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好逑+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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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好逑+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2)
·季三昧一来不是羊,没有吃叶子的习惯,二来委实觉得从树精身上薅叶子这种行为过于残暴,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婉拒了:“谢谢师兄,烟叶就挺好的·”·由此可见,长安是一棵多么孤独的树,为了找人说句话,甚至不惜自残。
季三昧油然而生了一股同情之心,正打算把这袋烟吸完再跟长安好好唠,就见一只小纸花颤悠悠地伸到了自己跟前··看见这朵花,季三昧一口烟闷进去差点儿忘了往外吐。
花的式样是再平凡不过的,但是用一千两的银票来折这种东西,不得不说要有很大的气魄··长安从刚才起就在折腾这个,看季三昧的样子像是喜欢,他的嘴角立即绽开了如水温柔的笑弧:“送你一朵小花。”
针对这折纸所用的奢侈原材料,长安也乖巧地给以了解释:“师父教我不能撕毁书卷,可我刚才翻遍了屋子也找不出多余的纸张,只找到了一沓这个·……我挑了一张最大的来折,刚刚好够。”
季三昧接过花来,一边端详,一边诚恳道:“长安师兄,若你以后喜欢上哪棵树,就这样送她几朵花,不愁娶不到媳妇·”·长安眼睛亮亮的:“真的”·还没来得及把话匣子完全打开,王传灯就走近了来:“三昧,总督叫你过去。”
季三昧依言站起,顺手捡起一片掉落在地的心型梧桐叶,冲长安晃了晃··长安眼睛更亮了:“你会吸这个吗味道很好的·”·季三昧乐出了声来,扬手把那朵经由长安精心折叠的小花丢回了长安怀中,顺便将那张树叶贴身掖入了自己怀中:“……我暂且收下这个。
师兄,等你什么时候开花,再送我一朵真的吧·”·撂下这句话后,他飞快回头,步伐如风地掠向了书房,留下长安一个人呆愣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大半张脸不觉浮上了一层羞色。
而季三昧之所以蹿得那么快,主要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肉痛得发颤的心··他确是爱财,但他宁愿从一个老女干巨猾的铁公鸡那里用尽手段敲来三颗枣子,也不愿去赚一个不谙世事的树精的千两银……·……不行,还是肉疼。
扔掉了到手的银票,季三昧心绞痛得厉害,连吸烟的劲头都减去了三分·他沮丧地捏着烟枪踏入书房:“师父,你叫我”·几天的工夫,季三昧已经把对沈伐石的称谓固定了下来。
相比于“沈叔伯”这个中规中矩的称呼,叫“师父”于他而言更多了一分禁忌的快感··沈伐石这几天也没闲着·他收受了人牙子陆老板的三千两纹银,预定了一场长达七日的水陆道场。
显然,卖品中“有鬼”的传闻对陆老板的生意造成了毁灭- xing -打击,那些“有可能沾染鬼气”的孩子们断然是卖不出去了,陆老板只得忍痛把这些“高级货”交与沈伐石处理,沈伐石也不犹豫,去官府销去了季三昧的奴籍,一干小奴隶也得以返回原籍。
找不到家的,诸如自小流落在外的小泪痣,也被沈伐石安排在云羊城内,做了学徒工之类的正当工作··——须得把诸事安稳下来,沈伐石才能静下心来,好好同季三昧谈一谈。
季三昧对这次谈话也早有预感,进来之后就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凳子坐下,两条比例优秀远超同龄孩子的双腿交叠着垂下,整个人瘫得无比自然慵懒··沈伐石先开口:“你父亲不日就会来接你回家。
你到时候跟他回去吗”·季三昧笑嘻嘻地看向沈伐石·明明是衣冠楚楚的稚嫩幼童,却总能给人一种幼齿的错觉:“师父想叫我留下吗”·沈伐石不动声色地抛回问题:“看你。
你怎么想”·季三昧毫不犹豫:“自然是跟师父·”·沈伐石:“为何”·“师父如此俊美,叫我一见倾心。”
季三昧含上烟管,惯例地用舌尖舔了舔烟嘴··儿童的舌尖细软幼嫩,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甜香气,沈伐石放在桌下的双腿忍不住并拢了——·那股灵识在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游走,轻轻地扫过他的大腿根部。
如果是九年前的沈伐石,一定会把季三昧这样的话语当做恶劣的撩拨,又气又急,面皮发烧,有满腔满心的话要说,却又难堪地止于唇畔,最后只好演变成少年的气急败坏。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现在的沈伐石,却能以很平静的态度谈起那个人了:“你很像我昔日的一名挚友·”·话一出口,那团燃烧的妖艳火苗停止了危险的撩拨动作,只噙咬着烟管不说话。
沈伐石能清楚地感受到腿间有点酥麻的咬合感,那是季三昧在紧张地啃烟嘴··“他是我一生的好友·”沈伐石娓娓而谈,神色安静,“后来他死了。
在八年前,我二十一岁的生辰那天·我赢了一场本来不可能赢的战斗·那场战斗,所有人认为我会输·但我大概是因为太想着要去见他,一直难以冲破的修炼桎梏突然解了开来。”
·“……赢了之后,我很欢喜·我知道外界都在传言,说我死在了战场上·我怕我的朋友担心,就一路御剑直奔主城,力气耗尽了,我又换了一匹马,总算是在一天之内赶到了……进城的时候,我在一棵古榕上看到了一具腐化的骸骨。”
季三昧倒抽了一口冷气,迅速提炼出这段内容的重点··……上辈子我竟然死在一棵树上·他决定吸口烟压压惊··见季三昧只是惊讶,却并没有旁的神色变化,沈伐石更加确定他也许是忘记了上一世的很多事情:“后来……我来了觉迷寺。
一个朋友赠我一颗树种,说种植能够陶冶心- xing -·我种下了种子,来年却长出了长安·让我惊讶的是,他和我的挚友的面容……一模一样。”
季三昧是知道树灵的成长机制的··……树灵化出人形之后的相貌如何,全凭种植者的心意而定··他似乎料到了沈伐石接下来的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紧了他。
沈伐石站起身来,越过书桌,踱到了季三昧面前:“……因为在种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他·”·季三昧注视他良久,突然笑了出来,从唇内冒出一缕精巧的小小白烟:“真的吗”·沈伐石蹲下,拉住了季三昧的右手手腕,抵在自己胸口位置:“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现在我还在想着他·”·季三昧心里一突,但还是改不了浪荡本色:“……这我可摸不出来·不过师父的心跳得很快·”·沈伐石掐住了季三昧的脉搏:“彼此彼此。”
一时间,书房里静成了一片,两个人的心跳合在了一处,季三昧静静地盯着沈伐石的眼睛,也不把手抽回来··沈伐石倒率先放开了他的手,似是自言自语道:“可惜,此人非彼人。”
这话季三昧信,除了一张脸,长安和自己根本没有半处相似··季三昧回过神来,话里有话地问:“师父,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他已经猜到自己是季三昧了·不对啊,自己迄今为止虽然随- xing -浪荡了些,好像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作者有话要说:三妹:沈兄,长安送了我一朵花。
法师:……·三妹:超好看··法师叹气,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摞纸来··法师:这是三座金矿的矿契,这是云羊城内三十八处中心地产和九州十三道十五座庄园的房契,还有三千亩黑土田和一千三百亩紫土田的地契。
……想要哪张,我给你折··第14章 螽斯(三)·季三昧凝眉思索,脑中数个答案争先恐后,呼之欲出,像是封在匣子里的怪物们·其中有些只是站不住脚的软脚蟹,蹦跶两下就偃旗息鼓,大浪淘沙过后,只有一只不肯罢休,顶撞着蹦跳着呐喊着,几乎要破胸而出,好捧出季三昧的一颗心来,完完整整地献给沈伐石。
而在如此激烈的冲突和心跳中,季三昧竟能腾出空来吸一口烟··烧锅里的烟丝嘶叫了一声,灰飞烟灭地滑入了季三昧口中··沈伐石停顿片刻,给出了答案:“……你父亲季六尘和那位故人也甚是相熟。
他到来后若是看到长安,恐怕不会听我解释·到时,还托你向你父亲解释一二·”·这个答案,在刚才撞匣子的怪物里是最早偃旗息鼓的一批··否定它的原因很简单,沈伐石刚才测试自己脉搏的动作太过直白,比他的这张嘴不知道实诚了多少倍。
——他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火,恨不得把自己点燃了再拥入怀里来一场飞蛾扑火同归于尽··看到旧友死而复生,用不用得着这般激动还需另行商榷,但季三昧至少能有七分确定,沈伐石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才特来向自己解释长安的事情;且出于某不知名的缘故,对自己的身份,他打算隐而不发。
两个人竟然在这方面达成了莫名的心照不宣,这让季三昧那颗骚包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夹着烟管,活像是一盏水玉所制的美人灯,他的身体浸在- yin -影下,脚却伸在日光下,整个人被光影鲜明地分割开来。
他抬起眼来看沈伐石,五官有起笔有收尾,极像一幅山水图画,眼中更是带着一缕似喜非喜的浅笑:“师父,我若不答应呢”·他的唇碰上了烟管,刚浅浅啜了一口,就被劈手夺去了烟枪。
季三昧一怔,那股超凡世外的鬼狐气还没聚拢起来就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挥散,他的左手还保持着夹住烟管的动作,整个人就像是一口被抽取了薪柴的釜锅··见他呆愣可爱的模样,沈伐石有些忍俊不禁,驾轻就熟地把装满烟丝的绣囊缠在烟管上,收入了自己袖中:“戒烟。”
季三昧突然扬起了唇角··他曲腿,双肘一撑,小鹿似的跳上了凳子,双臂一环,勾紧了沈伐石的脖子,脚尖一踮,蹦到了沈伐石的身上··一缕还未呼出的白色烟气徐徐从他口中涌出,在若隐若现的雾中,能清晰地看到一截嫩软的舌尖弹在了他的齿后。
一朵圆形的烟圈准确地套中了沈伐石的鼻尖,下一秒,他的舌尖灵巧在口腔里搜刮一番,螺旋形的烟雾盘旋而出,没入了沈伐石的前襟,就像是一根小小的钉子,旋转着戳进了沈伐石的心口。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季三昧把一口烟吐完后,俏皮地歪了歪脑袋··“我这人不挑的·”他把手按在沈伐石胸口,“戒烟是戒不得,但是若是师父愿意抽了烟喂在我口里……”·沈伐石的呼吸骤然一窒,把那聊骚的小东西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回房间,把《楞严经》抄写一遍。
不抄写完不准再沾一口烟草·”·这话说得不容置疑,季三昧有点傻眼,只好拖着步子往外走去··在他背后,沈伐石摸了摸自己被烟雾钻了个小孔的心脏,唇角愉悦地勾起了一点点弧度。
可惜,这点弧度还没能形成气候,刚刚钻出去的小家伙就去而复返了··他抓住门框,露出一张脸来,笑吟吟道:“那我抄写完,师父该给我些什么奖励”·不等沈伐石开口,季三昧就自作主张了:“就罚师父给我洗澡吧。”
沈伐石:“……”·季三昧撂下这句话掉头就走,不给沈伐石任何反悔的机会,他的一缕发尾在空中扫过,恰好掠过门框,也正正好掠过了沈伐石的心,搔得人心痒难耐。
待季三昧走干净了,沈伐石立即起身,去了盥洗房··约一刻钟后,王传灯从屋中出来,发现长安正抱着一条毛巾,面对着盥洗房,似乎在等待什么··王传灯:“你干什么”·长安怀抱毛巾一脸坚定:“自从小师弟来了之后,师父就格外爱干净。
我也要爱干净,小师弟就会喜欢我了·”·王传灯:“……”·他觉得这种早恋倾向需要动用强制手段加以遏制,于是他一把把这棵树拦腰扛在了肩上,直接丢回了房间:“功课做完没有……没有做完你嘚瑟什么”·经过王传灯一番简单粗暴的调教,长安开始相信自己近来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了。
只有坚持好好修炼,才能跟小师弟玩耍··季三昧的到来,大大提升了长安的修炼进度·但事主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大半日的功夫,被烟瘾折磨得哈欠连连的季三昧把自己第一日的默写作业交上去了。
那一手张狂的草书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个小孩的手笔··沈伐石将厚厚一沓纸张一一翻检过去后,下了结论:“你的字迹太轻浮·”·“怎么轻浮”·“过于信马由缰,不加约束。
你看,这个落笔拖得太长,就像人的腿脚,太长,字型就会失调……”·“腿长不好吗”季三昧托着下巴,又打了个哈欠,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凌凌地倒映着沈伐石的影子,“可以伸到师父的被窝里呢。”
沈伐石今天已经洗过一次澡了,不想跟他多废话,扬手抛给了他一个新制的绣囊··绣囊里的烟草味道清冽,入鼻生香,季三昧窸窸窣窣打开绣囊,埋首进去,衔出几根,放在口里细细咀嚼,一品即知那是仙城特产的紫玉泥种出的上好烟草,再经精心切丝烘干制作而成。
若在人间,这小小的一袋能卖出百金之价··季三昧眼睛一眨,计上心来:“师父,还有多余的吗我怕不够……”·沈伐石没有给他把鬼主意付诸实践的机会,头也不抬道:“不要想着去人间做倒买倒卖的事情。
什么时候吸完了再来找我·”·季三昧满口答应,坚决不做,回屋就身体力行地把烟丝全部从烟囊里倒出来,一根根数了个清楚··烟丝共计两千零五十根。
他克扣下了一千根,悄悄藏起,打算等什么时候有了外出机会,好卖了换些宝贝··自此后近七日功夫,除了抄写经书及浪费纸张,季三昧就赋闲在禅房里无事可做。
兴之所至,他会手执两支笔,把那些他看过一遍就烂熟于心的佛经一左一右地同时默写下来··七日后,觉迷寺方丈突然到访禅院··觉迷寺原先是个极小的庙宇,僧人不过五十,方丈辛苦地打理经营,却只能靠稀薄的香火钱勉强维持僧人们温饱。
而在六年前,沈伐石不知怎的就选择了在觉迷寺出家··他出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觉迷寺所在的飞熊山整个买下,投下大笔钱财扩建寺庙,为九天神佛百八罗汉塑造金身,自己却低调地捡了一间干净幽远的禅院住下,挂名在觉迷寺下,以居士自号。
觉迷寺方丈从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的出家方式,被陡然而至的铜臭雨淹得五迷三道,但他毕竟背靠佛祖,不敢悖离,碍于沈伐石先前的道士身份,准他不必完全遁入空门。
但是,沈伐石刚搬进来的时候,还只带着王传灯一人,过了几年,就凭空多出了个长安来,现在又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佛门重地毕竟不是菜市场,沈伐石虽说是觉迷寺的最大的金主,但方丈还是决定要来查看一二。
方丈来时,季三昧正在默写佛经,双管齐下,不过不再是草书,而是端庄的小楷··他默写的是《地藏经》··方丈见状,顿时惊为天人,拉着季三昧讲佛,而季三昧深谙见人言人见鬼言鬼的本事,神色安详,态度温驯,有问必答。
几番来回后,方丈认定这是个可以遁入空门的可塑之才,匆匆找到沈伐石,希望沈伐石能够叫季三昧剃度出家,并真情实感地慨叹,季三昧有望成为一代高僧,自己在三十岁时都还没有季三昧这般出众的慧根,云云。
沈伐石全程沉默,等方丈抒情完毕,才问道:“乾明殿中的罗汉金身是否需要重新翻修”·方丈觉得自己无意间闯入了一间菜市,对面坐着的是个满口挂满了价码的投机贩夫。
沈伐石这意思显然是不打算放人,方丈在挽留人才和寺庙的长久发展之间踌躇良久,才艰难地选择了后者··自那之后,方丈便时常造访禅院,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劝说一肚子大千世界花花肠子的季三昧皈依我佛。
奇怪的是,尽管压根儿没有要抛弃三千烦恼丝的意思,季三昧却每每愿意与他谈佛讲经,直至月升时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长安深觉诧异,私底下也问过季三昧:“师弟,你喜欢佛学吗”·季三昧正把一本偷偷托王传灯买来的春宫小册子包上佛经的书皮,闻言笑道:“一门可悟之学,但就我个人来说,算不上多喜欢吧。”
“那为何……”·季三昧笑眯眯地将新包上的书皮整理清爽,细细地捋平了边缘的皱褶:“觉迷寺方丈不是什么佛学大家,但他已经老了。
我和他聊天,他会高兴,师父的日子也会过得松快些·”·长安虽然有点不通人事,却也知道沈伐石在觉迷寺中的地位,断不敢有任何人敢难为他,因此把这句话刨去,就能从季三昧假假真真的叙述中剖出真相来。
“……他已经老了……我和他聊天,他会高兴·”·其实,长安不知道,季三昧还有一句话没有宣之于口··……若是我的混账父亲还在,恰好和方丈是一样的年纪。
不过这种事情,不提也罢了··数日后,被季三昧判定为“晚年空虚”的方丈再次驾临了禅院,然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不速之客··沈伐石听到响动,走出了书房,那衣冠楚楚、面白肉细的胖子见了他,如遇神佛,扑上去跪在了沈伐石脚下:“法师,沈法师我被一女妖缠住了她……她心狠手毒,法力高强,竟然要索我独子的- xing -命求法师救命”·作者有话要说:法师:为什么不跟我留情侣头·三妹:我看到镜子里的秃头会嫌弃我自己的。
于是,为了留情头的法师,决定蓄发··第15章 螽斯(四)·季三昧用舌头拨了拨烟嘴,顶着烟枪在口里调了个方向,目光迅速在来人身上搜刮了一番··男人所穿的衣裳是最名贵的天山云锦所制,为了将这块白花花的肉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要生生多耗上三尺布,再配上他脚上的丝履和腰间的青玉环佩,他这身行头的价格,保守估计在三百两到五百两之间。
要说他身上顶顶值钱的,要算他身上那四处悬挂着的、弥漫着一股淡淡黑狗血气味的黄符角··沈伐石主职捉妖,兼职修佛,飞熊山方圆百里内谁不知道沈法师的赫赫的威名和漫天的要价。
这明码标价的生意让无数人望而却步,转而寄希望于一些声望不足却收费低廉的捉妖师··这些捉妖师龙蛇云集,成分复杂,值得一叙··义务捉妖的高洁之士有,他们的特点是不求回报,鞠躬尽瘁,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但按季三昧的计算,此类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姝是百里挑一的奇行种,当事人想要遇见,必须得有祖坟冒火的运气。
勤勤恳恳的中庸之士当然也有,他们的职业特点是技术一般,价格公道,颇具自知之明,大妖自然是惹不起,小妖却还是能拿捏住的·此类人约莫占十之三四,除非对对手实力做出了错误判断,否则一般情况下总能功成身退。
捉妖师中最不缺的一类,就是借妖祸的东风狠捞一笔的东郭先生·他们常常读书万卷,恨不得把世间最可怕的词汇搜刮一空,全盘砸在苦主们的头上,等到苦主们晕头转向了,自己再摇晃着大尾巴挺身而出充当那根救命稻草,满口许诺,答应会帮受害方解脱,等到苦主掏出钱包,他们就毫不留情地狠宰一笔,一张烧给死人的黄纸都胆敢号称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纸。
清点一遍来人浑身挂满的看似金贵得不得了、实则卵用没有的黄符角,季三昧便能想象到他来之前有多么病急乱投医,有多少无良贩夫趁机向他挥起屠刀,大肆割肉··老方丈知道自己不专于此,引人来后就款款退去,把访客留给了沈伐石。
长安想把打扮成个过节彩灯似的男人从地上请起来,但他却不肯起立,仿佛爬上山来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唯有眼白里那两颗弹珠似的眼珠子还会张皇地滚来滚去··沈伐石一掀眼皮,王传灯便会意,从主禅房里搬了个凳子过来,服侍着沈伐石坐下,沈伐石手指一颗颗掐着念珠,既不温言安慰,也不循循善诱,只等着对方颤抖完毕再聊正事,服务体验可谓极其糟糕。
等季三昧用一双眼睛给男人从头到尾估了个价,男人才恢复知觉,发觉青石板硌人,乖乖地爬起来,掏出绢帕,擤一擤鼻涕,哀求道:“沈法师,救我儿子·”·沈伐石:“我价值三千两。”
这份在商言商的架势,让向来爱财如命的季三昧都不免侧目··来人却丝毫不在意这个,踉跄着前行两步:“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只要能救我儿- xing -命,我也愿意”·刚刚还在鄙视沈伐石的季三昧瞬间倒戈:……可惜,报少了。
谈好了价格,贪财和尚沈伐石才进入了主题:“你遇见了何物”·来人雪白的面皮上冷热汗齐流:“是……是鬼车”·季三昧神色一动。
鬼车,又名姑获鸟,生有九头,其貌丑无比,乃孕妇死灵所化,一身鸟羽就是它们的鲜艳画皮,一旦褪下鸟羽,便能化为女体··鬼车因其生前怨念,极爱幼子,常常抢夺人类之子占为己有。
但是,季三昧却生出了疑惑来··打个通俗易懂的比喻,鬼车这类妖怪就相当于人间的盗抢犯,行径恶劣,但实际破坏力较低,不必动用国家机器,一个地方州府的捕快也能逮住一两个。
同理换算,一只修行不超过三百年的鬼车,一个二流捉妖师就能轻松捕获,拆肉拔毛,根本用不着沈伐石出山··然而,在场的人都没有什么职业道德,悭吝鬼,财迷和尚和老流氓欢聚一堂,唯一一个有点道德的,由于长期生活在财迷和尚和老流氓身边,对于财物的概念与正常人截然相反,因此也没有警告来人他跌入了一个欺诈陷阱。
季三昧心中有了好奇,就直接宣之于口:“这位叔伯,您怎么知道那是鬼车”·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季三昧可不信,能够清晰地指出“鬼车”学名的人,没有降服和驱赶鬼车的本事。
来人又擤一擤鼻涕,说道:“我是沂州人士,前不久被一只鬼车缠上,不得安宁,一入夜,就在我家附近的一棵槐树边徘徊嘶叫,声音吓人得很……沂州有个相当有名的捉妖师,给了我符咒和咒水,还给了我四面铜镜,让我分别挂在房檐的四角,就能驱走鬼车……但是它却死活不肯走那废物捉妖师几次来收妖,可那东西猾得很,动辄就没了踪迹,几日后又飞回了槐梢头,哭,叫……”·……这鬼车还是个轰不走的钉子户。
暗自调侃之余,季三昧也纳罕起来:那捉妖师听起来不像骗一轮就跑的草包,采取的应对之策也是正确的,为何鬼车却不肯离去·男人又擤了一泡声势浩大的鼻涕,一双眼睛在手绢上方打量起季三昧来。
季三昧的相貌生得极好,颇有鬼狐之色,小小年纪又能当着沈法师的面抢白,沈法师不仅不加以呵斥阻拦,甚至还颇有纵容之意……·思及此,男人壮着胆子发问:“这位小师父,请问您也通晓鬼神之事吗”·季三昧臭不要脸地应答道:“自然。”
昂贵的金钱总具备一种奇怪的、能够叫人全身心信任的力量,因为只要花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男人也本能地想用金钱来衡量一下季三昧的价值:“这位小师父,若请您出山,要价几何”·既然来人诚心诚意地问了,季三昧也不介意大发慈悲地告诉他:“我价值五千两。”
男人震惊了··季三昧将这一口厥词放得理所当然,然而沈伐石却只是淡淡地瞄上了他一眼,就给这句狂言加盖上了官方印章:“是的·”·季三昧浅浅一笑,转过脸去,用视线扒光了沈伐石的衣服并在他的胯间留下深情的一吻。
男人睁圆了眼睛,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那敢问小师父……有何神通……”·季三昧收回了含义颇丰的视线,打算为自己这五千两的昂贵身价正个名。
在烛- yin -,修道之人多修五行,因而烛- yin -又号“五行宗”,灵根也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类·他上辈子本是天赋卓绝的木灵根,但为求六尘和自己能在烛- yin -城中安宁过活,季三昧自废了灵根。
好容易重新投胎,他的灵根又长歪了,还是罕见的异灵根,只能在有限条件下带来好运,却没有足够的攻击- xing -,在奴隶窝里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至于沈伐石怕是早就习惯了他的弱,只当季三昧这辈子是投胎做人,全无灵根一说,甚至没有问过自己是否再生了灵根。
在做奴隶的时候,季三昧生怕自己动用法力会惹来妖魔,他不喜欢做盘中餐、瓮中鳖,因而几乎没有试探过自己法力的极限··……但是现在,不妨一试。
他将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气沉丹田,运转气脉,催动了体内沉寂的灵根··密密麻麻的红色符箓闪耀着淡淡的金光爬上了季三昧的脸颊,一直延伸到他的眼瞳之中,唬得男人心肝一颤。
季三昧冷冷下令:“该下雨了·”·他话音一落,天空上便降下数道霹雳雷霆,直落九霄,就像是一只淡蓝色的鬼手一把挠破了天空,让铅灰色的天幕凭空多出了数道凌厉的血痕。
煮沸的云块骚动着翻滚起来,雷飞如梭,电闪如刃,少顷,倾盆玉珠随着一声霹雳瓢泼而下··季三昧收回了法术,向男人俯身鞠躬:“叔伯,雨下大了,请进主禅房一叙,一刻钟后,骤雨立解。”
男人又惊又喜地被淋成了落汤鸡,一边精神大振,一边忙不迭奔入主禅房··长安也是惊喜不已,在王传灯去安顿人时,用双臂搂住了季三昧,以后背为他挡雨,护送他到了廊下。
长安:“小师弟,你真厉害·”·……更喜欢小师弟了,怎么办··季三昧虽说躲得快,无奈雨势霸道,衣服也- shi -了一半,他一边拧着衣角一边毫不虚心地领受了夸奖:“师兄,那你还不快加紧修炼,快点超过我。”
长安月牙眼:“嗯”·目送着长安踏入主禅房,季三昧正打算跟进,就感觉一只手揉上了他微- shi -的头发··季三昧把头颈放心地朝后一仰,果然靠在了一片结实温暖的腰腹上。
自己有几斤几两,季三昧最是清楚·他的本事哪可能有这么大··昨夜,季三昧观察星象,知道今日有雨,今早果真潮热- shi -闷,下雨的诸项条件皆备,他才能召雨成功。
但关键是,季三昧在下咒时,只提到了“雨”··那神鬼莫测的雷暴电闪,可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唯有修水灵根之人才能办到··也就是说,在季三昧装神弄鬼的背后,还有一个人,趁自己召雨时,悄悄地、恰到好处地劈下了漫天风雷,让自己看上去灵力卓绝,有呼风唤雨之能。
季三昧勾住了沈伐石的一截腰带,轻轻在指间揉弄,唇角勾起一点风情:“师父,你早就知道我是异灵根了”·作者有话要说:三妹:师父,人情债,我肉偿吧。
法师:嗯,乖··第16章 螽斯(五)·最终季三昧以一场狐假虎威的祈雨仪式拔得头筹,一行四人跟着心急火燎的男人下了山··男人姓许,单名一个泰,年四十,先前在云羊城中做官,后厌烦官场争斗,致仕归隐。
但从他一掷千金的豪气和他吨位可观的躯体来看,他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锄头一扛、箪食壶浆”的标准化隐士··沂州紧邻临亭,异常繁华,初夏的太阳晒在地面上,将新鲜的灰土味一层层从地底翻出,再加上食物和香料的香气,自然与人工协调相融,化成令人心平气和的烟火人间和俗乐尘声。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许宅所在的北郊则相对幽静,但是许宅本身现在看起来就透着股兵荒马乱的狼狈不堪··黄色的符纸洋洋洒洒地糊了一门一墙,门墙的原色被封印在一叠叠的鬼画符下,看来许泰恨不得平地再起一座墙,把墙缝里都填满能够让人心安的符水。
距离许宅还有小半里地,季三昧就听到了许宅里传来的小儿哭闹声··许泰的面上现出急色,恨不得一马当先冲回家中,把一身累赘的肥肉和一行四人全都甩在后面,可他的教养又不能允许他一走了之,他只能拖着步伐,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自己栽进地底里去,化为土行孙,一路土遁入府。
老实孩子长安见不得许泰这样的苦大仇深:“您先回去吧,我们先在门口查探一二·”·许泰如遇大赦,立时健步如飞,奔向宅邸··四人都是行内人,能动手的尽量不瞎叭叭,踱到许宅门口,季三昧仰头看向槐树上如乌云般浓密的老鸦窠,沉吟半晌,朝长安伸出了一只手来:“师兄,搭把手。”
一只手伸了过来,把季三昧细长的手腕抓在了掌心里··季三昧眼睛弯弯地一钩,就着他的手往沈伐石怀里一歪: “师父,搭把手·”·一模一样的话,愣是被他说出了两种滋味。
沈伐石将季三昧牢牢地抱在怀里,伸指在地上轻轻一点,几人脚下的土壤就变了颜色,从丰沛的润黑色变成了焦黄的淡褐色,而多余的水分被沈伐石抟成了一柱清冰,从沈伐石脚下拔地而起,将两人送上了半空之中。
扶着季三昧的腰,沈伐石确定他双脚踩稳在了树枝上才放开了手,随即他一挥手,水珠溃散,他翩然落地,僧绡飞动,从上方隐约可见胸膛的完美轮廓··可季三昧正专注于研究起脚下的枝蔓,没顾得上看沈伐石英勇落地的雄姿。
沈伐石:“……”·他伸手拢了拢胸前的衣领,把刚才悄悄解开的襟扣重新扣了回去··槐树约高五丈,两人都难以合抱,看起来起码有三百岁树龄,季三昧在枝桠间缓缓踏步,发现从这个方位,恰好能看到许泰穿过院落,火烧屁股似的钻进一间厢房中。
……每天晚上,鬼车就是在这里一目了然地窥探着许家的幼子··季三昧看得分明,这一墙的符纸都是在闹着玩,唯一能将鬼车拒之门外的,是原先的捉妖师提供的四角铜镜,按理说,当鬼车发现自己不能得手,自然会转换目标,但显然,这只鬼车轴得非比寻常,硬要夜夜盯着此处悲泣嘶叫,即使冒着被剥去妖核的危险,也不肯屈尊挪个地方。
·季三昧可以确定,许家幼子对鬼车而言,必然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思及此,季三昧转过头去,却发现沈伐石竟不在旁边等他,而是已然站回了地面上,望向自己,被他引渡上来的水正在他脚下呈螺纹状悉数融入地面。
沈伐石沉默地保持着袖手的姿势,等待季三昧开口,拜托自己接他下来··季三昧嘴角勾起了一点浅笑,微弯的眼中仿佛藏着一只锋利的鱼钩,在将将好勾离出沈伐石的一星魂魄后,季三昧纵身一跃,毫无预兆地直接跳下了树梢·见状,沈伐石像是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理智、思考刹那间被敲离了躯壳,他的魂魄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朝着下坠的季三昧飘去,直到揽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拥紧在怀里,魂魄才来得及麻木地踉跄过去。
季三昧笑眯眯地抬头,却撞上了沈伐石一双灵魂归位的冷眼:“你干什么你不想活了吗”·万一又没有接住他……万一……·那只断翅的蝴蝶第三十八次从他眼前跌落下来。
前三十七次是虚幻,这一次是真实··前三十七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这一次他牢牢地抱紧了满怀温软··但是,一个人被欺骗久了,会连带着真实一起怀疑起来。
季三昧被愤怒且疑心幢幢的沈伐石一把推了开来,后背狠狠撞上了树干,一根生在低处、旁逸斜出的短小枝杈看准了他蝴蝶骨下方的脆弱地带,狠狠咬了进去··沈伐石没有注意到季三昧的境况,他的脸色惨绿一片,恐惧将他呼吸的力量撕扯得分崩离析,在他眼前次第交织着骇人的种种景象,让他的瞳孔层层叠叠地涌现出一片片光圈,把他自己牢牢套死在了里面。
王传灯见状,神色遽变,一把按住了他的后心位置,将一股火灵力飞速推入沈伐石体内,沈伐石的眼瞳里滚过两道刺目的红,将还未来得及凝结的极冰烧得炸裂了开来··季三昧也知道自己这回是闹过头了,但他现在疼得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那根短枝稳准狠地叼住了他的肉,且断在了里面··他背靠着树干,两条腿痛得发抖,好容易才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师父,对不起·”·沈伐石的喉咙里滚过粗重的叹息,愤怒的魂魄勉强镇定了下来。
季三昧正背靠着树木,双眼死盯着自己,艰难地把双臂抬起来:“师父……”·看到他这副模样,沈伐石仿佛穿越重重的时光迷雾,抽丝剥茧地看到了另一个小小的孩子——·他捏着另一个小孩的手,从烛- yin -富丽的王城中走出。
二人一身缟素,头发披散,小一点的孩子眼圈红彤彤地哭泣不止,而他却握着小孩的手,走得笔直端庄,双眸炯炯,像是流着贵族血液的天帝之子··直到走出王城宫门,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富丽堂皇,小孩的肩上突然压上了一整座泰山,他的神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零落成泥,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小一点的孩子哭得越发厉害,而季三昧却流不出眼泪,强撑着双膝站起来,捏住掌心里冰冷的小手:“不要怕·六尘,不怕·还有我,兄长在这里·”·话音一落,背上的泰山又将他压倒在了尘埃里。
他挣扎着再复爬起:“不要怕,六尘……”·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小小的孩子跪了又站,站了又跪,刚才在王城内的镇定被名为丧父的利刃绞了个粉碎,可他仍然吝啬得很,把最后剩下的一点勇气全部塞给了比他更年幼的弟弟。
沈伐石想要迈步赶了过去,身体却被钉在原地··而那个时候的他,个子矮小的沈伐石恰好路过此地,他穿着一身罗靴皂服,靠近了那低到尘埃里的兄弟两人··季三昧用发抖的双膝将自己勉强支在了原地,用朦胧的双眼,他只能勉强辨认出来者是人。
不管是谁都好,不管是谁来都好……·他匀出了一只手捂住了身旁小家伙的眼睛,另一只手却狠狠撕虏着沈伐石的衣角,声音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火焰是对沈伐石的。
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火星四- she -:“我弟弟,带我弟弟回家……”·海水是对季六尘的·沈伐石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说起话来会是这么温柔,温柔得恨不得把人捧在舌尖上:“六尘,哥哥想睡一会儿,陪哥哥一起睡……”·说完这句话,季三昧就晕了过去,而季六尘被他蒙住双眼,呆呆地“嗯”了一声。
矮小的沈伐石一左一右地拖着两个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累赘,任劳任怨地送人回了家··这是沈伐石跟季三昧的第一次见面,从那之后,这兄弟俩就没有再让他那么省心过。
而现在,看到展开双臂乖乖示弱的季三昧,沈伐石的怒火被迎头泼了一盆冰,灭得青烟缕缕··心软得不行的沈伐石冷着一张法师脸凑了过去:“摔疼了没有”·季三昧:“……疼死了。”
沈伐石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季三昧顺着树干无力地缓缓滑坐下去的时候,他才察觉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去抱紧了季三昧,往他后背一摸就是一手的血。
小家伙趴在他腿上,痛得连蜷都不敢蜷起来,嘴上却还浪得起飞:“师父,真疼,得亲一口才能好·”·沈伐石又气又心疼,转头喊:“长安——”·不消沈伐石动口,长安就把季三昧接了过去,这老实的三岁小孩儿一摸到插进季三昧肉里的树枝子,眼泪都要下来了。
刚才几人闹腾出来的动静不小,虽然许宅附近最近因为闹妖,有不少人敬而远之,可也架不住好奇的本- xing -,纷纷探了头出来,想看个究竟··附近的一扇大门里钻出了个俏丽的中年女子。
岁月抹去了她水滑幼嫩的脸蛋,却也公平地还给了她万种风情,权做添头·她伸着颈子、打着小扇,只打算看看热闹,谁晓得等看清在许宅门口可劲折腾的一群人后,她变了颜色,旋身折进了屋里,用纤细的腕子气势如虹地拎了一桶洗衣水出来——·长安一心记挂着季三昧的伤势,王传灯又格外注意沈伐石的精神状态,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拎水桶的程咬金,劈头盖脸地将一桶水泼在了怀拥着季三昧的长安身上:“季三昧你这个败类妖怪你好狗胆,竟敢回来”·作者有话要说:三妹:坚强的自己不需要抱抱。
法师温柔地亲了一口··三妹:去他妈的坚强老子要抱抱··第17章 螽斯(六)·长安被泼了个措不及防,连带着负伤在身的季三昧也里外里- shi -了个彻底。
季三昧思路运转如飞,连跳数个时空,转眼间已绕前生一周··梳理完毕后,他腾出一瞬间的工夫,做出了一道三选一的选择题,目光在沈伐石、长安和王传灯间逡巡了一轮,敏捷地丢给了王传灯一个眼神,随即舒展了肩膀肌肉,牵扯到了没入身体两寸有余的树枝,硬生生痛出了一汪眼泪来:“疼……”·女人来得气势汹汹,把理智一路抛甩到身后,听到季三昧哭疼,理智们才零零星星地溜达了过来,附体入身。
她提着桶,倒吊的眉毛舍不得放下,嘴角的两撇法令细纹却紧张地绷了起来··王传灯只需一愣之息就领会了精神,一步上前道:“等等,夫人,请先别走·”·本来还打算质问到底的女人瞬间被这一句话打成了“撒泼后想跑路”的不良形象。
季三昧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滚,看起来好不疼人:“呜啊……”·且不说那女人的良心会不会痛,长安先给心疼坏了,不顾自己一身的- shi -,用袖子不住地为季三昧擦眼泪:“不哭,不哭啊。”
王传灯的上下脸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了各自的领域,眼里有冰,嘴角含笑,构成了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夫人,我家孩子好好地在这里玩耍,你一盆水没头没脑地泼上来,这让我们很难办。”
季三昧适时地扭过头来,用一双无辜得无比真实的泪眼坐实了来人的罪行··“夫人”有些慌了,她只瞧到了那张名为“季三昧”的脸,至于殃及的池鱼……·于是,她在人工烘托起来的负罪感下,如季三昧所愿地对来龙去脉做了个简要概括:“他就是他要不是他八年前来沂州勾引我家姐,我家姐也不会被他引走了魂,到今天还犯失心症”·季三昧飞快把时间轴往前拨动了八年,然后就卡死在了原地。
……八年前的事情,早不知被何方神明从他脑中一把拔除,寸草不留··这时,被无辜拖下水的长安眨一眨眼睛,颇有良家妇男的风范:“我才三岁。”
这句话在女人的怒火上撒了一碗油,火势嗡地一下滔了天,她手上再没有水,只能抄起空桶,狠狠地往长安脑袋上猛扣下去··但是,长安依旧好好地抱着尽职尽责地抽泣不已的季三昧。
女人手里的铁桶被一记禅杖怼成了一团废纸,皱皱巴巴地贴在树上,颇有死不瞑目之态,佛铃还在铮铮作响,调和进了一声巨响的余韵之中··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沈伐石手持禅杖,在女人和季三昧之间划定了一条楚河汉界,边缘就是粉身碎骨的铁桶。
女人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沈伐石:“施主,请冷静·”·言下之意很隐晦,施主,再冷静不了,你会很难做··没办法,女人只能将口头诅咒一股脑隔空砸在季三昧身上:“季三昧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长安把怀里的季三昧护在了自己身后,捂住了他的耳朵,不叫他听到这样的污言秽语,表情甚是不解:“我明明不是,你为什么硬说我是。”
“你还想抵赖”女人眼角里烧起熊熊的火光,“姐姐和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xing -命谁想你,你——好我给你个证据——当初我还是个姑娘,给你擦洗过身体,你胸口左肋靠下有一颗红痣,是也不是”·长安毫不含糊,一把拉开了宽松僧袍的襟带,掐住领口往下一拉——·那里什么也没有。
女人脱口而出的铁证化作一记铁砂掌,带着风势重重拍回了她自己的脸上··季三昧趁势又抽泣两声:“好冷……”·结合万里无云的天气来看,这句话完全是在信口雌黄,但无地自容的女人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就连那张确凿无疑、属于“季三昧”的脸也在她眼前变了形。
真的是他吗自己认错了人吗·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羞耻,本能地倒退两步,想要逃回家里去——·王传灯已经拦在了她的身后,一抹温柔的笑意在他唇角绽开:“夫人,不是说了,请先别走。
我家孩子的事情,不说一说,是不是不大合适”·几番拉锯后,这只唇角噙笑的禽兽尾随着满面窘色的女人进了她的家门,敲诈勒索,兼打探情况去也。
长安扭头望着沈伐石,仍是不解:“女施主为什么要给我浇水”·沈伐石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蹲下身来,将掌心贴在季三昧背上,刹那间,季三昧和长安衣服头发上的水全部化成了冰,并不等季三昧觉得冷就裂了开来,哗啦啦掉了一地冰碴子。
他把手掌探进了季三昧的背部··带着薄茧的掌心掠过幼嫩的皮肤,叫季三昧兴奋得直吸冷气,一抽一抽的调子让人分不清他是痛还是爽··就连树枝拔出来的时候,他都没什么知觉,直到长安也把手钻进他的衣服,抚上他的伤口,从指端分泌出薄薄的树液滋润起季三昧的伤口来,他才顾得上去想那女人的事情。
季三昧上辈子的最后两年是一张被强行泼上了漆的白纸,他怀疑过,自己也许死在了十八岁那年,魂魄飘荡两年才得以转世,但女人的证词,证明并非如此··在八年前,他不知为何流落到了这个村落,形容狼狈,被这对姐妹所救,且无意中被妹妹看到了自己左肋骨下那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季三昧脑中常年储存着一张以县级为单位的各地地图,据它显示,沂州距离临亭极近,临亭又是烛- yin -大陆和云羊大陆的连接点,从临亭到沂州境内,马程最快只需一个时辰。
自己八年前为何来此是来调查什么的·他想着,一抹眼睛跳下了长安的身体,利落地抹掉了眼角的泪花,眨巴了两下眼睛,逼退了眼角盘桓的红意,光速恢复了自己的光鲜形象。
身价五千两白银的季三昧先是被自己人怒插一刀,来了一个出身未捷身先死,又是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不过总体来说,他还算比较庆幸的··多亏上辈子自己在沈伐石面前从未提过那颗痣,痣生的位置又隐秘,不然沈伐石听到自己在外头调戏良家妇女,必然又要多上一番说教。
·许家的门在此时赫然洞开,一位鹤发鸡皮的老管家姗姗来迟,他一边弓腰致歉一边道:“对不住,对不住,老奴正在后院盘账,来得晚了,几位高僧里面请。”
季三昧点一点头,全身上下都是分寸感极强的恰到好处,风范意态十足,光这副不动声色的意气风发,就值当掏五千两纹银来换··沈伐石却注视着他肩后被树枝划破的衣服,转头吩咐长安道:“你不必进去,再看看这棵树有什么古怪。
……等传灯回来,去给他买件孩子穿的干净衣裤·”·他跟上了季三昧,二人绕过影壁,穿过三进的院落,看了一路的瞎眼的符纸黄,等循着小儿的啼闹声抵达目的地时,季三昧眼前已经多了一片荧黄色的重影。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却不意扯动了肩膀,皮肉还记忆着刚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他嘶了一声,微微皱起眉来··还没等他的肌肉放松,沈伐石的掌心就合了上来,捂住了他的伤处,缓缓推揉了一把。
季三昧顿时精神百倍,满口的浪言已经箭在弦上,许泰就在这时不插眼地推门而出,怀里抱着个靛蓝色的襁褓,急得汗出如浆:“小,小师父,三昧师父,可否……”·小孩子哭得声干云霄,扯出了九曲十八弯的回音,哭得情到浓时还挥舞了一把拳头。
季三昧瞧着那只粉嫩的小爪子,心中突然微妙地软了一瞬··季三昧伸出手来:“许员外,孩子让我抱吧·”·沈伐石眉头一挑,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许泰对季三昧甚是信任,蹲下来将脆弱的肉团子放在了他手中,季三昧接过孩子,不多说话,轻轻在他额心落下一吻··柔软的唇贴在婴儿的额头,持久而温柔,孩子的哭声小下去了一半,但还是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哭个不休。
季三昧哄拍小家伙的手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熟稔起来:“好了,乖了,爹爹马上就回家了,我带你去见阿娘·嘘——想睡了吗,哭累了吗哭累了就睡一会儿……”·他的调子里像掺了蜂蜜,轻又柔滑,一个个浸了蜜的字完整清晰地从他口中跳出,在人们的天灵盖上弹跳成一首动人的乐曲。
小孩竟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捏着小爪子好奇地看着季三昧,伸手想去揪他的一绺头发··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季三昧垂下头来,把头发给他揪··——他小心地把媚骨隐藏在端庄正派的皮肤之下,把附着在骨子里的算计刮得精光,整个人柔软得像是一缕无害的光芒。
小小的孩子软嫩温香,手和脚里的骨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孩子看样子不到满月,许泰却已是四十有余的年纪,据许泰自己说,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就他的重视程度而言,他并没有撒谎。
鬼车逡巡不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在季三昧思考的时候,沈伐石也在盯着他破损的衣服思考——·上辈子同他相好时,他分明记得,季三昧的左侧肋骨下,有一颗鲜红如血的朱砂痣。
作者有话要说:三妹: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在我心里··法师:你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在我心里··第18章 螽斯(七)·季三昧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悄悄解下了发圈,用长发挡住了后背的血迹和破损处,浑然不觉有人在心里的小账本上又狠狠地记了自己一笔,·他把孩子哄得妥帖了,才有些不舍地送回了奶妈手里。
……这孩子长得与小时候的季六尘有四分相像,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季三昧的那点稀薄的乡愁之情··手里的重量一去,后肩绷紧的肌肉收缩回弹,但看季三昧的平淡反应,那道两寸深的刺口似乎还不值得他为之变色。
孩子不再哭闹,许泰也得以卸下一身冷汗,连口称谢,带着季三昧和沈伐石绕了许宅一周,好查看情况··此处前绵沂水,后亘沂山,据阳制- yin -,倚雄控雌,算得上风水上佳,各屋摆设也无甚差错,既无横梁压顶,又无床头嵌镜,数条风水准则,竟无一侵犯,做得滴水不漏。
沈伐石:“许员外懂得风水”·许泰体胖,容易出汗,一会子工夫,手里的一条帕子已经染得发腻,闻言,他从沟壑纵横的热汗里挤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我哪里懂得这些,初建宅的时候请龙法师来验看了一番,这些都是龙法师指点的结果。”
季三昧:“龙法师就是那位本地的捉妖师”·许泰:“说是捉妖,也只通些风水看相的秘术罢了·在这种时候还是要烦请沈伐石和三昧法师出山。”
季三昧付之一笑,臭不要脸且甘之如饴地收受下这份赞美,同许泰一起转入院中··凝目远望了一会儿,他伸手指向远方:“那个院落是何人居住”·季三昧所指,乃是一片蓊郁的竹林。
竹林生在与许宅一墙之隔的地方,正是刚才的中年女人所居的宅院中种下的··然而这片竹子却怪异得紧,其长青碧色、清秀隽雅,与普通的竹子相比倒是不遑多让,只是那竹尖顶部却缚着一张张白手帕,沉默地、低眉顺眼地依附在竹尖上,只待风起,就能把它们吹成一面面小巧的招魂幡。
许泰望向那处,不觉叹息:“三昧师父慧眼·隔壁一家姓罗,我三年前搬来时,罗员外算得上富甲一方,有百亩良田,几十家丁,在沂州城内还有四五家当铺,且罗员外- xing -情温和,能与他为邻,我许泰也是与有荣焉。
无奈罗员外去世得早,续弦的太太又- xing -情泼辣,颇信鬼神之说,在罗员外去世后,她在院里栽了这片竹林·”·“续弦的太太”应该是指那- cao -着水桶匆匆来找季三昧拼命的女人,至少在“- xing -情泼辣”这一点上,诚不我欺。
此外,她身上种种饰品均是富贵之物,又住在和许宅毗邻的地方,想也知道家中境况不错··“沈法师,三昧师父,我知道在您二位面前我谈议风水问题是有些班门弄斧了,但是在下至少知晓,在住人的院子里种植竹子,是为不吉。
竹内空心,就像是一个无主的稻草壳子,容易招鬼入侵;况且,不管是道家还是佛门,也都有用竹子做招魂幡的先例……”·沈伐石颔首,许泰这番话说得没有错漏。
许泰:“我也去找罗夫人交涉过,可是罗夫人她……家中有患失心的病人,她坚持要用竹子,为她家姐召回失散的生灵·我想这是人之常情,也就没有再管,只在那面临靠着竹林的墙上贴了镇宅的黄符。”
·季三昧态度淡淡地赞道:“许员外有容人雅量·”·许泰一笑就看不见眼睛了,倒平白添了几分毫无城府的木讷之感:“师父谬赞,惭愧惭愧。”
绕宅一周,打探了情况,许泰就叫老管家为几位法师安置住处,老管家满口答应,甚是殷勤地引二人到了一所偏院的主厅:“两位法师暂且安歇在这里,我去把屋宇打扫一下。”
季三昧:“老先生……”·老管家年逾花甲,一树梨花在他脑袋上花白地盛放着:“叫我老朱吧·”·季三昧从善如流地:“朱爷爷,许家现在只有这些人了吗”·老朱叹了一声:“可不是,自从那妖物来了,许家的丫鬟和小厮跑的跑,散的散,也只剩下我老头子和奶娘留在府里伺候了。
府内的杂务都落在我一人身上,老头子忙得分身乏术,不然也不会怠慢贵客·”·闻言,沈伐石站起了身来:“朱施主先去忙吧·这里我们两人收拾就是。”
老朱大惊:“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季三昧靠在凳子上,优哉游哉地晃着脚:“朱爷爷,您不是还要查账吗,放心去吧,我师父可能干了。”
老朱露出了悔意:“怪我这张嘴,成天抱怨些有的没的·”·话虽如此,季三昧还是用一条如簧巧舌把老朱哄走了··季三昧长了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骨头架子,却尝遍了该尝的所有人间烟火,做饭、洒扫无一不精。
他挽了挽袖子,打算干活,却被沈伐石沉默地夹起来,扔回了椅子上:“坐好了·别活动肩膀,打坐诵经·”·季三昧也不是那么要脸的人,既然对方给面他也不会不兜着,他立即收敛起了劳动人民的心思,安如泰山地往椅子上一坐,尊享自己高达五千两的身价。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而身价三千两的沈伐石自觉地找来扫帚和抹布,细细地打扫起积灰的这方偏院来·细小的飞尘在空中沸腾张扬地闹成一片,像是有了生命的无翅苍蝇,没头没脑,跌跌撞撞,只待一瓢水泼来,送它们一个尘埃落定。
他们所居的偏院距离罗家那面迎风招展的招魂竹林极近,由此可见,许员外对这面墙也不大放心,甚至将其视为整个许宅的薄弱点,才将他们一行人安置在这里··季三昧望着竹林上的白手帕,想,自己八年前为何要从烛- yin -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倘若真如那位罗夫人所说,自己怎么会勾走她家姐的魂魄·在季沈二人各行其是时,王传灯和长安正在沂州城内的一家估衣店里。
季三昧的衣服被挑破,又染了血,现做一件衣服怕是来不及,二人找遍了半个城镇才找到这么一间小小的卖成衣的估衣店·长安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件小儿穿的衣裳:“灯爷,看这个”·王传灯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如果是绿色的,放下,不要。”
长安默默地把鹦哥绿的小绸褂和小瓜皮帽放下··被迫放弃了把季三昧打扮成小树苗的计划,长安有点怏怏的,但还是三下五除二给季三昧配齐了一整套缥色的衣服,准备结账的时候,王传灯又拦住了他:“这裤子号码不对。”
长安:“对的·我偷偷量过·”·王传灯温柔地抬手抚摸着他的树冠:“不对·拿小一点的·”·长安:“为什么选小的,他穿着会紧。”
王传灯:“你别问为什么,不会紧的,他瘦,穿小一点的衣服没问题·”·长安“喔”了一声,仍然有点不相信:“灯爷,你没有骗我吧”·王传灯:“我怎么会骗你呢若有半句诳语,我就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这个誓言在长安听来是很恶毒的,于是他放心地跑去结账了··而在许宅里,刚刚打扫好卫生的沈伐石出了一身淋漓大汗,他不等老朱来添水,自行从地底引水,煮沸了后,灌入了一方汤池中。
这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去小厨房外,还有一口三丈见方的汤池可供沐浴··可谁想沈伐石刚刚解开衣带,就有个浪催的小脑袋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师父,我也想沐浴。”
沈伐石面色一变:“你出去·”·季三昧立刻卖乖:“我受伤了,哎呀,肩膀好痛·”·沈伐石:“……”·用传灯的话来说,总督夫人长得挺好,不过美中不足,额外长了一层擀不平抹不开的脸皮。
于是,季三昧也宽衣解带地跑进了汤池里,还殷勤十足地拎着澡巾为沈伐石搓背,美名其曰孝敬师父··只是这从背脊撩到斜方肌,再沿着斜方肌的轮廓缓缓游移下来,再在腰线上下反复摩擦摩擦的手法,略骚。
沈伐石的后背绷得活像一块铁石,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不准乱摸·”·季三昧“啊”了一声:“师父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难道沈伐石身体更敏感些,受不得碰·啧啧,失策,看来自己之前往人脸上吐烟圈的诸种行为,是走错路子了,太保守。
自认为习得了真谛的季三昧漂到了沈伐石面前,笑嘻嘻地用脚背带起水流,伸到沈伐石身下,暧昧地一蹭,又轻轻地一踩··五根幼嫩的小脚趾磨蹭着那处的感觉太过磨人,沈伐石面色霎时间发了青,再也做不到无视这个勾引人的王八蛋,把人拎起来,往池子边一按,可看着他的后背,又舍不得下手臭揍,一时间,场景殊为尴尬。
偏偏这时候,季三昧竟然开口谈起了正事:“师父,你有没有觉得,许员外提及的那位龙法师是个高人·据许员外所言,他在许员外建宅伊始就给了他指点,一切风水排布,均以防鬼为主。”
防鬼·沈伐石虽对风水之事有所涉猎,但终究不及季三昧精通,因而他不知道当季三昧踏入许家宅邸时就一眼看出,许宅的风水之兆,不求富,不求贵,不求安康,不求聚气,只求防鬼。
季三昧微笑:“你说,到底是那个龙法师自作主张,要将许宅修成这固若金汤的防鬼之宅,还是许员外他本人想要防住什么鬼怪呢”·他抽出一只手,戳了戳自己的太阳- xue -:“他们要防的,究竟是外头的鬼车呢……”他又伸手点了点沈伐石的胸口,“或者说,是他们自己心里有什么鬼呢”·……季三昧这种聊完骚后又谈正事的毛病,算是药石难医了。
但是,沈伐石一低头,又看到——自己饱满的胸口乳珠被季三昧一指头戳了进去··季三昧:“啊哈,不好意思,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沈伐石再懒得和季三昧废话,用一道腰带把他撩骚的手在汤池边的栏杆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忍受着双腿间后知后觉地沸腾起的热意,抄起浴巾,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为他擦身。
季三昧本来想硬一下来展示下男子雄风,却又忘了没发育的小孩子是不具备此项功能的,被他擦得发痒,只能咯咯地笑个不停,尾音一唱三叹,浪得让沈伐石很想找个什么东西堵上他的嘴。
擦到他肋下的时候,沈伐石的手微微停顿了下来··季三昧转生后,换了这样一具躯体,但沈伐石还能透过时间的幕布,看清那颗在他身上色泽张扬的朱砂痣··这小小的沂州城里,聚集了一批奇怪的牛鬼蛇神。
这里有疑似季三昧昔日的仇家,有一个一反常态、不按常理行事的鬼车,有看似憨厚又摸不清底细的许员外,还有一个通晓风水之事的龙法师··这些巧合分开看无可厚非,可合在一起来看,沈伐石嗅到了一丝鬼魅的味道。
至于他手下这个笑得看似没心没肺的季三昧,沈伐石并不担心··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虽说不正经,但他那副心眼天生生得像副竹筛子,想的总会比自己更多一些。
不管是鬼魅,是妖邪,还是凡人,都无所谓,自己只需护他这一世周全安稳,等他慢慢长大即可··作者有话要说:三妹:等我长大,然后做什么呢·法师:艹到你后悔长大。
三妹:…………【期待】·第19章 螽斯(八)·结束了厚颜无耻的鸳鸳浴,王传灯他们也买了衣裤回来·季三昧取了新的裤子,刚把腿塞进去就觉出了不对劲:“小了。”
沈伐石微微皱眉:“我让传灯再去换一套·”·季三昧又试了试,表情就释然了些:“不用·凑合穿,可以·”·沈伐石一回头,季三昧还真把裤子提好了,只是……他的后臀线条被紧绷的裤子勾勒得曲线分明,圆润堆雪,又深又软的一道臀沟简直是一张鱼水狂欢的邀请函,七岁的孩子细腰宽臀,竟已有孟浪公子之象。
季三昧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盯准自己的屁股,一回头,这盥洗房里唯一的人正在仰头观窗,面色淡然,古井无波,心如止水··季三昧:“师父,你在看什么”·沈伐石镇定自若地看向外面的九九艳阳天:“今天的天气很翘。”
季三昧:“……”·沈伐石:“……”·长安正在院子里,试图跟一棵桃树交流,就听盥洗房内爆发出了一阵猖狂的大笑。
长安顿时喜上眉梢,拉住了刚从小厨房里钻出来的王传灯:“灯爷,小师弟真的喜欢我给他买的衣服”·王传灯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这还用说吗。”
季三昧的确挺喜欢的,用过饭后,他穿着这件让他很翘的裤子滚上了床,等着晚上鬼车随时造访··沈伐石刚才被季三昧嘲笑得有点上火,这会儿是死活不肯接近他了,只怕他又闹什么幺蛾子,守在一张蒲团上打坐调息,但显然这样的距离完全挡不住季三昧的嘚吧嘚:“师父,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有异灵根的”·沈伐石眼睛都不睁一下:“在你睡觉的时候我试探过。”
季三昧侧身躺着,笑吟吟地端了烟枪,唇齿合住烟嘴,缓缓吸了一口:“师父趁我睡觉的时候动手动脚,真是衣冠禽兽·”·沈伐石:“……”·季三昧准确地掐中了沈伐石的脉,在他爆发只差临门一脚时果断闭嘴,享受地就着沈伐石的黑脸抽完了一袋烟,双手往后脑一垫,安稳睡去。
沈伐石自己也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季三昧还是个七岁的孩子,自己就肆意觊觎,心神荡漾,委实不妥,趁季三昧睡熟,他想念一段梵呗赞偈以消心头恶念,无奈经书也治不了他的病,他只好心神不宁地起身,去一侧的书房书架上寻找些闲杂书来消弭繁杂庞芜的心绪。
他翻开了第一本书:……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沈伐石把书砰然合拢,换了一本诗词集。
“……歌巧动朱唇,字字娇嗔·桃花深径一通津·”·……最近的书真的是越发不正经了··沈伐石无心读书,索- xing -起身,走向了门口。
长安还在锲而不舍地跟那株桃花树说话,想要从里面抓个小姐姐出来,王传灯正坐在户外的台阶上,初升的一轮牙月将狭窄的清辉投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部轮廓调和得愈加柔和温暖。
王传灯出身不详,年龄不详,沈伐石最初遇见他的时候,年十一,地点在一口布满人肉腥味的妖窟··十岁不到的孩子,一张脸肿得像个馒头,双手染血地坐在白骨堆里,对面是一个精疲力竭、头发蓬乱的女人,她已经失了魂魄,口里只顾喃喃咒骂:“逆子,逆子。”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打算举家迁移到另一个城镇的三口之家,只是因为男主人想偷懒从山里绕个近路,就被一帮妖邪擒住,父亲在挣扎奔逃中被咬断了腿,一家人心惊胆战,缩在潮- shi -生苔的妖窟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些妖物们孤独日久,见了三只活物,起了肮脏的玩乐之心·他们将一把生锈的镰刀塞到了那漂亮孩子的手里,告诉他,爹爹和娘亲,只能活一个,一刻钟之内,你用镰刀砍下其中一个的脑袋,另一个才能活。
小小的王传灯在母亲声嘶力竭的哀求下,饮泣着走向了父亲··母亲从小待他极好,他舍不得母亲··父亲的腿断了一条,太痛苦了··选择父亲的理由,王传灯记得格外清楚,但具体怎样砍下人头,怎样起手,怎样挥刀,却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妖物们被这样的哄得心情大悦,一哄而散,把王传灯丢给了他爱夫如命的母亲··在那之后,王传灯同样不记得被母亲打了多少记耳光,他只觉得母亲很累,他要安慰母亲,可是他每次靠近母亲,都会被她尖叫着厮打推搡一番。
·当沈伐石到来时,王传灯心里的灯火陡然亮了起来,他说不出话来,指着母亲,嘴唇抖索,但对面的女人却青白着一张脸,重复道:“逆子·”·沈伐石把人翻过面来,王传灯就看到,女人的手腕已经被石头划了一道孩子嘴巴大小的口,她全身的血都流光了。
就在王传灯充满希望地注视着母亲的时候,母亲对自己弑父的儿子施加了严酷的报复··女人最后的话是:“逆子·”·王传灯前十年的人生,得到的最终评价,是“逆子”。
跟了沈伐石后,他是“疯子”,是“灯爷”,是“火灵根不世出的奇才”,是“那个拿了镰刀就发狂”的怪胎··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哪一种都是他,又或许哪一种都不是他。
沈伐石在王传灯身边坐下,平淡地打开话题:“若是鬼车到来,你守在他身边,务必寸步不离·”·王传灯侧过脸,他天生眉目就柔和得过分,甚至后天的嗜血都没能夺去这份老天爷的赏赐:“是。”
王传灯又补充道:“总督,夫人的裤子好看吗·”·沈伐石:“……”·他突然又觉得王传灯面目可憎且欠抽起来··王传灯:“总督,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
沈伐石和王传灯相处日久,哪怕眨一下眼皮就能懂对方想要说什么:“你从隔壁问出什么来了”·王传灯在不耍流氓不砍人时,面相相当和蔼可亲,是邻家大爷大妈最放心的那种长相,因此在向陌生人问询诸项事宜时,派他前往,可谓无往而不利。
王传灯:“隔壁的夫人姓罗,娘家姓李,闺名没打听到,但我与她攀谈时,她家的管家娘子出来说,‘柔夫人刚才发了梦魇’·”·据许泰所言,这位罗夫人乃是罗员外的续弦之妻,罗员外年事已高,在男女之事上已丧失追求,家里仅有的妾侍在其死后就被塞了一笔钱送出了门,这位能够格称得上一句“柔夫人”的,应该就是她口口声声所唤的“家姐”。
王传灯:“我向他打听总督夫人之事,她不肯透露太多,只说她们姐妹俩愚蠢,救了条毒蛇,害了她姐姐- xing -命·”·说到这里,王传灯在客观描述外添加了一句自己的感慨:“若说招蜂引蝶,我是服气总督夫人的。”
沈伐石不语,片刻之后发问:“他来到沂州城,是在八年前的年初,还是在年尾”·“八年”是个看似清楚实则模糊的时间概念,从年初到年尾,中间整整隔了一年,其余的363天,一切皆有可能。
王传灯顿了顿··他在斟酌自己的答案究竟会不会对沈伐石的精神产生冲击:“是在年中,夏天·”·沈伐石霍然立起,神色剧变:“不可能”·关于季三昧,沈伐石的脑中有着一条时间线,清晰完整,条分缕析。
季三昧八岁,二人初次在烛- yin -主城门口相逢··季三昧十一岁到十五岁,前往泷冈为内应,挑拨离间,左右逢源,将泷冈数个世家的肮脏一面挑到明处,引起各家不合,内部纷争顿起,烛- yin -趁机从外击破泷冈,归收泷冈土地,和咬得一地鸡毛的诸位世家·季三昧十五岁回归烛- yin -,因为在泷冈一役中表现突出,成为烛- yin -城中最年少的勋贵。
季三昧十八岁生辰,大醉,与同样醉眼朦胧的自己翻云覆雨,道破心意··季三昧十八岁半时,云羊内部出现妖族女干细,蛊惑人心,致使多名家主为求修炼精进,改修邪道,又派兵进攻,想要夺取毗邻的大陆烛- yin -。
沈伐石离开烛- yin -,率部把守关隘临亭,一战,近一年未归··季三昧十九岁时,为烛- yin -撰写《讨云羊檄文》,文采卓然,字字沥血,引起无数修士响应,云羊妖修忌惮他的影响力,派人混入烛- yin -下毒。
同样是在十九岁的时候,季三昧中毒辞世··在三月之后,沈伐石在胶着的消耗战中,终于突破了修炼的桎梏,将同样精疲力竭的云羊妖修打溃,他打马返回烛- yin -城,看到了悬挂在树上的,季三昧的骨头。
沈伐石记得很清楚,自己再度回到烛- yin -城,是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是八年前的三月··而王传灯带回的消息却是,在八年前的夏日,活的季三昧,出现在了云羊境内的沂州。
但是,王传灯还不止带回了这个消息··他望着沈伐石,平静道:“那位罗夫人说,八年前,总督夫人来到沂州时,已经盲了双眼·”·第20章 螽斯(九)·“……不可能。”
沈伐石的一颗心向中间紧缩了起来,两肘发力夹在腰间呈防御状,脸色一搭儿红一搭儿青··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还有更不可能的。”
王传灯抓了抓头发,“罗夫人说,总督夫人在她家休养时,曾亲手擒杀过几只妖道邪祟,正因为此,柔夫人才对总督夫人芳心暗许·”·不等沈伐石开口,王传灯便道:“总督,总督夫人上辈子自废了灵根,这事我知道。”
……那样荒唐的事情,谁又能忘得了呢·那一年,季三昧十五岁,身为烛- yin -攻破泷冈的首功之臣,披红挂彩地踏入了烛- yin -城门。
满城矞皇,何等风光··王传灯早就接到了季三昧回城的消息,在街旁的茶楼二楼上,跟沈伐石一起遥遥望着骑在马背上的少年··比起四年前,季三昧更长开了些,满身的骨节如绕树春藤,直奔着慵懒- xing -感的长势而去,他口里噙着一支竹烟枪,眼神既冷且傲,形容颇有狐姿,口里嘘出的烟气都是冷的。
王传灯看到自家总督手里捧着一支金玉烟枪,指掌覆盖其上,缓缓摩挲··……这是私人的礼物,理当在私下赠与他,现在他无需去做锦上添花的功夫。
人群中,有位少女想要将花篮里的花朵抛给季三昧,却不意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跌倒,忽见道旁之树蜿蜒着伸出细枝,勾挂在少女腰际,将她倏然拉起——·少女手中的花篮飞向天空,红白相间的花朵飞旋在季三昧身边,上下翻飞,如蜂如蝶,而那风姿卓绝的少年安然跨坐于马上,信手一扬,零落的花朵就攒成了一朵硕大无朋的昙花,在那赠花少女的眼前砰然盛放开来。
·沈伐石见状,险些把茶杯捏炸··这招蜂引蝶的祸害·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此时,茶楼旁边的雅座突然传来一个少女的清亮声音:“豳岐季氏当年也是这般被烛- yin -攻下吞并,夫人江瓷不堪亡乡之辱,投江自尽,豳岐之主却率两子归顺。
现如今这位季大公子又机关算尽,让泷冈也走上老路——这贰臣贼子,他做得好不快活·细细算来,这季氏门楣间,竟只有江夫人生了一副好风骨·”·她这话说得太诛心,又没有收敛音量的打算,侍女生怕她这话叫有心之人听了去,急急忙忙为她圆场:“大小姐,你可是吃醉了”·少女却不接招,嫣然一笑:“是,茶喝多了,也能醉人。”
沈伐石不想再听下去··此类针对季三昧的说法他已经听滥了,但他仍然不打算接受··他知道,隔壁茶室乃是烛- yin -周家常年租用,这大小姐名唤周伊人,名字和相貌颇有江南女子的柔婉和美,行事却素来有男子任侠之气,最看不得趋炎附势、奴颜卑骨和仗势欺人。
沈伐石的兄长沈敬止曾因体弱不能修仙,被几个仗着有几分法力的纨绔当街羞辱,年仅十一的周伊人骑马路过,直接拔出双刀,削砍去几个纨绔的发冠,将他们赶得抱头鼠窜,随即她一一捡拾起这些纨绔的发冠,骑马挥鞭,扬长而去。
季三昧得知此事,对她惊为天人,从此谈起周伊人,言必称“周壮士”··沈伐石起身,走进了周氏茶室··周伊人正端了茶杯自饮自斟,对沈伐石淡淡点头:“沈三公子。”
沈总督找周壮士谈季三昧,必然是谈不出个所以然的:一个对季三昧百般庇护,一个对季三昧心怀鄙夷·既然没法说服对方,他们索- xing -拉开桌椅,收起杯碗,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架。
周伊人的确算得个铁血真汉子,和沈伐石势均力敌了一刻钟才败下阵来,此女爽快无比,一抹嘴角的血,呼一声痛快,直接认输,同时跟沈伐石约定,三日后的北郊校场上,二人再来一场。
通过季三昧,沈伐石早就习得了何谓“不按常理出牌”,因此他并不为周伊人的行为所惊讶,接下了她的邀约,转身离去··在当夜,他在街头逡巡了近一个时辰,才得以“偶遇”从庆功宴上独身一人离开的季三昧,赠与了他那支金玉烟枪。
其间,他并未提起自己为了他跟周家壮士打了一架的事情,不然季三昧定然要说些怪话来调侃他··谁想,三日之后,季氏大公子季三昧醉酒后,与狐朋狗友打赌输掉,竟自废了灵根。
得知此讯,沈伐石关于“不按常理出牌”的认知被刷到了下限··他连约都不肯再赴,直奔季氏··季三昧灵根被毁得片甲不留,整个人虚弱不堪,半夜就发起高烧来,烧得满面醉红嘴唇雪白,汹涌的盗汗- shi -了一套又一套衣裳,到后来床单上都叠满了一个个- shi -漉漉的人迹。
沈伐石匆匆踏进门来时,被他面白如纸的样子惊得又气又恼,只想一巴掌把他扇回做那荒唐事情的前夜··季三昧:“沈兄,你来啦·”·沈伐石走到床边,巴掌蠢蠢欲动,最终还是认命地摸上了他的额头。
……罢了,罢了··今后若是你再做出收不了场的荒唐事,我来护你便是··季六尘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见沈伐石来了,便面色不虞道:“沈三公子来了就好。
兄长烧得迷糊,见了家里的阿秃都叫沈兄·”·“阿秃”是季家养的小狗,由这个类比,可见季六尘对沈伐石的恶意··沈伐石并不介意,任烧得快熟了的季三昧在自己怀里折腾。
季三昧摸着他的额发,欣慰道:“阿秃,你终于长毛了·”·沈伐石:“……汪·”·季六尘显然被沈伐石这种死不要脸的精神震住了,放下盆转身出去,打算冷静一下。
沈伐石蘸着热水拧了毛巾,去敷季三昧的额头——他现在身体寒凉至极,不能再沾冷水,否则必死无疑··沈伐石:“……你怎么这么荒唐。”
季三昧身上很痛,但好在连带着羞耻心也一并被痛死了,于是他勾住沈伐石的脖子,小声道:“沈兄,我荒唐,你就不喜欢我了吗·”·沈伐石的脸红了红,一言不发地为他擦身。
季三昧用滚烫酥软的双臂圈住沈伐石,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肌肉上来回摩挲,舒服得很··他其实有很多话要说··——“沈兄,我这身法术是在泷冈习得的,我不能要。
我要不起·”·——“留着这身法术,烛- yin -会怎么看我”·——“我在泷冈四载,心术用尽,搅得一城不宁,若再加持一身法术,烛- yin -必然对我有所忌惮。
我毁去灵根,是向他们表明态度:我温驯,我听话,我绝不会像图谋泷冈一样对烛- yin -有所图谋,所以请让我永远留在烛- yin -,让六尘有个安安稳稳的家,让我能陪在你身边。”
但是这些话,统统被季三昧和“痛”一起咬在舌尖,抵死不会出口半分··最后,被无数情绪五马分尸的季三昧,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无比幼稚的问题:“沈兄,你猜猜看,我是什么东西”·沈伐石没好气地:“一个混蛋。”
季三昧神秘兮兮地摇头:“不对·”·“招蜂引蝶的混蛋·”·“不对·”·沈伐石的心绪稍微平静了点儿:“那就是一朵漂亮的花。”
……本质上还是招蜂引蝶··季三昧摇了摇头,嘿嘿一笑:“我是一栋房子·”·沈伐石:“嗯”·季三昧认真地搂着沈伐石,浑身疼得瑟瑟发抖也不肯放手:“我是一栋房子,有山有水有风光。
我要你和六尘,和阿秃都住进来,我不收你们房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听了小房子的话,沈伐石心尖紧绷绷地发着疼,疼变成了无来由的愤怒,他竟然大胆地、惩罚地捏住季三昧的双耳,俯下身来,将一个吻狠狠印在他烟草气息十足的唇上。
待他面红耳赤地撤开后,季三昧舔了舔嘴唇,在发肿的唇上搜刮了一圈又一圈,才委屈道:“沈兄,你咬我·”·沈伐石发狠:“……只准住我一个人。”
已经烧得不知今夕何年的季三昧呵呵地笑出声来,又捋捋他的毛:“阿秃真乖·好,只给你一个人住,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以后不要随便去外头招惹其他公狗了,爹爹现在不行了,老了,打不动了。”
沈伐石贴着他的脸:“没事,你不行了还有我·若是凡事不能替你出气,你要我还有什么用处·”·季三昧的灵根自那个荒唐的赌约之后就再不复存在,之后,他所有耀武扬威的资本,都来自于站在他身后的沈伐石和护在他身前的季六尘。
……所以,季三昧怎么可能在临亭之战后还活着怎么会盲了眼流落到沂州来怎么还有能力擒拿妖邪·……最重要的是,自己前几年的努力,全都错了他并没有死在烛- yin -·沈伐石再也坐不住,一把拿起了身旁的法杖,引得佛铃猝然一阵噪响,正面对着桃树认认真真地找小姐姐的长安都被这响动所扰,回过了头来。
沈伐石说:“不行,我要回那里去看一眼·”·王传灯陡然变色,指掌翻覆,一记火镰凌空挥来,重重架在了沈伐石的禅杖之上:“总督那东西会叫你入心魔别忘了,你当初遁入佛门,就是为了戒绝那东西的瘾”·沈伐石:“我必须回去。
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王传灯一张脸被熊熊火光映得异常狰狞:“你看了三年,难道还不够吗”·他指向屋里:“总督,你若能确信屋里的就是总督夫人,去问他就是我再不允许你拿你自己做‘修罗鼎’”·沈伐石的眼里竟浮现出一丝凄厉的白,在他眼珠里慢慢滋长开来:“他十句话中,九句半是假。
我必须亲自去看”·“啊——”·二人正僵持间,突闻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女子悲啼,声转九霄,直穿云月··许宅内的婴孩旋即厉声哭闹起来。
院外的槐树上多了一个蓊郁的- yin -影,像是一个巨大的鸟巢,但细细看去,赫然是一个蹲伏着的女子·作者有话要说:三妹:我是一栋小房子。
法师:……那我可就进去了··第21章 螽斯(十)·季三昧霍然睁开眼睛,披起衣裳赤足下地,推开大门,径直越过了沈伐石,匆匆踏入院落中,单手撑住长安的肩膀询问情况,似乎与他在私下里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流:“怎么样了”·长安点点头:“桃花小姐姐好像很讨老人家的喜欢,老人家答应帮我们了。”
季三昧的小褂是匆匆披上的,他随手从中间捡了颗扣子扣上,转头笑道:“师父,走吧·我……”·一句话被他生生咬断在了嘴里。
季三昧看得分明,沈伐石满额都是细碎的银光,一道白色的- yin -影正从他眼里缓缓消退,仿佛有一只蠢蠢欲动的三角蛇头潜伏在沈伐石的瞳孔中,幽幽地望了一眼季三昧,才缩回了它的蛇- xue -当中。
季三昧面色一紧,走回屋前台阶,拉了拉沈伐石的衣带:“这是怎么了”·王传灯大逆不道地照沈伐石的膝弯后怼了一记,示意他快些回魂,并随手替他打了个圆场:“总督他身体不适。”
季三昧稍稍蹙起了眉,拽着他的衣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口吻带了点命令的味道:“师父,蹲下来一点·”·季三昧小豆丁似的身高在沈伐石面前着实不够看,沈伐石闻言弯下腰来,盯住他在月色下泛着浅淡光辉的双眼,似乎还是不能完全地凝聚精神。
而季三昧可顾不得去探究沈伐石在想些什么··在鬼车的尖啸和婴孩的啼哭中,季三昧伸手扣紧了沈伐石的后脑,踮起脚尖,把唇直接印在了沈伐石的额头上··沈伐石像是被烫伤了似的浑身一抖。
合在他额间的两瓣唇- shi -润又柔软,像是透明的树脂,在他额上浅尝辄止地留下了一滴琥珀,几颗汗珠从他额间顺势滚落下来,沿着他的脸颊滑到唇边,涌入口中··苦咸的汗水经由季三昧的一吻点石成金,让沈伐石喝了一嘴的银耳糖水。
季三昧撤开了唇,好奇地自言自语:“不发烧啊·怎么会不舒服呢”·说了,他的一丁舌尖晃晃悠悠地冒了头,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扫荡一圈,品尝着这口豆腐的余味。
王传灯目瞪口呆··他似乎懂得了什么是所谓的“给条泥鳅都能把它勾引得盘起来”··虽说是对总督夫人的勾人技巧叹为观止,但王传灯好歹还知道要办正事。
——总督对总督夫人总是软着软着就硬了,他们二人若要调情,现在的时间场合都不合适,许泰看情况也差不多要赶到了,背景里还有一对凄凄惨惨戚戚的二重唱你方唱罢我登场。
没办法,他只能强势插入进来,打断了这两人间的缱绻氛围:“总督,怎么办”·季三昧豆腐到嘴,天生带着摄人倒钩的双眼冲王传灯浅浅一眨:“走吧。
我带你们去看‘蝈蝈笼子’·”·季三昧随手一个媚眼抛过来,沈伐石反手就将一道不善的视线钉在了王传灯背上··被夹在当中的王传灯都要被气乐了。
……对不起总督,我对总督夫人这样的男人没有兴趣·我比较喜欢能养在家里又乖又省心我要提枪上马的时候能老老实实张开腿等我艹的··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撂下一句话以及一个贻害无穷的媚眼,季三昧转身朝门口跑去,脸颊上鲜红的符箓刹那泛起,宽松的缥色袖袍一挥,紧阖的院门便得了令,豁然洞开,差点儿撞上匆匆而来的许泰。
许泰:“不得了了,三昧法师她……那东西来了……她来了”·季三昧头也不回,快步而去,其余三人也从门内直掠而出,朝门口奔去。
越是逼近,怪异的嚎叫声越是走调,像是把烧热了的汞水倒入笛子的气孔里,汞水在其中渐渐凝固,乐音也变得荒腔走板,近乎凄厉··让许泰意外的是,当他气喘欲死地赶到树下时,向来望风而动、一有风吹草动便会逃之夭夭的鬼车却仍呆在树上。
树上挂着一个瘤子般硕大的鸟窝,或者更准确一点,正如季三昧所形容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蝈蝈笼子··细长柔韧的槐枝彼此穿插编织,精心地扭曲成了一个天然的牢笼。
一片黑鸦鸦的影子蹲踞在树枝上,正疯狂地用鸟喙撕扯着枝叶,谁想那枝叶看似脆弱,实则已在岁月积淀下变得韧- xing -十足,她单枪匹马,实在是破不开这个柔软的牢笼。
她的唇角已经染了血,尖喙覆盖的硬壳被啄得几近脱落,但槐树却硬是一丝不肯松开··鬼车成了瓮中鳖,笼中鸟,她凄厉地悲嚎着,蹦跳着,团团转着想要寻找一条出路,却始终不得其法。
季三昧转身面向目瞪口呆的许泰,唇角张扬地一挑:“许员外,它是你的了·”·而王传灯更好奇季三昧是怎么有本事抓住鬼车的··他拉住了显然和季三昧有所图谋沆瀣一气的长安:“怎么回事”·长安当然是乖巧地据实以告:“今天下午小师弟沐浴出来,就找到了我,让我找一棵树,跟老槐前辈谈一谈,让他帮忙。
恰好庭院里有棵桃花树,里面住着一只八岁的桃花树灵,她答应帮我去求老槐前辈·所以……”·王传灯眉头一挑:“你对那桃树精以身相许了”·长安懵懂地摇头。
王传灯:“你要助她早日化形”·长安再次懵懂地摇头··王传灯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那她凭什么帮你”·长安眨了眨眼睛:“我有很认真地求她啊。”
王传灯:“……”·另一边,沈伐石也觉出有些不对劲,将季三昧拉到了一边去:“怎么回事”·季三昧虽说- xing -情顽劣,颇有纨绔子弟的浪荡相,但也是识时务的,绝不会在重要事情上兜圈子。
他单刀直入道:“师父,你还记得吗,今天来的时候我被树枝刺伤了·”·树是受天地万物灵气滋养而生的,生长日久,必有树灵,眼前这棵老槐树已经上了年岁,若是伐倒了,要数清上头的年轮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由此可见,其内必然隐藏着一个老女干巨猾且淡漠至极的- xing -灵。
而季三昧的异灵根,使得他的每一寸肉每一滴血,对于那些渴望进阶的灵体妖身来说都是上佳的补品,吃饮一口,便能恋恋不忘,对修炼有所增益··季三昧压低了声音:“这老槐树虽然不能化形,但其他的意识均已具备。
喝了我的血,它便以为拿捏住了我,竟在私下里沟通了我的灵识:只要我以一斤血肉交换,他愿意帮我们擒拿鬼车·”·沈伐石面色一变:“你答应它了”·季三昧咧开嘴笑了,笑得沈伐石心里生出一股不祥预感:“……你做了什么”·季三昧用手指绕动着鬓角垂下的一绺头发:“……他不是喝了一口我的血吗”·季三昧是最标准的功利者,最擅长投机,任何一丝趁虚而入的机会他都能瞬间把握——·即使是在沈伐石失手将他推倒在低矮的树杈上时,他也能在疼痛中,飞快地结了一个咒印,混入血液中,让它沿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涌出,悄无声息地把咒印打进了槐树体内。
他乖乖让槐树吸了一口他的血肉,同时也将一剂剧毒混入其中··在老槐树自以为得手,沟通了他的灵识,要与他交易一斤血肉时,季三昧催动了埋藏在它体内的咒印。
早在被树枝贯穿肩部、疼痛难忍时,他就- cao -纵着一线符箓爬上了他的侧脸,同时许下了自己的愿望——任何吞服自己血液的人,均如吞五石散,一旦催动,其状如同毒瘾发作,痛不欲生。
季三昧用一个两寸深的小小伤口,折磨了一棵贪得无厌的老树一个下午之久,终于换得了他无条件的俯首称臣、言听计从··他仰头看向被困在树枝中、左冲右突难以脱逃的鬼车,唇角噙笑。
沈伐石的脸色却是一片铁青:“你为什么会想到在自己的血里下咒你怎么知道它一定会吸你的血一定会要挟你”·季三昧抬手搔了搔侧脸,含糊道:“知道就是知道啊。”
沈伐石眼前浮现出季三昧被刺得鲜血横流的肩胛,还有他从树梢上毫无顾忌地纵身一跃的模样,胸腔里难受像是有一座石碾在他心脏上肆意研磨:“……我推你的时候,你是故意撞伤自己的”·既然被识破了,季三昧索- xing -痛快地承认了:“差不多。
反正你不推我,我就打算割伤手·不把我这口香饵放出去,鱼儿不可能咬钩·”·沈伐石:“季三昧”·沈伐石看着他的眼神既气又急,大有要把季三昧囫囵吞进肚里去的架势,好让他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不让他有任何自伤的机会。
季三昧却很不能理解沈伐石的激动,他用舌头顶了顶一侧的腮帮子,把脸颊撑弄成土拨鼠的样子,做了个鬼脸:“师父,我只不过是跟这棵树做了一场必胜的交易而已,不拿出点筹码、付出点代价怎么行”·沈伐石缄默不言。
周伊人曾说,季家里唯一生了副好风骨的,是季三昧的母亲江瓷··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但在沈伐石看来,季三昧却像足了他的母亲··这两人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末日狂欢的自毁气质,是为达到目的,不惜拿自己做筹码的疯子,是完全不顾别人感受和想法的混蛋。
沈伐石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倾吐出来,从牙关里硬生生绷了一个字出来:“你——”·他刚开了个头,数十声惨烈的女人尖嚎声就在几人头上同时炸响,尖锐得像是用利爪抓挠钢铁,炸得人的头皮瑟瑟发麻。
季三昧仰头看去,陡然变色——·五只,十只,十数只,数十只生着人脸的姑获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头顶上,双翼漆黑,体大如斗,绿莹莹的眼睛像是硕大的灯笼。
她们在空中上下飞旋,嘶吼不已,从她们的喙钩上滴下的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季三昧一行人的肩膀和额头上··……等等,缠住许家员外儿子的,究竟有几只鬼车·作者有话要说:法师:以后不允许你再伤害自己·三妹:……那每次我坐上来自己动的时候算不算伤害自己·第22章 螽斯(十一)·季三昧脱口大骂了一句, 甫一转头就发现许泰已经被这遮天蔽日的鬼车阵吓得背过了气, 老管家托了老眼昏花的福, 竭尽全力也看不清那漫天的绿眼睛究竟是哪家放出的孔明灯,只抱着许泰,惶惶不解地左右张望。
·鸟羽迅速织成了一块浮凸不平的天幕, 将一切光源隔绝在外,挟裹着浓重的腥气,聒噪地直扑而下, 刺耳的神号鬼泣形成了螺旋状, 硬挺挺地往人的脑子里钻,誓要将人钻出一个贯穿的洞眼, 好从中榨出新鲜的脑浆来。
在此起彼伏的嘶喊和悲鸣中,许家的那位香饽饽反倒不哭了··他被镇住了··王传灯的丈八火镰早就从掌心印中脱胎而出, 他四周金气漫溢,腾腾而起, 火气暴涨,红星大盛,镰刃上一道火舌舔过, 在空气中留下澄金色的残影。
王传灯让火镰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弧圈, 正欲乘气而上,一样东西突然从他头顶坠落,恰好砸在他脚边··异物砸落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装满隔夜菜汤的透明袋子炸了开来。
地上的东西,赫然是一只腐烂的人臂·人臂跌摔成了一片肉酱, 骨是骨肉是肉地分散开来,外带摔出一股埋藏日久的发酵臭味,老管家也终于在这恶臭的刺激下,一口痰咯在喉头,厥了过去。
这根人臂仿佛是投入平静水潭的一颗小石子,很快,伴随着漫天肆虐的羽翅扑棱声,异物的下坠声纷至沓来,恶臭围绕着整个许宅炸了开来··季三昧被味道熏得踉跄几步,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根本看不清沈伐石在哪里,只记得自己抬头看到姑获鸟阵时,沈伐石在自己身前不远处。
……到底是怎么回事·据季三昧所知,鬼车从不结伴行动,从没有出现过这样几十只鬼车抓捕同一个对象的情况··他白天特意去抱了那孩子,已经确定他和自己不同,绝非什么特异灵根的持有者。
除了体寒得有点瘆人外,他和一般的孩子似乎没什么不……·思及此,季三昧的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沙沙的怪音,像是蜈蚣一类的肢节动物用足肢摩擦地面时的响动。
这种恶心感不亚于从脚背上爬过一条蛇,令季三昧的后颈炸开了一片鸡皮疙瘩·他对于危险向来敏感,一个翻身挪离原位,再一回头,一双绿灯笼就从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横掠而过,尖锐的钩喙把空气从中解剖开来,发出一阵可怖的切割声。
——如果自己刚才杵在原地,恐怕现在已经被拦腰叨成两截了··他惊魂未定,正欲起身,突然听得从背后传来一阵幽幽的叹息··一个尖细的声音说:“三昧,来娘亲这里。”
季三昧僵住了,缓缓回过了头去··一只生着女人面的姑获鸟蹲在自己身后,距离自己不过半尺之遥·她浑浊的眼角缓缓一挤,流出了不明的物质,浓密羽毛覆盖下的人脸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尝试把五官进行一次复杂的移位洗牌。
季三昧看不清她的脸,便朝前迈了一步··尖细的女声带着逼人的热腥气席卷而来,炽热地舔上了他的脸颊:“我儿乖乖,我儿乖乖——”·季三昧愣住了。
他听得出来,女人在唱歌··她的声音虽然尖而干,但极力保持着柔暖与轻和,她望着季三昧的目光里带有着无限的痴爱,不知道是出于母爱,还是出于食欲,亦或是两者皆有。
季三昧试探着问:“你是我的母亲吗”·鸟羽窸窸窣窣地从怪物身上褪下,幻化成纤细动人的女子形体·然而天色如墨,光源稀薄,季三昧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充满鼓励和温柔的光芒,像是一穹漂亮的水草,让人往里踏一步就要溺进去。
季三昧的语气有了动摇,他追问:“……母亲,你爱我吗”·面前的女人向他温柔地展开了双臂,指尖上还沾着腐坏的肉脍。
季三昧伸出一只手,缓步向她走去··即使他的手掌被女人尖锐的指甲刺了个对穿时,他亦是无知无觉,仿佛陶醉在一场充满温情的迷梦中··女人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慈祥的面纱,但是片刻过后,这张面纱便发生了奇异的形变,咯咯的痰响从女人的檀口中争先恐后地挤出,她皮肤下的关节更是发了疯似的痉挛抽搐起来。
季三昧抬起头来,一片燃烧着的繁复咒纹在他左眼眼珠里熊熊燃烧··他问:“母亲,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我的血肉呢·”·孩子依恋的不是母亲,他们更多依恋的是一种脉脉的温情,而“母亲”这个角色,恰好是无尽温情的源头。
这只鬼车大概是在刚才自己同沈伐石说话时,偷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趁机跳出来,想要迷惑自己,将自己拐走··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很可惜,季三昧的这根关于母爱的弦天生就是失敏的。
妄图冒充他母亲的鬼车在他脚下疯狂地打滚、呻吟、嘶鸣,季三昧的血美味且有毒,加诸在他血液中的咒印,正在这女人体内兴风作浪··季三昧的掌心汩汩向外冒着血,他也不甚在乎,把手掌在衣襟上随意抹了抹。
他说:“对不起,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叫过我三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没有给我唱过歌·”·在季三昧的记忆里,母亲江瓷人如其名,是一具美丽且冰冷的瓷器,在她自尽前,豳岐第一美人的称号是属于她的。
不管是才还是貌,这个称号她都当之无愧··偏偏她嫁给了父亲季长典,一个除了容貌和家世外没有哪里能和她相配的人·父亲嗜酒,胆小,敏感,不理俗事,花钱如流水,脑中永远混沌,一本糊涂账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等着母亲去把其中的千头万绪整理清楚。
即使豳岐是个蕞尔小国,身为国主的父亲要处理的杂务也绝不会少,这些事情从大到小,均由母亲代劳··父亲从来不知道何谓责任感,而母亲又太有责任感··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小季三昧就不清楚父亲是什么,母亲是什么。
这是两个叫人疑惑的称谓,和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母亲没有为他唱过一首歌,没有喂他吃过一口饭,小时候,他只会安安静静地趴伏在母亲的桌案前,翻着那些繁缛难懂的文字,为母亲把各类条陈分门别类。
到现在他仍能清楚地记得宫室里冷涎香的味道,却不记得母亲曾对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在季三昧四岁时,母亲在批阅条陈的条案上娩出了弟弟季六尘,彼时,父亲从肉朋酒友那里得来了一坛名酒“刘伶醉”,狂饮滥觞,卧床大醉。
……什么是家人呢什么是怀抱呢什么是温暖呢·在季六尘出生前,这些东西于季三昧而言还不如白纸黑字来得有趣。
·因而,季六尘对季三昧来说意义重大,这只小小的粉嫩肉团子,教会了季三昧什么是“家人”·他记得自己照顾六尘的每一个细节,换尿布,喂牛乳,洗衣裳,做肚兜,凡此种种,现在还清晰地刻在他脑中。
但是,季三昧却想不起来豳岐是怎样被烛- yin -吞灭的,好像是在转世的过程中,这段记忆被某只怪物作为代价吞吃掉了··关于那一日,他只能记得泼天的煌煌光芒交织在豳岐上空,记得澎湃的法力网收紧、压下,记得豳岐修士们的惨叫,记得父亲含着血丝的泪眼,以及母亲站在茹水江畔边,身体前倾,把自己横着抛入江滔滔水里的决绝模样。
母亲在季三昧的心里,从头到尾都是人如其名,是一件瓷器,美丽而毫无安全感,她从数千度的瓷窑里被炼出,宁为灰烬,不为尘土,干脆利落地把一切尘世的牵绊单方面割断,不留任何一丝余地。
季三昧从来不曾痛恨过她,他只愿自己不要变成她··但是人间事往往事与愿违,这一点,不管是对自己而言,还是对这些鬼车而言,都是如此··鬼车,又名姑获鸟,皆是孕女丧命后所化,满心爱意在腔子里膨胀、发酵,最后在一片绝望的黑暗中演变成恨,嫉妒与掠夺。
她们喜欢别人的孩子,等处心积虑地抢到手后,又会当做食物吃掉,周而复始·她们爱上的孩子,无一例外会变成她们的盘中餐··季三昧则相反,他从小不曾被亲人善待,所以自然而然地学不会善待自己。
想来想去,季三昧不得不承认,他似乎的确越来越像母亲··他摇了摇头,自嘲地叹了一声,正欲退开,突然见那女子重新生出了一身锋利如倒钩的鸟羽,她俯下身去,用尖喙叼住了吸收了季三昧血肉的一侧翅膀,不等季三昧的血彻底汇入她的血脉中,便狠狠将那一面翅膀从自己身体上撕下·季三昧短暂地愣了愣,毫不耽搁,撒腿就跑。
缺了一面翅膀的鬼车愤怒地仰起长如蛇颈的脖子,面对着天空,发出了一连串意味难辨的嘹亮“咯咯”声·季三昧即使不通鸟语,可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刚才他拒绝求援,不过是想额外活捉一只鬼车,弄清她们一心牵恋许家小儿的缘由,现在的情况可不容他再乐观下去··在一片漆黑中,他看到远方有火镰的光芒闪耀,那是王传灯,在他旁边的应该是长安,他的双手化为细长的梧桐枝叶,密密织就了一片保护网,牢牢护卫着晕厥过去的老管家和许泰,看情况他们都无法分神来营救自己。
于是他果断地仰起头来,大声喊:“师父”·他也不管这一嗓子是否暴露了他的所在,他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等待着沈伐石到来。
若说他季三昧这辈子最信谁,除了自己,也只剩一个沈伐石了··喊完一声,季三昧便双腿生根地站在原地,闭着眼睛一字字读秒··三,五,七,九……·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季三昧的头顶又传来了密集的、叫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紧接着就是重物下落后沉甸甸地破开空气的哑响。
那呼啸的落速之快,只够让季三昧判断出来这绝对不是任何一部分人体器官下坠时能发出的动静··她们为了报复季三昧,竟然从附近衔来了几块斗大的巨石,朝着他的脑袋直丢而下·季三昧一咬牙,脚跟一动,闪身想躲,却被一片从侧边闪出的- yin -影猛然撞倒,压在了身下。
沈伐石的目光在一片黑暗里生着一层薄火,数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背和横出的臂膊上,刹那粉碎成块,灰头土脸地从他背后滚落下地··季三昧毫发无伤地躺在他的身下,用心看着沈伐石的脸。
沈伐石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唯独发抖的唇角将他的内心出卖得彻彻底底:“你跑哪里去了”·季三昧仍看着他··沈伐石:“你不知道情况危险吗,为什么还要离开我”·沈伐石:“今后不准你再乱跑。”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沈伐石:“你要是再敢离开我片刻,我会把你锁起来·”·闻言,季三昧突地一挺腰,双腿盘在了他的腰际,脚尖一翘,脚背一勾,膝盖用力,反把沈伐石压倒,骑在了他身上。
原本铁打石铸似的沈伐石被这人一缠,严肃的脸顿时就绷不住了··他踌躇一番,实在是舍不得把人往下推,生怕季三昧一个心血来潮又拿自己的命来赌,他只能轻轻推了推季三昧的胳膊:“不许混闹,下去。”
季三昧有恃无恐地用腿夹紧了他的腰身,细白的脖子压了下来,和沈伐石交了颈··他听到这只妖精在自己耳边呢喃:“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就在这儿,还不快把我锁起来。”
第23章 螽斯(十二)·混乱的一夜过去, 季三昧一行人从许家宅院外拖回了昏厥的许泰跟老管家, 斩获到的, 除了“许家小公子是个香饽饽”这个已知信息外,就只有一只鬼车强行撕下的翅膀。
他们最初抓获的那只鬼车,早在他们各自受困时就被解救了出来——·数十只鸟喙齐齐叨住了槐树的枝叶, 向几十个方向同时拉紧,槐树毕竟不是铜筋铁骨,架不住这样的车裂之刑, 原本缠紧的枝叶刹那间四分五裂。
一群鬼车合力托着那只失了半边翅膀的鬼车, 黑鸦鸦地扬长而去··醒来的许泰仍是心有余悸,躲在盥洗室里恨不得把一身皮也搓破, 好洗刷掉浓腥难闻的尸臭气。
不过好在事主倒是安心,季三昧去看了好几眼, 小家伙估计是嚎累了,攥着拳头睡得呼呼的··许泰这下是彻底不肯放季三昧他们走了··以往他哪里敢靠近了细细地去看在他家门前作妖的鬼怪, 远远看上一眼心肝脾肺肾都要连着颤三颤,他如何能想得到,每夜造访他许家大门的, 竟然不是同一只妖怪。
季三昧等人拿人钱财, 自然得替人消灾,王传灯刚刚结束战斗就径直离开,查找她们投下的腐骨人肉出自何地,沈伐石则把季三昧丢给了长安,要长安尽快为他医治伤势。
长安捧着季三昧穿了个孔的手掌, 轻轻上面吹气:“疼不疼”·季三昧满无所谓地用另一只手掐着烟枪,哐哐地往台阶上敲烟灰:“还行。”
长安俯下身来,往他的伤口上吹了吹气,又将唇瓣合了上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季三昧的伤口刚被长安用树脂涂抹了一番,敏感得很,被这么一碰,忍不住嘶地抽了一口气。
·长安吓了一跳:“疼吗”·季三昧无所谓地蹭了蹭手背:“痒·……师兄,你这是跟谁学的”·长安这种三岁的小树苗苗绝不会无师自通学这种玩意儿,但愿不是他在私下里偷偷翻了自己那些伪装成佛经的春宫图。
既然小师弟问了,长安自然是据实以答:“我是听灯爷说的,要哄人,香一口就好了·香了一口之后,他们不仅不会怕痛,还会乖乖把腿张开·”·季三昧:“……”·他觉得王传灯这么一个狗皮倒灶异想天开的人才,自己有必要深交一下。
另一边,狗皮倒灶异想天开的王传灯和沈伐石正在议事··沈伐石换下了沾满鬼车污血的外衫,换了一件清爽的木兰色僧袍,囫囵披在肩上:“查到腐尸来源了吗”·王传灯答:“离这里十里地左右有一处乱葬岗,全都是鸟爪印,尸体大概就是从那里刨出来的。
真是缺了大德了·”·沈伐石瞄了王传灯一眼,觉得王传灯对鬼车们的评语实在有贼喊捉贼之嫌··王传灯继续道:“许员外说以前她们也会丢些恶气冲天的东西下来,又是肉酱又是血的,他们分不清这是什么,只觉得恶心,就自行把脏东西收拾干净。”
沈伐石沉吟半晌:“在乱葬岗附近搜过了吗”·王传灯:“我追着鸟迹大概走出了七八里地,就进了一片深山老林·那里痕迹太多,不知道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沈伐石点了点头:“我同你继续追,三昧和长安留在这里镇守。”
王传灯特暧昧地一笑:“总督,你离得开夫人啊”·沈伐石:“……”·在沈伐石沉默的时候,王传灯就自行篡改了军令:“我同长安继续追,您和总督夫人留在这里镇守。
就这么决定了·”·沈伐石冷漠脸:“……嗯·”·王传灯爽朗大笑,扭头就走,等走到门口时,他抬手扶住门框,背对着沈伐石,开口道:“总督,总督夫人回来了。
那‘修罗鼎’之事……”·沈伐石正欲系腰带,听他突然提起这一茬事,便知道从昨夜谈话后,这块巨石就一直压在王传灯心口··他低下头去,道:“我心中有数。”
王传灯心中的巨石轰隆一声撤开了:“当初给你‘修罗鼎’秘诀的何自足本就是妖,他给你这秘诀绝非好意,无非想借机逼你入魔罢了·总督,往昔不可追,及时行乐才是要紧。”
沈伐石沉吟不语,王传灯也不再赘言,回身鞠躬,掩门离去··沈伐石将衣带松松拢好,自言自语道:“……能见他一面,入魔又有什么不好。”
他推门而出,打算去洗个澡··院中已是空空落落,他唤了两声季三昧,也没人应一声,沈伐石的神色不对劲了,他把小院的房门一间间推开,却怎么也寻不到季三昧的影子。
沈伐石的脑袋里爆炸了似的疼起来·他快步走出院去,迎面撞见了朱管家:“请问看见季三昧没有”·老管家摇头,他又一间间屋子搜过去,偌大的许宅里只住了三人,沈伐石见了人就问:“看到季三昧了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答案都是否。
沈伐石的血液开始沸腾,发出嘶嘶的响动··他的胸膛其实很窄,窄到只装得下一个季三昧,如果季三昧走了,就会有一只怪物住进去··他在怪物的咬啮下,稳稳当当却又空空荡荡往前走,徒劳无功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小院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力量指引,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本来想去的盥洗室的门,却发现季三昧就在里面,只不过蜷在墙角里睡着了··他的手腕被一条铜链扣得死紧,也不知道这东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锁扣就在浴池旁边,能将浴池风光尽收眼底,颇有季三昧之臭不要脸风范··——“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还不快把我锁起来。”
长安走后,季三昧闲极无聊,溜溜达达地跑出了院落,从库房里顺了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铜链子和铜锁,在池内添了热水,又把自己绑在了盥洗房,只等沈伐石进门来给他一个惊喜,无奈小孩子熬不住夜,一夜未睡的后果在温暖的蒸汽中全面爆发,他就这么垂着脑袋睡了过去,和沈伐石实现了完美的擦身而过。
沈伐石默不吭声地快步走近,一把将小家伙揽入怀里,发疯似的吻他的后颈,- shi -热疯狂的吻让季三昧闷哼了一声,也没睁开眼睛,只是挺起胯在沈伐石小腹上蹭了一个来回。
等他再醒过来时,已经从盥洗房被搬回了沈伐石的床上,整个人被五花大绑着,双手被细绳捆在身后,形状曼妙的锁骨、未发育成熟的乳尖、紧窄的胯骨上都打了结,沈伐石执笔在房间另一侧练字。
季三昧动了动,发现沈伐石捆得并不紧,身体活动的余地很大,但季三昧却格外兴奋起来,小腹都开始一抽一抽地发烫··……沈兄亲手捆的我·季三昧激动之余,正视了一下现在自己根本硬不起来的事实,沮丧了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身来:“……师父”·沈伐石停笔:“醒了”·季三昧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交叠的绳索。
沈伐石又说:“我说过,你再乱跑,我就把你锁起来·”·季三昧笑眯眯的:“师父捆得不紧·还是心疼我·”·沈伐石笔锋一顿,再也无心写字,索- xing -将笔搁下,迈步走来,从桌上摆放的彩漆雕盘中端起一个小盅:“许员外送来的莲心羮,吃一点。”
季三昧正打算伸手,就被沈伐石挡了回来:“手伤了,别动·张嘴·”·季三昧当然是乖巧地接受了投喂,加了冰块的莲心羹吃到嘴里,季三昧咂了咂嘴:“……很辣。”
沈伐石很是诧异,舀了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哪里辣了·话未出口,沈伐石就注意到了季三昧意味深长的含笑的小眼神。
他伸出舌头,轻舔了舔唇角··——他和他用了同一个勺子吃东西··沈伐石的脸微微泛起了红,低头舀了一调羹,又送到了季三昧唇边:“是有点辣。”
·季三昧怔了怔,随即乐不可支起来··……沈兄的进益倒是很快,竟然学会反调情了··……·长安和王传灯到了那片鸟迹至此绝的深山老林。
找了片较为干爽的空地,王传灯自顾自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册卷轴,信手翻了开来··长安紧挨着他坐下,想伸个脑袋看看他在看什么,却被他一巴掌推到了旁边去:“小孩子不要看。”
长安“嗯”了一声,就真的不去看了,他就着啁啾的鸟鸣声缓缓地进食用餐,一边吃一边问王传灯:“灯爷,今天我们就不回去了吗·”·王传灯头也不抬:“嗯,今夜不回去了。
那些东西肯定藏在这里面,等她们出行,我们再循迹找到她们的老巢·”·王传灯说着,将卷轴又展开了一点,长安无意间一瞄,不觉讶然:“灯爷,你在看什么”·王传灯一抬头,发现手中的竹刻卷轴无意间露出了标题,长安怕是看到了,所以他也不加隐瞒,答道:“修罗鼎。”
长安:“我昨天晚上听见你和师父吵架,说到了这个·这是什么厉害的秘法吗”·王传灯答道:“并不·无非是让人在梦里回到过去,再假不过的幻术。”
长安:“回到的……是真实的过去吗”·王传灯粲然一笑:“是真的·不过得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敲开时间壁垒,我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在梦里回到过去,能做什么呢”长安好奇··王传灯:“南柯一梦,既然是做梦,当然是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对过去了解不够深的话,贸然回去,梦会被扭曲;扭曲过度,人就会疯掉·”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道,“长安,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吗”·长安托着腮,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番:“早早地去云羊城,把小师弟买回来。
灯爷,你呢”·王传灯把书合上,也学着他的样子细细思考了一番:“……我想去找一个人·至少……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第24章 螽斯(十三)·当夜, 住在许宅的季三昧、沈伐石和留守在深山老林入口的长安、王传灯, 都没有等到鬼车再度现身··她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她们乌压压地赶过来, 轰隆隆地碾过许宅,留下一片狼藉,又像一片云似的化在了天空里, 留下了一团不祥的色彩,似乎每一片带有- yin -翳的天空都是她们的化身。
既然人家不肯露面,季三昧也看得很开··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人不过来, 我也不过去, 持久战,看谁耗得过谁··那一夜遮天蔽日壮观不已的鬼车们唬得附近居民心胆俱裂, 熬过一夜后,即使许泰打起精神来四处奔走, 向四邻赔礼道歉,但大家都表示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搬走的搬走,去亲戚家借住的借住,周围立时清净了不少。
但是那位第一次见面就勇猛地泼了长安跟季三昧一身水的罗夫人, 竟然在与许家只一墙之隔的情况下, 仍然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坐地生根,绝不离开,坚挺得一比那啥··季三昧佩服之余,也不去主动招惹她,询问她当年之事, 只本本分分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日日去哄许家的小孩子,等小祖宗睡下了,就信马由缰地出门闲逛。
沂水呈美人之姿醉倒在青山脚下,其河畔生有一片鲜嫩的莲池,季三昧发现这处胜景后,就把这里作为了日常的休憩之所,常常卧在亭边吞云吐雾,只需翻个身就能摘下一个硕大的莲蓬。
他喜欢剥开绵密厚实的棉络,然后剥出一颗颗饱满鲜嫩的莲实,再将莲实丢入一只白瓷碗里··很快他就攒出了一碗白生生的莲子,他把碗抱在怀里,被莲香气环绕其中,一种强烈的满足感便从心底萦绕而生。
沈伐石若是发现季三昧不见了踪影,尽管来沂水亭来寻他就是··他每次踏入亭中,都能看到一碗满满当当的莲实,一地绿意蓬勃的莲壳,一根袅袅冒烟的烟枪,一朵随手掐下的莲花,一片氤氲朦胧的雾气,还有一个沉沉睡去的季三昧。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这样的情状,然而,第四天,沈伐石再次来到沂水亭,却发现亭里多了一个秀美乖巧、满头小辫儿的小姑娘,正和季三昧相对而坐,相谈甚欢··季三昧把她逗得格格作笑,她抱着那碗莲蓬,双眼含光地望着季三昧:“小哥哥,再给我变一次可好”·季三昧唇角转过一个极媚气的轻笑,食指与中指并立,在小姑娘眼前缓缓扫过,指尖再轻巧地一勾一挑,一朵并蒂莲花便在她眼前绽放开来。
小姑娘的眼里也开出了一朵花来:“真漂亮”·季三昧给她喂了一颗莲子:“可惜,可惜,这样的花放在阿芸的旁边,就不显得很漂亮了。”
阿芸显然听不懂这么高级的调情,可也知道是好话,她捏着碗沿扭捏地笑了起来,两颗稚嫩的虎牙倒是生得和季三昧一模一样,可爱又俏丽:“小哥哥说话真好听。”
季三昧:“对阿芸,好听的话要我说多久都行·”·沈伐石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飞进了一颗弹珠,挣扎蹦跳,来回折腾,磨得他心火沸腾,而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把那个撩三搭四的东西抓回去好生关起来。
阿芸先于季三昧看到了沈伐石,她眨眨眼睛,瞳孔中带出了小河泛波似的清粼细光:“你是谁呀”·季三昧一扭头,对上沈伐石的目光,脸色竟然变也不变:“师父,这是阿芸。”
沈伐石略略一点头,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阿芸有点怕他,往季三昧身后缩了缩,用沈伐石可以听到的声音跟季三昧咬耳朵:“小哥哥,你师父真是英俊,就是没有头发。”
季三昧顿时放肆大笑起来··沈伐石郎心似铁,面色如刀,往亭角一坐就跟罗汉下凡似的,阿芸毕竟是个孩子,读不懂人的脸色,也不离开,在一旁和季三昧嘁嘁喳喳地说着什么,不时掩着口跟季三昧笑闹:“你坏死了”·季三昧偶一抬头,发现坐镇在旁的沈伐石的表情极为诡异,不安焦躁、愤怒发狠,百般情绪俱全,可自己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恢复了一尊不动如山其徐如林的石雕模样,其形其神标准得让人想点上三炷香。
……季三昧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以前二人在一起厮混时,季三昧常口花花地跟沈伐石讨论哪个过路的姑娘前凸后翘肤白貌美,并结合现状,展望未来,分析他们将来各自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无奈沈伐石总是不经逗,往往是季三昧刚说几句就要发火,要么闷不吭声,要么拂袖而去··不过是来一场口头官司,又不需对人负责,季三昧实在不能理解沈伐石那莫名其妙的坚持是源于什么,不过瞧沈伐石生气又实在好玩,到后来,季三昧甚至会贱嗖嗖地故意提起此事,并以沈伐石七窍生烟的模样为乐。
现在他基本已经确定,沈伐石是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虽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揭破自己身份,但是二人间这份心照不宣,让季三昧觉得欢喜又不安··欢喜,自然是因为沈兄能懂他的心思。
至于不安,大概是怕即使是自己长大后,也不能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白白地期待了这些年,幻想了这些年··……好在季三昧在精神上取得了胜利:……就算是南柯一梦,好歹在这些年里还能有做梦的机会。
在多少年后,季三昧总算知道,自己这些个胡思乱想,完全是和现实背道而驰的··而沈伐石更是在经久的探索中,找到了治疗季三昧勾三搭四毛病的良方··——凡是季三昧在外聊骚被沈伐石发现,沈伐石必然在床笫之间加倍卖力,勾得季三昧欲罢不能、心痒难耐,直到将前戏酝酿到十足十的地步,他便会干脆利落地中断情事,扭头裹起被子便睡。
尽管此招着实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对治疗季三昧的浪荡病来说,却着实是药到病除的妙法··季三昧与阿芸足足聊了小半日光景,分食了一碗莲子,眼见天色转暗,阿芸终于不得不回家了。
临走时,她恋恋不舍的样子让沈伐石扎眼得紧,丝毫不觉那小女孩的目光有多少次偷偷落在自己身上··人走了之后,季三昧就衔着烟管凑了过来:“师父,烟丝没了。”
近来重新得回了自己的金玉烟管,季三昧越发抽得肆无忌惮,只把抽烟当饭吃,沈伐石担心长此以往他会生肺病,更担心他当着自己的面抽烟,自己的身体会被他勾出什么异样的反应,便全作自己的怀里根本没揣着个满满当当的烟丝袋,冷脸道:“没有。”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季三昧挑了挑眉,一个翻身大大咧咧地仰躺在了沈伐石的大腿上:“……师父觉得阿芸如何”·沈伐石惜字如金:“挺好。”
季三昧微微皱眉,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她从刚才起一直在跟我聊你·”·沈伐石想,聊我和聊你有何区别·所以他没吭声··季三昧又道:“她总共看了你三十九眼。”
沈伐石想,你原来一直看着人家,连人家抬了几次头都数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咬了咬牙,仍是没吭声··季三昧:“我看她挺喜欢你的·”·沈伐石什么也不打算想了,他觉得季三昧又犯那信口雌黄的老毛病了,索- xing -继续保持沉默。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一个坐一个躺,彼此都是醋味弥漫地僵持了半天,季三昧终于忍受不住,自觉宽宏大量地退了一步:“师父,你调查许泰的背景,结果如何了”·季三昧极擅长在沈伐石发怒前夕用正事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对他的套路心知肚明的沈伐石却还是在一瞬间消了火气,也顺手收起了泛酸的心思:“正在查。”
从一开始,季三昧就觉得许泰有些古怪··他年纪不算轻,但就做官来说,他正当盛年,看起来又脾- xing -随和,待人接物的水准算得上中上乘,既无丁忧,又无恶疾,突然辞官归乡,着实非常人之行。
“我这里有一个传言,师父想听吗”季三昧躺在沈伐石腿上,仰面欣赏他弧线完美的下巴,在他微微低下头来时,季三昧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逼他低下头来,贴紧他的耳朵,低声喃语道,“有人传言,许泰的妻子不是人。”
许久过后,沈伐石才从耳边渗透的缕缕发烫的热气里剥离出一丝可怖的寒意来:“你听何人所说”·“我从阿芸那里听来的。”
“她又是如何知晓”·“我没和你说过吗”季三昧抓了抓头发,轻笑道,“阿芸姓龙·”·沈伐石蹙眉:“那位给许宅指点风水的姓龙的法师……”·季三昧颔首:“就是她的父亲。”
……果然很符合季三昧的行事风格,交朋友的第一指导宗旨,唯有“有用”二字··沈伐石问:“她还说了什么”·一碗莲子,一个下午,这样低廉的代价足够让季三昧敲诈出这小姑娘短暂七年人生的全部内容。
经过精简提炼后,对季三昧来说有用的部分,大概只有百十来个字··龙芸其父,名为龙飞安,云羊江右人士,十年前携妻迁来此地··龙飞安名望甚笃,通风水,知降妖,颇受当地人爱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七年前,龙飞按曾重创一位妖邪,并因此由籍籍无名的小卒,变成了沂州一带鼎鼎大名的捉妖师··龙芸的原话是这样的:“小哥哥,我爹爹八年前斩下了一个妖邪的右臂,一直好好珍藏着。
我刚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耳熟,现在想想,好像是同那个妖邪一模一样呢·”·第25章 螽斯(十四)·八年前的夏季, 在蝉吟摇曳的沂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季三昧无从得知。
但初来这村落, 罗夫人对自己泼下的那盆冷水,掺杂其中的痛恨绝不是作伪,更何况, 一个深闺女子竟能知晓自己身上朱砂痣的秘密,此事本身就很耐人寻味··这当然有可能是巧合,但不巧的是季三昧向来不信巧合。
在季三昧看来, 所谓的巧合, 多半是人开的玩笑,命运可没那么闲, 天天等在某处,好出其不意地吓人一跳··——自己被沈伐石从奴隶窝里带出, 到觉迷寺中寄居了十数天,许员外就因爱子被鬼车盯上之事找到了沈伐石, 恳请他出山。
——每夜造访许宅的鬼车,恰好就是在十数天前出现的··——而更出奇的是,许员外跟罗夫人, 这位上辈子与自己结下不知名之仇的女人, 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还有一位龙法师,疑似在八年前剿杀“妖邪季三昧”的过程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勋,还砍下了自己的胳膊做收藏,现在他作为一道幽灵幻影,搅合在许员外的屋宅风水之事中, 颇为可疑。
·种种可能叠加起来,季三昧自然对那只藏匿在黑暗一隅、悄悄- cao -纵一切的手产生了兴趣··谁·什么目的·在自己和沈伐石相会后,他就将当年之事恰到好处地引入二人之间,这位属耗子的- yin -谋家究竟想要从自己身上获得些什么·最后,季三昧把千头万绪的郁结化为了一个烟瘾发作的哈欠。
可能- xing -有一千个,但是季三昧不想把一颗心分成一千份,那样太累,重活一世,他只想给沈伐石一颗完完整整的心··因而面对沈伐石的问题,季三昧答得言简意赅:“别的就没什么了。”
沈伐石用手指缓缓抚着他的额心:“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季三昧握住口,又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巧的虎牙:“阿芸说,她也是听邻里传言。
许员外三年前来到沂州定居,可这三年间,没有一人曾见过许夫人·”·沈伐石微微皱眉:“许泰说过,他夫人身体虚弱,自从产子后更是受不得风,一直在屋内卧病休息。”
季三昧:“产子总需要稳婆吧,我说得可对”·见沈伐石点头,季三昧继续道:“许泰之子现在刚满半岁·据传半年前,那稳婆被朱管家请到了许家,等接生之后,吃了几杯酒,半夜回家,雪大路滑,在雪窝里一头栽死了。”
沈伐石凝眉··的确太巧了,三年里没人见过这位许夫人,唯一有可能见过许家夫人的人又立即横死,也难怪会有闲话传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不过沈伐石仍然对信息的真实- xing -存疑:“阿芸从哪里听说得这么详细”·“耳濡目染罢。”
季三昧一时不抽烟,烟瘾就上了头,蹭在沈伐石大腿上睡眼朦胧,像是只趴窝的小猫崽子,“别忘了龙法师是做什么的·能传到他那里的,不都是这些奇闻异事么”·聊了一个下午,平白吃了两三口飞醋,又被断了烟,季猫崽是真的困倦了,蹭散了发髻,把脸对着沈伐石的双腿之间一猛子埋了进去,舒服地弓起了腰。
沈伐石捏了捏他的脸颊·小孩子的皮肉柔滑软弹,带有一股说不清的吸附力,让他忍不住又轻掐了一把:“要吃点莲蓬吗我给你摘·”·“不了。”
季三昧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沈伐石立刻发现苗头不对,一把将人抓了出来,却迎面撞见了季三昧的一脸坏笑··他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沈伐石的双腿之间,笑道:“师父,我不会咬你的。”
他顺势张开了自己的嘴,指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口吻那叫一个天真无邪:“万一伤到师父,我今后可怎么办·”·沈伐石:“……”·季三昧自小染上了烟瘾,迄今满打满算有了十七年烟龄,一旦断绝了烟草,就会“醉烟”,形如醉酒,昏昏然不知身在何方,常行醉鬼之事,眼下的孟浪情状,沈伐石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
沈伐石还记得,那大约是季三昧十一岁的时候,他实在是见不得季三昧成天抱着根竹烟枪舔吮吸咬,连饭都不吃,索- xing -夺了他的烟枪,严令他不许再沾烟··彼时的季三昧有了沈伐石的接济,家境不再那般困窘,但把烟草当饭吃的毛病已经落下,死活吃不进几口饭,在断绝烟草一个半时辰后,他就熬不住了,去缠沈伐石,想要回自己的烟枪:“沈兄,给我抽一口吧。”
沈伐石拒绝:“不行·”·季三昧:“沈兄,我困,好难受·”·沈伐石闻言更怒:“小小年纪就成了瘾,今后怎么了得”·季三昧:“成瘾又如何”·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惹得沈伐石额角青筋蹦跳:“等你患上肺疾就晓得厉害了”·季三昧讨了个没趣,不再吭声,但胸中那点欲望越烧越大,由点及面,把他的手脚都点燃了,他留在沈伐石家里用晚饭,却根本无心进食,满心焦躁地翻弄菜肴,时不时把央求的目光投向沈伐石,一双脚不安地在地面上踏来踏去。
“沈兄,好沈兄,你就给我一口吧·”·沈伐石被他的娇腔勾得有点上火:“不许撒娇,成什么样子·”·季三昧不说话了,他把一碗饭杵成了蜂窝煤,硬是咽不下去半口。
沈伐石心知他这是被烟草伤着了,但小孩子哪里晓得什么叫做分寸和循序渐进,越察觉到烟草的不好,沈伐石越是想要他尽快断绝一切烟草来源,于是沈伐石故意装作熟视无睹的模样,自行夹菜,用餐,直到他发现不对时,季三昧的表情已经很难受了。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外面,搜肠刮肚地把能吐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沈伐石被吓得不轻,急匆匆为他倒来清盐水漱口,谁想到水刚一入口,季三昧就剧烈咳嗽起来,一张美人面被咳得红紫交加,唬得沈伐石心惊胆战,搂着季三昧的腰,想把他抱上自己的床铺,好让他能稍事休息。
可季三昧竟然趁他不备,在他行至床边时突然发难,双腿盘上他的腰身,把他推倒在了床上,自己则踢掉了鞋,骑在了沈伐石身上,将沈伐石的两手向后直压在脑袋两侧:“抓住你了”·沈伐石被骑得冒了火:“季三昧,给我下去”·季三昧:“沈兄,你欺负我。
你害我这么难受·”·见到季三昧因为反胃而发红的眼睛,沈伐石其实挺心疼的,但还是强撑着不肯认输:“我是为了你好下去”·季三昧哼哼冷笑一声,俯下身去,叼住了沈伐石的腰带。
彼时季三昧还没有作死地毁了自己的灵根,是以二人在体力上不相上下,沈伐石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三昧俯身,用牙齿衔住自己的衣带,一点点将它从自己身上抽离。
沈伐石的眼睛睁大了,竭力反抗起来:“不许碰我”·季三昧仗着臭不要脸的身高差和身体柔韧度,叼走了沈伐石的衣带,得意一笑:“嘿嘿。”
看着口里衔带、似有醉态的季三昧,沈伐石羞得满脸通红:“还给我”·季三昧含着腰带,含糊不清地:“沈兄,把烟枪交出来,你定然藏在身上了。”
说完,他就身体力行地四处寻找起来,在沈伐石身上肆意乱蹭,半晌之后,他才在沈伐石越发走调的喘息中发觉了一丝异常:“……沈兄,你好烫。”
·沈伐石恼羞成怒且手足无措:“你……你快些下去”·季三昧不依不饶:“……沈兄,还给我。”
沈伐石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屈膝抵住了季三昧的腹部,圈住季三昧的肩膀,恶狠狠的一个翻身,就把那东西硬挺挺地戳进了季三昧的两腿之间去:“季”·季三昧夹了夹腿,又软了下来:“沈兄,你给我一口好不好,求你了。”
沈伐石一低头,看到自己意外膨胀起来的下身,一时间困惑又气恼,竟冒出了个荒唐的念头来——塞进季三昧嘴里算了··谁想季三昧循着他目光看去,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眼睛一亮,身体灵活地一挣一滑,就溜到了沈伐石身下,托着沈伐石的腰,把他推了开来。
隔着一层裤子,沈伐石感受到了难耐的舔舐感,瞳孔骤然放大··那又温又热的小舌头正正好戳在了马眼上,沈伐石是第一次,什么也不懂,又敏感得很,一下子就泄了身。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季三昧:“咦,烟枪好烫·”·双腿间的粘腻让沈伐石连死的心都有了,手上也再不留情,将季三昧一把推倒:“季三昧你再怎么上瘾也不该……不该……”·季三昧迷茫地爬起身来,睁着一双眼睛,颇不服气道:“你为什么要我戒烟瘾我迷恋沈兄,也成了瘾,沈兄怎么不要我戒掉你”·沈伐石:“……”·陡然听了季三昧的暧昧言语,沈伐石的心活生生给搅成了一锅浆糊,他胡乱把藏起的烟枪翻了出来,燃起一袋,塞进了季三昧嘴里。
小东西终于老实了,霸占了沈伐石的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徒留沈伐石在门外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坐了一夜··季三昧第二天醒过来,就完全忘了前一天的事,口称自己早早睡下了,怎么可能发疯,沈伐石又拉不下脸来问他上瘾不上瘾的事情,只好不甘地作罢。
时间回到现在,沂水亭中,沈伐石将季三昧打横抱起,拥入怀里,迈步朝许宅走去··这次,沈伐石可不会允许季三昧像之前那样混闹··不是因为沈伐石不想,而是不能当着外人的面。
沈伐石抱着季三昧,走得步伐稳健一往无前,就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张躲在树后悄悄窥伺着的脸一样··作者有话要说:法师:烟瘾再犯就让你吸这个。
三妹:……唔~这个烟还好啊,就是有点烫嘴··第26章 螽斯(十五)·罗李氏, 也即罗家夫人李环, 盯着季三昧已有好几日光景了··他在那四个怪人中年纪最小, 也最爱独自行动,常孤身一人在沂水亭里剥莲蓬、赏山水,并试图把自己化入美景之中, 十足是个安静漂亮的孩子,他只会在面对那位沈姓法师时摆出一副爱娇腻人的样子,其他时候, 他仿佛和这个世界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
这个年纪的孩子, 是最易料理和哄骗的··李环默默观察了他数日,终于选择在某个夕阳近黄昏的时分, 踏入了沂水亭内··季三昧临水而照,神色自若, 李环走近几步,才彻底看清季三昧样貌, 不由得轻轻抽了一口气。
那日她提桶怒泼“季三昧”时,血气沸腾,根本没注意到被她殃及的池鱼相貌几何·现在静下心来, 靠近细看, 李环发现他着实是个天资目美、恼人情思的小孩儿,让人禁不住去想他的父母该是怎样的一副长相。
季三昧似乎察觉有人前来,扭头一望,即刻从地上爬起身来,恭敬地施下一礼:“夫人好·”·小孩子乖巧懂事、一板一眼的情状总是格外惹人怜爱, 李环嫁与罗员外时,罗员外已是花甲之年,自然不可能再得一子半女,所以她看到季三昧这般守礼恭谨,心中就额外生了几分温柔:“荷香招虫,你要小心蚊虫叮咬。”
季三昧笑笑,撸起了袖子,李环嗅到了一丝清爽的香气··季三昧眉眼弯弯地笑道:“师父亲手为我荼了防虫的药水,不妨事的·”·李环为他天真的笑颜所感染,唇角也勾起了一点弧度:“那日我提水乱泼,是不是吓到你了”·季三昧摇了摇头,诚恳道:“若夫人真的对长安哥哥恨入骨髓,不会只拿水来泼,会直接拿刀来的。”
李环笑了,这孩子倒是耿直有趣得很··“你那位长安哥哥……”她斟酌了一下言辞,“之前是做什么的,你晓得吗”·那天,李环先后遭遇了彬彬有礼耍流氓的王传灯和哭闹搅局的季三昧,把她给忽悠瘸了,自觉是认错了人,可她回了宅院,几番斟酌,觉得不可能认错,想隔日再去寻那位叫做“长安”的小哥问个究竟,鬼车却偏偏在夜间大闹了许家宅邸,她第二日再去拜访时,许员外告知她,长安法师和另一位法师去追寻鬼车的踪迹了,不知何时方归。
无法,李环只好将视线停留在了季三昧身上··为防季三昧听不懂自己的问题,她又在言语中强调了一句:“……八年前·”·季三昧大方地将自己剥好的莲子分给了李环一把,言笑晏晏:“八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呢。”
不等李环失望,他就继续道:“但是长安师兄跟我讲过好多故事,我也不晓得您说的‘八年前’是哪一个故事呢·”·李环刚刚产生了跌入深谷的绝望感,又接住了季三昧抛来的救命绳索,心里一阵激动,正欲把八年前的事端娓娓道来,季三昧却打断了他,口吻温和,眼神澄澈:“夫人为何不去问我师父呢我师父或许知道更多呢。”
李环咽喉轻滚几下,一张檀口里衔着无穷无尽的愤怒、无奈、悲痛,再度张口时,她把这些情绪统统强行吞咽进肚,但是语音里仍带着一丝不甘的怨气:“问他是没有用的。
他与季三昧是一窝沆瀣的蛇鼠”·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季三昧果然如她所料,露出了受惊和疑惑的小表情,叼住了下唇,蓬松乌黑的额发垂落下来,将他的瞳仁衬托得愈加纯净:“夫人……”·李环脾气本就泼辣,对季三昧的怨气又经年累月地被她闷在体内,像是一块豆腐,暗自发酵,生出一朵朵腐败的蘑菇状霉菌,现如今好容易寻到了一个宣泄口,即使知道是错,她又如何能收得住。
·八年前的沂州城还未具备城市的雏形,此地名唤沂水村,人杰地灵,却有些与世隔绝··在一个将水汽全部蒸烤殆尽的夏日正午,螽斯伏在发蔫的草丛间,斯文秀气地叫唤着,还未出嫁的李环和姐姐李柔采桑归来,准备用这一垛桑叶喂饱那些长势正好的肥胖夏蚕。
就在此时,田埂那头奔来了一道身影,身影被烈日灼烤出层层暗色的重影,似乎在燃烧,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变得虚幻起来:“救……救命两位姑娘……救命”·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李环和李柔面面相觑,姐姐见来人是个孤身男子,怕惹闲话,踟蹰不前,李环却没那么多顾忌,弃了筐就大步走去,行至田埂另一头,饶是她早就有所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一个缥色衣裳的青年倒在埂边,双眼蒙着白布,两团猩红色从布内沁出,仿佛有两穹深渊埋伏其中··青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仰起了头来,牵出了一个笑容来:“……有烟吗”·李柔李环姐妹把青年带回了家中,给了他一把烟草,给了水擦洗净身,又找来了贴身的衣服,给了他饭和药。
而在李环不知道的地方,李柔把自己的心也给了他··青年名为季三昧,还未摘下眼上白布时,露出的半张脸俊美无俦,已经叫人心头打鼓,等到一除下白布,擦去眼角的污血和积垢之后,姐妹两人都呆了。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那时,季三昧靠在软榻上笑问:“我好看吗”·此人的舌头利害至极,三言两语就融入了姐妹两人之间,但在她们想知道关于他的更多事情时,他的嘴就自动自发地上了一把锁,只会视情况释放出只言片语。
李柔问他为何流落至此,他答:“我来寻人·”·李柔问他所寻何人,他答:“他已经走了·”·李柔问他为何不跟过去,他答:“没力气,跟不过去了。”
李柔问他家在何方,要不要送一封信给他的家人,他答:“不必了·”·李柔问他眼睛出了什么事,他答:“没办法,它自己瞎了·”·李环觉得此人甚是没谱,怀疑他是在外头结了什么仇家。
几个月前,临亭那边的战事才停,云羊正在四处围剿妖道,妖物四处流窜,横行无忌,谁知道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但李柔却坚持收留了他··季三昧在床上躺了两日,精神好了些,拜托李柔带他出去走走,李柔拗不过他,便带着他去沂水放舟摇橹,季三昧在船头坐乏了,摸到了李柔身边,说自己有些技痒,想摇一摇橹试试看。
李柔依他所言,把船桨给他,本来不指望他一个盲眼人能将船划出去,没想到季三昧竟划得有模有样,但没摇两下,他就开始出虚汗,掌心也- shi -成了一团··李柔自然站起,准备接过他手里的船桨,季三昧却一个托举,将一只舟形摇橹举过了水面。
……桨头上静静卧着一朵荷花··季三昧闻香知雅意,顺势借花献佛,托来了一桨荷香,放在了李柔面前:“多谢姑娘照拂之恩·”·那时候,李环看到李柔的脸,就意识到,姐姐完了。
自从临亭之战后,沂水村四周就多有妖邪出没,惹得人心惶惶·就在季三昧来到此地三日后,一只狼妖趁着夜色摸进了沂水村··当外面的哭骂声和狼嗥声响成一片时,李环和李柔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抱着被褥躲到了季三昧的房间,季三昧却很平静,盖着被子,空洞的双眼看向满月悬挂的窗外:“不必忧心,它只要一沾血就会死。”
李柔怕得不敢抬头,只把季三昧的话当安慰话听,可李环却亲眼看到,季三昧的脸颊上浮动起密密麻麻的朱砂色符箓,可符箓出现却只有一瞬之速,等李环再眨眼时,符箓已然彻底消失。
是夜,狼妖抓了一个小孩,咬破了他的手指,随即倒地抽搐,一命呜呼··狼妖是靠吸血为生,沾了血竟然会横死当场,简直是闻所未闻··从狼妖死去那天起,李环对季三昧的戒心就更重了,可李柔并不这样想,她将季三昧的“言灵”之能广而告之,不消数日,季三昧便变成了村人们的护身符和救世主。
世道太乱,天道混沌,能多出这样一个法力高强的修士护佑村落平安,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季三昧的身体很衰弱,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来此地借住一月有余,前半个月还能勉强支撑着下地走走,后半个月低烧转高烧,高烧转低烧,醒醒睡睡,情况极不稳定。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前前后后出手了七次,将来侵扰沂水的妖邪一应咒杀··他没有什么花哨的本事和泼天的灵压,只需轻描淡写地动动嘴皮子,一切就能解决,沂村人不敢怠慢,集资为季三昧另辟了一处住所,伺候他抓药、用餐,将他奉若神明。
然而,神明却欺骗了他们··原先在本地籍籍无名的法师龙飞安,有一女,名为龙英,和季三昧关系极好,时常来和季三昧玩闹··某日,龙英又去寻季三昧,却再也没有回来。
龙飞安心急如焚,前去寻找,季三昧否认今日曾见过龙英,但龙英的发带却在季三昧枕下被发现··龙飞安逼问季三昧不得,归家之后,细细梳理了这些日子来的蹊跷古怪,发现季三昧竟正在实施生人活祭之法·生人活祭是上古逆天妖术,需童子纯- yin -之体、七枚妖核、再加上一个痴心之人的魂魄,这三样东西,足以使得一个修道之人法力大涨·龙飞安将此法告知村人,李环听说后,心中隐隐生出不安,迅速返家,发现家姐李柔躺卧在床上,脉息微弱,脸色煞白,无论怎么呼唤也无法醒来,竟已是魂魄尽失之相。
村人们闯入季三昧家中翻找,找出了一只女童鞋履··这下证据确凿,季三昧不认也不可能了··众怒难犯,沂水村村民试图将季三昧绑起,想要问个究竟,季三昧却不肯就范:那些绳索统统缠上了来绑他的村民;本来要烧死他的火把漂浮在季三昧身周,亮起一片可怖的光圈。
亏得龙飞安从后偷袭,一剑斩去季三昧右臂,季三昧受此重创,落荒而逃,沂水村也终于赶跑了这个妖邪··可龙英再也没有回来,李柔的魂魄现今也不知飘荡在何处。
这故事听来着实动人曲折,李环作为当事之人,时隔多年,再次咀嚼起这个故事来,语气中仍带着穿心彻骨的剧痛:“我和家姐的确是愚蠢,竟不知当日救回来的是一条毒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季三昧很安静地听完了李环的故事,不问其他,只关心一个古怪的问题:“那天,你们第一次遇见季三昧时,发声向你们求助的人是谁”·提起此人,李环糟糕的面色竟稍稍缓和了一些:“卫汀。
据说是季三昧的挚友·”·……卫汀挚友我的·……卫汀是何人·作者有话要说:法师:我今天没有出场。
三妹:你不是替我涂了驱虫水吗·法师:嗯··三妹:腰上和腿上也要涂~·第27章 螽斯(十六)·对季三昧讲明往事, 李环自认为是交了一份投名状。
这孩子不怯生, 却又足够乖巧, 如果能从他这里打听出季三昧的真正去向,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个人……·思及此,李环急急追问道:“你可曾听你师父……或是那个叫‘长安’的提及过此事吗”·季三昧并不急于回答, 先侧过身去,分开两页荷叶,露出一只在水面上漂浮的小木桶, 木桶里竟藏有数块凿松的碎冰。
季三昧俯身下去, 打桶里取出一壶酒和两只杯子来:“夫人,饮酒吗”·李环诧异:“你是从何处……”·季三昧顽皮一笑:“想弄就能弄到了。”
不等李环说话, 他就自顾自倒了一杯儿递与李环,澄澈的酒液紧贴杯子内壁缓缓下流, 一线注入,轻无声息:“说了这么多话, 夫人定然渴了,饮杯酒润润喉罢。”
李环端着酒杯,一时恍惚, 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小孩究竟是乖巧懂事, 还是真正的小人精··季三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与李环碰杯后,痛快地一饮而尽:“藏酒在荷叶之下,酒染荷香,荷濡酒味, 两者相融,的确是相得益彰。”
李环一怔,眼前孩子说话的情状,竟与八年前的季三昧有几分相似··为了消弭掉心尖上一丝儿滋生的惶遽,李环端杯,学着季三昧的样子一饮而尽,可直到酒至深喉,李环才觉察到不对。
一股尖锐的腥辣酒气活似一把匕首,直挺挺戳进了她的肺管,又挟裹着清冽的荷香,混入血液,嗡地一声反向撞入李环的脑袋中··这是上等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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