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 by 谢七少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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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 by 谢七少爷(3)
·说着,加了一根手指··他这根手指加得太急,容涵之轻轻地哼了一声,蓦地问:“是谁”·顿了顿,道出一个名字来:“……周曦”·聂铉微怔,也笑了出来,一面抵进了第三根手指,一面问:“怎么会觉得是他”·容涵之理所当然地道:“他周大丞相虽然人很是不怎么样,但至少姿貌风仪都是当今之冠。”
聂铉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置可否··第八十七章 ·前戏的时候尚有逸致闲情,待到见了真章,做到情热的时候,便也就顾不上别人的事了··聂铉这一世睡过的几个男人里,温子然还没上床就哭,上了床就哭得更厉害,受不住了便捂着嘴哭得好像要断气,到最后总是连哭都哭不动;聂琪总被他用情药调弄,尚有几分清明时哼哼唧唧得不成调子,待失了神智时,哭喊一声浪过一声;周曦在床上最是隐忍,从不肯吭声,平日里的牙尖嘴利都没了影子,除非是疼极了或者实在快感难耐,才会从紧咬的牙关后面溢出半声闷哼或是呻吟来。
容涵之会叫出来,声音不大,但尾音甜腻,凑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叫,和- shi -热的喘息一起送进耳孔里,叫他越发情动,胯下顶得一记比一记深··初次承欢的身体大方地向他打开,便也没有觉得多么紧涩难入,容涵之吻着他的喉结,双手抱着他的后腰,渐渐地摸向他后臀,将两块臀肉热切地揉着。
聂铉身子一滞——他两世为帝,从未有人敢肖想过他,自然也没有过被人揉屁股的经历——身下狠狠地顶了一记,粗喘着道:“别闹·”·容涵之股间夹着皇帝粗大的- xing -`器,被这般抽`插厮磨了半日,只觉后- xue -又麻又胀,皇帝顶得极深,每每重重地擦过内里的销魂软肉,身子食髓知味,股间- shi -腻一片,抽`插间全是水声。
却未不像被人那样瘫软着任由皇帝肏弄,反而已将皇帝的锁骨脖颈吮出了一片吻痕,连乳尖都不放过,这会儿因为被肏弄得十分畅快,也不顾自己的- xing -`器涨的笔直抵在皇帝小腹上磨着,下意识地便去揉`捏身上的男人紧实的臀肉。
不成想皇帝反应这样大,便起了玩心,指尖沿着尾椎向下一划,慢慢地伸进股缝间··聂铉倒抽凉气,一把扼住他的手腕拉到身前,侧首便在他腕上咬了一口,道:“爱卿这手……好不规矩。”
容涵之红着眼角斜睨着他,吃吃笑道:“陛下这时候同我说什么规矩……”·说着主动收缩了一下后- xue -,夹得聂铉闷哼一声,险些精关失守。
这才慢慢地说出了后半句来:“不觉得……嗯啊……十分的不合时宜么”·聂铉吮着他腕上脉关,用牙齿轻轻磨着,笑着道:“是朕不是……只是爱卿这般撩拨……可是嫌朕做得还不够卖力不成”·说着猛地架高了他的双腿,恶狠狠地挺腰抽送起来。
容涵之腰身被折成了一个十分为难的弧度,所幸他习练弓马不辍,腰身柔韧有力,倒也没觉得很吃不消,只是眯着眼摸着皇帝的后颈笑道:“这就炸毛了……”·尾音被皇帝用力地吻在了嘴唇后头,终究是没能调笑出去。
第八十八章 ·情事过后两厢餍足,都懒得动弹··聂铉怕清理不便,临要出精的时候抽了出来,- she -在他腿间;容涵之已经先他一步泄身,浊白的精水全沾在皇帝小腹上。
此刻相拥躺着,聂铉把脸埋在容涵之肩窝里,除了情事后特有的- yín -靡气息,也能闻到这人被自己压在身下肆意妄为了许久,发间身上,到底沾染了御香的气息。
便十分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容涵之渐渐缓过来,嗓音里是情事后特有的慵懒微哑,笑着道:“陛下果然好手段,臣心悦诚服·”·聂铉轻抚着他光裸汗- shi -的腰背,闻言凑过去吻他的鬓角,小声叫他:“广川。”
·容涵之迟疑地睁开眼··皇帝称呼人一贯不是称官职便是称某卿,到了床上则是一口一个爱卿,他疑心只要是在臣子床上他都会这样称呼,倒也不在意;如今身体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间,皇帝却忽然唤了他的表字,压抑间望过去,看见了一双漆黑灼灼的眼。
·正待相问,火热的嘴唇已经吻在唇上,他便主动打开了牙关与皇帝唇舌交濡,两人的气息都足够绵长,又精通亲吻和换气的技巧,连深吻都格外悠长,津唾交换间皇帝的手指沿着他的腰眼向下,再次伸进了刚才婉转承欢,如今尚且一片- shi -腻的地方。
被那些激烈的抽`插磨得敏感至极的内壁怯怯地吮着侵入的指尖,容涵之呻吟了一声,低笑道:“陛下可真是……年富力强·”·才意识到皇帝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最是情炽欲烈的时节,怎么可能一回便餍足了,且又是在上的那个,定然不比承受的疲惫,歇过劲儿来,不免便要提枪再战。
滑腻的- xue -径已在刚才的情事里被开拓得松软,在主人有意的配合下乖顺地将皇帝的手指含得极深·聂铉轻咬着容涵之的耳尖,轻声道:“广川好风情,朕实在是……爱不释手。”
容涵之微微眯起眼,却是出言调戏:“听闻陛下先前流恋后宫弄得肾水不固伤了根本,还是要节制些好·”·满满促狭和取笑的意味··聂铉抽出了手指,拉开他双腿便又狠狠撞了进去,狠狠抽`插了一顿,看到身下的男人狭长眼眸里又氤氲得满满水气,几乎要从艳丽通红的眼角上落下来,方才一字一句地道:“今日定要叫广川知晓,朕的肾水到底是固还是不固。”
容涵之由下而上地斜斜睨他一眼,笑而不语,只是缠在他腰间的双腿夹得紧了些,身下忽然用力夹了一下··聂铉猝然被他这么一弄,险些泄身,越发着恼,一把握住了他腿间的- xing -`器,极富技巧地套弄起来。
容涵之便呻吟得越发动人,主动抬手勾住了皇帝的脖颈,凑过去索吻··这般情`欲正炽的时候,连亲吻都十分有力;聂铉还顾忌着力道,不想在显眼处留下痕迹,容涵之却用力地啃着他的嘴唇,腰下原本随着他的顶送摆动迎合,此时被握住了- xing -`器,便一个劲地向他手中送着。
聂铉却忽然起了一点坏心,在手中- xing -`器越发炽热跳动着要去的时候,猛地堵住了宣泄口··容涵之含糊地呻吟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皇帝一眼,只是眼角艳红更饱含着水光,全无在军中时一眼便能叫沙场宿将胆寒的威严戾气。
皇帝得意洋洋地去舔他眼角,猝不及防,被一口咬在唇上,刺痛间隐约尝到了血腥气,竟是被咬破了皮··嘶了一声,十分哀怨地道:“叫朕明日怎么见人……”·容涵之却不管这些,亟待发泄的情`欲煎熬得他几乎红了眼,摸了旁边的膏脂盒子,挖了一块便去揉皇帝的后臀,指尖竟是向皇帝的后- xue -探入。
聂铉忙松开了他的- xing -`器去捉他的手腕,被压抑着的情`欲猛地宣泄出来,腰身一弓,尽数泄在皇帝的小腹上··后- xue -的嫩肉也痉挛着,将皇帝硬热的- xing -`器绞得死紧,聂铉亦是欲仙`欲死,却还有一分清明,猛地抽了出来,抵在他腿间- she -了。
第八十九章 ·已是年关,京中落过了几场雪,茫茫一片皎洁··周曦今冬着意裹得比往年都厚实许多,却不知怎的,还是受了寒,早晚一场低烧地发着··堪堪挨到放年假的时候,本待好生修养,宫中的耳目被皇帝先前一阵发作吓得许久不敢妄动,这才十分艰难地传出几条消息来。
便捂着手炉披着貂裘坐回了书桌前,慢条斯理地翻看着··皇帝与容相一晤几个时辰··——早就是旧闻了,半点不觉得稀奇,以皇帝的风流放荡肆无忌惮,还不知是做了些什么事情呢。
皇帝起意要将漱玉公主许给容家三郎··——堂堂天家,竟要与寒门结亲,皇帝这是不择手段地弹压世家,真是不嫌丢人··皇帝仍旧起意要立太子,与容相商议。
——太医院的脉案他都已调出看过,皇帝一日比一日的身强体健,不知为何这般急着要立太子·皇帝如今青春葳蕤,再过个十五六年,也不过是正当年的如日中天,那时太子长成,倒真是不怕父子猜忌。
周曦神色一动,开始琢磨倘若要给太子选妃,哪家的女儿更好一些··他家的是不指望了,兰陵周氏兴盛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皇帝的忌惮明晃晃毫不掩盖,不可能叫周家再出一个皇后。
容涵之也不可能,儿子已经尚了公主,女儿哪得再做太子妃——那还不如直接在传位大诏上写他容广川的名字··正思量着,眼角余光瞥见了下面一行字。
“上欲以为东宫师,辞不受·”·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岁寒三友纹样的鎏金手炉上精致的镂花,周曦抿了抿唇,盯着这十个字看了许久··半晌,竟是笑了一声,喃喃道:“好一个、好一个辞不受。”
手指艰难地从手炉上松开,梅花样的纹理深深地印在指尖上,通红着,一时消不下去··他竟吃不准容涵之是真的辞而不受,还是想让皇帝三顾茅庐,做一出荣宠备至的戏码来。
他自诩对那位同年颇有几分了解,他推辞的事情,便是真的不想去做··只盼自己没有看错人··竟是……只能盼着自己没有看错人了··那种无力感再次纠缠上来,他习惯了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的优容,可是自从皇帝病好之后,便屡屡被这样砭骨的无力感纠缠着不知所措,倘若皇帝真的留容涵之做东宫师,便是明晃晃地要断世家的根了。
当年先帝那般打压世家,今上身边的潜邸私人不也都是世家出身么··容涵之这样肆无忌惮的- xing -子,也堪为人师表不成·周曦闭了眼,抬手按着眉心,直揉得眉心通红一片。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可爱的男孩儿的声音:“大伯父”·他蓦地抬头,看到书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侄儿周恪探着头,眨巴着眼睛正看着他。
子息艰难地缘故,他格外喜欢孩子一些,总是宠着,家中侄儿侄女便也都不怕他·家中兄弟,哪怕是夫妻一体如陈小莲,寻常都不敢未经允许便进他书房,这个侄儿一贯胆大,竟是不说一声,推门便进了。
他抬头来,露出一个宠溺的笑来,伸手招了招··周恪得了应允,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一双黑亮水灵的眼睛看着他··周曦便想起了周昶小时候的样子,只是想到周昶如今,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侄儿的发顶,温声问道:“你爹呢”·周恪眨了眨眼睛:“爹爹出去吃酒了,说今天不回来……十叔叫我来请大伯父过去吃饭呢。”
周曦又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爹真是……”·话未说尽,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牵起侄儿的手:“不管他,吃饭去·”·第九十章 ·转眼过了新年,聂铉正式将长女漱玉公主许婚给容涵之的三子容敏。
次相往日回京谒阙,过了年节便要重回边镇,如今皇帝不仅半点没有要打发他走的意思,反而圣眷正隆百般信重,甚至结为姻亲,摆明了要重用的意思··世家人人自危,周曦心中所想无人知道,面上倒仍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是温氏女与容家大郎容政的消息传到相府,他也不过是笑了笑。
张宗谅其实是有三分怕这个内弟的·此番温子然的次女与容家的婚事他一向知情,暗地里也想过,他即墨张氏也曾执世家牛耳,就连周曦当年也屡屡受他父亲提拔,如果这次皇帝真的铁了心要动世家,何妨将周曦推出去,换温子然,或者是他张宗谅,来做这个世家之首·那样- cao -持军国大政,甚至可与皇帝分庭抗礼的权柄,没有人会不动心。
哪怕是退一步,遂了皇帝的意,叫容涵之做那首相,自己或是亲家温子然做次相也是好的··但肖想归肖想,过年时候走亲访友,他自要与夫人一起带着嫡出儿女去丞相府。
他与妻子不说举案齐眉,倒也相敬如宾,育有嫡出的一儿一女后便很少再同房,他惯好捏花惹草走马章台,妻子也从不说什么,只是管着家里··他便也很少将外头的莺莺燕燕纳入家中。
世家联姻,也不过是这般罢了··虽然人后淡漠,人前却也装得恩爱,其乐融融的模样··周曦子息艰难,膝下如今只有一个庶出的女儿,但周昶周昱都已经有了儿女,家中孩子不算少,十分的热闹。
席间正到酒酣的时候,周曦戒酒有几年了,怎么也劝不动,当年分明是千杯不倒的酒量,不知怎么现如今沾也不沾·他和周昶正起哄,听得这个内弟嗓音清雅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姐夫可知道允哥儿的小姨子如今也定亲了,许的是哪一家么”·他看了眼爱子张允,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儿子的小姨子是哪个,待想通了,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
允哥儿的小姨子,不就是与容家长子定亲的温家二姐儿么·骇然回望过去,看到周曦一双凤眼黑漆漆的,清冷得淡漠,也在看他··妻子不明就里,插口道:“温家二小姐也说亲了么是说得哪一家,以后连襟之间,也要走动走动的。”
周曦轻轻笑了声,看着自家姐姐,一字一句地道:“听说是……次相容涵之的长子·”·周氏娘子深宅妇人,一贯不谙政事,闻言讶然道:“容相的长子那温二小姐嫁过去,岂不是要给漱玉公主做嫂嫂啦”·周昶和周昱却都知道此事代表着什么,齐齐停了杯箸,一道看向自家姐夫。
有冷眼,有诧异··而周曦的眼神淡漠得晦涩··屋内炭火烧得暖融,酒酣耳热之际,张宗谅鬓角却蓦地出了冷汗··却不愿就这么在内弟面前弱了气势,便咬了咬牙,强笑道:“啊,我也听说了,不知道那漱玉公主- xing -子如何,倘若娇惯得很,容家上下可是要吃苦头了啊。”
周曦抿了抿唇,默然半晌,方才点了点头··而后轻轻推开了面前的碗盏,道:“小弟身体不适,且先退席了,六郎十郎,好好陪姐夫吃酒·”·第九十一章 ·过完了年假便是正旦大朝,周曦为首相,主司仪典,一通繁文缛节下来,皇帝方才召了重臣们到垂拱殿议事。
皇帝退到后殿去将礼服换作常服,再回来的时候群臣叩拜,聂铉摆了摆手道:“诸位免礼平身罢,大过年的,大家也都辛苦,朕只捡两件要紧的事说·”·第一件是蜀中有变,西南夷生事。
兵部尚书出列道这种小事让蜀州知州自己看着办便好了,西南夷那里生不出什么变乱;容涵之却道西南夷狼子野心,此番趁年节生事,怕是有备而来,据闻蜀州知州一贯昏聩无能,恐怕弹压不住。
那蜀州知州乃是刑部尚书的族弟,容涵之此言一出便得罪了人,刑部尚书站出来与他针锋相对地吵了一通,聂铉听得心烦,挥了挥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道:“先叫蜀州知州看着办,兵部派个主事过去监军,倘若弹压不住,再及时奏报便是。”
便算将此事揭过了··喝了口茶缓了口气,又道:“张卿·”·张宗谅被点了名,出列应道:“臣在·”·聂铉满脸的饶有兴致端详着他,又一一看了看周曦容涵之和温子然,看得每个大臣心中都有些疑怪了,方才拿出一本奏疏来:“朕收到一份弹章,很有意思,张卿身为御史中丞,与朕为众卿们念一念可好”··张宗谅愣了愣,第一反应便是,这是皇帝找人弹劾周曦的表章。
他偷眼觑了眼自家内弟,当朝首相一如既往的风姿挺秀好整以暇,从头到脚都半点叫人挑不出错来,捧着玉笏的双手拢在袖里,面上不见半点波澜··倒是容涵之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张宗谅心里砰砰直跳,迟疑了一瞬,颔首应道:“臣遵旨·”·聂铉便将那弹章递给身边太监,太监双手捧了,下了玉阶,奉到张宗谅面前··张宗谅恭恭敬敬地接了打开,脸色唰得白了。
他怔怔立着不出声,殿中臣子一时间都看着他,容涵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一挑,几乎要笑出声来··周曦眼角余光看见了,抿了抿唇,疑惑地看了容涵之一眼。
容涵之越发觉得乐得不行,几乎要笑出声来··便听皇帝悠悠地道:“张卿怎么不念”·张宗谅扑通一下跪倒了,伏在地上颤声道:“臣、臣……”·聂铉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张卿不念,朕给你们念念吧。
头一句是什么来着的臣林锦荣顿首再拜,乞以十九条大罪革诛御史中丞张宗谅……张卿,朕可记错了么”·周曦悚然一惊,温子然更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两人齐齐望向龙椅上端坐着的皇帝。
容涵之却是低了头,肩胛微颤,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模样··皇帝这一手实在是有些太损了,倒是很合他的胃口··而伏在地上的张宗谅已是怦怦地猛磕了两个头,嘶声道:“陛下明鉴,臣、臣冤枉啊”·聂铉微微笑着看向周曦,又看了看温子然,这才缓缓地道:“只是弹劾,尚未定谳,朕也没说要发落,张卿这是做什么,且平身来。”
第九十二章 ·皇帝说是没有定谳论罪,但在重臣云集的朝会上拿出这样一份弹章来要他当众宣读,摆明了就是要整治他的意思··周曦抿着唇想,自家这个姐夫虽然一贯不成器,近来更因为皇帝对容涵之的宠幸眷顾,生出了许多不安分的心思,几乎隐隐要与他翻脸。
但是台谏总于御史中丞,世家在朝中的喉舌全掌握在张宗谅手中,倘若真的叫皇帝将张宗谅端了,届时行事便会有诸多不便··心思沉重,脚步也比往常慢些,他本就是最后一个退出垂拱殿的,早前出去的臣子已经散了大半,容涵之被皇帝留,本以为外头不会有人了,不成想没走几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周曦讶然抬头,看到张宗谅一张惨白的脸··周曦素有洁癖,不喜被人碰触,有些不悦地想挣出手来,张宗谅却用两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恨不能涕泪俱下,哀哀地求道:“伯阳,怎么办,陛下要拿我开刀,你可千万不能、不能坐视不理啊”·周曦看着他恳切的眼神,几乎要气得笑出来了。
这可真是……可真是……·但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煦,微笑着道:“姐夫这是说什么话,陛下不也说了么,言官风闻奏事,又不是定谳了,未必就会问罪。
且松开手,有话好好说·”·张宗谅盯着那双黑漆漆晦涩不可测度的标致凤眼,手上抓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句道:“对啊,我是你姐夫,伯阳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周曦抿了抿唇。
这简直是要挟了··却也只是摇头笑道:“是啊,都是一家人,说甚么见外的话·”·这才终于将手腕抽了出来,白皙的皮肉上已是被攥红了一圈,分明的五指印子。
周曦有些厌恶地想,待到回了政事堂,还是要先叫人打水来洗一洗手··皇帝好像也确实只是敲打一下,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动静,转眼过去十日,恰逢周曦休沐,难得放松了些,用过午饭恰有暇,正在考校侄儿周恪的功课,忽然听管家禀告说,大娘子带着甥少爷来了,求见相爷。
相府上被称呼为大娘子的只有他已经出嫁的长姊周晼,甥少爷自然就是张宗谅的嫡子张允·周曦自知长姊- xing -子淡漠,往日便是来,也是往后宅去,与陈小莲等女眷们说话,却不知为何会带着儿子要来寻自己。
心下微动,已是觉出不好来··果然待见了面,阿姊一把便握住了他的手,哀声道:“阿曦,宫里传出消息说,你姐夫被大理寺的差役锁拿走了,你快想想办法”·周曦闻言却是怔然,定了定神才反问道:“是用什么罪名锁拿的”·周晼一愣,张允忙道:“舅舅容禀——都是构陷父亲虽然贪花好色一些,但走马章台也不过是有失官体,强抢民女是绝计没有的事情”·周曦看向这个已经十分挺拔的外甥,目光深邃,岳峙渊渟,一字一句地问:“你父亲当真没做过”·张允忙道:“当真没有的事”·周晼也道:“是啊,你姐夫虽然不成器了些,这样的事却也是不会做的,怎么也是御史中丞,哪里会——”·周曦轻声打断了她:“公然狎妓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是御史中丞既然没有做过,倒也不必急着去做什么,定谳无罪,自然会放出来的。”
张允已是十三岁的年纪,家中朝中的事业已与闻,闻言竟是扑通一声跪下了:“甥儿知道爹爹做的事混账透顶,对不起舅舅,只是爹爹哪里受得了那大理寺狱,大理寺卿更是与爹爹有宿怨的,还不知要怎么落井下石……只求舅舅看在娘亲面上,想想办法罢”·周曦仍旧是抿唇。
皇帝的谋划未定,他有些不敢轻举妄动,此番皇帝动的是他姐夫,太过针对,想必世家这边真的要有人跳起来了··头疼地额角直跳的时候,周晼竟也跪下了,哀哀看着他:“阿曦,当姐姐求你了,允哥儿和云姐儿都已经定了亲,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你是想让你的外甥和外甥女和你苦命的姐姐一样,被人退婚不成”··已是潸然泪下。
周曦心中一阵刺痛,忙将周晼扶起来,温声道:“阿姊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你且歇一歇,我这就进宫·”·第九十三章 ·好像是戴氏刚退婚的时候。
阿姊那时候也不过是二八韶华的女郎,尚未从父母双亡的打击中反应过来,又遭到这般的惊变羞辱,日日以泪洗面··周曦在旁边看着,全无办法,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那种无力和自责的感觉刻骨铭心,时隔多年他以为都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是半点都见不得阿姊落泪··莫说张宗谅只是有了异心,便是有了异动,只凭周晼哭着跪倒在他面前,他就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匆匆入宫时是正晴暖的午后,冬日的阳光和煦,只是寡淡如水,没什么热气,周曦拢了拢狐裘问明了皇帝留了容相在暖阁独对,径自向暖阁走去··无凭无据便刑拘重臣,只凭这一条,便足以说服皇帝放人。
皇帝的从人都在暖阁前,见他竟是入宫来,十分惊讶地上前道:“周相容禀,陛下正与容相在内议政……”·周曦本就满心烦乱,闻言更是心里冷笑,抿了抿唇恐怕那君臣二人正是在商议,构陷扳倒张宗谅之后要如何把持台谏再在他脸上踩上两脚,好让世家离心。
便冷声道:“我为首相,总揽军国大政,陛下与次相说什么,都没有本相听不得的·”·说着拨开那太监,竟是要硬闯··那太监还待拦,却见一贯叫人如沐春风的丞相横了眉,厉声道:“胆敢阻着宰相面君,尔等是要隔绝中外不成”·他把持朝政多年,自有宰相威严,平日里待人温和是修养好,不是因为脾气好,说完这话,便一把扯开挡着自己的太监,匆匆进了暖阁。
那太监惊魂未定,看着他的背影,却是摇了摇头,上前又把暖阁门关上了··什么叫不识好人心,遇着什么事都活该··楼上满室春色方歇,聂铉正搂着容涵之吻他鬓角,两人同时听到了下头的响动,讶然地对视了一眼。
周曦今日休沐,谁也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强要面君··聂铉想了想,了然道:“恐怕是为张宗谅……怪了,张宗谅那般的人,也值得丞相这般急匆匆入宫来保他这样沉不住气,可不像是咱们周大丞相的作风。”
“毕竟是他姐夫,周大丞相再沉得住气,怕也经不得阿姊哭诉罢·”容涵之冷哼了一声,推开皇帝,撑着腰爬起来,用脚尖勾过被踢到床脚的亵裤套上。
聂铉看得噗嗤一笑··原来便是洒脱如容涵之,眼看着要被多年政敌捉女干在床是,也怎么都从容不起来·容涵之瞪了一样衣冠不整满胸膛都是吻痕的皇帝一眼,伸手去勾方才掉在了床下的亵衣,忍不住抱怨道:“好一个总揽军国大政,周大丞相好大的威风。”
聂铉不知在想什么,蓦地笑了出来,不慌不忙地附耳与容涵之说了些什么,容涵之先是讶然,而后噗嗤一笑,斜睨着他··直听得脚步声拾阶而上,方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九十四章 ·周曦径自上了暖阁二楼,只觉今天阁中御用的熏香不对味道,未及踏足二楼,已经看到了那扔了满地的衣裳,一半是皇帝的,一半是与他一样的紫袍金带,宰执一级的重臣。
心里一动,抬头就看到屏风后人影交缠··这才后知后觉是什么乱了熏香的味道··屏风后的人似乎也觉察了他闯进来,其中一个披衣起来,绕到前头来。
聂铉的发髻乱着,上身赤着,只潦草的披了件外袍·胸口遍布了吻痕齿印,一看便是刚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神色倒是十分泰然自若的样子,半点没有被自己的丞相捉女干在床应有的尴尬。
周曦看见他赤裸的上身,下意识地就垂了眼看地,端详着那条散落在地金带上悬着的香囊上金线绣的一个容字,心里冷笑道果然如此,倒是越发做足了恭敬的样子,目不斜视地道:“臣不知陛下与容相在此共商要事,贸然闯入,罪该万死。”
他把要事两个字念的- yin -阳怪气,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屏风后面的容涵之回了他一声冷笑,两个人一贯不对付,这么十几年来针锋相对早就惯了,他只当没听到。
每次与自己相争,到最后气急败坏的总是容涵之——胜利者向来是有足够的余裕维持优雅从容··聂铉不为所动,背着手打量着他,和煦地笑道:“爱卿也是忧心国事,何罪之有。”
周曦口称不敢,愈发恭谨,一句句地说着不痛不痒的酸话,话里话外挤兑容涵之爬龙床不要脸,大白天勾搭着皇帝白日宣- yín -,丢尽了大臣的脸面和体统。
简直要忘了自己所为何来··反正看聂铉的样子两人大概是情事方毕,料想容涵之也不会有脸提着剑从屏风后面出来追砍自己·能遇到这般趣事,倒也颇为舒心。
话锋带刺,便连白日宣- yín -狎玩臣子的皇帝也被刮到了··聂铉笑眯眯地听他说着,听了一会儿,把那些讽刺当个屁放了,一本正经地说:“朕和容卿确实是在商议国事,丞相也一道来吧。”
周曦一句话堵在喉咙口差点没喘上气,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聂铉··皇帝还是那副柔和的笑意,周曦却被吓得倒退了几步··他知道皇帝一贯不要脸,却不知皇帝这般不要脸。
他本就站在楼梯口,几步一退,差点栽下去,皇帝一把拽住他 ,说了句:“爱卿仔细脚下·”顺势把他往怀里一带,打横抱起就向屏风后头去··暖阁的屏风后面搁了张不小的龙床,是供皇帝平时小憩用的,现在床上靠着个人,如墨长发披散着,亵衣大敞,一身情欲的痕迹,细长的眼眼角晕红未退,水痕犹在,风韵万千。
·周曦却顾不上他了,正抵死挣扎,被皇帝重重地掼在了龙床上··他被摔的人都有点懵,不顾昏沉就要爬起来,却被人从后面制住了··第九十五章 ·那人将他双手拗到身后紧紧按着,凑在他耳边用云雨后慵懒微哑的嗓音调笑道:“周大丞相怎么急着要走不是有要事要禀奏陛下么”·周曦看见聂铉已经将方才草草披上的袍子又脱下了,骇得睚眦欲裂,咬牙切齿喊他:“容涵之”·却见聂铉从地上捡起一条不知谁的腰带来扔给容涵之,笑眯眯地说:“容卿,给朕绑结实咯。”
容涵之应了一声遵旨,十分利索的就开始绑周曦··周曦脑子里嗡嗡乱响,没想到皇帝竟然不要脸到了这个地步,尚未措辞停当,就被皇帝一把捏住了下巴:“丞相总是学不乖,在朕的床上,怎么还能叫别人的名字”·周曦全身发抖,已经分不清惊惧羞愤哪个更多些。
他虽然被皇帝强迫着睡过两次,一直只当被狗啃了,这次却被皇帝当着政敌的面扔上了龙床,饶是他心智过人,这会儿也完全是崩溃的状态,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容涵之虽然是文臣出身状元及第,但是在边地多年,练都练出来了,虽然武艺不算顶顶出众,文臣班里打得过他的应该已经没有了。
现在游刃有余地把周曦绑了狠狠摁住,居然还有余裕去解他的腰带,聂铉看了啧啧赞叹,含笑着道了一句:“容卿体贴·”·容涵之跟周曦十几年来互看不顺眼,此刻见到老对头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格外快意,同样笑着回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事。”
说着抬手,抽落了周曦束发的牙簪··周曦眼前一阵发黑,气得几乎晕眩过去··聂铉前世也好狎玩臣子,但是从来都不会在人前落下把柄,毕竟都是他要仰赖以治国的俊彦美才,绝不能叫他们坏了名声失了体面,否则到时候不止他面上不好看,这些臣子更是没法大用了。
底下人都蔑视的上官说的话,从来都不如放屁··重活一世后他十分中意温子然,总爱欺负将他的户部尚书欺负得哭哭啼啼的,现在与容涵之也是勾搭成女干蜜里调油,但也从未当着别人的面临幸二人,只因为这都是他的股肱之臣,断不容小人轻侮。
但对周曦他一贯心思有别,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做得过分些,好看这人失控求饶的模样··先前虽然临幸的时候也多避着人,但这一回难得他居然自己撞上门来,哪有放过的道理·周曦刚才一番酸话说得刻薄,容涵之怀恨在心,也不管周曦快昏过去了听不听得到,笑着问皇帝:“周相这般激烈,莫非是第一次承恩”·聂铉正团了条丝帕塞进周曦嘴里防着他一个想不开就咬舌自尽——平常恼恨归恼恨,心里总还是怜惜的,更爱他才华,不敢不提防着——闻言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不是。”
皇帝的指头抵着那丝帕直压到周曦喉咙口,周曦难受得不行,几欲作呕,眼眶都红了,皇帝在他舌尖上压了压,这才慢慢地抽出手指,抬起他一条腿就开始脱靴子。
容涵之听了皇帝的回答便啧了一声:“周相圣眷,臣不能及·”·“容卿可是吃味了”聂铉紧紧捏着周曦乱蹬的脚踝,连布袜都给他扯了下来,捏着那白皙的脚踝摩挲着,意味深长地道:“这方面……丞相可比容卿差得远了。”
周曦居然还有余力冲这句话冷笑了一声··好在容涵之不以为意,聂铉更觉得好玩,沉吟了一下,又很认真地评判道:“上了床,可真是一点瞧不出都是当爹的人了。”
第九十六章 ·容涵之乐疯了,越发觉得皇帝陛下实在是个妙人,看着周曦又红又白的脸色,把他的腰带和腰里的各色配饰一股脑扔下了床··兰陵周氏是本朝第一大族,门第贵重,周曦身上穿的带的无一不是最好的,细算下来,就是聂铉也未必比得上。
皇帝扫了一眼说:“容卿手脚轻点,兰陵周氏的宗主随身的东西,摔坏了你可未必赔得起·”·容涵之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把被他困在怀里的周曦向上提了提,笑眯眯地贴着老对头的耳边说:“只要周相敢向人说他这些宝贝家当是怎么被臣摔坏的,臣倾家荡产也赔他就是。”
周曦面色惨白,挣扎着一个劲摇头··皇帝已经把他另一只脚的鞋袜都脱了,闻言点了点头说:“说的也是·”·容涵之可着劲儿地欺负周曦的模样实在是十分可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飞扬跳脱,越发显得艳丽得像只凤凰,连容色都仿佛更出众了三分,看得他心里痒痒的。
再低头去看周曦,明明都快脱力了,居然还在垂死挣扎··上次折腾周曦的时候他可没这么三贞九烈·他的丞相是识时务的聪明人,眼看着实在逃不掉了,吃点苦头就会慢慢老实下来,只求皇帝心情好,能早点做完早点放了他,少受些折磨也是好的。
这回的事看来实在是超过了他承受的极限了,居然挣得这么厉害··聂铉琢磨着,倘若是自己一个人,周曦这样挣扎,自己恐怕都得费些功夫才能制住他··这样一想,却更加没法压抑内心恶劣至极的念头,伸手就去解他的衣襟。
周曦一双标致的凤眼濡- shi -已久,已是泪盈于睫,含糊地哽咽着,望着他满眼都是哀求,居然看着比温子然哭哭唧唧的时候还可怜··却不知这一眼越发让皇帝不想放过他了。
平时越是骄傲强势的人,偶尔气势一弱下来,就格外会叫人有凌虐摧折的欲`望··眼看着皇帝的手指按上了自己的衣襟,周曦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挣,容涵之猝不及防,竟是被他挣开了。
一头撞进聂铉怀里···聂铉被这“投怀送抱”也是惊得一怔,顺势搂了周曦的腰··而后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只觉得他这个丞相什么都好,就是在床上实在有些不灵光,一头撞在他怀里也就算了,把脸埋在他小腹上算是怎么回事,那轻促凌乱的吐息,撩得他都硬了。
周曦也觉察到了皇帝身体的变化,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是仍不肯抬头·聂铉正待取笑两声,忽然觉得小腹上有些- shi -热··周曦竟是真的哭出来了,虽不出声,眼泪却掉得凶,肩头微微颤着,不多时就将聂铉小腹上沾- shi -了一片。
聂铉顿时愣住了,竟然觉得心软了起来··他的丞相一贯倔强,被伤得半个月没能下床的时候都没肯落泪;被肏得泄了两回也不肯哭喊出声;今日分明还未对他做什么,竟是哭成了这样。
聂铉忽然就心软得厉害,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后颈,拎着他的后领子想把人提起来,周曦却不肯抬头,仍旧把脸向他胸口埋,聂铉心里又软了软,轻声问:“怎么……哭成这样”·此言一出,便连跪坐在周曦身后的容涵之也愣住了。
第九十七章 ·聂铉心里不知怎么的,仿佛堵着什么一样难过起来··他是想要看周曦失态,想要征服这个高傲的男人,但他要的……不是这样的。
皇帝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感受着小腹上一片- shi -热,有些茫然地想: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要的折服,是心悦诚服的俯首,绝不是被打断了骨头再也抬不起头。
往日不择手段想要弄哭他,今日真的弄哭了,心里却越发觉得不舒服··他的丞相,周曦……不该是这样的··他迟疑地伸手抚上周曦白腻的后颈,男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将脸更向他小腹埋了埋,只是不肯抬头。
容涵之坐在床上,也是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向他的眼神,难得地没有半分从容坦荡了··向来看不惯周曦是一回事,横加欺侮却非他所欲为,此时望向皇帝,便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彼此的无措。
他一贯洒脱不羁,先前玩心上来,未及细思,现在想想,自己觉得全无所谓的事情,周曦未必就受得了··虽然讨厌了些,但其人治事才华都是第一等,甚至品行也无甚可以指摘的地方,他虽不至于自认不及,但也是激赏的,这般才德,倘若不是权欲过剩,又深深陷在世家那个臭泥潭子里还甘之如饴,他也是愿意相交的。
看着皇帝难得的手足无措,倒又觉得很有意思,便在唇边竖起一指向皇帝示意··聂铉茫然地点了点头,摸索着拈住周曦唇间的丝帕轻轻抽出来··容涵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深色的缎带来,扳着周曦轻颤的肩头,将手插进了他的脸和皇帝的小腹之间。
摸到了满手的- shi -痕··当朝次相抿了抿唇,将那缎带蒙在了他多年冤家对头的眼睛上··周曦浑身一颤,被剥夺了视觉,只觉惊惧更甚,多年来从未在人前流下的泪水仿佛开了闸,再止不住,不多时便打- shi -了蒙眼的缎带。
这些年来所有压抑的委屈心酸骤然流露,周曦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是仍旧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眼睛被蒙上了,宣泄便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腕上的腰带被细心解开,被按着肩头压倒在枕席之间的时候,他便下意识地抱住了衾被,蜷起身深深埋着脸,只是无声哽咽,动也不动··脆弱到叫人心疼的姿态。
身边一阵阵的声响不断灌入耳内,却无人碰他,他不敢凭这声音猜想皇帝和容涵之又在做什么,白皙的指尖紧紧攥着衾被,茫然无措··许久才有一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背,入耳是皇帝微有些无奈的声音:“可哭够了么”·他将肩头一顶顶开了皇帝的触碰,只不出声。
聂铉摇了摇头,话音里却带了些笑:“容卿都给你哭跑了,还不起来么”·第九十八章 ·周曦用了许久才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像是才知道自己的双手已是自由的,迟疑地扯下了已经- shi -透了的蒙眼的缎带。
果然已经没了容涵之的踪影··皇帝披着外袍,仍旧敞着前襟,正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坐在床边看着他··耳根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仍旧将脸埋回衾被间,直到面上的泪痕都被被面擦干了,方才抬起头来,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哭过一场后的松泛,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难以言喻的羞恼一股脑涌上来,叫他一时无所适从··皇帝一脸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往日衣冠楚楚的如玉君子此刻穿着衣襟凌乱的中衣,发髻也已经被拆开了,漆黑的长发裂锦般披散着,标致的凤眼红肿着,犹自泛着水光。
轻佻地笑一声道:“真是我见犹怜·”·周曦别过脸,咬着牙道:“陛下实在是……”·想起皇帝之前种种未遂的图谋,竟是气得词穷。
聂铉却正襟危坐:“说正经事,丞相这般大张旗鼓地闯上来,是有何要事要奏报不成”·话里的意思倒像是他的丞相有意不说正事一样。
周曦气苦,瞪了皇帝一眼,理了理衣襟,一字一句道:“敢问陛下,为何授意大理寺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御史中丞张宗谅下狱”·他眼眶还微微红肿着,比什么时候都更- shi -润些,一眼瞪过来倒好似风情万种的娇嗔,聂铉又想笑,忍住了,一本正经地道:“朕不曾授意。”
顿了顿,带了些意味深长的语调:“总会有人揣摩上意,或者看他不惯,自作主张·”·周曦抿了抿唇··是了,这世间从不会少了费尽心思迎合上意的臣子,皇帝在朝会上姿态做得分明,自然不必再做些多余的手脚。
·自会有人收拾张宗谅··聂铉嘴角微扬,慢条斯理地道:“朕倒是没想到,丞相会这般耐不住- xing -子就打上门来,莫非丞相还不知道么……温卿的次女,可是许了容卿的长子。”
周曦有些疲惫地闭了眼,不出声··聂铉看他这神态便知道他已是知悉的了··聪明如他的丞相,自然会明白这两桩联姻到底代表着什么··那疲惫却叫他有些心疼起来,意外地打破了方才才被他的丞相刻意粉饰出来的一本正经,分明地流露出那种让他又爱怜又想打破的脆弱来。
他向前凑了凑,笑道:“搅了朕与容卿的好事,丞相要怎么补偿朕呢”·周曦眉头一跳,下意识地向里床挪了挪,与皇帝拉开距离··旋即觉得不对,可是为时已晚,皇帝已经一脸得逞地逼了过来,仗着高大身形封死了他的退路。
周曦顿时记起先前两次不堪的情事,脸色一下子惨白下去··却听皇帝轻佻笑道:“不如……伯阳亲朕一下,朕这便下诏放了张宗谅,如何”·第九十九章 ·周曦眨了眨眼,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一张风流的俊脸就在眼前,敞开的衣襟底下还有另一个人留下的情欲的痕迹,越发显得不正经,说着话的时候笑得轻佻得仿佛哪边寻花问柳的浪荡纨绔正调戏良家妇女一般。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迟疑地望过去··聂铉十分难得能在他聪明绝顶的丞相脸上看到这样堪称鲁钝的神情,便越发来劲,笑眯眯地又向前凑了凑,手指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道:“喏,亲一下就好了。”
周曦这还是第一次听皇帝叫他表字··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已经拜相,位极人臣,聂铉一贯都是称呼他丞相的,气急了,便连名带姓地直接叫周曦,在床上的时候,又会涎着脸唤他爱卿,倒还是第一次……·但称呼都已经是末节了。
他怔怔地看着皇帝指尖下压着的脸颊,迟疑地重复道:“亲……一下”·聂铉笑着点头··周曦细细地端详着他,只紧紧地抿着唇,不语不动。
聂铉眨了眨眼,又凑近了点儿,十分正经地道:“君无戏言·”·顿了顿,却又笑得十分意味深长:“当然,伯阳若是不愿意……做些别的抵偿也不是不可。”
周曦闻言一僵··君臣两个现如今都是衣衫不整的模样,他更是被皇帝堵在床上逃脱不得,所谓别的抵偿能是指的什么,他想都不愿去想··沉默了许久才道:“当真是……君无戏言”·聂铉十分深情款款地望着他,郑重地颔首道:“自然是君无戏言,亲一下就好了。
朕不但今天不动你,还叫人去将张宗谅放出来,如何”·周曦迟疑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绣褥,恨不得将那锦缎的织物抠出个破洞来,许久才像是下了偌大的决心,小心翼翼地凑向皇帝的脸颊。
聂铉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终于有了动作,还十分体贴地将脸向他凑了凑··周曦闭着眼,摸索着将唇在皇帝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便如同被烫到似得退开了,别开头道:“好了……”·聂铉眨了眨眼,摸了摸被蜻蜓点水般地轻轻碰触过的脸颊。
像是一片花瓣落下,恰恰拂过一般··不由啧声道:“这可……太没诚意了·”·周曦耳根已是烧得通红了,闻言又气又恼,稍稍抬高了音调,重复着皇帝方才的许诺:“君无戏言”·聂铉低低地笑了声,伸手揽住了他,用额头抵上他的,刻意用气声调笑道:“脸上不算……要亲嘴才行。”
·周曦心里乱的不行··亲吻不同于别的,甚至比- jiao -欢要来得更亲密,唇舌交濡的时候,很轻易地便会让人生出一种彼此相爱着的错觉。
他以为皇帝又会将他压在床上强辱一番,可是没有,皇帝笑嘻嘻地看着他,向他讨一个亲吻··这可真是……·他待妻子珍爱敬重,亲密时也不过揽在怀里吻一吻鬓角,何况两任妻子都是大家闺秀,哪个也做不出向丈夫讨吻的举动来。
堂堂九五之尊做来,怎么却竟是这般顺理成章·第一百章 ·直到皇帝亲自去端了水绞了凉手巾给他敷眼睛的时候,周曦耳根的红晕也未退去。
手巾覆着双眼,冰冰凉凉,倒是避开了与皇帝四目相对的尴尬,周曦也不知皇帝说自己双眼哭肿了是有多肿,只觉得耳根脸颊都烧得慌··嘴唇上还残留着被皇帝的唇齿恣意爱怜的触感,当那个亲吻是他主动凑上去发起的时候,便越发觉得不堪起来。
聂铉正把他散了满地的衣裳配饰一件件拾起来,一面觑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朕方才已经叫人拿了朕的手谕去大理寺,张宗谅大概能比你还早些回到府里·”·周曦越发觉得窘迫,恨不得现在就出宫回府。
捂着眼的力道也加了三分,手巾里刻意未被完全拧干的的凉水被压出来,沿着脸颊往下落··聂铉故意调笑道:“诶,怎么又哭了”·便见他的丞相脸红到了脖子根。
越发意识到这人实在是脸皮薄得很,经不起一点调笑··难怪先前会被气得哭出来··他自那日与容涵之滚到床上,便一直厮混在一道,只是朝臣们修了年假,容涵之也不好无端端进到宫里来,正干柴烈火的时候分开了,便觉得十分不足,待到过完年回来,自然是逮着机会便耳鬓厮磨在一处。
·今日原本是在看兵部派去西南的监军传回的军情,不知怎么看着看着便滚到了床上,连太监来报说张宗谅被大理寺卿拿了都顾不上··只是没想到周曦竟会就这般闯将进来,最后闹成这般模样。
想起容涵之先前蒙了周曦双眼,蹑手蹑脚下了榻穿衣要走,那丞相的紫袍套到身上,先是觉得肩袖间实在窄紧了些,又闻到一股温润的冷香,才知是穿错了,又手忙脚乱脱下来,绕到外间重新捡了自己的穿上。
聂铉顾忌着周曦还在床上抽噎,自顾自忍笑忍得辛苦,被狠狠地瞪了几眼··临了,还不忘把人勾过来讨个亲吻才放了他走··容涵之向来不羁,惯经风月,吻技极好,唇齿勾连间,恨不能又点起火来。
待将人送走,折回楼上,看见周曦还抱着衾被伏在床上,单薄的中衣底下分明能看到两片支楞的肩胛骨的形状,是与容涵之力量饱满的腰背全然不同的瘦弱··太瘦了。
身量这样高挑的成年男人,抱在怀里,却轻得像个女儿家,心里的爱怜又泛起来,有些收不住··小腹上- shi -热的触感仿佛还在,他慢慢坐到床边将人哄起来,看着那双色薄的嘴唇,却意外地起了想要亲吻的念头。
他和周曦睡都睡过两回了,却还从没有过哪怕一个好好的亲吻··于是循序渐进威逼利诱主动索讨了一个··起先一个在脸颊上碰了碰便落荒而逃,后来又被他磨得没办法,艰难地凑过来要吻他的嘴唇,似乎是怕彼此的鼻尖撞上,周曦甚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本想如上次一般浅尝辄止,却被早有准备的皇帝一把按住后脑,狠狠地吻了一通··他的丞相吻技果然也是如同在床上一般的青涩,慌乱间甚至连换气也不会,还要他一点一点渡过去,实在是可爱得不行,搂着吻了许久才放开他,看着那双标致的凤眼这般红肿的模样,笑了一声去给他拧了手巾来。
直到现在都是大好的心情··第一百一章 ·温子然苦着脸找来暖阁的时候,阁上才传了水,底下那个太监笑眯眯地对他做了个揖··皇帝身边的人都最会看风色,这位温尚书最近圣眷正隆,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不能得罪的。
文臣重声誉,脾气硬一点的如容涵之或者后台奢遮一点的如周曦,对内侍都说不上多恭敬,周曦在宫中多布耳目,尚有几分好脸色,容涵之往往横眉冷对,先前他不受皇帝待见的时候,宫中内侍没少落井下石。
而温子然- xing -格软糯脾气好,最是谁都不肯得罪的,见状赶紧还了半礼,温声问道:“敢问公公,陛下和周相还有容相可还在里头”·那太监见他对自己这样有礼数,笑得越发亲热,心说只凭温尚书这份谨慎小意,里头那两位丞相就都不能比的,难怪能讨皇帝喜欢。
这样想着,一面答道:“温尚书容禀,陛下和容相午后就在里头议事,几刻钟前周相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也进去了·”·温子然抬眼觑了觑那暖阁的二楼,对暖阁里那张龙床记忆犹新,直觉皇帝和二相绝不止是在议政,白皙的脸上闪过可疑的红晕,只觉得皇帝和二相不至于这样荒唐,硬着头皮问:“这么久了……可知什么时候能……议好么”·那太监想了想,说:“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估摸着……快了吧”·顿了顿小声说:“方才陛下传了水。”
温子然听完便懵了,喃喃道:“议政还要传这个……”·那太监笑了一声,只是一本正经地道:“可能是周相和容相打起来了,要拾掇拾掇。”
周曦和容涵之积怨已久,不是没动过手,温子然都有幸亲眼见过两次,主要是容涵之拔剑出来要砍周曦的时候多·可这一回他是绝对不信的,不仅不信,甚至连想都不敢细想,只想转头就走。
却是才要回身,就看到暖阁的门打开,容涵之正理着衣襟走出来,看到他,亲热地笑了笑,唤道:“善之兄·”·温子然忙欠了欠身,道:“容相。”
容涵之摆了摆手,有些不耐地笑道:“你家二姐儿都和我家大哥儿定了亲了,这样多礼做什么,叫广川贤弟就是·”·“私谊是私谊·”温子然笑了笑,抬眼端详着容涵之,隐约看见那紫袍领口底下似乎是有一道红痕,只觉煞得眼睛都疼,目光重新垂下,小心翼翼地问:“周相……还在里头”·容涵之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是好笑又是窘迫的模样,含糊道:“陛下和他……忙着呢……”·旋即清了清嗓子:“还不是为了你那个好亲家。
周曦此番进宫,与善之兄你,当是为的同一桩事·”·提到张宗谅,温子然面色便很有些难看了··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袖角,他叹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向暖阁上看了一眼,轻声道:“既然陛下在和周相议事,那我还是……过些时候再来求见罢。”
说着又向容涵之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容涵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叹了口气··第一百二章 ·待到周曦也收拾好了离了暖阁,聂铉才知道温子然也来过了。
忍不住笑了一声,想着大理寺卿这一回倒是做了件好事,唬得这一个两个滑不溜手的都上赶着往木桩子上撞了··倒也不忙着召见,待到看了奏疏用过了晚膳,方才安安心心地到户部去。
温子然果然还未离开,正坐在户部正堂前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看到有个人影挡了眼前的光亮,还当是堂前老吏剪烛花站得位置不对,有些不悦地抬头去看,见是皇帝,顿时愣住了。
聂铉笑着走过去,双手撑在案上微微倾下身看向他,似笑非笑道:“温卿下午的时候来求见,怎么不等一等”··温子然一下子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臣那时候……正遇见容相出来,说陛下和周相正、正忙,便未敢搅扰……”·聂铉噗嗤笑了,摇了摇头道:“这个容卿……好一个正忙。”
顿了顿道:“所以温卿是有甚么事,也是为了张宗谅么”·温子然抿了抿唇,低声道:“张中丞虽说平日不算太检点,但即墨张氏的家风一向有口皆碑的,强抢民女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
说着抬了眼,怯怯地看着皇帝:“臣听闻陛下已经下了谕旨开释了张中丞,别无他事搅扰陛下,便未再求见·”·聂铉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问:“倘若朕真的要穷究张宗谅,温卿可会退了张氏子的婚约么”·以温子然的油光水滑腰骨软,未必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仅聂铉,恐怕满朝上下都是这般想的,只是无人敢当面问他——毕竟像是轻侮了——而皇帝说来,却不知为何,没什么轻侮的意思,倒全然像是调戏。
温子然却只是苦笑摇头,道:“小女许的是张中丞的嫡长子,周丞相的亲外甥,天大的好亲事……哪里敢退婚·当年泰山戴氏倒是胆敢退了丞相的姐姐、也就是如今张中丞夫人的婚事。
可是到今日,陛下可还听说过,世上曾有过泰山戴氏这一门士族么没有了,几百年的山东华族,曾经能与兰陵周氏联姻的显赫,烟消云散呐·”·聂铉越发觉得好笑,伸手捏住他的下颔要他抬起头来,笑着道:“不是说了么,你是朕的人,怕他周曦做什么”·温子然垂了眼避开皇帝的视线,欲言又止。
聂铉手上便加了三分力道,迫他仰着头看向自己:“有话直说便是·”·温子然却仍旧不愿抬眼,只是下巴上掐着的力道太大了些,他觉得有些疼了,眼眶便一阵发酸起来,小声道:“可丞相不也是……陛下的人么。”
聂铉愣了愣,旋即笑得乐不可支,连手上都松了力道·温子然越发觉得窘迫不堪起来,挣了挣,好不容易将下巴上捏着的手指挣开了,白皙的下颔上留下了三个指头印子,红彤彤的。
便听皇帝笑得气息不匀地问:“温卿这算是撒娇呢,还是吃醋呢”·第一百三章 ·话音落下,看着他的户部尚书彻底红了脸说不出话,他才后知后觉温子然今晚有些不对。
往日里便是对着太监都是和颜悦色温文有礼的人,今日十分难得的眉头蹙着面含不悦,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心头一动,伸手拿起他眼前摊着的东西问道:“在看什么”·看了一眼,却是荆州常平仓去岁的账目。
温子然看得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如实答道:“是荆州常平仓的仓储·”·“荆湖水患是朕的心腹大患啊·”聂铉叹了口气,又翻了两页,看不出什么差错来,只是叮嘱:“荆州的常平仓确实要温卿好好上心才好……没什么问题罢”·温子然掩在袖里的指尖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垂着眼道:“一切都好。”
不对··荆州的常平仓一定有不小亏空,州县账目都做了假,他去年年关时节有些小恙,精力不济竟未看出来,方才为了核对别的账目翻出来,一眼看见便知大事不好。
如果此时告诉皇帝,自己肯定是要受责的,荆州知州更是要获罪,那荆州知州柳扬是他妻弟,岳父兼恩师待他恩重如山,他绝不能告诉皇帝这桩篓子··反正现在还是正月,有足够的时间赶在夏汛前将钱粮调拨过去,与妻弟去信,教训一顿弥平亏空,这件事完全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
什么事都不会有.·指尖抖得不行,他暗自咬了咬牙,低声重复道:“臣才看过……一切都好·”·聂铉不疑有他,将账薄放下,低笑着问:“那温卿做什么这般样子,难道当真吃醋了不成”·温子然低着头,小声嗫喏着道:“这么晚了,陛下还过来……”·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意思却是昭然若揭的。
聂铉笑着凑得更近,对着他耳边吹了口气:“怎么不把话说完”·温子然只觉得自己整个儿被御香盛气凌人的味道包裹了起来,不由软了腰身。
欺君的惶然与歉疚有如芒刺在背,扎得他心虚发慌,亟待被什么安抚,而皇帝温暖有力的拥抱和缠绵爱怜的亲吻正是他所需要的··哪怕是让人羞耻不堪的插入,那样灼人的热度和整个人都被填满的充实感,其实也很好。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念头,作为比皇帝更年长的臣子,堂堂七尺男儿,却竟然渴望着被另一个比自己年幼的男人拥抱玩弄,这实在应该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可是被人拥在怀里肆意爱怜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皇帝一贯温柔体贴,除了总爱弄些花样叫他受不了,在床上却诚然是个足够体贴的情人··倘若只是欢好,没有那些要命的欺侮人的勾当,他甚至连一分抵斥的心思都生不出。
·心里乱得不行,越发觉得口舌都像是被束缚了,说不出话来,眼眶都发酸··聂铉噗嗤一笑,看他红着脸又要哭出来的样子,便探身过去舔了舔他的眼睛:“不许哭。”
说完执起他的手,将人拉起来,一路往内间行去··第一百四章 ·皇帝的手指修长有力,温暖厚实,掌心有着拉弓练剑留下的厚厚茧子,手指上也有执笔磨出的薄茧,被这样一双手牵着,很轻易的便会让人觉得觉得十分安心妥帖。
根本不敢去想,这双手或许曾经更温柔地牵过别人···只是垂着眼怯生生地任由皇帝牵着,细白的手指试探着想回握,只是不好着力,最后虚虚地捏着皇帝的拇指。
聂铉被他这样可爱的反应逗得笑了出来··被按着坐在那张软榻上的时候,温子然脸红得都快烧起来了··他肤色本就白净,脸红起来也格外分明些,聂铉见了便觉得十分的可爱,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眉心,笑着道:“第一回 幸爱卿,也是在此处……还记得么”·顿了顿,径自道:“那时候爱卿倒还扭捏得紧,一千个不肯一万个不愿,如今倒是乖巧得很……可是先前得了趣了”·亲吻落在眉心总是格外显得爱怜,不带什么情欲的味道,可是皇帝调笑比三流话本里的- yín -词浪语还叫人消受不住,温子然脸红到了脖子根,羞耻得说不出话来。
聂铉却得寸进尺地问:“想要么”·说话的时候嘴唇贴在他耳边,- shi -热的吐息钻进耳孔,撩得他连脊背都在细细地战栗··肯定的答复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是红着老脸向那个滚烫宽厚的怀抱里埋了埋。
御香的味道沉厚地包裹住了感官,帝袍的衣料丝光水滑,带一点微微的凉意,脸颊贴上去的时候,却依稀能够隔着那厚重层叠的衣料,感受到底下那个年轻的身体透出的温度。
即便视线也因此被剥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仍旧层层叠叠地包裹了上来,他惬意地无声叹息,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任由皇帝身上的御香气息将他熏衣惯用的暖香彻底包裹覆盖,鲸吞蚕食,半点不剩。
聂铉感知着怀里的动静,只觉得他的户部尚书仿佛一只眼都睁不开的小兽在自己怀里磨蹭,俨然已是被他蹭出火来··先前与容涵之的情事未能尽兴,又把周曦气哭了,也没舍得真的动他,他正是最年轻气盛的年纪,便难免觉得没吃饱。
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厮磨··却还是捏着温子然的后颈叫他抬头,端详着那一双兔子似得泫然欲泣的红眼,似笑非笑道:“可别蹭了,都叫你蹭出火来了·”·温子然怔了一怔,下意识地低头去看皇帝腹下,厚重的衣袍掩盖着,尚且看不出异样,可他的脸已是红得要滴血了。
聂铉摇头失笑,伸手抚上他的下眼眶,温声道:“爱卿只说到底想不想要……倘若不想,朕这便走了,不然怕要出事;倘若是要的,可别又哭得好像是朕强迫你一般。”
温子然便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只觉得气苦··又不是不曾强迫过,甚至威逼利诱,哪个少过不成,怎么今日就偏要他主动开口·第一百五章 ·像是猜到了他的腹诽,皇帝笑着用额头抵上他的,慢条斯理地道:“甜头都叫你尝过了,看你也不是不喜欢……上回那样热情,哭着喊着不要鹿茸要朕亲身肏你的是哪个这样的事本该是你情我愿的才更得趣些,总弄得好像是朕逼女干臣子一样,朕堂堂九五之尊,面子往哪儿搁”·“你倒是女干猾,一面被肏弄得爽快,一面又哭得好似朕强迫你似得……”这样说着,似乎是觉得不忿,伸手在他腰间捏了一把。
皇帝的手劲大了些,腰间软肉又最是敏感不过,一把掐下去,温子然低低叫了一声,觉得疼了,本能地眼睛便- shi -润起来··聂铉看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是怕羞还是真的委屈不愿,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他今日实在是被周曦哭怕了,平日里看温子然哭得抽抽搭搭可以当是情趣,现在却有些受不了,按在他下眼眶上的指头抹了抹,又捻了捻指头,感觉到指尖沾染的- shi -意,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好好好,别哭了,不动你就是。”
说着转过身去,竟是要走··温子然愣了愣,觉得实在是圣心难测了些··往日哭得快断气都不见皇帝开恩放过,今天不过是- shi -了眼眶,皇帝却转身就走。
他已做得那般明显,难道真要他开口说想被皇帝压在身下肏弄才行么·怎么说得出口·羞愤之间委屈更甚,多年间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去,眼泪吧嗒吧嗒地就落了下来,怔了怔,忙又抬了手用衣袖去擦。
聂铉听他在背后没动静,回头去看,却见温子然一个人坐在那里正抹眼泪··内间的灯光比外头更昏暗些,看起来格外的楚楚可怜,不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还是折了回去,拉开他可怜巴巴遮在眼上的手,没好气地道:“不碰你了也要哭,爱卿到底要朕怎样才好”·温子然怔怔地看着折回身的皇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咬着嘴唇委委屈屈地望着他的眼睛,蓦地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得,用指尖勾住了皇帝的衣袖。
聂铉眸光一晦,看着那勾在袖口的指尖被玄色的帝袍衬得越发白皙,只敢搭住袖角的一点,根本没有使劲的余地,甚至不用衣袖的主人挣开,就会自己滑落一样··怯生生得一如其主人。
嘴角微扬,聂铉到底是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道:“所以这是……想要的意思·”·温子然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勾着皇帝衣袖的指尖颤颤巍巍的,却到底没有松开。
聂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近了两步,重新将他搂回怀里,无奈地道:“怎么就不肯说出来,嗯”·温子然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在他腰上,只是不出声。
聂铉笑着摸了摸他白腻的后颈,抬手抽开了他的发簪,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是温尚书主动挽留,那朕就……却之不恭了·先说好,这一回可不许哭了。”
第一百六章 ·皇帝的要求叫温子然微微一怔··他迟疑地动了动嘴唇,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恨不得向皇帝倾诉,关于少年时候的种种磨难,关于那些折辱欺凌,关于这从来不受他自己控制的哭泣之疾。
··那是他连对妻子都不敢提起,也从来不敢回忆的疮疤,看似愈合的血痂其实根本不能碰,好像轻轻一触就会叫他疼得撕心裂肺双泪满腮,疼得好像整个人都要碎了。
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去向皇帝说这种事··那样卑微的年岁,那样任人欺侮的孱弱,是他乃至于整个清河温氏最羞于见人的- yin -私,根本不该,也不配向任何人提起。
何况是皇帝呢··风流年少的皇帝想要的是一晌贪欢的爱欲缱绻,绝不会是看他的臣子如同一个怨妇一般哭诉嫡母和兄弟的薄待··便是他自己,也不过是贪恋被皇帝压在身下时那难以启齿的灭顶欢愉罢了。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却殊然无关情意··环在皇帝腰后的指尖无意识地颤抖着,他用了很多力气来遏止这种颤抖,然后摸索着为皇帝解开了腰带··聂铉看温子然抱着他半晌不做声,正待动作,便觉察到那双手正十分笨拙地为他宽衣解带。
他笑了一声捏住那双手,俯身去咬温子然的耳垂:“爱卿一看就不惯做这个,还是朕来罢·”·衣带渐宽耳鬓厮磨间辗转流出几分春色来,聂铉摸出了那个小银奁,温子然看了他一眼,红着脸,主动折身跪好,伏在了枕上。
这样的姿势将窄腰翘臀全然地呈现在了皇帝眼前,仿佛主动索欢一样,与他先前的羞涩扭捏全然相反,聂铉都愣了愣,倾身压上去,吻着他白净无瑕的肩背调笑道:“原来温卿竟是……喜欢这样的姿势。”
温子然咬着一缕乌发,没有出声··他不喜欢这样的姿势,仿佛渴望- jiao -欢的牝兽,卑微得叫他难受,而且情事间,手肘和膝盖也难免会磨得很疼··他其实更希望被皇帝搂在怀里轻怜蜜爱温声软语,用一种能整个被皇帝抱在胸前的姿势被进入,也方便皇帝在做那事的时候,还会细细地亲吻他。
但是那样的话,一定会被看见流泪的··修长有力的手指蘸着冰凉的膏脂抵入身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聂铉便越发放轻了动作,开拓也做得极其漫长而温柔。
可纵使再怎么温柔,本就不是用来做这事的地方承受了皇帝傲人的尺寸时,总还是不免难受的··温子然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席之间,眼泪无法自制地落下来,渗进衾被间,沾- shi -了,复又凉凉地贴在脸上。
聂铉满足了叹了口气,也不急着动作,只想着叫他适应,看他不动也不出声,也猜到他许久没做了,一开始当还是觉得难受的,就伸出手去扳他的肩膀,要他钻过头来,好亲亲他的脸。
温子然不肯抬头··聂铉还当他怕羞,摇头笑着,伸出手去,用了点力气,强要他抬起头来··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本来想要去摸他的嘴唇,却摸到了一手的泪痕。
第一百七章 ·身后滚烫的硬物猝不及防地抽出,温子然愣了愣,皇帝扳着他肩头的手也已经松开了,许久才听皇帝道:“既然这样不情愿,方才又何必故作挽留。
朕又不会真的因为你不想侍寝,便给你小鞋穿·”·话里竟是难得的带了点疲惫··顿了顿,又像是有些不忿的补了一句:“你这样又算什么·”·温子然咬着嘴唇伸手去抓皇帝的手腕,抽噎着道:“不是的……”·聂铉轻轻挣开了他,将他扳了过来对着那双泪眼和满面泪痕细细地端详着,不说话。
温子然被看得窘迫不堪,本能地抬了手想要将眼睛遮起来,可皇帝反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许他躲闪,不知看了多久,便凑上来,慢慢地舔去他的泪水:“既然不是不愿意,为甚么要哭呢”·皇帝的嘴唇和他的身体一样滚烫,和- shi -热的吐息一道贴在眼睑上,让温子然越发睁不开眼,睫羽轻轻颤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启齿,只是哽声重复道:“不是的……”·聂铉在他唇角轻轻地啄了一下,说:“睁开眼睛,看着朕·”·温子然怯怯地睁开眼,乌黑的瞳子早被泪水浸得- shi -透了,楚楚可怜的样子。
皇帝捏着他两边膝弯问他:“想要么”·温子然垂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聂铉眸色微黯,腰下用力,狠狠地将- xing -`器撞进了那已经被拓得十分- shi -软的- xue -径里。
温子然“啊”得惊叫了一声,聂铉拎着他两膝的手向自己腰间提了提,吩咐道:“夹好·”·他的户部尚书喘息着,顺从地将两腿环在了他腰间。
眼泪却又簌簌而落,沿着眼角沾- shi -了鬓间··聂铉又舔了舔他的眼角,身下不动,只轻声叫他:“子然·”·温子然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印象中从未有人这样亲近地唤过自己的名字,皇帝的舌尖灵活软腻,将他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后好像还不餍足似得,又缓缓舔过他的鼻梁,慢条斯理地道:“朕其实也一直在想……像你这样身居高位,年纪也不小,更无什么娇惯习气的人,怎么会这样爱哭。
子然,你与朕直说,可是有缘故的”·温子然竭力地忍着抽噎,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不堪的事一般,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聂铉腰下猛地狠狠一撞,温子然惊喘了一声,就听皇帝在他耳边道:“说过了,睁开眼睛。”
被泪水濡- shi -的漆黑睫羽又怯怯地张开··皇帝吻着他的鬓角问:“那么,到底是什么缘故”·温子然摇了摇头··皇帝追问:“不能说么”·仍旧是摇头。
皇帝穷追不舍:“就算是对朕也不能说么”·温子然轻轻吸了吸气···然后抬起双手环住了皇帝的脖颈,主动将自己的嘴唇送到皇帝唇边,却不吻上去,而是轻轻厮磨着,渴求一个恩典一样期待一个亲吻。
他很轻声地说:“陛下,不要问了·”·聂铉从善如流地含住了他的嘴唇,有些含糊地问:“可以动么”·这一次,便没有再等他的回答了。
第一百八章 ·情事本该是顺理成章的,耽搁了太久,便被酝酿得格外激烈··火热的- xing -`器每次都狠狠地顶入最深处又整根抽出,这样大开大阖的肏弄委实叫人无法承受,温子然抽噎得厉害,可是肠肉食髓知味,夹缠相就,紧紧吮着不肯叫那滚烫的硬物顺利地抽出。
·聂铉轻笑了一声,执意抽了出来,一面舔着温子然脸上的泪水,一面在他臀上腿间又摸又掐煽风点火,却不再插入··温子然被他肏弄得正是情热的时候,哪受得了这样的虚置,哀哀地哽咽了一声,夹在他腰上的腿催促似得缠得更紧了些,抽噎着道:“陛、陛下为何……”·聂铉正把玩着他腿根处嫩肉的手指便向上递了递,摩擦过- shi -哒哒的会- yin -,摸上那翕张着的- shi -润- xue -`口。
“这里,小嘴儿似得,想吃朕的龙根呢·”·这话说得放`荡入骨,温子然下意识地哭着摇头,被空虚感和无法满足的情`欲煎熬地翕张着吐出肠液的- xue -`口却违背了他的那一点坚持,软软地咬住了皇帝的指尖就要向内吞。
聂铉又是笑,指尖稍稍向内递了递,肠肉的回应便越发热情··温子然羞得恨不得昏死过去,紧紧搂着皇帝,自欺欺人地主动送上唇齿去··皇帝却只肯在他唇缝间若即若离地轻轻一舔,便弃了柔润的唇齿不顾,自顾自笑着说话:“还说不想吃,手指都吃得这么深……子然,你这里- shi -得厉害,朕可没有给你用那么多的香膏欸。”
温子然听出皇帝话里的调戏意味,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一叠声地小声叫着:“陛下,陛下……”·聂铉眯了眯眼,慢慢地抽出那被紧紧夹缠着的手指,温声道:“你想要朕做什么说出来。”
眼看着裹满了滑腻的清液的指头就要抽出,贪婪的- xue -肉挽留得越发殷勤,聂铉只将一个指节留在里头,任由他轻轻摆动着腰身无声渴求着,温柔又残忍地要求道:“说出来,就都给你。”
温子然揽在皇帝肩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年轻男人紧实有力的肌肉,哽声哀求:“……求陛下开恩……”·聂铉的手指猛地插了进去,抵到极深的地方,按着- shi -软的肠壁上最碰不得的销魂软肉狠狠地用指甲刮了刮。
蓦然间灭顶的快感叫温子然呻吟了一声,尾音拔得尖利,仿佛无法承受一般··身体更是食髓知味地夹紧了那根手指,几乎就要泄身··聂铉却强行抽出了手指,转而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腿间翘得笔挺的- xing -`器,拇指压上前端的小孔,问他:“这样就满足了么”·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肠内的空虚感顿时更甚,亟待被什么滚烫的硬物狠狠碾过,充实地填满。
温子然哀声泣道:“不要……进来、求你进来·”·指尖再次深深抵入,聂铉咬着他耳壳上薄薄的软骨,用气声调笑道:“是这个么”·温子然摇着头,身体却贪恋地紧紧咬着皇帝的指节,肠内- shi -滑的软肉一点点磨过皇帝指头上的茧子,舒爽得浑身发抖,犹觉不足。
颤声求道:“求陛下……求……”·聂铉的吻啄在他的嘴唇上,笑着重复道:“到底想要什么,说出来·”·温子然羞愤难堪得不行,泄愤似得咬住了皇帝的耳朵,却又不敢用力,倒像是含着。
过了会儿,实在煎熬不住,细若蚊呐地贴在他耳边道:“要陛下的……插进来·”·聂铉不愿这般放过他,逼问道:“插甚么进来”·温子然愤愤地用牙齿咬上了皇帝的耳垂,声音轻得若有似无。
“就是……那话儿”·第一百零九章 ·隔日早朝的时候,皇帝耳垂上被咬出的红痕都没褪尽··容涵之目力极佳,看得分明,十分玩味地笑了笑。
金殿上的班次不同于垂拱殿再坐的时候,周曦正以首相之尊站在他上首,他盯着皇帝耳垂上的红痕看了一会儿,再看周曦挺得笔直的腰杆,一阵阵地想笑··倒是半点没有往那告假了的户部尚书身上想。
待到散朝的时候故意落后了两步,在殿门口稍稍等了等,周曦一如既往是最晚退出来的那个,正看着手中白玉笏板上的墨字··容涵之蓦地笑了出来,口气十足揶揄地道:“往日只知道周相口舌便给,不想牙齿也这样利。”
周曦正在想事,猝不妨容涵之与他说话,也没怎么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容涵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示意道:“喏,那一口咬得可真厉害,陛下耳朵上现在都红着呢。”
周曦愣了愣,渐渐明白了过来,一下子冷了脸··他先前也瞧见了皇帝耳朵上的红痕,昨日失态太甚,缓过劲来便觉得无颜见人,自是没有敢正眼瞧皇帝,后来待眼睛消了肿,几乎是落荒而逃出了宫。
今日见了还以为是容涵之先前咬的,不想容涵之倒反栽到了他头上来··他倒不想计较皇帝是不是还和其他臣子厮混去了,只记起昨日的欺侮眼前这人也有份,看他细眼薄唇都笑得弯弯的浮浪模样,捏着白玉笏板的指头都不自禁收紧了,只恨不得抄起来砸在容涵之那张脸上,强行压抑住了这样的冲动,寒声冷笑道:“你倒还有脸提。”
·“我有甚么不敢提的”容涵之笑得越发得意:“哭得头都不肯抬的那个又不是我·”·顿了顿又道:“难为周大丞相今日竟不曾红着眼来上朝了。
对了,听说陛下昨日便开恩将张宗谅放归府中,只勒令他交了印闭门待查,不知丞相昨日在暖阁里……应了陛下什么”·周曦似是想起了什么,顿时面色又红又白,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却是切着后齿恨声道:“你……当本相是你不成”·容涵之向来不喜与人争口舌,往日与周曦争执起来,被周曦神色不动的一顿冷嘲热讽后多半捋起袖子就要动手;今日周曦有把柄捏在他手上,却是十分畅快地逞起口舌来:“好端端的,又扯我做什么,我可没哭。”
眼看着容涵之竟是咬着他一时失态没完没了起来,周曦抿了抿唇不欲再与他争执,寒着脸拂袖要走,却有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叫住了他:“周相留步”·这样尖利的声音,只有皇帝身边的宦官才会有,周曦回头看去,就看见皇帝身边的太监颠颠地跑过来,满脸堆笑地向他和容涵之作揖:“周相,容相,陛下召见。”
·容涵之噗嗤一声笑出来,问:“只召见了我二人还是在暖阁么”·说着去瞥周曦,便看到老对头的脸色果然如他所料的难看起来。
那太监却道:“在垂拱殿,还召见了别的大人,二位相爷,请快些移步吧,陛下等着呢·”·第一百一十章 ·聂铉高高地坐在御阶之上,耳垂上被人咬出的红痕尚在,这其实是轻浮得有失人君体统的事,但他神色凛然威严自蕴,叫人看着就只觉得皇帝年轻风流。
周曦和容涵之不约而同地想,皇帝真的是变了太多了··聂铉见他的两个丞相也终于到了,径自说:“都不必多礼了·”·然后向旁边的太监颔首示意。
太监就拿着一本奏章念了起来··又是西南的军报,骈四俪六花团锦簇,说得却是官军小挫··聂铉老神在在地听太监念完了方才问道:“众卿以为如何”·问是问的众卿,却把眼去看容涵之。
周曦擅长内政,于兵事上也无甚出众才具,循着皇帝的目光,也微微侧身看着容涵之··一贯的不动声色,嘴角带着三分笑,让人如沐春风··半点看不出才被容涵之气得想动手。
容涵之却已经顾不得周曦了,冷笑一声道:“文采倒好·”·说着出列来,琅琅地道:“竟不知西南兵事怠坏至此,臣请陛下早作绸缪”·聂铉眉头一跳,便听周曦淡淡地道:“官军只是小挫,次相何出此言”·容涵之斜眼睨他,冷笑道:“丞相不通兵事,自然听不出其中猫腻……什么小挫,分明是大败”·聂铉向后靠了靠,不出声,只看他的两个丞相说话。
周曦听容涵之指斥他不通兵事,倒也没什么生气的模样,略微颔首道:“次相军略国中第一,本相自是比不上的,愿闻其详·”·“第一不敢当。”
容涵之撇了撇嘴,转头看向皇帝,欠身道:“军报上道,官君以八千对贼一万,死伤两千,但也打得贼军大溃·姑且不说到底有没有一万贼人,臣只问一句——斩首呢官君死伤两千,说是贼军大溃,竟连一个斩首都没有么”·能做到朝中重臣站到这垂拱殿上的,哪怕不通兵事的,也没有一个是蠢人。
叫容涵之点破了其中关节,一时间便都不出声了··聂铉也抿了抿唇··他是通晓兵事的,自然看出了容涵之所说的这一点,着奏报中其实还有些别的枝节疏漏,分明就是大败之后试图掩饰的模样。
想了想却是道:“容卿言之有理,但朕看军报,此番还是兵部派去的主事太过贪功冒进了,倘若痛定思痛,稳扎稳打,未必会更恶劣,下旨申斥一番,另派知兵的人前去督战便是了。”
容涵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便连周曦也抿了抿唇··国朝重文轻武,一向武事不兴·倘若真有那么多知兵的人,先前匈奴扣关犯边的时候,周曦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把容涵之排挤了出去带兵。
听得皇帝道:“众卿可有什么好的人选么”·容涵之上前一步道:“臣愿往,为陛下扫平西南,定教巴蜀永宁·”·聂铉皱了皱眉头,道:“容卿是一国之相,国之鼎鼐,哪得轻动”·这便是不允的意思了。
周曦想起什么似得抬了抬眼,嘴角那雷打不动的三分笑意似乎一瞬间深了些··第一百一十一章 ·皇帝到底没允了容涵之的请战··待到重臣们退出垂拱殿去,容涵之还是黑着脸的模样。
周曦唇角微扬,倒是心情不错的模样,到了政事堂,便亲自提笔写了帖子,叫人送到西厅容相那里··容涵之接了帖子看了两眼,冷笑着问周曦的侍从:“他现在喝酒不吐血了”·那侍从愣了愣,从没听过这样的问询,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后才道:“我家丞相一贯滴酒不沾。”
“不喝酒还说邀我小酌,酌什么,水么”说着径自将那寻常官员求都求不来的,当朝首相亲笔下的帖子扔在了桌上··侍从年轻,是周氏的家生子,顶了他父亲的班,才跟了周曦没几年,从没见过容涵之这样的,又愣了愣。
才想起来先前出来时家主与他的吩咐,越发觉得家主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小声道:“我家丞相说,倘若容相不肯赏脸,还有一句话要小人转告·”·容涵之斜睨他一眼,道:“说。”
·那侍从被他一眼看得心惊胆寒,心说这次相生得好相貌,怎么眼神这般吓人,便是杀人放火的恶匪也未必有罢·磕磕巴巴地道:“我家丞相说,倘若容相不肯赏脸,便叫小的代他问一句:当真甘心么”·容涵之闻言,还是冷笑,却眯起了眼。
晚上的时候耳目来报,只道周相请容相去天香楼吃酒,容相应了··聂铉正喝茶,险些呛着,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笑得停不下来··他实在是没法想象那两个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酒的样子,尤其是在昨日之后,怕不是要砸了天香楼。
待到笑定了,却又冷下颜色来,吩咐道:“想办法知道,他们说了甚么·”·周曦心思深沉,一贯擅长矫情镇物,容涵之却极率真,既然向来与他不合,便也不会轻易接了他的邀约。
却不想他的容卿竟是真的去了,也不知他的丞相是怎么做到的··隔日耳目来报,二相说了甚么实在是探听不得,却是打听到了周家侍从下帖子的时候传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如实禀报给了皇帝。
聂铉皱着眉头,有些不明白,容涵之到底有甚么可不甘心的··周曦又怎么知道他不甘心··他这两个丞相一贯是不对付的,但凡闹起来,便连大臣的体面都不要,每每都不可开交。
虽然朝臣不睦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但对皇帝来说,主政的首相和掌兵的次相水火不容才是好事,要是刎颈莫逆,他哪里还能睡得着觉么·是故也从未试过调解二人的矛盾,只恨不得寻隙添油加火。
现在却有些摸不清他这两个爱卿的心思了··正深思着,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来请示:“陛下,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了,恳请陛下示下,今年是只在宫中办家宴呢,还是在宣明楼上设宴,请众位大臣赏灯呢”·聂铉回过神来,怔了怔,反问道:“怎么这么快就上元节了”·太监也是被他问得一愣,不知这个快字该怎么回。
幸而皇帝很快就摆了摆手:“还是只设家宴罢·”·说完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道:“朕头疼·”·第一百一十二章 ·上元节的时候,皇帝给了众大臣假,自己则设宴宫中,遍邀宗室。
先帝虽然只有聂铉一个独子,但他自己有许多的兄弟,颖王曹王韩王郕王,加上聂铉后宫的妃嫔与那一群子女,以及诸王家眷,林林总总,倒也有许多的人··颖王曹王韩王俱是王服金冠,唯独一贯缓带轻裘风流不羁的郕王聂琪,穿戴的是羽衣鹤氅青竹冠,不像个王爷,倒好似方外羽士。
他生得极好,风度轩举,肤色莹白得仿佛白玉雕成,这般装束,倒真有一股世外神君的架势··神色也淡漠得很,往日含情脉脉如春水的一双桃花眼里都全然是清心寡欲,好像- shi -润的黑琉璃珠子,明净透亮,却冰凉得全无温度。
聂铉细细端详着他这个小叔叔,蓦地嗤笑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举起金盏祝酒道:“朕敬诸位王叔·”·诸王都捧了杯盏起身谢天子祝酒,聂琪也不例外。
散宴的时候时辰已经很不早了,诸王酒酣纷纷告退的时候,聂铉出声道:“小皇叔,且留一留·”·聂琪抬眼看他,神色清冷,端坐不动··聂铉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慢慢地走下玉阶去。
皇帝径自走到他面前,捏住了他的下巴,端详着,笑着问:“装成这副样子,给谁看啊”·皇帝也喝了不少酒,呼吸间都是酒气,聂琪皱了皱眉。
皇帝凑到他耳边,吐息- shi -热,吹进耳孔里··聂琪有些哀凉的想,只怕又不免是一场情事了··却听皇帝在他耳边沉声道:“说是要修道,你知道什么是道”·聂琪闻言一愣。
皇帝嗤笑一声,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懒洋洋的眯起了眼:“小皇叔,朕教你,不是穿上道士的衣服,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来,就叫做得道了的·”·“道本求真,讲究清净逍遥,你心有所图,六根不净,违心行事,不得逍遥……这算是修得哪门子道”·聂琪怔怔地听着,竟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下巴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说话的时候口齿其实也不算是很清楚,是喝醉了的模样,靠在他肩头,他也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只是这样耳鬓厮磨,就心跳得厉害。
是无关情欲的心跳··他抿了抿唇,有些悲哀得想,皇帝说得对··他确实是装模作样,六根不净··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哀恸,那日在宫中他觉得自己已经悟道了,可是回到府中,却怎么修行都觉得欠缺些什么。
却是被皇帝一语道破··聂琪眯了眯眼想,我的本心是什么呢·皇帝今日宴上祝酒十分频繁,他其实也有些醉了··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皇帝酡红的醉颜。
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目五官无一不出挑,没有了平日里那样喜怒无常威严自蕴的气概,熏熏然靠在他肩头,嗤笑着他的痴妄··皇帝的嘴唇其实很薄,面相上说这是寡情的象征,可他想起了当年那个目光灼灼又深情,一直一直凝望着他的小太子。
那是何等专注又温柔的眼神啊··聂琪忽然失笑出声,喃喃自语道:“我的本心么”·黑琉璃似得眼睛里那种无机质的冰冷蓦然松动,他侧过脸,在皇帝的眼睑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聂铉一愣··第一百一十三章 ·隔日醒来的时候又是在龙床上,腰下却没有熟悉的钝痛感···倒是肩膀酸得厉害··聂琪睁开眼,就看见皇帝抱着他,整个人压在他半边身子上。
他有些好笑又好气地挣了挣,聂铉也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看着他··时隔多年,他终于又见到了侄儿这样不设防的表情,漆黑的眼睛带着一种惺忪的- shi -润,眨巴了两下,细细地端详着他,好像是不认识他了。
聂琪笑了笑,伸手去推他:“边儿去,肩膀疼·”·聂铉却把他搂得更紧,整个压上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嘟囔道:“没有早朝,再睡一会儿罢。”
说着居然真的又慢慢睡过去了,呼吸越发平缓,一声声响在耳边··聂琪却没睡,眯着眼回忆着昨晚的事··叔侄两个都喝多了酒,皇帝直言指斥他矫情做作,绝非是诚心修道。
又说道之真谛在于上应天意又不违本心··他想了一会儿自己的本心:想起对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曾经的渴慕,那是父母兄长念兹在兹放不下的执念,他也曾追寻过,却是谬之甚矣。
还有聂铉··那个会用那样温柔深情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年,因为他的迟疑和畏惧,到后来亲口对他说,那个爱慕你的聂铉已经死了··都是些何其可笑的事情啊。
想着就忍不住笑了,又不知怎么的,一时上头,轻轻一吻落在了皇帝的眼睛上··亲吻罢,自己就愣住了,皇帝也怔怔地,然后也蓦地笑了出来··皇帝其实生得很好看,只是先前病弱荒唐,如今又天威莫测,往往会叫人忽视了他的好容貌,酒醉之后卸下心防,倒显得格外养眼些。
他曾被皇帝在后宫中幽禁数月,肆意索欢随- xing -摆弄,唇舌交濡本是惯了的,但是两厢情愿地交换亲吻却还是第一次··是全然不同的体验,妙不可言,又难以言喻。
后面的事情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皇帝解自己衣襟的时候,自己轻声说了一句不想做··往日比这更激烈的拒绝的话不知说过多少,从未有被放过的时候,这回不知怎么的,皇帝竟是真的停了手,只抱着自己睡了一夜。
聂琪眨了眨眼,摇头笑了笑,想,这到底算是什么事呢·他以为已然睡着了的皇帝却蓦地出声,声音里透着未醒的惺忪来:“小皇叔笑甚么呢这样开心。”
聂琪没回答··过了许久,等聂铉真的又睡过去了,方才喃喃自语了一声:“笑我自己·”·皇帝抱着他睡得人事不省,闻声却挣扎着“唔”了一声。
聂琪越发乐不可支,慢慢地又补了一句:“也笑你·”·谁不可笑呢一叶障目舍近求远,都是傻子罢了··心里顿时开阔了,自从当日起一直笼在心上的连绵- yin -郁都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拂开来。
聂琪用没被压住的胳膊反抱住皇帝,闭上眼,也睡起回笼觉来··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元节的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多久··西南的军报又送过来,虽然蜀州知州和那兵部主事都坚称仍是小挫,但字里行间分明可见,官军俨然已是大溃了,只龟缩在城中不肯出来。
京中也不太平··那日周曦请容涵之吃酒,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觉得不可思议··没隔几日,周曦却又指使了人弹劾容涵之··从官仪不整到容氏兄弟在乡中强买民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有凭有据的过错,单独看不算什么,数目多了便很难看了,何况周曦的人言之凿凿,桩桩件件都不是空口无凭,聂铉只觉得头疼得不行,想维护容涵之都十分为难。
偏偏他的次相似乎是坦然惯了,大都毫不忌讳地认下了,转头却又在朝堂上直斥周曦心思鬼蜮不够堂堂正正,恨不能在早朝上当着百官的面与他动手··聂铉只觉得额角直跳,抬手用力掐着,厉声斥道:“够了”·容涵之这才抿了抿唇,跪地请罪。
聂铉按着山根问:“容卿可有什么要辩驳的么”·容涵之抬首挺胸,昂然道:“没有·”·聂铉一阵气苦··周曦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模样。
刑部尚书已经出班,朗朗道:“臣请陛下处置容相,以正超纲·”·聂铉还未说话,容涵之已经抬眼瞪过去,寒声道:“你待如何处置本相”·他在边地多年,杀伐决断做惯了,自然有一股子戾气,刻意外放的时候,眼神便十分骇人,竟是吓得那刑部尚书退了一步。
周曦却在此时施施然出班,欠身道:“西南军情峻急,陛下不如让容相亲自前去领兵杀敌,一来不失重臣体面,二来也好戴罪立功……陛下觉得,这般处置,可妥帖么”·话音才落,容涵之便了冷笑一声。
聂铉松了松掐在山根上的手指,意外觉得周曦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叫容涵之出去领兵,避避风头,立些功劳,也总好过现在这般··只是他才起意要重用容涵之,转眼就叫人出外领兵,心里总是不甘。
却听容涵之冷声道:“又是排挤本相出外,周大丞相莫非只有这般伎俩可用了么”·周曦仍旧是那般含着笑意的不动声色,十二万分的端庄得体,只不理会他。
聂铉隐隐觉得有甚么不对,只是一时抓不住头绪,却实在不敢叫容涵之再这样在朝会上肆无忌惮下去,摆了摆手道:“朕觉得丞相的提议很好·拟旨,次相容涵之行事不谨,罚俸半年,领平西宣抚使司,即日入蜀。”
容涵之恶狠狠地瞪了周曦一眼,伏拜道:“臣领旨·”·倒没什么不情愿的意思··聂铉揉着被掐得通红的额角,一脸疲惫道:“退朝罢。”
·他对容涵之寄望甚深,实在不知为何他的次相会这般的行事不谨又飞扬跋扈,不得已将人派遣出外,又是不解又是恨铁不成钢··向后殿走的时候都还揉着额角,心里念着要将他召来好好问一问才是。
虽说这般任命容涵之并没有接得不情不愿,可还是……·蓦地停住了脚步··随侍的太监宫女们只看见皇帝仿佛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面色一变再变,猛地一甩袖子,恨声念道:“周曦”·这样咬牙切齿地喊丞相的名字是寻常事,皇帝身边的人都习以为常了。
却又听皇帝恶狠狠地念了另一个名字:“容涵之”·宫人们面面相觑··第一百一十五章 ·周曦喝了口茶,老神在在地向世家众家主笑道:“他容涵之便有圣眷如何,本相能将他撵出京城第一次,便能将他撵出京城第二次。”
兰陵周氏的宗主一如既往的风仪无双,君子如玉翩翩谦雅,笑着道:“只凭他那个死硬脾气和放诞- xing -子,便是陛下,也保不住他的·”·众人唯唯。
先前以为皇帝要重用容涵之打压世家,觉得周曦失势在所难免,应当早谋出路的,更是噤若寒蝉··周曦不动声色,竟一样能将圣眷正隆的容涵之撵出京城去··周曦微微垂着眼,修长白皙是手指捏着茶盏,想的却是那日天香楼上。
他端着养胃的八宝茶,为容涵之点了天香楼最好的玉液酒,容涵之不与他客气,自斟了两杯,又唤来酒楼里服侍的人吩咐道:“菜都捡最贵的上就是,不然就是看不起周大丞相,可明白”·周曦摇头失笑:“不该说本相做东的。”
容涵之冷笑一声,自斟自酌:“有话直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周曦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你想去西南领军·”·容涵之针锋相对:“你怎么就知道我想”·周曦笑了笑,含了一口香甜的八宝茶,徐徐道:“你容广川,难道会甘心烂在京城,整日与大臣们勾心斗角么”·顿了顿又道:“偏偏陛下不肯放你。”
容涵之哼了一声:“京城不好么”·周曦垂了眼似笑非笑:“这就不像是容广川会说的话了,莫非是舍不得君王榻上恩宠不成”·容涵之刻薄地嗤笑一声:“你觉得呢陛下在床上,功夫确实不错,又体贴周至,周大丞相体会的,当比我深罢”·周曦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地恢复了平静,慢条斯理地道:“本相认识的那个容广川一贯行事肆无忌惮,从不在意身外之名,做事只凭本心。”
说着抬眼看他,标致的凤眼在灯下闪着漂亮的光彩:“你想去西南,我愿助你,如何”·容涵之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有这般好心”·周曦轻轻笑了一声:“左右你只想活得快意,从来不将旁人言语放在心上,是也不是”·容涵之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现在想起来周曦都还想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陈枫见了便问他:“伯阳何事发笑”·周曦又抿了一口茶水,道:“笑容涵之。”
·容涵之先前在殿上实在是演得用力太过,他几乎都看不下去了,若非两人相争日久,时常闹得不可开交,容涵之又一向是这般肆无忌惮的模样,只怕当时便瞒不过皇帝的一双锐眼。
但都无所谓了,如今木已成舟,皇帝便是回过神来,也总不能再把金口玉言吃回去··周曦抬了眼看着眼前的世家家主们,温声笑道:“如今容涵之获罪离京,戴罪立功去了……诸位也该,心安了罢”·第一百一十六章 ·重臣领军出征或者就任地方之前,惯例是要辞陛的。
聂铉眯着眼负手站在右偏殿中,看着他英气勃勃的次相在那张舆图上指点江山··那滔滔不绝的军略好似都被认真地听进去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能进到皇帝耳中。
容涵之说了一会儿,看见皇帝一直是这样的姿态和神色,便也不说了··殿中一静,聂铉像是才回过神来,过了会儿,慢慢地问他:“容卿,就这样不想留在京中么”·“京中多好,富贵繁华香车宝马,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北境那等荒凉寒苦之地,西南那般荒僻瘴疠之所,哪里比得上京师半分”容涵之笑着抬起头来看着聂铉的眼睛:“陛下何以竟觉得,这样好的京师,臣不想留。”
聂铉嗤笑了一声··容涵之故作讶然道:“陛下莫非是知道了”·聂铉抿了抿唇,说:“容卿的演技也太差了·朕心里一时烦乱,竟是被你们骗过了。”
说着戚戚地笑起来:“也是从未想过,率直如容卿,竟会和丞相一道做戏来骗朕……清誉名声都不要了·”·顿了顿,又自己摇了摇头:“罢了,容卿原也不是看重这些东西的人。”
容涵之只穿了帛袜站在舆图上,闻言并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聂铉叹了口气:“就这么想去,为何不与朕说呢”·容涵之正站在舆图上靠近京城的地方,闻言低下头,又向那墨笔勾勒的城郭走了两步,用足尖点了点:“陛下胸有沟壑,有许多谋划成算在胸,只怕是容不得臣自作主张,任凭心意,乱了陛下大好的棋局的。”
聂铉微怔··容涵之说的是对的,他现在是不可能放容涵之出外掌兵的··只要留着容涵之在京中,一日日的盛加隆宠,便能逼得世家离心离德,叫周曦独木难支。
·却还是摇了摇头,说:“知道朕不会许你去,你就伙同丞相一道掀了棋盘,是也不是”·容涵之笑了笑,说:“想想其实还是做得不是了……不该叫周大丞相这样得意的。”
聂铉笑了一声,说:“是啊,你这么一闹,他是要得意了·唉,容卿,你害苦朕了·”·容涵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陛下英明神武,手段过人,哪里会压不下他”·聂铉慢慢地向他走过来,脱了靴子,也站道了那张舆图上,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哀哀地叹了口气:“世家横行,皇权不振,朕心里苦啊。”
容涵之当然是不信的,可是皇帝这样很有趣,他忍不住笑着回抱住了··“容卿不但不为朕分忧,还给朕添堵……你说,要朕怎么罚你才好。”
容涵之莞尔失笑,手掌贴上了皇帝的后腰,唔了一声道:“怎么罚,臣都认了·”·顿了顿却又道:“就在这儿罚么弄脏了舆图……可不好。”
话音未落,聂铉猛地将他一推,旋即整个压了上去··第一百一十七章 ·容涵之被推得向后摔下去的时候,本能地撑了撑,没有摔得太厉害,只是手肘狠狠撞在地上。
舆图不厚,更不柔软,手肘疼得厉害,皇帝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好像是不设防地纵身跃下由他接住一样的姿势··他笑了笑说:“陛下这可真是……”·聂铉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刺痛感影响了声带的震颤,他干脆就没有再说下去,撑着身子的手肘也慢慢放平,完全地被皇帝压在了舆图上。
聂铉叼着他的喉结含糊地道:“为朕宽衣·”·容涵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是,修长有力的手指却首先攀上了皇帝的发冠,将那由五爪金龙和东海明珠点缀的金冠拆了下来,看皇帝的长发披散下来,这才摸索着去解皇帝的衣襟。
聂铉终于松开了他的喉结,舌尖沿着脖颈的弧度向下舔去,遇到了领口的阻碍,便又吩咐道:“自己的也脱了·”·不知怎么的,声音里有点气鼓鼓的样子。
容涵之噗嗤笑了,也不解衣,把皇帝披散下来的长发握住,然后仰起脖子去亲他的嘴唇,一边亲一边说:“陛下别气了,是我不是·”·他其实更喜欢皇帝这副样子,那种年轻人的意气和任- xing -十分的鲜活可爱,比平日里天威莫测明察秋毫的样子,要让人愿意亲近得多。
于是伸出舌尖舔了舔皇帝的嘴唇:“辞陛之后臣就要动身前往西南了,山遥水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年半载,陛下还要与我置气么”·聂铉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是朕逼你去的么分明是你和周曦勾结着……”·容涵之回吻他,把撕咬引导成了唇舌交濡,一吻绵长直到彼此气息不稳,喘息着道:“好了好了。”
又说:“今日不论陛下要怎么做,我都认罚就是·”·聂铉抬起头来,喘息着问:“怎么都行”·容涵之点了点头,抬手去解皇帝的腰带:“怎么都行的……只凭陛下喜欢。”
聂铉低低地笑了一声,道:“那不如,容卿主动服侍朕一回罢·”·容涵之“哦”了一声,故作不解,解开腰带后捏上了皇帝紧实的臀肉,问:“主动服侍”·聂铉冷哼了一声,在他耳朵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容涵之的耳朵是最敏感的所在,被咬了这么一口,忍不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却仍旧是笑,搂着皇帝猛地翻了个身,将皇帝压在了身下,坐起身来··随手扯开了皇帝的衣袍,而后低下头,从胸口吻到小腹,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他本就生得眉目艳丽,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冶艳,风情万种一言难尽··聂铉眯起眼看着,心跳得厉害··却见他的次相复又低下头去,用牙齿咬开了他的裤带。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容涵之笑吟吟地看着皇帝道:“先前没给人用嘴做过,恐怕不能叫陛下满意,且将就着用罢·”·然后三两下解开了皇帝的亵裤,低下头,含住了那根尺寸傲人的巨物。
聂铉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容涵之虽然生疏,但显然对这种事并不陌生,只是不曾亲身做过而已··他在床上一贯是放得开的,也不管君臣两个此时衣衫不整地躺在垂拱殿的右偏殿里,连殿中内侍都是见势不妙自己退出去的,专心致志地为皇帝舔弄了起来。
舌尖灵巧地刷过口中滚烫的硬物,细细缠绕着,间或吮一吮··聂铉喘息越发粗重,偏偏容涵之吮着他- xing -`器前端咂弄的时候,还总爱抬眼看他··那细长艳丽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越发撩得他五内如焚。
偏偏容涵之舔得不紧不慢,仿佛小火慢炖细细煎熬着他,煎得他筋酥骨软神智昏聩,只想按着对方的后脑狠狠地顶到他喉咙口去··正待这样做,却被握住了手腕,容涵之慢慢地吐出口中已经贲张勃发的- xing -`器,舔了舔嘴唇,问:“膏脂呢”·聂铉眯起眼,反握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唇边,含住他的手指细细地舔舐着,含糊不清地道:“要甚么膏脂……”·容涵之啧了一声,感觉到皇帝- shi -腻的指尖勾勒着自己指腹上每一处细微的纹理,裹上厚厚的津唾,也眯起了眼,用另一只手拉扯着解开了自己的下裳。
他身上朝服未褪,却在沉厚华贵的朱紫衣摆之下露出两条结实紧致的长腿来,腿上的颜色比身上更白净些,活色生香的···聂铉慢慢地吐出了他的手指,道:“可以了。”
容涵之分开双腿跨坐在他身上,被皇帝舔得- shi -漉漉的指头摸索着向自己股间探去··手指进入自己的时候下意识地叹息了一声,微微仰起头来··聂铉端详着他漂亮的下颔线条,抬手去解他的衣襟。
容涵之一面开拓着自己,一面又慢慢俯下身去,亲吻着皇帝的眉眼,轻声笑道:“陛下好不体贴,膏脂都不许用呢·”·聂铉哼声道:“广川自己认罚的……”·一时间除了喘息,便只有手指在后- xue -出入间,渐渐带出的黏腻水响。
容涵之抽出了手指,咬上了皇帝耳垂,一手扶着皇帝的- xing -`器,慢慢地向下压腰··只是聂铉被他先前的唇舌服侍激起了十二分的兴致,- xing -`器涨大到了极致,津唾做润滑,毕竟有些滞涩,容涵之先前自己拓张得又草率,更是第一次尝试这样主动的体位,竟是进入得十分艰难。
聂铉喘息着扶住他的腰身,道:“慢些来,不要急,莫要弄伤了·”·容涵之却觉得不耐,吸了口气腰下用力,一下子坐到了底··两人同时呻吟着长叹了一声。
这样的姿势,进得深极了,容涵之闭了眼抿着唇,聂铉按捺住情`欲,有些担心地爱抚着他的腰身,沙哑着嗓子问:“可还好么”·又有些心疼地责备:“怎么这样急……”·容涵之睁开眼,试探着动了动腰:“还好……有些疼,但没伤着。”
聂铉放心了些··却听他的次相伏下身在他耳边笑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分别在即,怎能不急”·聂铉眸色一黯,握住他的腰身狠狠地向上挺身撞进去。
一场情事漫长得仿佛抵死缠绵,君臣两个从舆图上滚到墙边,又不知怎么做到了桌案上··终于尽兴的时候,容涵之已经疲得睁不开眼,懒洋洋趴在宫中的温泉池子里,任由皇帝给他擦洗清理。
隐约听见皇帝凑在他耳边道:“待容卿这回凯旋归来,便正式立浚哥儿做太子,让他出阁读书,你给他做太傅,好不好”·容涵之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回答。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容涵之隔日都未能动身,又过了两日,才整了一支精锐骑兵,正式开往巴蜀··恰是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的时节,周曦便又病了。
聂铉估摸着一半是真的又感了时气,一半却是因为想避避风头,不由觉得气苦··一肚子的火发了一半,剩下一半憋着发不出来··派去清河的暗卫尚未回京,他心血来潮想到要去看看国史修撰的进度,便去了翰林院。
新任的文学侍从官文采斐然,才思敏捷,又落落大方··而且还长得好,更是会拾掇,风姿极佳··聂铉记得自己上次一眼就看上了他,因了内务处将药造了来,急着去吃聂琪,放在了脑后。
今次见着顿时又记了起来,忍不住多看几眼,回头就问身边太监:“那是哪家的子弟”·文学侍从官往往是世家子弟出任,真正有权有势的大家族里的出众子弟往往不耐烦去考科举,靠着族中长辈的举荐去做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入仕,得了皇帝的青眼,便可以平步青云。
这是极清贵的出身,寻常小士族或是寒门子弟巴望都巴望不来··也只有周曦那样心高气傲自以为是的才会去考科举,还为了个状元跟人结下深仇大恨··还在想着周曦,就听太监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新翰林是兰陵周氏子。”
聂铉笑了笑,心说这倒是巧了,摸着下巴道:“又是兰陵周氏哪一房跟丞相亲不亲”·那太监神色有些微妙的看了皇帝一眼,把头低下去小声说:“是长房嫡出,丞相嫡亲的幼弟,名唤周昱的。”
聂铉愣了愣:“朕看他年轻得很·”·周曦今年都三十出头了,这个周昱看着还顶顶鲜嫩,都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太监低着头说:“丞相父母故去的时候这个幼弟才满周岁,是丞相一手带大的,过年刚满十八,刚够年纪出任陛下的文学侍从。”
皇帝是文学侍从也不是说当就能当的,一般都会等到族中子弟十八以后再荐上来,去年十七岁就荐了来,确实只能叫刚够年纪··聂铉掐指算了算,周曦十四五岁就没了爹娘,还要带孩子,倒也是不容易。
这哪是弟弟,简直是儿子··难怪少年时便才名远扬的周伯阳直到十七岁才去考进士,那会子应该是正好为他父母服完孝,才刚除服··说着又想起来,问道:“朕听说丞相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现在在哪里任职”·“陛下问的是周家六郎名昶的。”
太监慢条斯理地想了想说:“周家六郎风评不佳,说是- xing -轻佻,喜奢华,不读书,一直没有出仕·”·顿了顿补了一句:“据说是丞相一直压着,不许他出来做官。”
“哦”聂铉饶有兴趣地掐了掐指头:“他家兄弟年纪相差倒大·”·“兰陵周家子嗣艰难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宗家嫡系的儿子,生一个死一个。
丞相说是嫡长子,前头好像有过两个哥哥,后头十个弟弟里头,只活了周昶和周旭”被问话的太监是专管这些的,对那些世家里各房各支的八卦传闻如数家珍··聂铉侧了侧头重复道:“子嗣艰难”顿了顿淡淡地问:“丞相有几个儿子了”·太监想了想说:“丞相的第一任夫人过世得早。
之后一年都没有动静,再然后就娶了现在这个夫人……却是个不会生养的,妾室倒养了几个儿子,好像都没活,丞相目前膝下应该只有一个女公子·”··聂铉撇了撇嘴说:“他是太聪明了,神思耗得这样多,可不就生不出儿子么。”
太监觉得皇帝这话说得有点损,却只是低着头,唯唯道:“陛下圣明·”·“圣明”聂铉笑了一声,意味不明,摩挲着下巴道:“既然丞相这么迫不及待地把弟弟送到朕身边来,朕倒不好辜负了……去,置酒风荷榭,让那周昱来陪席。”
第一百二十章 ·周昱陪皇帝吃酒直吃到二更天才回来··入座时尚还战战兢兢地拘谨着,到散宴时已经对皇帝敬服得五体投地··皇帝不过大他四岁,竟是这般才学广博目光远大,又待人亲和言笑无忌,那般雄才大略堪称千载少有的明君,尤其话里话外流露出对自己的看重,更让年轻的周昱心头火热。
从马车上下来时,尚且沉浸在君臣知遇的兴奋里不能自拔,心中犹想着,陛下这般英明的君主,不知兄长为何与之嫌隙颇深,打定了主意要劝劝长兄··却见周曦的亲信就站在门口,看到他便上前见礼道:“十郎,丞相在书房等您。”
周昱愣了愣,道了声好··他自幼由这个长兄抚养长大的,视之如父,而且长兄对他一向管教甚严,多年积威在那里,不免有些畏惧··到了周曦书房,轻轻敲了敲门道:“兄长”·清雅的声音冷冷得传出来:“还知道要回来进来。”
周昱心说不好,自己今日被皇帝传召,没想过会吃酒吃到这样晚,竟未想到要叫人回来报信··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周曦正坐在书桌后蹙着眉看着手上的奏疏,抬眼看见幼弟一身酒气,眉头皱得更紧,没好气道:“到哪里去鬼混了”·周昱低着头小声抗辩:“没有鬼混,只是在宫中与陛下一道吃酒。”
周曦闻言一惊,搁下了手里的奏疏:“陛下……留你吃酒”·便见幼弟应了一声,十分腼腆地道:“陛下待小弟极亲近看重的。”
周曦心里顿时就凉了··他少年时就没了父母,两个弟弟都是他亲手带大,六弟不成器,这个小弟却是人品才学都极好的,说是长兄,却几乎视如己出,一心要他有个好前程,方才荐予天子做文学侍从官。
此时却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竟忘了皇帝是个好男色的,连自己都不肯放过,自家小弟品貌这般出众,如何能逃了去·送羊入虎口,只怕已经是被惦记上了。
周昱见兄长脸色一瞬间难看得吓人,不由愣了愣,低声问:“兄长这是……怎么了”倒还记得周曦自从年前重病一场后身体一向不好,这几日更是告假在家安养。
顿时有些紧张:“兄长可是又不舒服么还是快些请个医师来……”·幼弟的体贴懂事让周曦越发难过起来,暗自咬牙道决不能叫皇帝祸害了自家幼弟,面上却强作镇静,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时候不早了,十郎且去休息吧。
下次要记着不可再这般·倘要晚归,怎么也得和家里说一声·”·周昱颔首应是,只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却听兄长温声道:“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到这么大还要管着你,婉容也等你等得心焦呢。
她如今有孕在身,你要体贴着些·”·周昱想起妻子来,怔了怔,恭恭敬敬地又应了声是,这才退下了··周曦看他出去了,才慢慢地露出了满脸的疲色来,眉头拧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隔日销了病假,照旧入宫理政··聂铉在早朝的时候看见了他的丞相,心里暗笑,只不动声色··重臣们暖阁入对同皇帝说完政事后,周曦很是犹豫了一下,方才自请留对道:“臣还有一事启奏。”
聂铉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待到其他臣子都退出去了,便端了茶盏抿了一口,道:“丞相但说无妨·”·周曦迟疑了片刻,欠身道,“臣弟周昱,年幼德薄,不堪侍从君上。”
聂铉不动声色地端详了他许久,忽然就笑了:“哟,这就忍不住啦”·周曦抿了抿唇··“朕倒觉得,你那个弟弟……很不错。
说起来,先前丞相不也劝过朕,当真好男色,就该养几个年轻漂亮的在后宫里头·朕觉得,丞相说的很有道理·”聂铉故意用暧昧的口吻说着,甚至站了起来,从书案后走出来,踱步到几乎已经维持不住翩翩风度了的周曦身侧,对着他耳边轻声道:“不是问朕要怎么才肯放过你吗”·“可以啊,就拿你家周昱来换吧。
把他献给朕,朕就再也不动你了,如何”·周曦本在皇帝逼近时白了脸,恨不能一把推开他,待到听完了皇帝的话,已然是苍白变作了铁青,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来:“你休想”·当朝风仪第一的丞相,寻常言行举止都能叫三十年的老礼官挑不出错来,如今竟是君前失仪,出言不逊起来。
聂铉倒不恼,只是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难得的失态,蓦地哂笑道:“你以为你不许,朕就动不得他了朕连你都睡过这么多次了……我的丞相诶,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何况你那个白纸一样的弟弟。”
·周曦脸色终于惨白下去··聂铉越发有了兴致,故作欣悦地道:“届时你兄弟二人一同侍奉君上,效娥皇女英之故事,也是美谈不是”·说罢,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丞相如何反击,或是更失态的模样。
却讶异得看见那一贯心高气傲的男人闭了闭眼,竟是缓缓跪倒在了他面前,低声下气地道:“臣只求陛下开恩·”··惊诧之后便是难以言喻的愉悦,皇帝笑眯眯地拿捏着腔调道:“想不到丞相竟这么看重这个弟弟……”·顿了顿,俯下身去,在他耳边用气声说:“要求人,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皇帝- shi -热的吐息侵入耳孔,说出的话更是叫人觉得不堪,周曦连脊背上的寒毛都炸起来了··他实在是畏惧皇帝的亲近,本能地就想躲··只是跪着的姿势不便移动,仓促间竟是跌坐在了地上。
这般反应,便叫聂铉越发有了逗弄他的心思··周曦只听皇帝嗤笑一声,伸手捏住自己的下巴,拇指按上那两片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摩挲揉弄着:“怕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么再想想,把你弟弟献给朕,朕以后就都不动你了……反正你也不止这一个弟弟,有甚么舍不得的。”
周曦用力地别开头想要挣开皇帝的桎梏,可惜力气不及,又被捏着下巴扳回来··他闭上了眼,连声音都是颤着的,说出的话却坚定:“不……求陛下开恩。”
这般倔强逞强的样子,倒又叫人有些心疼了··—————****—————·他话里意有所指,周曦只作听不懂,冷声道:“陛下便是好男色,养几个年轻漂亮的在后宫里头,也无人敢指摘什么。
亵玩朝臣,就不觉做得太过了么”·——肆拾捌·第一百二十二章 ·聂铉端详了他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去,对周曦道:“起来说话,地上凉。”
周曦觑着皇帝眼里的几分爱怜,垂下眼,迟疑地伸出手搭在皇帝手上,正要借力起身,已被聂铉一把扯进了怀里··御香浓重,覆压倾盖而下,把他整个儿裹了起来,皇帝横了一条手臂环在他腰上,笑着道:“这样沉不住气,可不像你的作风。”
周曦抿了抿唇想要推开他,皇帝却将他搂得更紧,手掌贴在他后腰上轻轻揉捏着,感受着怀里男人细细的颤栗,笑着问:“就这样怕朕么”·周曦不答,只轻声道:“舍弟幼失怙恃,自小坎坷,又年轻气盛不懂事……”·聂铉接了话道:“是青涩稚嫩了些,不如丞相好风情。”
顿了顿又笑他:“往日倒没看出来,丞相这般精明厉害的人,倒是个护犊子的·为了弟弟,连朕都不怕了·”·周曦又抿了抿唇,慢慢地,主动地把脸埋进了皇帝怀里,声气仍旧轻弱:“怕有用么左右也……逃不开的。
只要臣一日不离这相位,终究也只会落在陛下手里罢了·”·聂铉果然满意地笑着眯了眯眼:“知道就好,早这般服软,何至于吃那些苦头”·周曦心里轻哂了一声,并不说话,只将手环在皇帝腰上,片刻后抬起头来,下了甚么决心似得,闭着眼,轻轻用嘴唇去蹭皇帝的嘴唇。
他身量高挑,却比皇帝略逊一些,这样做的时候,便要仰着脸,分外主动的模样··聂铉却没有加深这个亲吻,只在他唇上点了点,贴着厮磨道:“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投怀送抱,又这般主动……无事献殷勤,丞相这般,朕心慌得很。”
周曦别开头,垂了眼怯怯地道:“不是陛下嫌臣没个求人的样子么”·聂铉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想笑,假是假得很,却实在是太精乖,叫他没法不喜欢。
大抵是上次在暖阁那一会将他气哭了,自己反而怜惜起来给了他灵感,竟是学会装乖卖惨了,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便是比温子然也不稍逊··他知道他的丞相聪明绝顶,但是看他崖岸自高目中无人的样子看多了,忽然就放软腰骨做小伏低,反叫他觉得不惯。
但也觉得新鲜得紧,更是无比受用··便搂着周曦又亲了一口,贴在他耳边笑道:“这样乖巧很好,朕很喜欢,伯阳再应朕一件事罢,这一件倘若做的好了,朕定然是不会动你的宝贝弟弟的。”
周曦低着头偎在他怀里,小声问:“什么事”·垂在两边的手指却是无意识地捏紧了袖角,将那丝光水滑的衣料都捏出了深深的皱痕来。
聂铉埋首在他颈间嗅了嗅,沉声笑道:“看你僵得,果然还是怕,不是么放宽心,不是要睡你……”·说着贴在他耳侧,轻语了两声。
周曦迟疑地抬起头来,满脸的不解··到底是应了··皇帝又搂着他亲了会儿,放了人走··待到出了暖阁,满脸的楚楚可怜无限羞怯都一瞬敛去,周曦抿了抿唇,嗅着自己身上沾染的沉厚的御香气息,眉心微蹙。
径自回府洗漱更衣去了··第一百二十三章 ·隔日微雨,周曦擎了一柄紫竹骨的油纸伞于金水河入京城后第一座石桥的阑干傍面水长身玉立,浅湖蓝的蜀锦长袍外头罩着一件貂绒里的大氅,等得久了,执伞的手和鼻尖便在料峭春寒里冻的微微发红。
他本就风姿冠绝,生得又好,乌黑长发用一支白玉长簪挽起,束在银冠里,仿佛临风玉树,不知引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偷眼来看他的背影和侧颜··又过了很一会儿,聂铉方才过来,这雨太细,皇帝只带了顶竹笠,伞都未打,远远就看见了他的丞相依约等着,心情大好,走近了些,又看见他那伞柄上竟还缀着一个白玉坠子不由怔了怔,笑着走过去,一边摘下竹笠一边笑道:“伯阳当真是好富贵。”
周曦听他出声才回过神来,转向他稍一欠身,却是茫然:“在尊驾面前,岂敢言富贵·”·“叫高公子就好了·”聂铉笑吟吟地捻着那白玉坠子把玩了一下,抬眼看向周曦:“伯阳前回不还说我像高翊么便唤高公子吧,竟陵高立羽。”
·周曦抿了抿唇,不愿去想自己上回说皇帝像高翊是什么时候,只道:“悉听尊便就是·”·聂铉伸手握住他执伞的手,笑道:“怎么来的这么早,等得手都凉了。”
说着取过他手中纸伞擎好,又握住他那只冻的冰凉微红的手··皇帝的手修长有力,宽大又暖实得很,周曦下意识地挣了挣,挣不开,便只好任由他握着,倒觉得冻得发疼的指尖渐渐回暖过血,倒也不是不舒服。
环视一周,却又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陛……高公子难道是一个人出来的”·聂铉笑了笑,道:“说了要体察民情,难道还前呼后拥地叫人净街避道么”·却又笑道:“放心罢,暗卫都跟着呢,安全不虞,不过朕吩咐过了,除非有甚么变故,否则不许他们露头。
所以……今日只我和伯阳两个·”·他这话说的暧昧,握着周曦手的那只手还故意用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周曦怕痒,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又被牢牢握紧了。
见皇帝实在没有松手的意思,便有些尴尬地垂下袖子盖住两人握着的手,叹了口气道:“悉凭尊意便是·”·说着轻哂了一声:“反正我已经应下,今日都听高公子的,自不会食言。”
聂铉笑了一声,玩心又起,凑在他耳边道:“真的都听我的么你就不怕……”·周曦耳尖微红,只觉得听不下去了,便本能地向后避开了些:“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不成体统。”
聂铉四下看了看,确实,京师繁华,人流如织,往来不绝,他与周曦俱是出众人物,更是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虽然帝相两个平常只在宫廷出入,倒是不虞被市井中人一眼认出来,却也不敢真的做得太惹眼,便好好站正了道:“时候不早了,眼看也快到正午了,伯阳先与我去吃些东西罢。”
第一百二十四章 ·皇帝带着丞相要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天香楼瑞仙楼这样的周曦寻常出入得多的大酒楼自然是不能去的,领着周曦兜兜转转,找了家挺清净的小店,周曦迟疑地进去,见收拾得异常干净,倒也没说什么。
聂铉径自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周曦也落了座,见皇帝十分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两壶酒,便有些疑惑地看着皇帝··聂铉笑了一声道:“以前同广川兄来过。”
周曦略微颔首示意明白了,聂铉又问他还想吃些什么,只管点,他只摇了摇头,叫店家另沏一壶好茶来··茶水上来的比酒水慢些,聂铉正斟满了一杯,看他捧着茶盏,倒没有给他斟酒,想了想问他:“伯阳先前告病,如今可好些了”·周曦垂着眼笑了笑,道:“托福,已无大碍。”
聂铉看他身上那件厚实的大氅,没说什么,自己饮了一杯,眯着眼睛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这家店面虽不大,自酿的酒水却是极好的,可惜病中不好饮酒,看来你是无福消受了。”
周曦呷了一口茶水慢慢咽了,道:“多谢高公子体贴·”·他早年饮宴过度,伤了胃,已是多年滴酒不沾了,本还想着皇帝若是劝酒要怎样推脱,不意皇帝竟体贴至此,倒也松了口气。
不多时,菜也端了上来··一只烧鸡,一锅红焖羊肉,一盘爆炒肥肠,一道素炒什锦·虽只四样,分量却很足,两个人吃其实多了些,周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旋即面色如常,若无其事的模样,聂铉已经夹了一筷子肥肠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边吃还边与他说:“若非广川,却是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珍味,伯阳不尝尝么”·周曦寻常连羊肉都不吃,对猪下水之流自然是敬谢不敏的,只一根一根地挑炒菜里的香蕈丝和笋丝。
看着就不是好好吃饭的样子··聂铉弓马不辍,又正是二十岁的年纪,饭量很凶,转眼已经一个人吃了半锅羊肉和大半盘子的肥肠下去,看见他的丞相夹了一根笋丝正垂着眼细细嚼着,便伸手掰了一大条烧鸡腿下来。
周曦看了一眼,仍旧在慢条斯理地嚼着笋丝,分明食不言寝不语的作派··聂铉却将那鸡腿直递到了他唇边··周曦愣了一下··聂铉笑着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手坚持地举在他嘴边。
周曦耳根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小声道:“……像什么样子·”·聂铉凑过去些,也小声回道:“堂堂丞相瘦成这样才叫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待你呢。”
周曦睨着他嗤笑一声··聂铉厚着脸皮只当没听见,坚持将那鸡腿举在他嘴边··周曦实在是无法,抿了抿唇,凑过去在那烧鸡腿上咬了一小口··聂铉这才笑了,却是哄道:“我吃着口味不错,比宫里的也不差,伯阳觉得呢再吃两口。”
那烧鸡口味确实不错,鸡腿肉又格外细嫩多汁,周曦抿了抿唇,将口中的鸡肉细细嚼了慢慢咽下,见皇帝没有放下手的意思,认命地又咬了一口··就这么被哄着吃下了大半个鸡腿,便摇了摇头,说饱了。
聂铉终于收回手,一口咬在剩下的鸡腿上,周曦怔怔看着,垂下眼低声道:“这样不妥……”·“不妥么”聂铉笑眯眯看着他染上一层粉红的耳尖,慢条斯理地道:“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如何不妥”·说着两口啃完了鸡腿,有些不满地道:“浚哥儿才六岁,也不止这么点饭量,伯阳吃得委实太少了些。”
周曦从善如流,又挑了两根香蕈丝和笋丝··聂铉看着都快笑了,自顾自夹了块羊肉吃,嚼完了忽然问:“你是有胃疾么很重罢”·周曦讶然地抬眼看着皇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周曦略微怔忡,不知该怎么作答··聂铉啧了一声,低声笑道:“食少事烦,身子骨又差,难怪子息艰难·”·他这一句十分的戳人痛处,周曦面色又红又白地变了一阵,别开眼道:“食少事烦昔司马宣王谓诸葛武侯:食少事烦,其可久乎高公子这般说……”·司马懿那句话说完没多久,诸葛亮便星殒五丈原了,实在不是什么好话。
聂铉蹙了蹙眉,伸出手握住他的,低声道:“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又道:“是心疼你呢·”·周曦有些想冷笑,却又觉得怪异,低头看向聂铉握在自己手上的泛着烧鸡油光的指爪,眉头一拧,也顾不上了,只叫店家拿干净的热手巾来。
·聂铉撇了撇嘴,松了手仍旧啃羊肉,含糊地抱怨他:“昨日有事相求,便那般乖巧柔顺的模样,如今有恃无恐了,恁得冷淡不说,倒还敢嫌弃起朕来了。”
周曦只做未闻,一面细细擦着手,一面淡淡叮嘱道:“食不言,高公子仔细噎着·”·聂铉哼了一声,搁下那羊骨头,也擦了擦手,油嘴滑舌得道:“周先生教训的是。”
皇帝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周曦大他十二岁,叫先生其实比称表字更合适些,周曦却觉得不妥,只是不好反驳,深深看了他一眼,由他去了··聂铉便也拿了热手巾擦了起来,却是吩咐道:“上一碗清粥来,再做两个吃粥的小菜,不要硬的,不要生冷的,也不要羊肉。”
周曦抿了抿唇,迟疑地看他一眼··聂铉重又拿起筷子,夹一筷子肥肠,嚼咽罢了才与他道:“既然有胃疾,更该仔细饮食,喝些热粥下去,怎么也会舒服些。”
周曦摇了摇头道:“多谢好意,只是……”·聂铉打断了他的话,笑着问道:“可是还要我喂你么”·周曦面上一红,不说话了。
待到周曦将那一小碗粥吃了半碗下去,聂铉也吃得差不多了,径自叫人来结账·店家殷勤地报了个数目,聂铉听了便看向周曦——他甚少出宫,先前哪怕出来也是带着太监随侍,自没有带钱的习惯。
周曦却也是一愣,怔怔地回望过去··当朝首相,往日出入的酒楼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当然也不会不认得他,不论怎么吃用,自是记在账上到相府结清,哪个会厚着脸皮去问他伸手要钱不成·是以也从来没有随身带钱囊的习惯。
君臣两个面面相觑,店家便笑得更热络了,问:“本店店小,概不赊欠,不知两位哪位结账”·周曦看了一眼皇帝面上的尴尬,抿了抿唇,将靠在桌边的紫竹伞拿过来,解了伞柄上挂着的那个白玉坠子下来。
和田羊脂白玉雕琢的坠子,底下打的是金丝玛瑙络子,便是天香楼的一席酒都抵得过,是故聂铉刚才看到的时候,都忍不住说他的丞相富贵··周曦却不在意,只想拿来抵饭资。
店家毕竟是在京城开酒楼的,也是有眼力的,笑得眉不见眼伸手去接:“这太贵重了,还是要先估个价……”·周曦不以为意,淡淡道:“不必找了。”
正待将那玉坠交于店家,却被聂铉握住了手,皇帝摆出了一脸的市侩吝啬:“这几个菜不值伯阳这个玉坠子·”说着将他手里的玉坠拿到了自己手中,径自揣进怀里:“伯阳少坐片刻,我回去取钱。”
说着向那店家道:“我将这位周先生抵在你店里,回去取现钱来,去去就回,你再上一壶好茶来·”·说着,径自走了··店家悻悻地嘟囔了两句,自去泡茶,周曦愣了半晌,抬手掩面,深觉自己不该答应皇帝一道出来的。
堂堂兰陵周氏的宗主,当朝一品的丞相,竟被吃饭不带钱的皇帝抵在了酒楼里,倘若说出去,整个大燕的脸都能给他丢尽了··第一百二十六章 ·聂铉安步当车,不紧不慢地边走边打听,终于走到了尚书府前。
户部尚书府··心中不无庆幸地想着,幸好温子然今日休沐,否则恐怕要横穿半个皇城去郕王府了··这般想着不由笑了,径自到大门前去,摘了手上扳指递予司阍。
京中的司阍没有眼力差的,温府的司阍比容府的还会办事,与主人如出一辙的油滑精明,看了看那个扳指上的纹样便将他请到了府中前厅奉茶,一面遣人拿着那扳指径自去见家主。
温子然在后头正抱着幼子温清直教他读诗经,吩咐了府中无事不得搅扰,见下人匆匆进来,皱了皱眉问:“有何要事么”·温清直也抬起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一道望过去。
下人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那扳指交与他手里,说:“好像是有贵客造访,老爷可要去看看”·温子然接过那扳指,只觉得眼熟极了,仔细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倘未看错,这当是皇帝手上戴的东西··忙将幼子从膝上抱下来,整了整衣冠道:“可是一个身量高挑,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下人应了声是。
温子然再不敢耽搁,急急迎了出去··果然看见聂铉正捧着茶盏坐在厅中,神色十分悠然,见他出来了,便向他粲然一笑,道:“子然·”·温子然耳根一酥,忙屏退了下人上前见礼:“不知陛下……”·聂铉扶了他一把,笑吟吟地道:“微服出来的,不必多礼,子然可唤我高公子。”
温子然又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道:“公子请往书房小坐,不知辱驾往来,有何贵干”··聂铉噗嗤笑出声来,眨了眨眼道:“子然这是做什么,毕恭毕敬的……”·声调轻了许多,贴在他的户部尚书耳边笑道:“你我之间,何曾这般生份了”·温子然浑身一颤,被他调戏得脸都红了,低着头不吭声了。
聂铉自顾自执了他的手,在掌心捏了捏,笑道:“不是要去书房我还是头回到子然府上,尚不识得道路·”·温子然只觉得皇帝一直在自己掌心搔弄,低垂着眼帘怕被府中下人看见——此处不比宫里,是他自己府上,妻妾儿女俱在,下人也是各个眼熟的,竟是比在宫中还要刺激的多。
忙用袖子遮住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连脖子根都红了··聂铉仗着比他高许多,将这些尽收眼底,恨不得伸手去他后颈上捏弄一番,到底顾忌着温子然脸皮薄又爱哭,一路握着手到了他的书房里,见温子然屏退了人,便大大方方地坐在书桌后的紫檀交椅上。
温子然重新向他行了个礼,再次问道:“不知陛下有何贵干,竟是亲往寒家·”·心里迟疑着,自己都休沐了,皇帝怎得就追到家里来了,总不至于是……·接下来的念头转了一半就强行打住了,只红着脸把头更低下了些。
暗啐自己不正经··聂铉施施然坐着看他羞得面红耳赤的可爱模样,倒好像看穿了他的念头,笑着道:“子然若想要,也不是不行的·”·顿了顿,坐正了身子道:“不过在那之前,先借朕些银钱可好”·第一百二十七章 ·温子然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皇帝。
身为户部尚书,总掌国中钱粮税收与度支,攥着国库,平日里与皇帝谈钱的时候不少,可皇帝微服私访堵上门来借钱他却有些不太明白,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才问:“可是内藏库不敷支用了,陛下要在国库借去一些么”·聂铉被他这么一问,也怔住了,盯着他,也眨了眨眼。
温子然误以为是皇帝默认了又有些尴尬的意思,笑了笑,细细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只是陛下要从国库支取银钱入内库使用,怕是要落人口舌的·倘若数目很大,臣一人可是瞒不住的,哪怕陛下是微服而来也没用。”
聂铉低低笑了一声,道:“哦”·温子然也笑了,道:“今年不曾听闻陛下修了什么殿宇,怎的内库便不堪开支了不过等夏税到了,便当一切都好了。
陛下可带了玉玺么”·聂铉已经回过神来,笑得乐不可支,许久才抬眼道:“一夜欢情百日恩呐,子然·朕不过是出宫未带银钱,想问你借一百两银子应应急罢了,你竟问朕要玉玺做抵押不成”·温子然怔忡良久,才晓得自己是会错了意。
聂铉一本正经地道:“朕白龙鱼服,本欲体察民情,也没带侍从,只几个暗卫跟着,还不许他们凑得太近,却不成想身上不曾带银两,吃了饭付不出钱来,只好找子然救急来了。”
温子然总算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禁莞尔失笑,摇了摇头正待说什么,却又想起一事来,眉心微拧,正色道:“陛下未带银钱,那店家倒肯放陛下出来么”·聂铉十分坦然地摊了摊手:“朕与丞相一道出来的,他也不曾带钱囊,所以朕把丞相抵在那酒楼里了,正待温卿救急呢。”
温子然怔怔地看着他,先是觉得好笑,嘴角才弯起,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却不敢将那一点不是滋味显在面上,只笑着摇头道:“陛下是与周相两个单独出来的么周相一贯是讲究风仪体面的,吃了霸王餐被同伴抵在酒楼,只怕是头都抬不起来罢。
倒是……”·本想说倒是新奇得很,又觉得不妥当,迟疑着没说··抬眼却见皇帝正端详着他,片刻后向他勾了勾手指,道:“子然,来·”·温子然乖乖地走到近前。
皇帝却又在腿上拍了拍,对他说:“坐·”·温子然好不容易白净下去些的脸色又炸红了,小声嗫喏着道:“这样不好罢……”·聂铉笑着看他,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思:“有甚么不好的,又没有旁人在,坐。”
温子然不再拒绝,低着头,乖乖地坐到了皇帝大腿上··聂铉从后头搂住了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颈侧,笑了一声问:“吃醋啦”·温子然僵了僵,垂着眼小声道:“陛下乱说甚么……”·聂铉却将他的否认置之不理,仍旧坚持着自己的判断,温声哄道:“那,下回等朕记着带着钱了,也带子然出去好不好”·温子然坚持着小声辩驳:“臣不是……陛下和丞相微服出访体察民情,又不是谈情说爱,臣有甚么好吃醋的……”·聂铉笑着反问一句:“要真是谈情说爱呢”·温子然僵得更厉害了,默然许久,憋出一句:“丞相美姿颜,好风仪,公认的当朝第一。
陛下的眼光,总不会是错的·”·顿了顿又道:“容相也是人中龙凤·”·聂铉噗嗤笑了出来,将他的腰身搂得紧了些,调笑道:“一个两个都不如朕的子然好,乖巧温顺,于公于私,都最叫朕省心不过。”
顿了顿又道:“不如子然去换身衣裳,与朕一道出去可好”·温子然眨了眨眼,转头看着他··第一百二十八章 ·待问清了皇帝接下来的安排,聂铉就被他满脸通红的户部尚书塞了一千两银票和五十两碎银,恭恭敬敬地给撵了出去。
这回倒还记得借了匹马,没再溜溜达达地走回去···待回到酒楼,便在楼下与店家结清了饭资,这才悄步上到二楼去··已过了午时,店中吃饭的人已是极少了,周曦在窗边独坐的身影,便越发显得亮眼。
他风姿挺秀如竹如玉的丞相正展着一把折扇半遮着脸,半阖着的眼眉之间全是恹恹的情态··聂铉忍不住笑出声来,周曦立时抬眼望了过来,见是皇帝总算回来了,这才将折扇合起收回袖里,站起身来道:“可以走了么”·语气里压抑着的愤怒难堪和不耐,便是清雅好听的嗓音也压不住的。
聂铉越发想笑,伸手握住他的,笑道:“是我不好,劳伯阳久等了·”·周曦挣开了他的手,走在了前头,有气无力地道:“陛……高公子不是带了暗卫随行,何以借钱借了这么许久。”
聂铉折身拿起那柄靠在桌边的紫竹伞来,笑着应道:“侍卫身上能有多少钱一会儿要带你去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需得多带些银钱,是故去找了善之。”
周曦切着后齿想着温子然宅邸的位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旋即又想起什么似得,眉头一跳:“节俭养德,花钱如流水的地方,还是不要去的好·”·聂铉笑着紧两步追上来,又握住了他的手,笑吟吟地道:“别生气了,是我不好,知道你面嫩,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不过你先前露了富,想来那店家也不会没眼色的刁难你的·”·顿了顿又道:“说是花钱,其实也不算甚么,难得出来,总该带你去一趟京中最好的去处。”
周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上一挣,这回不仅没挣开,反倒被捏得更紧··便别开了头不再看,只懒懒地道:“甚么最好的去处”·聂铉笑着道:“去了你就知晓了。”
旋即想起什么,笑着摇了摇头:“伯阳一贯洁身自好,当是不曾见识过的·”·周曦顿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又强自压下。
只是随着皇帝牵着他走了一程,眼看着四周风物,心中那种不妙的感觉便更甚了··猛地甩开了皇帝的手,抿着唇,瞪着他不说话··聂铉笑着又去拉他的手:“做什么又生气了”·周曦不给他拉,压着怒气,一字一句道:“高公子到底要带我去何处”·“就要到了,走便是了。”
聂铉眨了眨眼,旋即笑了一声,凑在他耳边道:“现在反悔的话,这一桩便算你毁约,明日朕便召你家周昱入宫陪席,你也管不得·”·周曦猛地抬头,恨声道:“你——”·却又别开了脸,强自忍下了。
聂铉得意地笑了笑,重新握住他的手,沿着手腕摸到小臂上,又攥回腕上,拉着他仍旧慢慢悠悠地走着··直到一片楼台前,抬眼便能看见满楼红袖招··聂铉这才笑着道:“到了。”
说着便牵着周曦要进去··周曦已再次从袖里摸出了折扇,一把打开了他的手,黑着脸,跟着他进去了··老鸨儿倒还记得这位上回由容相陪着来的高公子,只是容相犯了事又被踢到西南边了,正迟疑着想不用太热络,上前招呼道:“高公子许久不见……”·一眼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男子,顿时换了一张比刚出笼的肉包子更热络的脸,尖声道:“哎哟周相来啦您好久不来,姑娘们都想念着呢”·聂铉听得懵了,转头去看周曦,他的丞相已经抖开了折扇半遮住了脸,正好挡了他的目光,淡淡地道:“带朋友来见见世面,不必这样声张,仍旧去本相惯去的雅间便是,有得闲的花魁娘子,便叫来陪侍罢。”
聂铉目瞪口呆··第一百二十九章 ·素月坐在这位号称寒家出身的高公子膝上,面上含笑,心里已是震惊得不能自已了··周容二相不睦已经是陈年旧事,尽人皆知的,这几年来愈演愈烈,前些日子周相才又顶着皇帝的圣眷把容相撵出京去打南蛮子……哪里能想到,上回被容相领着来逛青楼,还被她们误以为是容相的新相好的这位高公子,今次竟又跟着周相来了。
便是当今天子怕也做不到这般吧·莫非这高公子其实真是容相的相好,只是后来又和周相好上了,引得二相争风吃醋,这才叫周相不顾冒犯天子也要将容相撵出京城去·越想越觉得自己揣测得合理,不然这高公子怎的陪周相来逛青楼还一直- yin -着脸,倒是周相满脸的闲适悠然呢。
这般想着,便又端了一盏酒敬到这高公子唇边,殷勤劝道:“高公子再饮一杯罢”·聂铉眯了眯眼,启唇饮了··目光却瞄着周曦。
他的丞相捧着一盏冒着酽实热香的普洱茶,左右陪侍的花魁娘子都规规矩矩的执壶捧盏,没一个敢殷勤地挨上去,分明都是知道他的规矩的··果然是常客了··枉他还以为他的丞相向来洁身自好,当是不喜这般风月之地的,却未想到这一副常来常往的模样,俨然是他所料不及的。
见几个花魁娘子频频瞥他,眼神也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念头一转,便知觉了她们在意些什么,不由觉得好笑,眨了眨眼睛问怀中的素月小娘子:“怎么那几个姐姐侍奉周相这么冷淡”·素月纨扇半掩笑吟吟地看了周曦一眼,道:“丞相规矩大,我们哪里敢冒犯的。”
周曦抬眼淡淡看着她,素月便敛了头,怯怯地道:“不和你说了,丞相这样看重你,你自己去就是了,多此一举,问我做什么”·聂铉看了周曦一眼,刻意放软了声调道:“那,伯阳与我说说私房话好不好。”
皇帝的嗓音其实很好,清润含笑,又有一种别有的磁- xing -,这样说话的时候,就好似调情一般,撩得人耳根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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