也只能暗自磨牙,不能明言责骂。
只是,为人脱罪也是需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遣词造句的··像郑凯这样,试图用承认一项死罪的法子去推翻另一项待议的死罪,这……这是嫌秦国公府倒得还不够迅速,不够彻底吗·霍丙申越想越疑,却也没有点破,只偃旗息鼓地退出了争辩。
但别的人,比如朱边,却没有霍丙申这么得饶人处且饶人,马上就揪住郑凯话语里的漏洞,向他发难··郑凯不甘示弱,再一次与朱边争执起来··在场的几乎个个都是人精,一听到郑凯说出来的话几乎句句都在往欧阳这个皇夫九千岁的身上攀扯,立刻就意识到他是想把这位九千岁给拖下水,进而再往栽赃陷害上转移,最终实现为秦国公脱罪的目的。
——真真是作死还嫌不够痛快·一向以直臣立足于朝堂的户部尚书万山都有些不忍心听下去了··动动脑筋,给私藏禁物这件事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老老实实地认打认罚,让皇帝陛下出出气,消消火,秦国公府兴许也就熬过这一遭了。
郑凯倒好,偏要往皇夫的身上攀扯,也不想想,和这家伙当对头的人,如今都是些什么下场·秦国公对陛下有恩又如何,能比皇夫献玉玺、传天命的恩情更大吗·皇夫送与陛下的,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天意;秦国公给予陛下的,只能说是人情·天地君亲师,在重要性上,老天爷才是正正经经排在第一位的,皇帝都得靠后,更何况一个只是尽了应尽之责的臣子·在真假玉玺一事发生之后,谁若是再敢说皇帝陛下是靠着自己才登上皇位的,皇帝陛下就可以拿玉玺砸破他的脑袋,看他还敢不敢大言不惭·再说了,真以为皇夫强闯秦国公府是他擅作主张,一意孤行·朱边都能查到的事情,皇帝陛下会毫无察觉·莫不是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演了几个月的仁君,有些蠢货就真当他是个仁慈软弱的·万山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偷眼瞄了下坐在上面的皇帝。
戚云恒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对下面人的争执亦是不置一词,但紧抿的嘴唇却足以让人明白,喜怒虽不好说,但不耐烦却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万山也觉得这么吵下去毫无意义,正想插一句嘴,把话语权交还给皇帝,一名禁卫便出现在大殿门口,带来了秦国公夫人苗氏在皇宫门口跪地请罪的消息。
大殿里顿时为之一静,戚云恒却是抿了抿嘴唇,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可恶,药效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秦国公夫人苗氏虽然被欧菁那一摔给扭伤了腰,但伤势却也算不上多么严重,至少远不到重伤昏迷的程度,而且正因为疼,才愈发不可能昏迷过去。
但这样的遭遇实在是太过丢脸,苗氏无法爬起来与欧菁再战,也做不出乡野村妇那种哭天抹泪地求人做主的荒唐行径,只能闭上眼睛,伪装昏迷··然后,戚云恒便悄悄帮了她一把,让出诊的太医在给她缓解伤痛的药物里添加了安神助眠的成分,使她从假昏迷变成了真昏睡,无法再去应对接下来的一连串变故。
戚云恒很清楚,秦国公宋时虽然有着优柔寡断的毛病,但在文韬武略上,却也称得上是一代人杰··然而世人虽然爱说“虎父无犬子”这样的恭维话,可实际上,被虎父养大的,基本都是犬子,比如宋时的长子宋帆。
和宋时相比,宋帆倒是杀伐果断,只是脑子却不甚清醒,早些年的时候,就没少因为热血冲头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宋时之所以把长子留在京城,为质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却是怕宋帆再在军营里惹出事端,乱了军心不说,更毁了自己的根基所在,于是便将其留在京城,让苗氏看着,皇帝压着,即便出事,也出不了大事。
宋时想得很好,却忽视了皇帝陛下对他们秦国公府的人也很是了解,这一次,便是利用了宋帆的性子,将小事激化成了大事·只是皇帝陛下也没有想到,宋帆竟然敢对他的皇夫起了杀心。
若不是他家皇夫本领高强,一身气运更是无人能挡,今日之事的后果可就真的要难以预料了··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若是让宋帆得逞,即便将秦国公府满门抄斩,又如何能够抵消痛失所爱的伤悲·但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再去后悔那些“若非”、“若是”也毫无意义,戚云恒收起思绪,命人准备肩舆,将苗氏接到乾坤殿来。
第120章 另一桩事·秦国公府私藏禁物的事终是以“秦国公回京自辩”为结果,划上了一个暂时性的休止符··秦国公夫人苗氏在入宫请罪的时候,向皇帝陛下做了辩解,说那些弩车和兵甲都是秦国公府的前任主人遗留下来的,与他们宋家人并无关系。
秦国公府举家搬入新宅的时候,正值数九寒冬,无法对府中建筑进行改建和修缮,自然也就没能发现库房下面还藏有密室,库房本身也腐朽到了即将出现崩塌的地步··但无论如何,秦国公府都犯了失察的过错,对于府中藏有禁物这件事,苗氏也供认不讳,任由皇帝陛下责罚。
苗氏的辩解有理有据,乍听起来,很容易让人信服··但苗氏不知道的是,秦国公府私藏的弩车乃是军中制器,无论是规格还是制法都与前朝的弩车有着巨大的差别。
而且戚云恒受欧阳的影响颇多,在督造弩车这类要紧兵器的时候,一直都有命人在兵器的隐秘处添加印记和编号的习惯,对其分配和处置也全都做了记录··而秦国公府私藏的三辆弩车,全都是本已被人报了损毁却没有真正销毁的,一看上面的编号就知道这些弩车从何而来,经过何人之手。
但戚云恒并未当场揭穿,只派出金刀卫,对秦国公府进行进一步的查抄,将府中的刀剑弓弩尽数收缴,将那些与皇夫殴斗并受了重伤的兵丁也全部擒拿收押,关入巡察监的大牢,并将秦国公府继续交由禁军管控,不许包括苗氏在内的秦国公府成员离开府邸,外出活动,余下的,全待秦国公归京自辩后再行定夺。
之后,戚云恒命魏公公亲自携旨出京,前往秦国公宋时的驻地,将宋时“请”回京城··戚云恒并不担心宋时抗旨——若宋时真的那么做了,事情反倒是简单了,更好解决了。
秦国公府已经被戚云恒钉在了墙上,众目睽睽之下,宋时若是敢不屈从,谋逆之罪便可盖棺定论,戚云恒亦不必背负枉杀功臣之名;即便归京,戚云恒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缴兵权,让他“安心”在京城里做个有名无权的国公。
和已经被捕兽夹扣住一条腿的宋时相比,更让戚云恒感到头痛的是本性难改,和以前一样任性妄为的朱边,以及比朱边更心大,也更加难以掌控的欧阳··对于朱边,戚云恒大可以通过削弱其权能,盯紧其行动来进行约束。
但他家皇夫,却是不好这样对待的··秦国公府的事情被暂且“搁置”起来,秦国公夫人苗氏和其他文官武将也被送出皇宫,各自归家··戚云恒本想将欧阳留在宫里,好好地“管教”一番,让他今后切莫再兵行险着,害得自己担惊受怕不说,真要是一时不慎,天人永隔,那才真的是悔之晚矣。
但戚云恒尚未来得及将想法付诸行动,便被欧阳反过来提醒,“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还有另一桩事情呢”·戚云恒愣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在秦国公府的变故爆发之前,他原本想要解决的是安南侯夫人以及她的女儿汪氏妄想献宠媚上的事。
现如今,这俩人乃至汪氏带进来的男宠都还关在宫里,没来得及审问呢·眼看着天色不早,戚云恒总不能把这三人留在宫中过夜——好说不好听。
若是不能尽快将此事了结,他能做的便只有直接放人,或是把人送出宫去,另找地方关押··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戚云恒乐于接受的··事有轻重缓急,戚云恒郁闷归郁闷,不甘归不甘,却也不得不把“管教”欧阳的念头暂且打消,抓紧时间,将人搂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揉搓了一番,然后便放出怀抱,送出宫去。
因潘五春还有秦国公府那边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魏公公也要选调人手,准备离京事宜,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紧急的“献男宠”一事便不好再让他们特意过来一趟,浪费时间。
戚云恒正打算把高名叫来陪同,宫人却来禀告:皇后求见··——皇后又来凑什么热闹·戚云恒因为被耽搁了时间而略有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命人将王皇后请入殿中。
然而把王皇后叫进来一问,戚云恒却得知王皇后只是过来向他禀告今日的游园会“送”出去多少位教养嬷嬷,并无其他要事··虽然戚云恒看得出来,这只是王皇后过来见他的借口,她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想要知晓秦国公府与承恩侯府之间的那场风波的后续发展,甚至更可能是听说了他将数位官员召至乾坤殿议事的事,过来探听其内幕缘由。
但戚云恒还是由此生出了“皇后不堪用”的嫌弃··——需要告诉你的,自然会让你知晓;没有告诉你的,你可以猜,可以想,就是不能多嘴发问·——他家皇夫可从不曾做过这种多余的试探·戚云恒强忍着不悦,没有当场发火,只将王皇后打发出去,让他“安心”打理后宫。
被王皇后这么一耽搁,出去准备出京事宜的魏公公倒是已经完成了自己那边安排,回到戚云恒的身边继续听用··但想了想,戚云恒还是把高名也叫了过来··自从登基称帝,戚云恒便再没通过高名之手去做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密之事。
尤其是欧阳入京之后,高名更是彻底地坐实了“看门狗”这一角色,与戚云恒的接触也越来越少··但戚云恒并没打算舍弃这条忠犬,而且高名掌管着宫门进出,总要让他知晓此事,提高警惕,以免真的让人混入宫中。
因时间有限,戚云恒没再使用什么诱供的招数,直接命人把安南侯夫人和汪氏一起带到面前,让她们当着自己的面,互相对质··汪氏还想狡辩,安南侯夫人却不想再罪上加罪,为了一个可恶的冯家,给自己的夫君乃至整个安南侯府招灾惹祸,当即跪倒在地,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见安南侯夫人坦白,戚云恒没有问罪或是责罚,只让她把散布消息的那名宫人描述清楚··在得到女性、四十上下、着二等宫装、身材偏瘦且比安南侯夫人略矮半头、面白而无疤痕黑痣这样的特征之后,早已准备好宫人名册的魏公公很快就将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再加上曾在桃花宴当日出入过会场这一条,可供怀疑的人数便进一步地缩减到了三个。
戚云恒没有耽搁,直接派人将这三名宫人全部“找”了过来,让安南侯夫人当场指认··安南侯夫人仔细看了一会儿便果断抬手,指向了站在中间的那个——一个姓尤的嬷嬷。
事实上,即便她没能指认出来,戚云恒也已经根据这三个宫人的表情得出了答案——余下的两名宫人只是惶恐,唯有居中姓尤的这个却是惊恐,显是心中有鬼。
戚云恒没有当着安南侯夫人的面审问这人,只挥了挥手,让魏公公把这三人全部带走,该放的放,该审的审,然后才对安南侯夫人说道:“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安南侯归京履职的时候,朕再与他计较。”
“谢陛下隆恩”安南侯夫人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所谓再做计较,十有8九就是一顿臭骂,她家夫君皮糙肉厚,脸皮更厚,完全承受得起。
戚云恒也确实没打算追究此事——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真要追究了,安南侯府固然落不得好,他这个当皇帝的也一样会被污了名声··“至于你这女儿,也一起带回去家去,重新教养,莫要再让她做出这种不堪蠢事,败坏了安南侯府的声名”·戚云恒警告了安南侯夫人一句,然后便摆了摆手,示意安南侯夫人把人带走,速速出宫。
安南侯夫人自是千恩万谢,拽起女儿,火速闪人,生怕戚云恒再有变卦,把她们娘俩给重新扣下··离开乾坤殿,来到皇宫门口,安南侯夫人却发现被戚云恒退还给她的不只是女儿汪氏,还有汪氏妄图带进宫去的那名小倌。
“你跟我一起回侯府·”安南侯夫人眯了眯眼,转头对女儿说道,“那冯家,你也不必再回去了·”·“母亲这是何意”汪氏闻言便是一呆。
安南侯夫人没有解释,但也同样没给汪氏反对的机会,直接把她拽上马车,并命令身边仆役将那名小倌捆绑起来,与女儿一起带回安南侯府··这人,不能留,更不能将其放归冯家。
安南侯夫人对此很是清醒··她把“陛下好男色”的消息转告冯家,是想让他们仔细谋划,妥善利用·毕竟,她的女儿已经嫁入冯家,与冯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只要冯家能借此事谋得利益,即便被旁人知晓,遭了唾弃,至少也得了实惠,得失相抵··没曾想,冯家却是如此地急功近利,不计后果··但话说回来了,冯家若非急功近利,又怎会冒着背信弃义的指责,毁了原本的婚约,娶了她这个既无容貌,也无才华,更可能无法生育的女儿·安南侯夫人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战乱的时候,他们夫妻与儿女失散,女儿为了躲避流寇,领着两个弟弟藏进了冰冷的河水·虽然姐弟三人因此逃过一劫,避开了杀身之祸,全都存活了下来,但女儿的身体却严重受损,不仅难有子嗣,更有一只眼睛被河水中的沙石撞伤,几近失明。
因为这事,安南侯夫妻对女儿心怀愧疚,一心想为她谋得一桩好姻缘,让她嫁个好夫君··安南侯夫妻原本也不看好冯家的小郎君,觉得他既然能够毁掉未履行的婚约,就有可能会抛弃拜过堂的妻子,实非良配。
但架不住冯家小郎君出身名门,姿容俊美,举手投足都张扬着贵公子的潇洒风流,让他们的女儿一见难忘,再见钟情··见女儿如此钟爱那人,安南侯夫妻也不由得软了心肠,终是应下了这桩婚事。
——如今想来,倒不如狠下心,为女儿另觅良婿·——不,如今再觅也不算为时过晚,大不了,他们夫妻养女儿一辈子就是·安南侯夫人咬了咬牙,很快便下定决心。
第121章 孤枕难眠·这一夜,戚云恒未能入眠··被安南侯夫人指认出来的尤嬷嬷并非忠贞不屈之人,被魏公公带下去之后,稍一逼问,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一股脑地交代出来。
但她交代出的事情却不是戚云恒所喜闻乐见的··戚云恒本以为“献男宠”一事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宫人故意散播出的谣言,试图摸黑于他,甚至联想到了秦国公的身上,以为又是这家伙在背后捣鬼。
然而戚云恒想来想去,就是没有想到,这件事的真正主导者竟然是太后云氏,他的亲生母亲··说起来,此事也是戚云恒一时疏忽··戚云恒只想把母亲管控起来,让她莫要再出来碍眼,却忘了她曾在他的后宅里经营多年,而后宅的嬷嬷婢女又大多入了皇宫,做了宫人,即便不在云氏身边,不曾担任要职,却也依旧认云氏为主子,对她交付忠心。
这一次,云氏便是动用了这批旧仆,通过她们的相互串联,见缝插针地将自己想要散播的消息传出宫去·而且,被云氏启用的宫人并非只有尤嬷嬷一个,收到消息的也并非只有王家和安南侯府。
得知此事的那一刻,戚云恒不禁生出了自己到底是不是云氏亲生子的猜疑··但略略平复了一下情绪,戚云恒便想起了小女儿戚雨霖··这世上,连想要杀子的母亲都能存在,又何况只是云氏这般的害子·和女儿戚雨霖相比,他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幸运了·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慰藉感让戚云恒多多少少地恢复了一些理智,接着便注意到与他一起知晓了此事的魏公公和高名比他还要忐忑不安。
当然,他们两个的不安主要源自于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难免心生惶恐,害怕皇帝陛下杀人灭口,让他们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但戚云恒又怎会为了一个向来都与他不是一条心的母亲去迁怒于与他休戚与共的心腹近臣那样的话,他可就真的要变成孤家寡人了·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戚云恒当即给魏公公和高名下达了指令,让他们从尤嬷嬷着手,把参与了此事的宫人一个个地揪出来,将这张隐藏在皇宫内部的关系网撕扯开,清理掉。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宫更是不能被另一个无冕之皇所掌控··无论太后、皇后,还是将来有可能会出现的太子,都必须依附于皇帝这棵大树,可以为枝叶,可以为藤蔓,就是不可以自行扎根,妄图生长出新的根系。
想不清楚这一点的,以及想要给别人当根茎的,都是必须铲除的对象,·“此事不宜大动干戈,但也不能心慈手软·”戚云恒对魏公公和高名吩咐道,“皇宫里缺人不假,但宁缺毋滥,朕宁可自己动手,也不需要那些连自己主人是谁都搞不清楚的蠢货伺候”·戚云恒的言辞里没有提到一个“杀”字,但魏公公和高名却听得很是明白:效忠太后并为太后做事的宫人必须死,只是死法要足够隐蔽安静,不能引起宫外乃至朝堂的注意。
定下这次大清洗的基调,戚云恒话音一转,继续道:“说起来,太后之所以能够暗渡陈仓,做下此事,其中固然有人心浮动之因,但更主要的,还是这皇宫里的规矩不够缜密,让人有机可乘,有空子可钻。
太后和皇后这边,朕会设法约束,减少宫内与宫外的接触,你们两个也动动脑子,想想怎么做才能更好地为朕看好家,守好门户·”·“臣等定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魏公公和高名齐声答道。
既然皇帝陛下还要用他们做事,自然也就无需担心“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其实魏公公和高名跟随戚云恒多年,并未见他做过卸磨杀驴的事情,对忠心的手下亦是有情有义,他们两个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有不得善终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次的事情涉及太后,皇帝陛下的亲生母亲,如果戚云恒将“孝”字摆在前面,一心只想保全太后,他们两个也只能叹一句时运不济,然后乖乖伸出脖子,等待闸刀下落,为陛下尽忠。
还好,皇帝陛下的心里依旧立着一杆秤,清楚地记得什么才是真正的远近亲疏··魏公公和高名两个人放下心来,做事去了,看似早已镇定如常的戚云恒却依旧有些意难平。
那个被他唤作母亲的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往他心口上插刀的事情了··十年前,若是云氏不曾折腾出除名、出族、过继的那一套幺蛾子,而是以一种“君命难违”的忠臣之态,大大方方地把他嫁出去,坦然接受他与欧阳的婚事,他也未必就会落得个在京城里待不下去,只能外出搏命的结局。
原本,舆论是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说话的··但母亲云氏却站了出来,对世人表态:她这个儿子好没骨气,好不知廉耻,实在是让她羞愧难当,恨不得没把他生下来过。
亲生母亲都这样讲了,旁的人难道还能跳出来,指责她说得不对·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当母亲的更了解儿子·一个连亲生母亲都瞧不起的人,还有谁会愿意再高看他一眼·相比之下,兴和帝只是在他的前路上堵了块巨石,而云氏却是斩断了他的后路,将他彻彻底底地逼上了绝路。
万幸的是,在那一段绝路上,他并不是孤身前行··欧阳一直陪伴着他,拉扯着他,让他不至于生出绝望,放弃希望··想起欧阳,戚云恒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只是很快便又抿紧了嘴唇。
现如今,他的第一身份乃是华国的皇帝,即便云氏是他的生身之母,也必须仰他鼻息,再不能像当年那样看他不顺眼就将他一脚踢开··他是皇帝,云氏才能成为太后。
他若做不了皇帝,云氏也一样会当不成太后··更重要的是,虽然云氏曾经义正词严地责骂儿子没骨气,不知廉耻,可事实上,她本人的骨头也并不算硬,对礼义廉耻的理解也未见得有多深,不然的话,就不会与父亲的族兄弟暧昧不清,更不会一边骂着儿子,一边任由他顺应前朝皇帝的旨意,嫁给男人。
说到底,云氏不过就是宽于律己,严于律人罢了··这样的人,是没可能破罐子破摔,宁可自己落不得好也要豁出去地把戚云恒给搞垮掉的··云氏之所以搞出“献男宠”这桩事,其目的应该也不是为了抹黑他这个皇帝,损害他的声望和权威,更有可能就是立足于事件本身——·献媚,夺宠。
戚云恒立刻记起了欧阳曾经对他说过的四个字:取而代之··显然,他家皇夫早就看穿了一切··太后云氏针对的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他的皇夫,欧阳。
她想要通过其他人的得宠来让欧阳失宠··冷静下来一回想,戚云恒也意识到,他都已经把皇宫管控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还能让外面的人把手伸进来搅风搅雨,那他这个皇帝也就不要再做了,省得哪一天被人摸到床上,割了脑袋,还不自知。
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既然外面的人伸不进手,那搞出这场风波的幕后黑手,必然来自于皇宫之内··欧阳不像他这般一叶障目,对云氏的那套把戏自然也就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他也有皇夫的那双慧眼便好了··戚云恒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间觉得很是疲惫··他这边的叹息刚落,寝殿门外便传来魏公公的低声问询。
“陛下还未歇息”·“可是有事”戚云恒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淡然反问··魏公公立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在戚云恒身边站定狗,躬身施礼,“启禀陛下,奴婢想要向您讨个旨意。”
“说·”戚云恒微微蹙眉··“请陛下另派他人去向秦国公宣旨,留奴婢在陛下身边侍奉·”魏公公沉声答道··戚云恒怔了一下,但马上便展开眉头,意有所指地说道:“留下,可也是个苦差事。”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接下来,宫内是要展开一场大清洗的,而所谓的清洗,便是肃清异己,以血洗地··魏公公若是出去传旨,便可以避开这桩差事,让自己的双手少沾染一些人命。
“奴婢存在的意义,便是为陛下分忧解难·”魏公公毫不犹豫地说道,“向秦国公宣旨这件事,并不是非奴婢不可;但宫里边的这件事,却不适合旁人代劳。”
戚云恒想了想,很快点头,“也罢,你便留在宫里为我分忧,出京宣旨的事,交由朝堂上的官员,想必他们会很乐意接手此事·”·“诺”·魏公公笑逐颜开,但跟着便又板起脸来,恳请戚云恒早些歇息。
·戚云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朕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啊”·“陛下……”魏公公也知道太后之事对戚云恒的打击很大,与秦国公的异心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太后与戚云恒毕竟是母子,一句话说不好,便有离间天家骨肉之嫌。
心念一转,魏公公选了一个绝不会出错的插入点,一脸遗憾地感慨道:“若是九千岁未曾出宫便好了——他在的时候,陛下总是开心的·”·戚云恒立刻生出了共鸣,“确实,他总是有法子为朕解开心结,让朕一展笑颜。”
“陛下何不宣召九千岁入宫陪侍”魏公公顺势提议,“此刻虽有些晚,但距离天明却也还有好一阵子,即便是路上不免耽搁,陛下也能在九千岁的陪伴下安眠两三个时辰,总好过……”·“算了吧,别去折腾他了。”
戚云恒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否掉了魏公公的提议,“后日便是休沐,朕直接去他府上便是·”·“陛下……”·魏公公还欲劝解,却被戚云恒抬手阻止。
“不必多言,朕这就歇息——可以了吧”·戚云恒笑了笑,命魏公公叫人进来,帮他宽衣解带··然而,戚云恒可以强迫自己躺进床榻,却无法强迫自己酣睡入梦。
这一夜,终究还是孤枕难眠··第122章 知足常乐·四月的最后一个休沐日,欧阳依旧是连床都没起就被戚云恒堵在了被窝··只是这一次,夫妻二人却是盖着被子,纯睡觉了。
见戚云恒钻进被窝,只亲了亲,摸了摸,然后便蒙头大睡,欧阳莫名地有些郁闷··但戚云恒来得又早又巧,正赶上欧阳刚结束了早上的吐纳修炼,准备在被窝里睡回笼觉。
于是,略略郁闷了一会儿,欧阳便也闭上双眼,和戚云恒一起补眠··再睁眼,欧阳便发现这一觉竟是睡到了午膳时间··见身旁的戚云恒似乎也是刚刚睡醒,欧阳没急着起床,撑起胳膊,支起脑袋,疑惑地问道:“昨晚没有睡觉吗难得见你和我一起赖床。”
“睡了,只是睡得不好·”戚云恒习惯性地搂住了欧阳的腰肢,并在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没有重檐相伴,我实在是有些孤枕难眠·”·“你啊,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欧阳翻了个白眼,决定起身下床··戚云恒却手臂一伸,把欧阳给拦了回来,“别急着起,先陪我说说话·”·“说什么”欧阳躺回戚云恒的身边,“哦,对了,秦国公府的事情解决了”·“还不好说,得看宋时肯不肯应召而归。”
戚云恒叹了口气,“若是他不肯,那便是解决了,接下来只需要抄家抓人,派兵讨伐便是·若是他老老实实地回来了,那就还有得厮磨·”·“真是麻烦”欧阳撇了撇嘴,“就不能直接把人弄死,永绝后患”·“真要那样做了,能不能永绝后患倒不好说,后患无穷却是肯定的。”
戚云恒无奈苦笑,接着又赶忙叮嘱,“重檐,可别用你的乌鸦嘴把宋时给咒死了,他现在可是万万死不得的”·“放心吧,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欧阳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戚云恒并不相信欧阳真一张有能把人给咒死的乌鸦嘴,但经过王涣之死以及宋帆被自己手下人的弩箭误伤这两件事之后,戚云恒倒是确实,他家皇夫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本事或是宝贝。
比如,他生辰的时候,欧阳送他的那件宝甲··将那件宝甲带回宫后,戚云恒曾经找人做过检测,发现其效果比欧阳描述的还要神奇,不仅刀枪不入,更能将所受伤害完完全全地返还给袭击之人,三个测试宝甲的死囚便是因此丢了性命,也让戚云恒省去了杀人灭口的麻烦。
戚云恒曾为宝甲的价值试探过沈真人的口风,得知他虽擅长炼制一道,却也做不出如此逆天的奇妙宝物——并非是沈真人本领不足,而是无法寻得能够炼制这种宝物的天材地宝。
按照沈真人的说法,如今的天地已经很难再孕育出史书里记载的那些奇物,如今的修者自然也无法再制作出有着神通一般的神奇法宝,像戚云恒描述的那种宝甲,十有8九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绝非今人所制。
比照沈真人的说法,再联想他家皇夫的本事,尤其是心想事成以及驻颜有术,戚云恒便觉得欧阳许是有过什么奇遇,比如挖到宝藏,比如遇到神仙··戚云恒倒是没觉得欧阳也是修者。
原因无他,欧阳太懒,也太贪图享乐,与沈真人这种刻苦清修之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戚云恒不是没想过逼出欧阳的秘密,只是想过之后便又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得不偿失。
先不说欧阳是不是一个能被逼供之人,仅仅只是想到他这么做有可能把欧阳逼得一走了之,弃他而去,戚云恒便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不敢妄为··——天大的秘密也抵不过他家皇夫·对戚云恒来说,欧阳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宝贝,再拿一座江山给他,他都不会舍得交换·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鱼与熊掌向来都是不可兼得,而他却已经是江山在手,佳人在怀。
人生至此,还有什么需要贪图的呢·即便是皇帝,也得学会知足·戚云恒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只是同一时间,他的肚腹却很不给面子地叫唤起来,对他这种见色而忘食的态度表示出强烈不满。
欧阳的嘴角立刻也跟着向上翘了翘,脸上的表情也满是戏谑··“还是起床吃饭去吧”欧阳貌似诚挚地建议道··戚云恒脸上发烫,却也只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接受了欧阳的好心提议。
用过午膳,欧阳又招待戚云恒去温泉浴池里泡了个澡··吃饱喝足之后,将身体冲刷干净,在温暖的池水里舒舒服服地一坐,戚云恒顿时觉得通体舒泰,整个人惬意得仿佛快要漂浮起来。
饱暖思- yín -欲··戚云恒也很快便抖擞精神,振作雄风,与他家皇夫来了场酣畅淋漓的盘肠大战··待到碧波无痕,一池春水重归清澈,戚云恒搂着欧阳,一起躺卧在池水中间的绳床上,一边享受着水波对身体的轻柔抚慰,一边心平气和地与欧阳说起了“献男宠”这桩事的幕后主使。
·说完之后,戚云恒试探着问道:“重檐……早就猜到了吧”·“是啊·”欧阳坦然承认,“寡人之疾,古则有之,乃是君王们的通病。
喜男色之君,也早有先例,且并非个例·然而纵观史书,却从没见哪一位皇帝因为这桩事而丢了国家,失了皇位·所以,但凡有那么一点远见卓识之人,也不会用此事去攻讦陛下。
对这种人来说,如果只能让你生生气,恶心一下,那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与吃饱了撑的也没甚区别,实在是毫无意义·所以,作祟之人的目的很可能不在于你,而在于我。
如此想下去,与我有仇,想要让我不好过的,宫外或许很多,宫内却只有一个·”·“你这是在夸奖太后,觉得她有远见卓识”戚云恒失笑。
“若是仅从因与果这两点上着眼,她确实是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犹如打蛇要打七寸,只是……”欧阳止了话音··“说吧,我受得住。”
戚云恒拍拍欧阳背脊,被光滑的手感一激,不由得又有些心神荡漾,连对云氏的怨念也被荡开了许多··“只是未免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太自私了些。”
欧阳没注意到戚云恒的小动作,但却因为云氏的作为联想到了昔日的旧事··欧阳理想中的母亲起码也应该是钱氏那种,有能力亦有魄力,能为子女撑起一片天的;再不济也该如赵氏一般,知错就改,亡羊补牢,而不是自怨自艾,重蹈覆辙;绝不该像云氏那般只图自己痛快——若是自己不痛快了,即便是亲儿子也要想法设法地报复回去,让他比自己更不痛快;更不能像自己曾经的母亲那样,稍有一点不痛快,便直接杀手人寰,再不管子女死活。
“母亲,真的是从不曾为我着想过·”戚云恒叹了口气··若是仔细追究起来,他的成长过程其实也正如欧阳早前讥讽朝中大臣时说过的那般,是由乳母和奴婢们抚养长大的。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远在边疆的父亲,还是同在府中的母亲,都不曾亲自照顾过他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当然,若是没有父亲卫国公和戚家先祖,他不会过上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若是没有母亲云氏,他不会降生于人世。
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曾为他做过什么·戚云恒也曾仔细回想,却发现记忆里竟是一片空白··父亲也就罢了,出兵在外,身不由己·但母亲就在府中同住,却连拥抱都不曾给予,每日里不过就是问安,问答,然后便各行其是。
让戚云恒记忆最深的是一次风寒,老管家跑前跑后,为他寻医问药;乳母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他,以至于在他病好之后,自己又大病了一场·而母亲云氏,只在得知他患病的时候,站在卧房的门口处远远看了一眼,然后便飘然离去,再没出现。
直到他痊愈之后,重新至母亲的院子里问安,云氏才在身边婢女的提醒下,略显讶异地感叹了一句,“病好了呀”·自从登上皇位,戚云恒便愈发清醒地意识到,所谓的三纲五常,所谓的仁义礼智信,不过就如他命人制订的律法一般,都是小部分人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编撰出来的所谓人伦,与真正的天道并不存在半点关系。
但作为人伦的最大受益者,戚云恒却必须得在明知其偏颇的情况下,用尽一切方法去维护它的正确,正当,乃至正义··简而言之,只要戚云恒还想继续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号令天下臣民,他就必须带头遵守这些条条框框,即便他不喜欢,也不认同。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被人看出差池··也正因如此,即便戚云恒早已生出弑母之心,却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克制住心中所想,将早已满溢的怨忿压制下来··“重檐放心,我是不会让太后伤及到你的。”
戚云恒抱紧欧阳,在他的耳畔轻声呢喃··欧阳扑哧一笑,抬头反问:“她能伤及到我你在说笑话吧”·“说的也是。”
戚云恒也跟着笑了起来,心中亦是暗自感慨··说起来,他家皇夫真的是急他所急,想他所想,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比如痛殴云氏,比如打压秦国公府,欧阳全都替他做了,不仅让他得了痛快,更不计后果地替他承担了骂名。
更让他感慨良多的是,他家皇夫从不曾居功自傲,亦不曾向他邀功求赏··话说回来了,他们原本就是要相伴一生的夫妻,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何须去计较谁得谁失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一样。
思绪流转,戚云恒便不由自主地忆起了当年··第123章 过犹不及·戚云恒没再作声,却将欧阳堵得有些发愣··欧阳以为戚云恒今日过来肯定会追问秦国公府的事情,比如宋帆怎么会被自己人射伤,秦国公府的库房又是因何而突然垮塌,结果戚云恒却完全不曾提及此事,只如汇报一般将他那边的处置向欧阳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转而说起了太后云氏。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总不会是忘了问吧·疑惑中,欧阳又有一些莫名的忐忑,倒好像一只靴子落了地,另一只却还不知所踪··想了想,欧阳干脆自行挑起了话题。
“那个……”·“重檐若是有话,说下去便是·”·“那个,你不想问一问秦国公府的事”欧阳眨了眨,紧盯着戚云恒的脸上表情。
戚云恒微微一怔,随即反问:“重檐想说”·“……不想·”·“那我就不问·”戚云恒果断答道,“等重檐想要告诉我的时候,自然就会讲出真相,当然也就无需我去追问。”
“难道你就不好奇”欧阳微感诧异··“好奇·”戚云恒肯定道,但跟着就话音一转,“但天底下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我最宠信的心腹近臣,亦有不想与我提及之事。
只要这些事不涉及国本,不影响忠心,我就没必要——也没可能全部知晓·”·说完这些,戚云恒抬起手,抚上欧阳的脸庞,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更何况,我相信,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没有害我之心,那这个人……定是重檐”·听到这句话,欧阳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脸颊上也突然间生出一股燥热。
他对戚云恒的甜言蜜语已经习惯到了麻烦,却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戚云恒对他的信任··——戚云恒真的这么信任他吗·——他可是从不曾这么信任戚云恒的。
“这可是说不准的事·”欧阳控制住脸上表情,硬生生地否定道,“兴许哪一天,我就对你生了恶意,比如……比如对你的后宫和子女生了妒恨……然后便气急败坏,对你痛下杀手。”
——幸好你的面前没有镜子,你也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不然的话,你一定不会说出这般让人笑掉大牙的蠢话··戚云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欧阳泛红而不自知的耳根,尽可能地克制住心中惊喜,使其不至于露于表面,然后便将手指移了过去,捏住那红彤彤的耳朵,愉快地把玩起来。
“若重檐真能因我而生出妒恨,动了杀机,那我也定会欣然赴死,且死而无憾·”戚云恒对欧阳的假设不以为然,回应起来,自是信誓旦旦,“当然,若重檐真的介怀后宫,倒不如使我将其遣散,再不让她们碍到你我的夫妻情谊。”
“呵呵·”欧阳干笑了两声,却是被这两句过于甜蜜的誓言甜得倒了牙,以至于熄了心火,也冷了脑瓜··皇帝的话,果然还是听听就好,当真不得。
戚云恒也注意到了欧阳的表情变化,更发现他的耳朵忽然间便褪了血色,苍白一如往昔,不由得心下一惊,慌张起来··——我又说错了什么·戚云恒脱口问道:“重檐可是……不信我”·——我对你,从来都是无所谓信与不信的。
听到戚云恒发问,欧阳又呵呵笑了两声,然后便话音一转,淡然道:“陛下放心,只要君不负我,我也定不负君·”·若是不存在期许,自然也就无所谓辜负。
说完,欧阳便低下头,靠在戚云恒的胸前··戚云恒的胸膛自然不似女人那般绵软,却也很是结实浑厚,依靠起来,不仅十分地舒服,更让人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朝夕相伴,日日相见,欧阳便有了闲暇去思考他和戚云恒的过往、现状以及未来,偶尔也会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考虑起当初若是不曾放走戚云恒,他们两个能否做到比翼双飞,举案齐眉。
但一步一步地假设下来,欧阳便发现,答案是否定的··戚云恒并不是那种能够甘于寂寞的淡泊名利之人,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冒着抛头颅洒热血的风险去博取前程。
若是欧阳真把戚云恒困在身边,搞不好倒会让戚云恒因为“不得志”而郁郁寡欢,乃至心生怨念··事实上,若不是欧阳已经死过一次,又在鬼域里增广了见闻,打熬了心性,更主要的,平添了本领,别说戚云恒当过的男妻了,就是他现在做的皇夫,也足以让他羞愤难当,怒而暴起。
他们都是在大丈夫当“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这样的文化氛围中长大的男人,对“吃软饭”这三个字的忌讳比“绿帽子”还要严重。
后者的屈辱还可以用血来洗刷,前者却是一旦打上烙印,便会伴随终身,割都割不下去,让男人一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戚云恒不是女人,他从小被灌输的思想是展翅高飞,而不是享受笼牢,欧阳再怎么呵护,再怎么照顾,也无法消解戚云恒被剪了翅膀的心结,由此生出的隔阂亦是不可避免。
他们最后的结果,即便不是反目成仇,也必然是渐行渐远,劳燕分飞··他们的世界里是不存在“有情饮水饱”这种童话的··对他们来说,婚姻的第一要务是过日子,繁衍都只能排在第二位,而且并不会因为社会地位的高低以及家庭环境的好坏而有所差别,富人与穷人的不同也只是“如何”过日子罢了。
欧阳因为机缘巧合,倒是不必再像普通人那样为衣食住行而忧虑,但也依然没能脱离“生存”这个范畴··而生存这个词,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过日子罢了。
所以,欧阳也只有在偶然才会冒出的胡思乱想中才会假设一些不可能发生的旖旎浪漫,一旦理智回归,假设便会被现实所取代,对戚云恒的定位也会再次恢复到得过且过,过不下去便挥手说再见或者再也不见的淡漠状态。
看到欧阳又变回了那种仿佛不为任何事所动的慵懒模样,戚云恒的心里顿时有些空落落的,颇有一点不是滋味··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戚云恒还是第一次看到欧阳在欢好之外的时候为他情动,只可惜,这样难得的情景却是转瞬即逝,让他想要回味都有些难以为继。
——对了,欧阳是在他说了相信欧阳不会害他的那句话之后才红了耳廓的,而淡定如常,却是在他说了愿意为欧阳遣散后宫的时候··戚云恒可以理解前一句话为何能将欧阳打动,但却无法理解后一句话为何会惹得欧阳变脸。
——难道欧阳并不希望他遣散后宫·戚云恒想了想,总觉得这个理由说不过去,也太牵强,于是便尝试着换了个角度,转念一想,很快便心下一动,恍然大悟。
——或许,真相正是他随口问起的那句话:欧阳不信他能做到·想到这种可能,戚云恒不由得扪心自问:·——你能做到吗·当然能·——真的吗·应该……是吧·——真的能够做到吗·这个……·反复自问了几次,戚云恒便意识到,这件事,他还真的不一定就能做到。
首先,他并不想背负上“好男风”的名声,让他的床笫之事成为朝臣和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语——被人指指点点这种事,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让他受够了·其次,他需要一个能让戚氏皇权延续下去,也能让他的皇位更加稳固的继承人。
而现有的两个儿子却各有缺点,并不能让他和文武百官们全都满意·于是,哪怕仅仅只是为了继续生儿子,他也会不可避免地往后宫里添女人··此外,即便他不再扩充宫闱,现有的几名后妃也不是说遣散就能遣散的。
皇后无子,倒还好说,关键是已经生儿育女的高妃、陈妃、吕妃·她们几个若被遣散,她们的子女又该如何自处他总不能让这些女人带着儿女一起滚蛋吧·若他真的那么做了,那他这个皇帝也就差不多要当到头了。
·皇帝若是没有子嗣,他所掌控的皇权也就没了延续下去的可能,朝臣们的将来也会因此没了保证··这样一来,谁还会追谁他,为他效力,为他尽忠·真以为“忠君”二字是天经地义的吗·别做梦了·能够让朝臣和百姓们交付忠心的,从来都只有利益。
他们忠于皇帝,也只是因为皇帝能够让他们获取利益··只不过,朝臣和百姓对“利益”二字的定义或许会存有差别——朝臣们的利益主要在于钱、权、名,而百姓们的利益主要在于安居乐业,吃饱喝足。
正因为有着这么多的顾忌,遣散后宫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却是做不到的··想到这儿,戚云恒便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但紧跟着,却也松了口气··其实他早该看出来,欧阳对他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并非真的无动于衷,一如他也不喜欢欧阳后院里养的妾侍——即便她们都已经年老色衰,不值一提。
但比起这些虽然让人不喜,却也可以无视的女人,欧阳更不喜欢被他欺瞒哄骗,用不可能实现的谎言敷衍糊弄··戚云恒如醍醐灌顶一般想通了个中关节,但接下来,却没有马上就采取行动。
欧阳不喜欢被糊弄,更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而眼下,戚云恒能做的,也就是重新说几句干巴巴的甜言蜜语··这些空洞乏味的甜言蜜语未必能挽回欧阳的好感,倒是更容易让欧阳觉得他又在糊弄自己,愈发觉得他只会说空话,不可信。
于是,戚云恒干脆闭上嘴巴,只将欧阳抱紧在怀中,专心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戚云恒便和欧阳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一直到魏公公过来提醒:时间不早,该回宫了,两个人才离开彼此,离开水域。
走出浴池的一瞬间,戚云恒不自觉地回了下头,看了眼清澈平静的池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人啊,终究是不能生活在水里的··但下一瞬,戚云恒便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而自嘲起来。
人又不是鱼,原本就不是生活在水里的,这又有什么好感慨的·转回头,戚云恒便将这个奇怪的念头抛到脑后··第124章 积劳成疾·转眼便是五月初一,又一次的大朝会。
大朝会的既定项目——六部及其下属衙门的政务汇报结束之后,大朝会便迎来了唇枪舌剑的吵架时间··这样的吵架对戚云恒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乃是他窥视暗流、平衡政局的重要渠道。
但欧阳最烦的就是这段时间,想打个瞌睡都不得安生··尤其像今日这般,总有人想把他也拉下水,与他们“和光同尘”——拉他一起吵··秦国公府私藏禁物一事因证据确凿,再加上戚云恒雷厉风行,虽未直接定罪,但在秦国公宋时归京之前也没了多少置喙的余地。
于是,精力过剩的官员们便把目标对准了欧阳,对他强闯秦国公府一事,以及欧菁摔伤秦国公夫人一事,大肆弹劾··因闹腾的人有些多,即便是欧阳向来不喜与人做口舌之争,也忍不住痒了手,想要让这些家伙知晓一下,和绝对的暴力相比,以口舌杀人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些,也太不保险了些。
暴力确实不能解决一切,但绝对可以解决一个人,而且是任何人··当一个又一个的人,乃至千千万万的人,全都被暴力解决掉之后,因他们而导致的问题,自然也就不成问题。
但可惜的是,欧阳还没想好先拿哪个开刀,有人便很不自觉地跳了出来,自作主张替他挡下了那些口水··刑部尚书,朱边··或许不是自作主张,而是戚云恒早有的安排。
毕竟,戚云恒早就承诺过,只要欧阳收拾了秦国公府,他就给欧阳擦屁股··朱边没为欧阳脱罪免责,但却巧舌如簧地将欧阳与欧菁的行为归入到民事纷争的范畴,然后以“民不举,官不究”为基调,让弹劾欧阳之人先把苦主找出来——根据习俗,言官可以风闻奏事;但根据律法,刑部下属的官员却不能以风闻立案,更不能以想当然、莫须有这样的理由断案。
爽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若是苦主不出面,此事便不能立案候审,九千岁也自然不存在任何罪责,更不需要拿到朝堂上争吵,浪费皇帝陛下和诸位朝臣的宝贵时间··“难道你娘和你媳妇吵架,你也要写个奏本,请陛下定夺”朱边一锤定音,把最后一个想要和他辩驳的言官也给喷没了声音。
欧阳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倒像个与此事毫不相干之人··没办法,以欧阳的性格和阅历,实在没法对朱边此举生出半点感动,只觉得他多管闲事,妨碍了自己亲自揍人的乐趣,更给自己制造了隐患,为下一次乃至下下次的弹劾埋下伏笔。
辩论,实在是一项毫无意义的行为··这世上最难的两件事,一件是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放入自己口袋,另一件便是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塞进别人的脑袋··辩论可以让对手哑口无言,却无法让对手改变观点。
更主要的是,口舌之争实在是不痛不痒,更无法让人记住教训,时过境迁,输者便会卷土重来——斗嘴斗输了又不会损失什么,自然是越挫越勇,屡败屡战··所以,还不如直接挥起拳头,将对手揍个骨断筋离。
这样一来,输者才能记得住教训,下次再想与人吵架的时候,也会三思而后行,先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受得了伤痛,付得起药费··比如眼下,弹劾欧阳的官员就只会记住自己吵架没吵过朱边,而不会想到自己弹劾皇夫九千岁将会承受怎样的代价。
从人文法治的角度来说,这样的过程与结果才是公平的,正确的··但对欧阳本人来说,这样做根本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再加上欧阳今日的心情原本就有些不太好——早上入宫的时候,戚云恒竟然只陪着他用了些早膳,别的什么都没做,连话都没有多说,如今再被朱边一搅和,心里的不痛快顿时又增多了三成。
于是,大朝会一结束,欧阳便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轩辕宫··戚云恒感觉到了欧阳的不快,只是无可奈何,亦无能为力··早上的时候,他也想一如既往地与欧阳好好温存,然而身体却不争气,自从上一次从欧阳府里回来,他的精神便不是很好,身体也有些堪忧,使得他有心而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阳的脸色由晴转阴,两瓣朱唇也从上弦月变为了下弦月。
·戚云恒有心解释,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体不适,而且昨日太医例行诊脉的时候,也未曾诊出问题,使得戚云恒不禁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年纪渐老,力不从心。
但转念一想,戚云恒便又生了怀疑··欧阳在宫里的时候,他即便是日日笙歌也不曾出现问题··怎么欧阳出了宫,他没了床笫之事的消耗,身体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如此一对比,戚云恒的疑心病便彻底发作,准备命人将自己的衣食住行好好检视一番,看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
大朝会一结束,戚云恒就将把此事交给了魏公公··然而不等魏公公那边查出结果,戚云恒便在召见六部尚书的时候出了岔子,眼前一黑,倒了下来··亏得是魏公公功夫在身,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这才没让他撞到桌案,伤了头脸。
“速速唤皇夫入宫·”戚云恒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然后便彻底昏迷了过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陛下曾经嫁过我 by 恋人未醒(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