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好逑+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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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好逑+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上)(3)
·然而木已成舟,李环已咽下了大半口烈酒,虽说呛出了小半口,却也无济于事,她眼泪直涌了出来,捂住嘴咳嗽不已,一只手趁势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后背,抚慰着她,口吻温柔得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他问:“没事吧”·李环心下一阵悲凉和欢喜,昏头昏脑间,竟然以为是故人到来,不管不顾地回身擒住了那只拍抚她后背的手掌:“我没事。
我……”·她顿住了··眼前是季三昧,她的手心中合握着的是季三昧的小小手掌··李环大窘,想撤回手来,季三昧另一只手却紧紧扣了上来,将李环的指掌合在了自己手中。
季三昧的嗓音平静又安宁,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纯善:“夫人说了个好故事·有头有尾,前后自洽·关于季三昧的去向,我或许还真能帮到夫人……”·李环本因这孩子的莽撞失礼而心中不快,正欲抽手,但听他提起季三昧,她的神色骤然染上了一抹喜色,连抽手都要忘记了:“你……”·季三昧静静发问:“但我有一问。
您为何说我师父和季三昧沆瀣一气呢”·“季三昧一发烧难受,我便随姐姐去照料他·”李环信了季三昧的说辞,对他言无不尽,“他很少说话,但是一开口必提一个叫做‘沈兄’的人。
你师父姓沈,身侧又跟着个和季三昧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天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必就是那位‘沈兄’”·“可据夫人所说,您对季三昧心存忌惮,不喜其作为,但您又为何会来照料他呢”·季三昧态度温和,很难让人觉察到他话语下埋藏的锐钩。
李环的意识还在和那一口冲得她头晕眼花的烈酒搏斗:“那是因为……”·季三昧突然打断了她,一直紧绷着的、平滑柔和的唇角弧线终于得以解放,无所顾忌地绽放出一个妖气十足的笑颜:“是因为,夫人喜欢那个卫汀吧”·李环一颤,目光震惊地看向了季三昧:“你……”·季三昧的手心发力,扣紧了李环的掌心,双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调依旧平和坚定,流水似的清亮声音源源不断地灌入人的脑中:“夫人在讲述之中,似乎一直存在着一个缺位之人。
——明明季三昧一开始是有同伴的,你在此后却绝口不提这个人,为什么这个人不重要吗季三昧做的坏事里,没有他的份吗他叫什么名字卫汀是吗”·李环在昏昏然中觉得不妙起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季三昧身体前倾,迫近了李环,腔调里慢慢糅合进了一丝戏谑:“夫人,你讨厌季三昧,你觉得他做的事情腌臜,你觉得他勾走了你姐姐的魂魄,但卫汀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才故意把他摘出你的故事之外,可是这样”·一个个问题砸得李环双眼发晕,她无从招架,心先乱了三分:“卫汀和季三昧没有关系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人……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处卫汀的事情和季三昧没有任何关系”·“有。”
季三昧猫捉老鼠似的,信手玩弄着李环这只小老鼠,在她试图逃脱的时候,狠狠压住了她的尾巴:“……夫人,这说明你在撒谎·”·李环在讲述中竭力回避着卫汀的存在,但是,此人又不得不提。
季三昧在姐妹俩面前第一次现身时身体虚弱、双眼已盲,如果李环说季三昧是自己从田埂里跳出来求助的,未免牵强,只好避无可避地对卫汀提上一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之后,卫汀便在她的叙述中销声匿迹。
出现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可能,一即此人存在薄弱,作用不大,李环压根儿不把他当根葱,自然不会费心巴力地去记住他,二即李环心中有鬼,有意避讳··然而,时隔多年,当季三昧问起那随从的名姓时,她仍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证明,卫汀属于第二种情况。
李环负隅顽抗:“我哪里撒谎”·季三昧却不就这个问题继续深入,而是另开了话题:“我刚刚也问过夫人,夫人既然如此痛恨季三昧,为何只拿水泼他”·李环在一杯酒和连番问话的刺激下已经忘记了自己来时的初衷:“我……”·“夫人,如果有人敢害我至爱之人,使得他失魂落魄,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你猜我会如何”·季三昧贴近了李环,望着她的眼睛,唇角勾笑:“……我会把那人千刀万剐,我会把那人捉来,玩够了,玩腻了,再施以‘檀香刑’。
……夫人知道什么是檀香刑吗”·李环喉头发哽,她木呆呆地注视着季三昧,看着一只妖魔渐渐褪去了小孩青涩的外壳,对她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但实际上,季三昧现在的面容相当温和,眉眼间甚至还藏着一点媚人可喜的笑意:“夫人明明和季三昧有如此深仇大恨,却只泼一桶水,这样轻轻揭过,不知道夫人究竟是肚量大,还是知晓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呢譬如说……”·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譬如说,你其实是知道的,季三昧根本就没有做下什么生人活祭的事情。”
李环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季三昧笑笑··这张惊惶的脸,已经把她出卖得彻彻底底了··按理说,季三昧真要做下那等恶事,按心情泼辣的李环的- xing -格,不可能只兜头泼一盆水了事,但她的确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桶水来,此举的羞辱- xing -远高于杀伤力,在她本该泼天的仇恨下,显得是那么滑稽可笑。
她想要做的,究竟是羞辱季三昧,还是浇熄那把一直隐藏在自己体内的、恐惧的鬼火·不等她将自己的手强行抽离开来,季三昧便自行主动撤离了她的身体,提壶斟酒,笑道:“夫人,再来一杯酒压压惊如何”·李环的肩膀都在发抖:“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压惊”·季三昧也不欲浪费,替她饮下这杯荷香烈酒:“不需要吗那夫人真是幸福。
但是我听了夫人的讲述,尚有一点疑惑,还请夫人解答——夫人说过,季三昧那时身体虚弱,缠绵病榻,不能成行,需得有人照料,夫人又对卫汀暗自倾心不已,应该是时时处处都陪伴在季三昧附近。
……在人祭之事败露之际,卫汀由于和季三昧关系亲厚,他的证言不足为信,而您的姐姐又是受害人,昏迷不醒·因此季三昧究竟做了什么,您该是最有力的人证……”·季三昧直直看向了李环:“敢问夫人,当时您当着众人的面,做了怎样的证词”·李环面白如纸。
她再也无法承受,摇晃着站起身来:“你是什么人”·季三昧自言自语道:“你从一开始就不对季三昧抱持有好感,你怀疑他是妖邪,所以后来龙英失踪后,你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
“你发现姐姐失了魂魄后,便愈加痛恨季三昧——是他害你姐姐变成了痴心之人,被人掳走了魂魄·你想要把他赶走·……你或许还能借机说服卫汀,将你心爱的卫汀留在身边。
所以你对众人说,你姐姐的魂魄被妖孽季三昧勾走了,说不定你还说过,你看到季三昧将那个叫龙英的孩子带到了某处,从此之后龙英便消匿了踪迹·……”·这些话都是季三昧用一碗莲子,从龙芸口中撬出的往日密辛。
李环激烈地摇头:“我没有……”·季三昧继续追问:“夫人,你对季三昧有愧吗”·李环连连退却,神色慌乱:“你是什么人”·季三昧很平静:“……如果没有,你又在怕什么呢”·李环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可怖压力,站起身来,踉跄着落荒而逃。
可她却听到背后传来季三昧含笑的声音:“你逃不掉的·”·话音一落,李环惊惧地发现她竟是寸步难行了··一只泛着猩红色泽的无形钟罩将整个沂水亭笼罩在内,沂水亭与世界割裂了开来,这里是一片孤岛,唯有季三昧和李环二人。
……逃不掉的··李环徒劳地拍打着流光的钟罩,在确信着实无法逃离后,她瑟缩着肩膀转过了身来——·季三昧的脸颊上流动着殷红的朱砂符箓光芒,浮波荡漾,血色咒纹夺去了他面上的一切乖顺之色,只剩下一派姹丽的妖艳。
李环见到这再熟悉不过的符箓,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脑袋嘶声尖叫起来··季三昧宽松的佛家灰衣被风吹起,宽袍大袖被夏风和虫鸣灌满,猎猎作响:“李环,你在诬陷我之后,只想这样一走了之吗”·亭旁草丛里的螽斯突然拖长音调,惨叫一声,鸣声尖锐细长,像是从人的皮肉伤切割了过去。
面对着李环的满面惧色,季三昧收起了面颊上光焰灿烂的符箓,嗓音里含着一股蛊惑人心的空灵气息:“这么多年,夫人对我没有愧疚吗没有梦到过我回来找你吗没有哪怕一次……想要以死谢罪吗”·作者有话要说:【来自@抱玉在怀的群内小剧场】·多年后。
是夜··三妹和法师兴到浓时,三妹忽然对法师伸出两根手指··法师意会:嫌我不够·于是愈加卖力地- cao -弄起来··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第二天三妹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夜只不过让法师把两根灯芯挑掉一根竟会演变成这样惨烈的结果。
第28章 螽斯(十七)·李环的汗和着泪噼啪落地, 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柄柄铅锤, 敲打着, 啸叫着,咆哮得她昏眩发狂:“我没有想要害你是你先害了我姐姐”·季三昧听着她苍白的辩驳,反唇相讥:“你亲眼所见吗”·李环额间暴起了青筋:“有人看到了, 小龙英就是在你那里消失的,不是你又会是谁你害我姐姐痴恋于你,你勾了她的魂魄, 你偷了小龙英的躯壳, 你捉妖也是为了取它们的妖核你就是个伪善的小人”·季三昧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现在季三昧做出的任何表情,都能够刺激起李环的怒火和惧怕, 她腮上的咬肌绷起警惕的肉棱,恨不得把季三昧咬碎, 同时也竭尽全力地把恐惧的呻吟封存在喉腔里。
·季三昧说:“你该感谢我·”·李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季三昧说:“若我一心要做伪善之人,我绝不会让愚蠢如你的人对我产生半分敌意, 你们会把我当菩萨供起来,会对我顶礼膜拜。”
季三昧继续说:“若我要做人体活祭,我会造出一个与龙英一模一样的傀儡, 渐渐替代她的一切, 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真正的龙英消失了,就连她的父亲也是一样;我会让你的姐姐在某次妖物入侵时被杀死,在她濒死之际赶到,杀死妖物,抱住她在她的唇上亲上一口——我会让她心甘情愿地把一颗痴心交在我这个凶手手上。”
这话中字字透露着的人渣气息让李环猛然暴起, 举起手掌朝着季三昧脸上狠狠掴下:“你混蛋”·可她的手生生停顿在了半空,再也无法下降分毫。
季三昧盯着她发抖的手掌,左眼里弥漫的烈烈红光轻巧一闪:“我父母早亡,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再没有人有资格打我·”·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李环抡圆了的巴掌竟径直落回到了她自己脸上。
李环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起来的手心,嘴唇痛得发抖,半张脸更是麻木得动弹不得··……为什么为什么要动手打自己·是妖术季三昧的妖术·季三昧太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了,他盘腿坐在地上,再度收敛了法力,将一碗莲子缓缓剥开,剔出其中的莲心,唇角翘着若有若无的讽意:“罗夫人,你这凡事都要赖在别人身上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李环呆滞的双眼,口吻一转,含满了真挚而温和的同情:“你这八年也恨得糊里糊涂吧,当年之事,害你失去了最亲近的姐姐,卫汀也没能留下。
你没了亲人,没了爱人,所以你想,没有人去爱,好歹要有个人去恨吧可你又能去恨谁呢恨你姐姐,恨卫汀,你能做得到吗后来,你再一想,季三昧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虽然从未亲眼看到他勾去你姐姐的魂魄,可是大家都说龙英是在他那里失踪的,所以他必须是害你姐姐的人,所以他必须是做生人活祭的妖道,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只缺少一个人去作证,把他的罪名坐实,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恨他了。”
李环满额都悬着苍白的冷汗,一绺绺头发被汗水聚拢起来:“我不是……我没有……”·季三昧:“……所以你勇敢地站了出来,你指证一切都是他做的。
你们是季三昧的救命恩人,没有村民会怀疑你们说的话·但是卫汀却一直护着他,你没有办法,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若是反口,不仅说服不了村民,平不了众怒,卫汀也会对你生出厌恶,所以,你只好把你能想到的脏水全部往季三昧身上泼了过去。”
季三昧不去看颓然的李环,自顾自转变了话题:“这些年,夫人带着失魂了的家姐,恐怕也不好过吧若有男子要娶你,就必然要养着你的姐姐。”
季三昧:“你以处子之身嫁给了年逾花甲的罗员外,到底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呢”·季三昧的话音温和,蛊惑的味道却愈来愈重:“李环,你可有憎恨过你的姐姐她要不是所恋非人,也不会拖累你嫁给一个老头,让你蹉跎了青春年少……”·李环猛然抬起头来,惊慌地看向了季三昧。
季三昧仿佛是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撕开了她所有的太平粉饰,把她昙花一现的丑恶念头全部放大了:“没错,你恨透了季三昧的伪善,可你又何尝不伪善呢”·这句话的话音还在亭内回响时,那层屏蔽着沂水亭与外界的朱砂色结界又再度出现,但是,这次季三昧给李环留下了一个逃离的出口。
通往沂水的那一面亭子畅通无阻地敞开着,河水湍急,卷动着细碎的浪花汩汩向下游流淌而去··伴随着水声,季三昧真诚地做出了总结陈词:“夫人,你真可怜啊。”
李环再也听不下去了,她颤抖着从地上爬起,青白着一张脸,奔逃进了河水之中··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下去·她是伪善吗她真的是她最痛恨的那种人吗·河底的水草扯住了她的脚踝,当她溺入水中时,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恐惧。
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在季三昧的提醒下,那层岁月积淀上去的谎言和- yin -翳被强行剐去··有些事情,怕是连季三昧自己都不知道··当年,季三昧和卫汀在她家住下。
李环起初对季三昧没有多么关注,但那个名叫卫汀的少年却在和她第一次见面,就轻易地夺去了她全部的目光··他的温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只需看一眼,万千柔情就能从人的心底里缓缓爬出。
他不大会和女孩说话,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羞怯得抬不起头来··但是在提起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永远亮着一抹星子般的微光··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我给季大哥抓药去。”
“季大哥他昨天又发烧了·”·“放舟……季大哥他去吗他去我便去·”·卫汀是个断袖,李环从他看季三昧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但是季三昧本人是看不到的,即使在发烧虚弱的时候,他也只会念着他的沈兄··李环觉得卫汀是瞎子聋子,竟然看不出季三昧早就心有所属,但谁让他就是喜欢季三昧,仿佛这种喜欢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能永远支撑下去,不需要征得季三昧的同意。
李环被这样的他迷惑,索- xing -把自己也当做了瞎子聋子··直到那天,村民们愤怒的火把烧到了季三昧家门口,卫汀对此突变始料未及,急得跪地央求:“季大哥他没有做这样的事情我一直在他身边守着,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然而没有用。
季三昧的力量,在有用的时候,大家会趋之若鹜,奉之敬之··但在这种力量有可能威胁到自身- xing -命时,大家亦然会趋之若鹜,群起攻之··卫汀被村长一脚踹开,随后,他终于得以在人群中看到了面目麻木的李环。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膝行着几步上前,拜在了李环脚下:“李姑娘三昧在你们家休养,你见过他杀妖驱邪,何曾见过他私藏妖核他没有人扶,连出门都做不到的”·李环在层层的火把光环下,低头看向卫汀。
一瞬间的恶意扭住了她的舌头,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一字字地厉声说道:“我见到过他杀了那些妖之后,半夜偷偷出了门,谁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卫汀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环。
李环避开他的视线,却不期又撞上了另一道目光··季三昧倚靠在茅屋门口,空洞的眼眸里倒映着玻璃珠似的彩色光晕,村民们一时间停止了嚣叫,盯紧了季三昧。
领头的年轻人大喊:“杀人偿命”·有人领头,大家正欲跟其一道振臂高呼,却在开口前就被堵了个死紧··季三昧披着衣服,冷声道:“闭嘴。”
于是,在场没一个人再能开口言声··随即他浅浅一笑,对李环轻声道:“多谢李姑娘救命大恩·今日季某算是还清了·……季某人- xing -情古怪,睚眦必报,但愿李姑娘日后别再与我相见。”
他信手一扬,那些含着村民们无尽恐惧的火炬纷纷脱手而出,绕着季三昧盘飞旋转,火星燎燎,四散飘飞,宛如鬼火··季三昧在卫汀的搀扶下,缓慢地踱出重围。
当时,李环并不知道失去女儿的龙法师是何时潜伏在房屋四周的,她只记得耳边传来了一柄锐利的桃木剑迎风劈入血肉的声音,继而,李环的目光中染上了一片可怖的血色。
随之而来的是卫汀的惨叫··“季大哥,不要”·季三昧的余力只够把龙飞安拍晕在房屋外壁上,在做完这个动作后,他趴在了卫汀怀里,连捂住残臂的力气都耗尽了:“走。”
卫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的手……”·季三昧:“不要了·”·这是卫汀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之后,李环就再未见过他··他甚至没有再看李环一眼,只抱着季三昧仓皇逃去··李环的躯壳在沂水里浮沉,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当年之事过后,她不是没有愧悔,但她反复告诫自己,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即使她清楚季三昧没有半夜偷偷去挖什么妖核,但他若是想做什么,不是躺在屋子里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吗·大家不是在他的房里搜出了龙英的鞋子吗·退一万步说,他引得姐姐为他倾心,害得姐姐被有心之人抽去了魂魄,也不是全然无辜啊。
经年累月的谎言,让她再次见到肢体完整的“季三昧”时,又愤怒又兢惧··他为什么要回来他竟然还敢回来·他……他回来要做什么·愤怒让她兜头泼了“季三昧”一桶水。
可她的良心又在模模糊糊地提醒她,当年的事情根本没有实在的证据,她理不直,气不壮,她根本做不出更加过激的事情··现在,她的报应终于上门来了··李环觉得自己已经被溺死,殊不知,在刚把自己的脑袋溺入河水中时,季三昧就在她身后含笑道:“李姑娘,别闹了。
你还有姐姐,你不舍得死·”·她是在沂水畔长大的姑娘,熟识水- xing -·于是,被控制的李环又挣扎着爬上了岸来,- shi -淋淋地倒在了沂水亭中央,却仍呈溺水状,痛苦挣扎。
季三昧不意去打扰她的臆想和幻象,口中噙着烟枪,将碗里白生生的饱满莲子一一剥开,将绿色的莲芯取下,露出一个个空虚无比的内心··把一碗莲子剥完,季三昧才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往亭外走去。
晚风乍起,他的一缕发丝被吹到了额前,他信步走到亭口,张口一吹,发丝又悠悠地飘回了原处··季三昧转头望向了河边的一棵古柳,凝视片刻后,眼睛弯起一牙上弦月:“师父,天黑了,回家吧。”
沈伐石自树后走出··季三昧问:“师父什么时候来的”·沈伐石:“她没有来的时候·”·季三昧心下一突,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将一碗剥好的莲子递到沈伐石面前,言笑晏晏:“我好看吗,值得师父这样偷看”·沈伐石心说,你好看与否,我都愿意看你··但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他将目光投向了亭中的罗夫人。
季三昧举起手来,替自己澄清道:“我没想逼死她·我只想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下一趟水·”·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沈伐石仍是闭口不言。
季三昧- xing -格本就如此,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几日前李环泼了他一桶水,他怕也是记到了现在,并叫她连本带利地还了回来··他弯下腰来,把小家伙沉默地揽入自己怀中,拦腰抱起:“回家。”
季三昧对这样优厚的待遇很是诧异:“师父,我刚才可是说了不少混账话·你都听到了吗”·沈伐石点点头,反问道:“说了那么多话,渴吗”·沈伐石太清楚眼前这个人,他是天生的商人,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他可以单靠舌头逼死一个人。
然而季三昧唯一的好处,是对作女干犯科没有太大的兴趣··不管如何,沈伐石就是爱这样的季三昧,不管是好的,还是恶的,都是季三昧··季三昧不想沈伐石会对自己如此纵容,心下一喜,就把脸堂而皇之地埋入他的胸中:“不渴。”
他正在酝酿着一句肮脏的调戏之语,就听自己头顶上传来了一句淡淡的问询··“……既然不渴,那我问你,卫汀是谁”·作者有话要说:三妹:你不怪我·法师:你对我说了多少混账话,我听习惯了,不会怪你。
三妹:那就好··法师:反正将来你会哭着道歉的··第29章 螽斯(十八)·季三昧仰躺在沈伐石怀中, 眸光清亮如稚童:“师父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沈伐石垂眸看他:“你不知道吗”·这是二人第一次谈到过去。
在此之前,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谈, 就像剪刀的两片刀叶,以为彼此碰撞在一起会伤到彼此,可现在突兀地- jiao -合在一起, 又发现不过如此··季三昧沉默良久,却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不知道。”
一片刀叶再次缓缓退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了开来··季三昧并不想给沈伐石这样一个抗拒的答案, 可他除此之外什么都给不了, 因为他的确不记得卫汀是谁。
沈伐石沉吟,片刻后, 他说:“烛- yin -卫家的次子卫汀,你不认得”·季三昧的眉峰往上一掀··刚才李环口口声声地唤“卫汀”, 他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那人是姓“魏”还是“卫”, 但沈伐石提起烛- yin -卫家,季三昧就恍了然了。
烛- yin -城中,与季三昧同龄同- xing -的世家子弟他认得十之八九, 与他有点头之交的占十之七八, 沈伐石算一个特例,另一个特例就是烛- yin -卫家的卫源··卫家不似沈家、周家或孙家,算不上什么煌煌世家,说起来,其发达史与季家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卫源之父卫穹是烛- yin -城里有名的破落户, 行- yín -寻乐,聚赌饮酒,无恶不沾,败尽了先祖留下的名声,其母更是- xing -情软弱,一颗心菟丝花似的牢牢缠在丈夫身上,对他百依百顺。
以败家爷们儿为主,败家娘们儿为辅,卫家一度穷困到无米下炊,和季家兄弟一样,口挪肚攒地才能凑齐点口粮··若非卫源在攻下泷冈时一骑当先,斩下泷冈仙将黄晃头颅,立下汗马之功,卫家怕是迟早要在烛- yin -城中销声匿迹。
季、卫两家比邻而居,只有一堵青砖大墙将两家分割开来,但卫源偏偏瞧季三昧几百个不顺眼,一见面就要挤兑他两句,季三昧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张口就把人往死里气,二人时常掐得飞沙走石,好在卫源他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一基本原则,所以季三昧可以放心大胆地把他往死里气。
但季三昧也只记得卫家有个卫源,卫源他老爹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得马上风死在了烟花地,他母亲伤心欲绝,上吊服毒、投井抹脖子地闹了好几趟,前前后后折腾下来也弄垮了身体,苦药汁子的味道成日地往季宅里飘。
卫家是哪里来的次子·比邻而居,一墙之隔,卫家有几口人几条狗季三昧再清楚不过,他可不记得有卫汀这么一号人··他放肆地伸出一只手圈住了沈伐石的脖子:“师父很希望我认识别的人吗”·沈伐石皱眉看着小家伙混闹无忌,没大没小地往自己身上贴,也不阻止,以一个凝眉的抗拒表情享受着季三昧的耍流氓。
“你愿意交多少朋友我是管不着的·”沈伐石说··季三昧举着烟枪,吸尽了最后一点烟草,把小腰顺势往上一抬,饱满挺翘的臀沟沿着沈伐石的胳膊肌肉线条滑了过去,嘴唇轻贴在沈伐石唇边,把口中的烟气化为一条小蛇似的曲线,朝着沈伐石的右耳里钻去。
他把自己的话搀在袅绕的烟气里,似乎是想要把字句和烟雾一起送入沈伐石的脑中,再在他的脑袋里把句子刻成永恒的字碑:“……可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师父两个人,师父找不到第三个人,只能乖乖留在我身边。”
听闻这般露骨的调戏之语,沈伐石差点把盛着莲子的碗给打了,一张脸微微透着红,表情却丝毫不变,说不出是恼还是羞··……罢了,他的沈兄永远是这个样子,脸皮薄,季三昧相信自己如果再多说一句话,他怕是要炸的。
所以他选择了功成身退,撒开手,枕着沈伐石上臂的柔软肌肉,一颗颗地喂自己吃莲子··清苦的莲心被季三昧好好地留在碗底,带回许家泡了茶喝··季三昧照例以烟代饭,匆匆结束了一餐。
今日跟李环你来我往地嚼了一场舌头,他也困乏了,很快就卧在榻上睡成了一只小勺子··经过今日,很多看似诡谲难辨的事情,季三昧心中已有了几分定数··这些日子,他凭靠着一张乖巧稚幼的面具跟许泰幼子的奶娘混了个熟。
老朱管家从很早以前起就跟随在许泰身边,看似温和,一张憨厚的嘴却是用铁打出来的,问什么都推搪说自己年事已高,记不得了·而奶娘是沂州城里出来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中年女人,无父,丧夫,失子,离了许家也无处可去,即使许家被妖孽精怪盯上,她也只能牢牢地守着许家,期待着日子有转好的那一天。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中年女人的嘴因为寂寞而松弛,她们总有兴致将自己的苦难人生历历数过,在唇舌上过一遍,哭一遍,就能凭空多生出些勇气来,空虚的心也能被外来的那些好听而无用的安慰话暂时填满些许。
从奶娘的口中,排除掉那些有可能经过加工和夸张的部分,季三昧弄清了不少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直同烛- yin -相安无事的云羊大陆,实则早就是一只烂苹果,外面光鲜亮丽,里头蠕动着百十条肮脏肥硕的蠕虫。
而导致蠕虫滋生的原因,季三昧也能从过往残缺的记忆中挖掘出些许痕迹来··实际上,早在季三昧诞生前百年左右,这些虫卵就已经被诞下··修道之人,所求“无为”,只愿超脱凡世,御风而行,但从百年前开始,真正能够成仙得道的人数突然急剧缩水,许多人的修为停滞在金丹期,至死再不能前进一步,能形成元婴的更是百不足一,进入化神期的,百年来竟只有沈伐石的父亲沈东卓一人。
相反的,妖兽精怪的修炼进益速度却远超了正道··一时间,妖孽肆行,辛苦修行半辈子的修士敌不过才化为人形三年的邪魔外道,一部分修士深受打击,而另一部分修士则情理之中地动起了歪心思。
于是,世上多了所谓的“妖道”··这样一批“妖道”,经年累月地将毒素渗透进了云羊的肺腑之中,无声无息地占据了云羊道学的中枢··宣讲道学的是妖道,炼丹铸器的是妖道,除鬼降妖的是妖道,妖道披着道貌岸然的人皮,一面斩妖除魔,一面将急功近利的流毒播散开来。
修炼速度快了,人不可避免地想要更多更好的东西,不然修炼用来干什么呢·相比之下,烛- yin -大陆对妖道丝毫不容,烛- yin -绝非异端分子滋生的沃土。
但是,为了防止妖道肆起,将其覆灭,当初只有现在一半规模的烛- yin -对外宣称,要将一些散碎的修仙小国并入烛- yin -,各国联合,以求自保··这样冠冕的旗号掩盖了其下滋生的野心,显得那样大义凛然而又不容辩驳。
——你若不并入烛- yin -,那便是异心之人,烛- yin -便有理由讨伐,强行将自己的版图扩大开来··于是,季家的豳岐被这只巨兽吞咽了下去··而认清现实的季三昧又辅助着烛- yin -,把一度能和烛- yin -城实力分庭抗礼的泷冈城吞下。
·而在九年前,云羊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头硕虫悠悠地用口器钻破了虚弱的果皮,从蚀空的苹果里探出头来,露出了尖细又恶心的虫牙··连接云羊和烛- yin -的临亭,成了两家必争的要塞,这一争,就是近一年的光景。
据奶娘所说,八年前,有位姓沈的烛- yin -总督在夺下临亭城后,被妖道困围其中,脱逃不得,关键时刻也不知道是显了什么神通,竟然一夜间冲破了修炼桎梏,以席卷之势剿遍云羊妖道。
那日,临亭城内通天碧光直冲天宇,沂水村里瞧得一清二楚··在那之后,一直式微的云羊正道修士终于趁其虚弱,毅然反扑,四处围剿妖道,妖道四下流窜,妖魔也趁机浑水摸鱼,到处作乱,云羊境内一度混乱不堪,经历了三年全力扑剿,才稍稍遏制了他们的气焰。
八年前季三昧到来沂水村时,正值妖孽流窜、民生多艰之时,有人在沂水村中借机动用生人活祭,又把脏水泼在了季三昧头上··而季三昧在转生后,接下的第一个工作,就让他回到了当年坑害过他的沂水村。
这会是巧合吗·八年前的沂水村活人生祭时间,和现如今他们处理的鬼车事件,是否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呢·季三昧抽烟的时候也在想这件事,想得倦了,捏着烟枪,不知不觉地酣然睡去。
沈伐石端着热水进门来时,看到的就是蜷在床角里,睡得安然如许的季三昧··他无声地做出一个叹息的动作,取下他指间的烟枪,将干净的毛巾投入热水中,绞了一绞,脱下季三昧小小的鞋袜,轻轻擦拭着他的掌心和足心。
少顷,沈伐石又动手一颗颗解开了季三昧胸前的扣子,动作又轻又慢,季三昧只被他修剪整齐的指尖擦到了胸口,就敏感地挪了挪身子,抿着不画而红的嘴唇往沈伐石身上迎了迎。
沈伐石俯下身:“季三昧”·季三昧轻哼:“沈……师父……”·沈伐石用温热的手巾把儿擦着他的前胸,挨着他的脑袋坐下,轻声问:“睡着了吗”·季三昧迷糊地:“嗯,床暖好了,师父上来。”
沈伐石心一软,轻轻揽住了他,把唇落在他光裸细瘦的锁骨上,搭在他腰侧的无名指莫名地抽动起来··季三昧歪着头轻蹭着他的膝盖,水红色的小脸蛋看起来格外好揉搓。
沈伐石总算是稳住了心神,继续引他说话:“起来洗一洗吗·”·“……好·”·“今天累不累”·“……困。”
“晚上没吃饭饿不饿”·“……不饿·”·“以后要戒烟听到没有”·“没有。”
沈伐石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他问题,直到时机酝酿成熟,他才定了定神,贴上了昏昏沉沉的季三昧的耳朵:“……你真的不记得卫汀吗”·第30章 螽斯(十九)·季三昧噗嗤一声乐了, 笑得在床上滚作一团。
沈伐石:“……”·他产生了拿点什么东西堵住季三昧嘴的冲动··早在沈伐石端水进来时就把眼睛张开了条缝的季三昧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被吃豆腐, 谁想沈伐石东拉西扯地憋出了这么个大招:“师……师父, 哎呦不行让我缓会儿哈哈哈哈哈。”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沈伐石:“……”·他开始盯着自己手里的帕子沉思··另一边的季三昧似乎并没预料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肆无忌惮的:“哈哈哈哈哈。”
沈伐石扬手丢了帕子,俯下身去, 把笑得打跌的季三昧揽进怀里,下巴顶上了他的头发,发烫的下颌顶着季三昧的发旋轻轻摩挲:“再笑就把你锁起来·”·季三昧不笑了, 他抬起眼睛, 只能看到沈伐石曲线分明的喉结,正色道:“师父, 我也喜欢你。”
沈伐石:“……”·在沈伐石开口前,季三昧纤细尖长的手指恰到好处地捏住了沈伐石的嘴唇··季三昧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甲面圆润透光,指缝间有皂角水的清香气, 但仍旧盖不过那股撩人的烟味:“师父,我不想听到你说‘不’。”
紧接着他就又憋不住了,撒开手闷在沈伐石怀中乐得喘不上气··季三昧很清楚自己在高兴什么, 不是因为沈伐石幼稚得堪比八岁小孩儿的伎俩, 而是因为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沈伐石会对自己产生超出挚友的感情。
两人相逢的时候,是在烛- yin -宫城外··而在两人相逢前三个时辰,季三昧生平第一次凭一己之力做完了一顿饭,成色和口味都意外地不错··烛- yin -对俘虏的优厚待遇, 让季三昧回想起来都觉得汗颜,不仅拨了一座府邸给季氏父子居住,还有优裕的供奉给养,专门伺候的小厮仆妇还没能调过来,因此一应事务皆要由父子三人亲力亲为。
季长典打娘胎里就是钦定的国主,是被伺候惯了的,又早熬过了辟谷期,自然不可能纡尊降贵去伺候两个儿子,惯常一个人在屋里自饮自酌,对影成双,吟诗作词,滥觞高歌,满腔愁意里掺杂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酸腐气。
不过父亲毕竟还是父亲,兄弟两个只有尊之重之的份儿··季三昧将父亲的酒温好,端端正正地放入碟盘里,交给了年仅四岁的季六尘:“给父亲端去,小心别打了。”
一刻钟过去了,季三昧仍没等到弟弟回来,他以为是小东西迷了路,便起身去寻他··在那个夜晚,季三昧的嗅觉记忆格外分明··他从布满谷物香气的西侧厨房走出,沿着盘肠般曲弯的小桥往前行去,鲤鱼池里前夜的一场雨将河泥的气味淘漉而出,鱼鳞淡淡的腥味被放大了无数倍,还没靠近父亲的居所,空气中浓郁的酒气就呛得人喉咙发苦,吸上一口就像是饮了一口烈酒。
等踏入季长典的屋舍中时,季三昧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醉了,直到他看到桌案后被酒液胀破胃袋的季长典,满案都是他呕吐出来的血和酒的混合物··他趴在案上,活像是个溺水者。
跪坐在季长典身侧的季六尘一脸懵懂地把双手搭在了父亲肩膀上,抬起头来看季三昧:“兄长,父亲不理我·”·季三昧几步抢上来,把季六尘抱出了房间,到了屋外才记起来腿软。
季六尘越过季三昧的肩膀向屋里张望,嗓音又细又嫩,无辜得像只幼兽:“兄长,父亲流血了·”·季三昧把那颗不谙世事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嗯。
我去看看,你闭上眼睛,乖乖站在这里不要动·”·季三昧缓缓踏回了这酒池肉林的死景中,于一片狼藉中找到了父亲的遗书··他抖索着揭开火漆封印,抖开纸张,其上的字迹被血浸染,好在红是红,黑是黑,依稀能够辨认。
然而,季三昧的记忆又在这里出现了该死的断层··他应该是知道父亲为何自尽的,否则他不会丢开那张纸,失控地对父亲的尸体拳打脚踢,用尽了一个孩子所能用出的最大的力气。
他再次清醒过来,是因为被季六尘抱住了大腿··父亲的尸身已经被他踢得从案上滑下,安详得没有半分愧疚和死不瞑目··季三昧跟上去就是一脚:“你他妈给我起来起来你留下我们算什么啊你起来”·季六尘哭了,小家伙没有能力去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好本能地依靠着屋里唯一的热源,从他身上补充源源不断散去的热气:“兄长,我怕……”·季三昧恢复了一点神智,展开双臂搂住了季六尘:“不怕。
六尘不怕,快把眼睛闭上”·四岁的季六尘读过些书,在最初的懵懂过后,他明白了些什么,可他又不可避免地跌入了另一个懵懂的世界:“父亲他怎么了父亲为什么自尽”·“父亲没有自尽。”
季三昧听到自己说,“不能让烛- yin -人认为父亲是自尽”·至此,季三昧的记忆链就又断裂了开来,回想起来,似乎有一片很重要的血肉从他的记忆中血淋淋地被挖了去,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任何的记忆链条经过此处,都会干脆地断掉,一点商量都不带打的。
他只知道,那个漆黑孔洞必然是某种重要的东西,某个重要的人,或是某件天大的秘密·它让天生胆怯的父亲宁愿喝酒胀破自己的肚皮也不肯交代出来,它是烛- yin -人愿意善待父亲这个没用俘虏的重要砝码。
……它一定是属于豳岐的,只是现在和豳岐一样,被埋葬在了历史的尘垢之中,不见天日··再次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烛- yin -宫城里,掺了香料的蜡油味道新鲜,没有半分呛人的烟气,在宫室里弥漫四散。
季三昧拉着眼圈通红的季六尘,满身缟素,拜倒在了几位家主的面前··季三昧听到了自己无比冷静的声音:“各位仙主,晚辈季三昧,舍弟季六尘前来报丧:家父季长典因饮酒过量,意外猝亡辞世。
……晚辈与舍弟求各位仙主照拂,给我兄弟二人一处容身居所,我兄弟二人将来必肝脑涂地,效忠烛- yin -·”·季三昧所做的,就像周伊人周壮士说的那样,示好献媚,摇尾乞怜,在父亲尸骨未寒时就披麻戴孝进入宫城,口口声声自称烛- yin -人,丝毫不提豳岐之事。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说,为了保自己和弟弟,做一条狗又有什么打紧,至少一条大狗和一条小狗还能搭个伴··但是八岁的季三昧哪里有那么庞大的勇气,焚毁父亲的遗书,替父亲擦洗干净身体,带着弟弟去烛- yin -城中表达忠心,已经榨干了他全部的力量。
那个时候,沈伐石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边一个地把兄弟二人捡回了家中··沈伐石把看上去小的那个先安顿好,再去找季三昧时,发现他溜溜达达地钻进了厨房。
沈伐石一惊,几步追了过去··厨房里都是刀具,他若是自寻短见,那他今晚可有的忙了··可他来到厨房门口,看到的是小家伙抱着冷了的饭菜,机械似的往自己口里喂饭,一口没咽下去就往嘴里塞下一口,大有向其父学习的架势。
那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沈伐石的视线,抬起了头来,把口里的东西咽下,笑了笑··“要吃吗”他却丝毫没有要让沈伐石一口食物的打算,又往自己喉咙里塞了一勺冷饭。
他对着那碗冷饭自言自语:“我吃饱了,明天就能好过些·我要照顾六尘呢·”·此话一出,季三昧仿佛又生出了无穷的食欲,张口吞咽下一大团冷米,却不慎全都呛了出来,他却扑在地上,把飞散的米粒一个个捡回来放进碗中。
父亲的死亡,带走了某个重要的物件、某个人、或是某个重要的秘密,季三昧和季六尘都失去了利用价值,从今天开始,他们不会再有什么物资了,他想要带着六尘活下去,就必须要节省一切可以节省的东西。
今天是他最后的一次浪费··但不知怎的,捡着捡着,季三昧就伏进了沈伐石的胸口,呜咽失声··沈伐石茫然无措地用胸膛迎接着他的眼泪,怀里的人也拼命地在自己身上折腾,用手掌捂嘴捂不住就咬拳头,咬不住拳头就咬沈伐石的衣服,他不断用断续的字句提醒自己:“不能出声,不能出声……别叫六尘听到,不能……”·他正忍得难受,就听上头传来了沈伐石的声音:“不会有人听到的。”
一堵堵水墙层叠着从鲤鱼池中拔起,几只鲤鱼被浪波托起,受了点惊吓,从高空跃下,享受了一把鲤鱼跳龙门的乐趣··季三昧记得那晚自己哭了很久,把沈伐石的内衣都哭- shi -了,他还说了很多疯话,乱七八糟,天马行空,沈伐石都一一听着。
他话很少,但什么时候都记得嗯一声,提醒季三昧他还在··在季三昧漫漫的十年恋期里,沈伐石永远是这副模样,冷漠、君子、从不肯逾越雷池一步,是再标准不过的朋友。
但是重生之后再见到沈伐石,他的所言所行却总给季三昧一种奇妙的幻想,仿佛他多年的夙愿能成真似的··而今天沈伐石偷问的那句话,几乎将季三昧的梦变成了真实。
但是季三昧此人,对旁的事情还好,对沈伐石的事情,没有十分的把握,是万不肯捅穿那层窗户纸的··他想够了,乐够了,才抬起头来,诚恳道:“师父,我的确不记得什么卫汀。”
季三昧说:“我记- xing -不大好,但就算忘记了世上所有人,能记得师父,我就没什么可遗憾的·”·第31章 螽斯(二十)·沈伐石:“嗯。”
·季三昧乐了, 对他来说, 得沈伐石一“嗯”字足矣, 管他背后含义几何,季三昧能拿这个字做出一晚的好梦来··季三昧搂着沈伐石睡了,有一两个时辰他觉得身下特别硌, 不过硌着硌着也就习惯了。
真正把他吵醒的,是从外面传来的鬼车夜泣声,声声慢, 句句长, 一个哭腔拖得千转百回,像是把小刀贴肉刮着人的皮肤, 挖空了心思也要把人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削下来。
季三昧翻身坐起,发现沈伐石仍被自己困在双臂中, 他正一手捂着自己的耳朵,一手动作缓慢地把自己从他身上剥下··发现自己醒了, 他也不再顾忌,问:“留下,还是出去”·季三昧伸了个懒腰:“许员外花五千两买的可是我, 当然要物有所值才好。”
沈伐石明白他所指何意, 把他抱下了床,季三昧将衣裳简单一拢,便径直出了门去··这次只来了一只鬼车,她学乖了,不再选择榕树栖息, 而是围绕着许宅盘旋,扑棱扑棱地在许宅上空织了一张腥臭难当的大网,哭泣,鸣叫,尖锐的女音恨不得化作一双手,穿墙破壁的把那孩子抓出来。
但比较令人糟心的是,季三昧和沈伐石一出门,那鸟声便止息了,空留下两三根漆黑的鸟毛··连续两次无功而返,许泰的面色已经不大好了··偏偏此时,许宅的大门被人从外敲响了。
进门来的是一个身着红袍,腰配金铃的道家术士,生得颇有几分好颜色,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仍然身姿隽逸,细腰下是一双流纨长腿,和同龄的许泰相比,就像一棵水嫩的青葱和一只土豆,他的锦衣被撕裂了一角,疑似是鸟喙啄咬所致。
老朱管家将他迎进来时,腿肚子还在转着筋,是故没有看到他右手掐拖着的一个覆盖着黑布的人状怪物··到了主院之中,恰逢许泰踏出门来,来人一拱手,不待许泰招呼,便将黑布一把揭下,一具鲜血淋漓的女人躯壳就光裸地袒露在了月色下,关键部位生长着鳞状的灰青色锐甲,一片片倒钩刺得人眼睛生疼。
许泰惊呼一声,既惧且喜:“龙法师您……”·“我去了一趟沂州城·”龙飞安神色平淡道,“谁晓得今日回北郊,竟恰好撞上这等事情。
我打死了一只捉来,还请员外安心·”·许泰虽说不敢靠近那气味腐败的鬼车,但这话说得又漂亮又利落,效率之高,更是把这几天无所事事的一对师徒给比了下去。
许泰请了一盅茶来,说是恭谢龙法师路过相助,龙飞安推拒再三,这才接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等再看到沈伐石和季三昧时,许泰虽说依旧客客气气,目光中却难掩失落和怀疑:“三昧法师,沈法师。”
听到“三昧”二字,龙飞安端茶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季三昧立在廊下,掐着烟枪,打量着龙飞安··在沂水亭中被他套话的小女孩龙芸和他的面相有三分相似。
据许家奶娘说,龙芸和龙英的长相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龙芸却从不知自己曾有个姐姐,只知道母亲怀她时,忧思伤怀、身体虚弱,娩下她便灯枯油尽,撒手人寰。
她被父亲一手带大,言谈中满是孺慕情怀,三句话必不离“父亲”··季三昧把龙飞安扫了个够,咬着烟枪轻轻一哂··沈伐石夹了夹腿,声音清冷:“他有什么好看的吗”·季三昧笔直吐出了一口青烟,同沈伐石咬耳朵:“人家是有备而来,要唱一场戏,自然好看。”
龙飞安饮下半盏茶,才扭过头来,仿佛是刚刚注意到季沈二人:“这二位是许员外的亲戚”·他的目光却着重放在了季三昧身上。
季三昧丝毫不怯,迈步迎上,拱手一礼:“见过前辈·在下沈三昧,请多指教·”·和沈伐石一样,龙飞安也是座冷面冰石,唇角往下一撇,算是回礼。
季三昧凑唇衔住烟枪,啜了一口烟:“前辈今日辛苦·”·他这话说得轻浮,所有的字句都融在一口轻描淡写的淡青烟雾中,龙飞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尖:“你们二位便是许员外请来的驱鬼法师”·季三昧笑:“龙法师去沂州城内多日不回,倒是对许员外请人一事了如指掌。”
许员外面露尴尬··许员外这样的情绪也不难理解,龙法师是当地的捉妖师,又久久赶不走鬼车,许员外只能趁龙法师前往沂州城内除妖的空档才去了觉迷寺请沈伐石出山,按他本意,其实并不想让这两拨人碰面。
一来显得他不信任龙飞安,二来也会使季三昧一行人尴尬··龙飞安不想一个黄口小儿能生出这一副尖牙利齿来,但态度依旧冷傲:“前些时日,沂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说北郊许员外家被大批妖邪侵扰,我那时脱不开身,只等许员外来请。
久候许员外不至,我便猜想是许员外请了旁人来襄助,我也不必- cao -这份心了·”·季三昧:“错了·”·龙飞安:“哪里错”·季三昧:“全错。”
季三昧长于见人言人,见鬼谈鬼,他很晓得分寸,却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张扬··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不用费心巴力地去赚什么名头,但觉迷寺沈法师的面子绝不能被一个小地方的法师驳倒,不然此事若是传开,沈伐石的名誉会受损,并且会直接影响到家庭收入,后果不能说不严重。
况且,眼前的人看似温和知礼,实则做的是送脸上门让人抽的蠢事··季三昧抿着烟枪,从头至尾将龙飞安再打量一遍,随即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裸身女子:“……您说您一直留在沂州城内处理事务,今日方归。”
龙飞安:“不错·”·季三昧踱到了鬼车身侧,笑道:“她额上的降妖符,朱砂新鲜,尚未干涸,且无半分叠痕,敢问您是在看到鬼车后拿出朱砂黄纸,现画现赶的,还是早有预备,在附近蹲守呢”·龙飞安额角一抽。
季三昧随即绕到了龙飞安身后,蹲下身来,从地上捻起一星泥土,一边嗅着一边转回了龙飞安身前:“您鞋底的- shi -泥带有荷香,应该是刚从河边来的·沂州境内也只沂水一条河流,您既是打沂州城中来,应该是从官道走,恰好经过许宅,何故又要绕道沂水边呢”·龙飞安的表情不大好看了:“我绕道,那又如何今日月色正佳,吾妻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圆之夜去世,我和她是在河边放河灯时相识,怀念她,难道有错”·……搬出去世之人,占据道德优势,高招。
既然如此,季三昧也无需给龙飞安留脸了:“可我同龙芸交谈时,她说您两日前就回了北郊家中·”·龙飞安猛地呛咳了一声··许泰并非痴愚之人,经季三昧一点拨,也明白了过来。
今日之事,绝不是什么义士过路、拔刀相助的美事··和他们一样,龙飞安一直在等待鬼车造访··他拿着绘好的驱妖符在许宅附近等待,只等鬼车的叫声一响,就迅速出手,将鬼车封印殴死,为的不过是维护住那点地头蛇的尊严,不能叫季三昧和沈伐石抢了风头去。
而龙家就住在沂水河畔,他是从自己家中出发,蹲守在许宅附近捉妖的··……这说明,长得好看,和长不长脑子这种事不挂钩··季三昧照着龙飞安的脸面轻描淡写地踩下了最后一只脚:“看样子,前辈这两日都没睡好吧,真是辛苦。”
龙飞安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脸色从青转白又转红··季三昧转过头,由他变脸去··沈伐石痴望着季三昧的背影,嘴角不禁柔和了几分。
他想到了以往二人去酒楼时,季三昧懒得剥虾蟹,他就耐心剥了虾壳蟹壳,蘸了酱送到季三昧碗里,看着他吃东西的时候,心都在随着他优雅傲慢的咀嚼动作一跳一跳··季三昧没感觉到身后视线的滚滚灼热,他蹲下身来,把手掌捺在了鬼车蓬乱的头发顶部,摇了摇头:“前辈,你也知道,鬼车不止一只,你打死一只,既无从得知她们盯上许少爷的缘故,还会招来祸患。”
许泰喉头一紧:“什么……”·似乎是应了季三昧的召唤,一群鬼车静寂无声地到来了··它们用茁壮的羽翅掩去了头顶上皎明的月光,数只血灯笼牢牢锁紧了院中的人。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对峙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就俯身冲掠而下,头首重重撞在了许宅东南角悬挂的镜子上·铜镜应声碎裂,散成了一片裂光。
龙飞安失声:“不可能”·鬼车极惧镜面,甚至不敢直视,以铜镜悬挂在四门之上,鬼车莫不敢侵··这些妖物难不成都是发疯了吗·季三昧的反应很淡:“她们来救同伴了。”
他转头去看沈伐石,“……师父·”·沈伐石:“稍等·”·他持禅杖往门口走去,龙飞安从他身上瞧不见任何像样的法器和符咒。
季三昧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前辈蹲守了这些时日,怎么不去一显身手”·龙飞安被季三昧怼得心浮气躁,脱口道:“没有降妖符,怎么捉谁来捉”·沈伐石瞟了他一眼:“我来捉。”
季三昧被这语气平淡的三个字勾得神魂颠倒··每次沈伐石总能用简单的几个字勾得季三昧不行不行,以至于以前每次和沈伐石吃虾,看到沈伐石剥掉虾壳,掏出虾的脑子,再送到季三昧碗里的时候,他都觉得,这脑内空空的虾跟面对沈伐石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季三昧痴望了半晌沈伐石的背影,才埋下身来,跪坐在鬼车身旁,眼中闪过一片纷繁的朱砂色符纹··他伏下身来,贴在鬼车的耳边,絮絮地说了些什么··——龙飞安的确是成事不足,他甚至没有检查过这只鬼车是否死透了,就将她带进了许宅之中。
不过正好,他有话想问问这只鬼车··此时,从季三昧身后投来了四道诡谲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剐过他的后背··随后,四道目光在空中交错纠缠在了一起。
许泰和龙飞安对视了一眼,许泰咧开了憨厚的唇,对龙飞安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第32章 螽斯(二十一)·上次遭遇鬼车, 沈伐石一颗心牵绊着黑暗中乱跑的季三昧, 毫无战意。
现在季三昧能从他飞扬的僧绡袂角中读出嗜血的气息··……这不大像他··沈家三郎从来不是见不得血的娇郎, 昔日,他率部欲攻打一支一百余人的妖道流匪,孙家却把一个酒囊饭袋的表亲塞入其门下做先锋官。
这人胆薄皮厚, 才刚一瞅见妖道的踪影就拖甲曳兵而走,且忘记了用灵石通报这一情况,使得妖道们逃入深山之中, 设下伏击, 另一支修士队伍死伤过半,青年修士们满身污血地躺在帐前, 一字排开,内丹碎裂, 死不瞑目。
孙大少不仅不惶不急,坦然回营, 还对当时刚刚年满十八的沈伐石大放厥词:“总督,我虽纵走了那些妖道,可为您保全了一百名修士的- xing -命·”·坐在案后的沈伐石微弹眼皮, 停墨搁笔:“你保全了一百名修士, 又为何要带回多余的一百零一人”·孙大少没能嚼出话里的味道,却先被沈伐石的眼神逼得不能呼吸,那双眼眼底透着深不见底的黑,在虹膜里横平竖直地划着一道血气森森的深渊。
沈伐石的话等同于军令,但是没人妄动··这位孙大少靠着姓氏, 就算落在妖道们手里也能保一条命··但有人不怕··王传灯肩扛火镰,走上前,扯着人的后领就往外扯:“孙大少,一会儿见到黑白无常的时候,希望你跑得和刚才一样利索。”
孙大少张口结舌地尿了一路,到了帐门口才想起来挣扎:“姓沈的,你无权处置我我伯父是孙无量”·沈伐石淡淡的:“那你记住,我是沈伐石,如果死后化魂,就来找我,我让你再死一次。”
他又说:“传灯,一会儿去门口的苞米地里砍十株紫玉苞米带回来·”·王传灯用镰刃挑开帐幕,自然道:“是,总督·”·一刻钟后,王传灯提着沾着苞米穗儿的火镰、一颗人头以及十株苞米踏入营帐。
季三昧听到几个同去捉妖历练的狐朋狗友讲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炭火中翻烤着几只苞米··他心中并无半分讶异··沈伐石从小体气兼修,为的可不是逍遥于尘世之外。
世上妖孽横行,他的双手不可能不沾血··只是,时隔几年,再面临杀伐关头,季三昧却发现,沈伐石周身翻腾着一种叫做“同归于尽”的澎湃煞气,甚至让季三昧都觉得有些冷。
·……活像是一只护崽炸毛的老母鸡··季三昧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他知道,几只鬼车还不至于难为住他未来的男人,所以他放心地贴在昏厥倒地的女人耳边,喁喁细言,如情人耳语。
听着他柔和的话语,女人身上的鳞甲动了动,泛着锐光的尖端竟然慢慢合拢起来,折成一个安全的钝面,季三昧把手抚在那片鳞甲之上,眼中缱绻情柔,在沈伐石禅杖盈空的沸反声中,温柔低语声仍然准确地一字字传入女人耳中。
女人额上贴着降妖符,半分也动不得,只能温柔地从喉底挤出细碎的呜咽,甚至- cao -纵着鳞甲起伏,按摩着季三昧的掌心··突然,女人身上的鳞甲炸了开来,片片向月,钩坚锋锐,在季三昧掌心刺下一排蜂巢似的孔洞。
许泰伸手便将季三昧拉了起来,看到他掌心的伤,甚是痛惜:“三昧法师少与这妖物磨缠”·季三昧嘴角噙笑。
刚才女人身体上竖起的最大一片鳞甲精光瓦亮,他看得分明,他身后的许泰,手里有一把刀··若不是他在觉迷寺时挂靠着沈伐石的本事,拉起虎皮做了好大一面旗,这两人心里有所忌惮,恐怕早就下手了。
许泰一手将刀锋藏在背后,一手拉着他嘘寒问暖,季三昧甚是佩服他这副双皮面具,戴得真稳··他也不挣开许泰的手,肆无忌惮地转向龙飞安,道:“多谢龙法师,活捉了一只鬼车,这样我与师父便能多一分助力。
天色已晚,龙法师如此劳碌,不如早些回去安置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这就是不要脸的抢功了,意思分明:多谢助力,你好滚了··在外面挨了半宿蚊子叮的龙法师居然没有上来抡圆膀子给季三昧一巴掌,可见其修养奇高:“沈法师威名远播,我只不过是穷乡僻壤的一名小小法师,能助沈法师一臂之力,是我的荣幸。
只是,三昧法师,我有一问,你可认识一名姓季的法师”·季三昧从腰间取出烟枪,缓缓抽了一口··龙许二人自从相见后,除了寒暄外,全程有意避免着视线的接触,季三昧看在眼里,心中就有了数。
这两人既然勾搭成女干,龙飞安不会不晓得自己的真名··今夜龙飞安突然跑来请功,恐怕也不是什么巧合,无非是想让他拿着鬼车的尸首做投名状,好叫他顺其自然地加入捉拿鬼车的队伍之中。
龙飞安的动机很好理解,八年前,失去女儿的仇,可不是斩掉一条臂膀就能了结的·如今听说来了个和季三昧同名同姓的法师,他自然会起疑心,想来探一探究竟。
而许泰又是什么目的呢·季三昧咬了咬烟管··而百米之外的沈伐石动作也只是稍稍地僵硬了一下而已,便迅速回身,将禅杖的佛铃在鬼车翅膀上打下一浪三叠的脆响。
沈伐石再回来时,手上没有拎着什么赤身裸体的女人,上半身的僧袍解了下来,系在腰间,掩去了血腥气,还散发着一点点沂水里独有的荷香·数块均匀饱满的腹肌随着他的步伐赤裸地散发着热腾腾的勾人气息。
他夺下那根险些让他分神的烟枪,将季三昧纳入怀中:“抱歉,许员外,现在是睡觉时间了·”·许员外不禁急问:“那些妖孽呢”·沈伐石轻描淡写:“许员外是读书人,看不得那些东西。”
许员外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极响亮的一声··“多谢龙法师捉了只鬼车来,将她同伴也引来了·”沈伐石口吻平淡,“妖孽已经一网打尽。
许员外,我和爱徒叨扰日久,是时候告别了·”·许泰的面色急变,脱口唤道:“沈法师……”·沈伐石:“怎么,许员外还有何问题”·季三昧在此时俯下身来,指向地上被降妖符所困、动弹不得的女人。
只消一个动作,沈伐石便领会了:“这群鬼车行事不同寻常,我带回去一个活口,也好调查一番·”·许泰收敛起了急躁的表情,眉心扭了几扭,勉强拼出一个善意坦诚的笑容:“沈法师说的是。
辛苦沈法师和三昧法师了·”·沈伐石颔首,将鬼车和季三昧一道运回了二人所居的别院··龙飞安去院外转了一圈,回来对许泰道明情况:“没有一具鬼车尸身,只有血。”
许泰神色多了几分不定的- yin -鸷:“他将妖放走了”·龙飞安摇头:“我没有听到鬼车飞走的声音·他们可还有什么助手吗”·许泰想起王传灯和长安,面色愈加沉郁:“……他们想干什么”·龙飞安:“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许员外,还是速战速决吧。
您家那位是等不得了·……魂印三年找不到肉身,会慢慢溃散·季三昧的躯壳,乃是世上上佳,得天道庇佑,能容天地万魂·你能请动他一次,他未必会来第二次。”
许泰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固定在“狠戾”二字上,再不肯改,脸上憨厚的肉横刀立马,在他肥胖的腮边鼓起一道道紧绷的肉棱··除此之外,龙飞安还有没说出口的半句话。
——不仅是躯壳,季三昧的异灵根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八年前,恰逢乱世,被人鄙视为“旁门左道”的龙飞安好容易在沂水村中混出些名堂来,就遇上了季三昧。
季三昧只靠一张嘴,就能决断鬼妖生死,他把龙飞安逼得连最后一点立锥之地都要消失了··龙飞安恨,且怨,可他阅古籍无数,从中,他清楚地知道,季三昧是个宝贝,他的异灵根是千载难遇的奇物。
这异灵根强悍到了什么地步呢·即使他动用了生人活祭的禁忌,即使他把这肮脏的罪名移花接木到了季三昧身上,龙飞安倾尽全身之力予以的一击,却也只能斩下季三昧的右臂。
现在,他好容易又养大了一个女儿,收集齐了七颗妖核,可以再做一次生人活祭,但沈伐石的实力,经此一役,他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放任季三昧跟随沈伐石归山,他就算再来三四次生人活祭,也不可能再得到季三昧。
……错过了,便再也没有了··此时,别院之中,沈伐石与季三昧正相拥而眠··季三昧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长安把那些鬼车都封住了”·刚才在沈伐石肆意“屠戮”时,他在血腥味之外闻到了一股蛮浓郁的梧桐枝香。
·他回过头去偷看了一眼,一节小小的梧桐枝正缓缓爬过了院墙,在月光底下,不甚熟练地弯曲枝叶,冲自己比了个小小的心型··沈伐石颔首,默认了季三昧的话,同时反问道:“你对那只鬼车做了什么”·季三昧埋胸道:“我说我是她孩子的转世,叫了她一声娘亲,她信了。
她会告诉我们关于她的一切·”·坑蒙拐骗骗到妖精头上了,果然符合季三昧的龌龊本- xing -··季三昧却笑嘻嘻的,半分不以为耻,还用食指卷了一束头发,挑逗着沈伐石胸前的丹砂珠:“师父,你得看紧我,要是我被她偷走了,你得救我回来。”
沈伐石:“嗯·”·季三昧继续把自己的发现告知沈伐石:“还有许泰跟龙飞安,他们心里有鬼·”·季三昧说什么,沈伐石都毫无条件地全盘采信:“嗯。”
季三昧:“狗看肉包子什么眼神,他们看我什么眼神·”·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沈伐石:“你是肉包子吗”·季三昧一想,深觉有理,臭不要脸地改口:“我是明月光。”
沈伐石:“睡吧·沈三昧·”·于是沈三昧愉快地捏着受伤的手掌闭上了双眼,不想让伤口打扰二人之间的旖旎··沈伐石低下头,怀里的孩子眼型带笑,唇软色红,带着一层浅浅的水汽,他看着看着就挪开了视线,脸颊飞红,不舍得多看一眼。
如果季三昧是肉包子的话,沈伐石一定愿意做那条幸运的狗··沈伐石喃喃道:“如果你是明月光的话,我就做你的狼·”·第33章 螽斯(二十二)·季三昧一早起来, 沈伐石就不在屋里了。
掌心里被鳞片刺破的伤口已经痊愈, 细密的刺痛感被清凉的树脂香覆盖, 但额外有一种奇异的触感盘桓不去,就像有人曾拉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分开他紧攥的手指, 在掌心里落下过千百个吻似的。
愣了半晌,季三昧亲了亲自己的手掌,随即翻身坐起, 准备找烟袋··递过烟袋来的是满面羞红的长安··他也不知道在床头蹲了多久, 一动不动地盯着床看。
季三昧亲吻掌心的动作,在他眼里就像是在亲他留下的液体··……嘤··长安望着小师弟漂亮的脸蛋, 幻想着把更多的液体涂抹到他身上的样子。
季三昧倒是对于长安的登堂入室态度淡然·这孩子不过三岁的年纪,叶子都没长齐, 不能指望他能迅速消化并理解人界的所谓礼节··没办法,亲自养过孩子的季三昧对小孩子总是格外优容。
长安的一双眼睛里蜿蜒生长出了一整条银河:“……小师弟, 我昨天开花啦·”·季三昧叼着金玉烟枪,一边- yín -荡地对不知身在何处的沈伐石上下其口,一边赞许道:“真棒。”
长安从背后变出一小捧花来:“小师弟, 你说要我的花, 送给你·”·“什么说头”·长安想了想:“小师弟,九日不见,隔了二十七秋。”
……很好,这棵树嘴皮子厉害,一看就是跟王传灯混出来的小弟··接过花时, 季三昧看到了长安红如胭霞的脸,在夏日早升的阳光催化下往外涌着肉眼可见的蒸汽,似乎随时准备钻木取火。
……送捧花而已,怎么活像是要把他自己送出去似的··季三昧想起了什么,手轻轻顿了一下··他记得以前在哪里看过,花似乎是植物的……·这么看来,这小小的白花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 yín -靡且香艳的味道,一点都不纯洁。
季三昧把花收起来,窸窸窣窣地下了床,洗漱束发,换上和沈伐石同色的宽松僧袍,刚出房门,就见王传灯并沈伐石从关押鬼车的小屋里出来,王传灯的手上都是血··季三昧本来想动用亲情攻势和鬼车愉快地交谈一番,见此情状,季三昧的第一反应是:“你把鬼车吃了”·王传灯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过来,口吻轻松道:“我哪里有那么粗暴,只是剥了她的鳞,然后说要把她的孩子挂起来风干了喂乌鸦而已。
然后她就什么都说了·”·季三昧:“……”·王传灯,不是我说,你这样容易下地狱··但季三昧无意指摘王传灯的做事方式,以十岁为分界线,他人生前十年的幸福全盘毁在了一群妖物的手里,于是他选择用余下的年岁报复他见过的所有妖物,无可厚非。
沈伐石说:“传灯,说说你的发现·”·王传灯也不急着说,先转向了乖巧跟出门来的长安:“耳朵堵上·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听·”·真正的小孩子季三昧叼着烟管,学着长安的样子堵上了耳朵。
王传灯顺势又递来了一个“这里数你心最脏你不知道吗”的眼神··王传灯和长安这些日子被沈伐石撒出去,调查鬼车的目的,调查来调查去,王传灯就查到了许泰身上。
这一查,还当真找出了不少有趣的东西··……·这世上有无数的品味,关乎起居作息,一饮一食,以及寻欢作乐·尤其是最后一条,人们总有一些不愿与人言的癖好。
有人好男风,酷爱花开瞬间的征服感··有人喜稚童,说最喜欢小孩子很痛却又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可怜模样··所以,有人喜欢有孕女子,仿佛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之事。
他们喜欢那种经过耕耘的、熟透了的女人;喜欢她们的放浪,以及放浪表皮下,由于天生的舐犊之情而产生的颤抖和恐慌;喜欢圆腹下的骚动,就像是一道道沉默的生命之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敲响。
要论起来,许泰是哪种都不爱··他有两房妾室,但没有正妻··妻子是一个庄重的位置,他在等待合适的人到来,填补上这个空缺··年少为官,仕途平畅,议亲的人踢破了许泰家的门槛,但许泰的坚持只能让她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缘分这种东西总爱折磨人,在随朋友的一次宴饮中,一个不算美、鼻尖上生了一颗痣的女侍端了一盆水来伺候官人们洗手,一袭鹦哥绿的裙裳摇曳生光,小腹处被顶出了一片微隆的风光。
朋友对许泰说,这女人怀孕四个半月,脸一般,腰身好,胎稳,中等货色··但是许泰眼里看到的不是这些可以丈量的东西··朋友问痴痴发愣的许泰:“你在看什么”·许泰答:“我未来的妻子。”
彼时的许泰还是个相貌端正、且有着奇怪执着的青年男子,腰身细得让成衣店的老板啧啧称奇·他用一眼就锁定了自己未来的幸福,任凭这幸福把他吹胀了起来,吹成了一个球,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去。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一个官场之子,迷恋上一个身怀有孕的欢场女子,官场,欢场,中间隔着一道天堑,世间有的是繁缛的条条框框将两人划割开来,天各一方。
但是许泰的顽固足以把这条天堑撕得粉碎,他把天堑做成了鹊桥,日日来绮春阁与女侍相会,但女侍却不肯抬头多看他一眼··许泰看着她的肚子,不晓得那里藏着女人怎样的过往和秘密。
他面对着那面铜锣似的肚子,能吃下半缸子的酸醋··他要买下女人,但鸨母不卖,女人也不卖··她说,官人,我没有卖到这里来·鸨母是我的亲姑母,我的丈夫他被人追杀,被逼无奈才送我们母子到此躲避,官人厚爱,愧不敢领。
回去后许泰就做梦,梦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被刀剑斫了脖颈,他笑醒了过来··为了这个没头没尾的梦,他还特意找了算命先生卜了一卦,这是王传灯从云羊城中一个有名的神棍那里打探来的消息。
人总有本事劝慰自己,梦到坏事,会觉得梦都是不灵验的,梦到好事,就希冀着那是神灵天启·许泰属于后者,他希望自己梦想成真··他是认真地喜欢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女人,所谓的命中克星,此便如是。
梦越做越大,越做越猖狂,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成了蛊,成了毒··某日夜半,许泰向鸨母要求,让身怀六甲的女人送一壶绮春阁特酿的糜子黄酒来府上,女人身在屋檐下,只好挺着肚子来送酒,许泰倒也是谦谦君子,并不动手动脚,拿了酒,看了女人一眼,便要女人回去。
女人回到了绮春阁,却看到一场大火一口口吞噬着雕梁画栋的情趣小楼,像是个老饕,飨足地发出哔啵哔啵的吞咽声,把哭喊和痛呼声一并仰脖吞下,将她唯一的落脚处分食殆尽。
纵火者是不是许泰已经无从考证,就像没人能考证为何女人要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之中··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信物落在了绮春阁中,或是要去救她仁义的姑母,总而言之,当许泰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一具烧得焦黑的上半身,和一双至死都护着腹部的炭一样的双手。
楼中的孕妇十之七八都是以这样的姿势死去的,但许泰一眼就从中认出了女人的尸身··他抱着一段焦炭,毫无顾忌地放声痛哭,哭过了又笑,笑得浑身抽搐··第二日,许泰递上了自证病重体弱、难堪大用的折子,带着一具焦尸归了乡。
季三昧静静地听完这个由王传灯调查而来的故事,问:“你开玩笑的”·王传灯:“没错,我开玩笑的·”·季三昧想,那应该就是真的了。
但他仍是不解地抱着烟枪又舔又吸又咬:“我记得许泰是三年前来的沂州城·”·王传灯:“是·”·“那个时候女人怀孕六个月”·王传灯:“是。”
“许泰的儿子看上去不过三四个月·”·王传灯:“是·”·季三昧长叹一声:“哪吒·”·在此其间,他灵活的舌头巧妙地辗转腾挪,几乎要在烟枪上弹上一曲宫商,但王传灯身边的沈伐石却不为所动,站在一旁,身姿如松,表情淡然,如入定老僧。
王传灯把视线往下落去,暗叹一声,应该再把僧袍定大一号··往好处想想,总督至少在表面上已经习惯总督夫人在他身上舔来舔去了··季三昧当然不知道王传灯在看什么,反正在他看来,自己未来的男人哪儿哪儿都招人眼,多被人看几眼也不掉肉,算他眼光好。
他叼着烟枪,想着许泰的事情··在那场大火之后,许泰应该是找了一个能人,将女人的魂魄固定、并温养在她体内,而孩子没有在火灾中受到过多的创伤,只是断绝了母体的滋养,生长得慢了些,只能靠人工续命。
正因为此,才没有人见过许泰的妻子,来“接生”的稳婆也平白丧了命··许宅特意构造成防鬼的风水之相,并非是畏惧鬼魂入内,而是要把女人的魂魄镇压在许宅之中。
他那样爱他的“孩子”,愿意花五千两来救他的- xing -命,却并不是为了那“孩子”本身··想到这里,季三昧的心念陡然动了一动:“那些鬼车……”·王传灯答:“……当年被一把火烧死的绮春阁孕女们的尸身,被丢到了一片乱葬岗上。”
“她们是来看望当年姐妹的孩子的·”王传灯慢悠悠补充道,“顺便来看一看杀人凶手·”·作者有话要说:长安:师弟,给你花花。
三妹:什么说头·长安:等我开出大花,就可以给你涂抹更多的液体了w·第34章 螽斯(二十三)·大家讨论完了, 许泰也来了··他依旧是一副谦谦有为的君子相, 先是客气客气“这些日子麻烦几位法师了”, 再跟上一句“谁晓得那些鬼车有没有除尽”,最后恳求三昧师父一定要“除恶务尽”。
季三昧抽着烟枪,心里想, 这个院里最大的恶就在眼前,除还是不除,是个问题··但他口上却答应得很漂亮:“真是叨扰许员外了·”·许泰得到了季三昧暂时不会离开的保证, 心满意足地走了, 带走了一股呛得人迎风流泪的人渣味儿。
院门一合,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王传灯对着许泰的背影进行了礼节- xing -问候:“- cao -你大爷·”·沈伐石往长安的方向斜了一眼:“你说话注意点。”
几个人里唯一的未成年人长安小朋友正纳罕地盯着王传灯看,王传灯露出了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 对自己的言辞进行了及时的修正:“- cao -您大爷·”·沈伐石决定不让他在这个屋子里继续待下去:“你去把许宅外头的草割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王传灯倒是很淡然,扛着把镰刀就出了门去··吸了几口含满许泰味道的渣气, 并不会对季三昧产生太严重的生理影响,毕竟他活过两世,见多识广, 渣滓有的是。
他照常出门摘莲蓬, 打瞌睡,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后缀着个三岁的八尺大汉··觉迷寺小禅院的池塘里没有莲蓬,长安对这种没见过的植物充满了好奇心,伏在田田莲叶中唠唠叨叨了半天, 无奈此地莲花不通灵,长安最终放弃了寻找同伴的打算,乖乖地缩在了狭小的沂水亭里,蹲在季三昧身旁。
季三昧再次好好审视了一番长安··除了部分身体细节外,他完美地继承了自己的皮囊··季三昧只是在初见长安时稍稍惊讶了一把,现在再看,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如果要季三昧现在谈谈对这副皮囊的看法,季三昧会说,自己上辈子长得真他妈好··不过季三昧并不觉得有多么嫉妒或是惋惜,因为这辈子的自己长得也不错··他对着铜镜、水面以及沈伐石的眼睛仔细研究过自己的脸,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好看,想日。
季三昧连着两世都是生而有脸之人,所以对一张好脸的重要- xing -知之甚多,并能够熟练运用,克敌制胜··然而,剥个莲蓬都是一脸“哇小师弟好厉害”表情的长安,总让季三昧有点无力。
这孩子就像是捏着宝库钥匙的守门人,日日尽职把守,从无使用的打算··季三昧正琢磨着要怎么说才能让长安明白他这张脸的利用价值,龙芸便来了··小女孩头发没梳,长至肩部的乌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淡淡的柚子水香味,一进亭子就问沈伐石在哪里。
季三昧刚想说没来,长安就实诚道:“师父就在那棵大柳树后·”·龙芸燃起了希望,提着裙摆哒哒哒跑过去,又是一脸失望地跑回来:“你骗人。”
长安很无辜:“师父一直在,他从许宅一直跟我们出来的·”·龙芸瞪了瞪眼:“可是他不在树后头·”·长安认真脸:“你把师父吓跑了。”
季三昧端着烟枪,嘴角的笑容暧昧又撩人··这几日,他在亭中呆了多久,沈伐石就在那棵大柳树后藏了多久··季三昧知道,但是不想说,他享受这种被偷窥的感觉,因为他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当年自废灵根,着实让他元气大伤,卧床不起许久,沈伐石亦不常来,坐坐便走,看样子是还在气他的荒唐无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季三昧半夜悄悄离开了季宅,绕着沈宅转了一圈,想递牌子从正门进去,却又觉得沈伐石现在正值气头,自己凑上去讨不得什么好,索- xing -就在沈家后门席地而坐,放肆想象着沈伐石睡觉的模样,并私自在脑中给沈伐石宽了衣解了带。
在幻想乡里,自己和沈伐石喝了浓稠的交杯酒,数量很多,大概有几大桶··随后,季三昧意识到,瞎几把想也是会伤身的,更何况他刚作过一场大死,身子虚薄,体力不足,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幻想后,他靠着门板朦胧睡去。
大概是因为幻想太过,伤了脑子,即使在梦中季三昧也不安稳得很··他觉得有人在吃自己··这个“吃”是字面意义上的,疼得很,霸道,野蛮,充满占有和惩罚的意味。
他疼得厉害,出声叫沈兄,对方反倒啃得越发张狂··……他觉得那一定是一条疯狗··醒来后,季三昧已经躺在了沈伐石的床上,他绷着一张脸坐在床侧:“半夜三更不在家好好呆着,更深露重的,伤了身体怎么办”·季三昧尝试着爬起来,却因为身子虚透,就连指骨都透着酸软,他索- xing -不起来了,四平八稳地躺在沈伐石的床上,问出的问题则是一如既往地直切肯綮:“半夜三更,沈兄怎知我不在家中”·沈伐石的耳尖火红,别过脸去:“我去看过你,你不在。”
季三昧挑了挑眉:“我在家等你那么久你都不来·……看来以后要多多跑来才是·”·沈伐石不满地瞥着季三昧:“不准。
……还有,我问你,你这两日又吸了多少烟”·季三昧面不改色:“我没吸·”·沈伐石:“你吸了·”·来之前喝过十来盏浓茶压住口中烟味的季三昧表示无所畏惧。
他扯过沈伐石的领子,用鼻尖轻轻抵住沈伐石的,微微张开了口:“……不信你闻·”·沈伐石的双腿不自觉地绞了绞,深吸一口气,随即愈加笃定道:“你吸了。”
季三昧:“……”·算了,这人简直长了个狗鼻子··他悻悻地撒开了手:“这都要怪狗兄,送我那么好的烟枪,我多吸两口又能怎样。”
沈伐石一语切中要害:“你现在的身体,多吸会死·”·季三昧:“……”·他的偷窥行动算是中途流产,而且还被偷窥的人抓了个正着,可以说相当失败且羞耻。
不过,次日偷偷返回季宅时,季六尘的一席话倒让季三昧安心了不少··季六尘说:“兄长,昨天那姓沈的突然来了,说你不在家里,问我你去哪儿了·我怕吵到你休息,就把他赶走了,他也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硬说你不在,一家家酒肆瓦舍找过去,闹得人家不得安宁。”
季三昧脸不红,心先跳··昨天他在床上放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在床上,又随手附了一缕生魂在上头,为的就是瞒住六尘、出去浪荡,等他回来后,就把这只李代桃僵的傀儡换掉,自己躺回床上。
……所以,沈兄是怎么确认自己不在家的·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一点隐秘的喜悦生长、破壳,发出一股烟草味的甜味儿,让一块烧红了的石头变成了兔子,在季三昧的胸腔里挣扎蹦跳起来,顶着季三昧的喉咙口,痒痒的。
季三昧边想着边脱去睡袍,想去外头的鲤鱼池旁坐一会儿,可是换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是擦到了哪里,他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季六尘在外间收拾,听声音不对,就进了门来。
他惊得叫出了声:“哥哥,你脖子怎么啦”·一面铜镜如实地映照出了季三昧的身体,他皎白的后颈上多了一道鲜红,红得触目惊心,就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压在上面似的。
·季三昧捂着那处伤口,细细摸索着它的形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季六尘心疼得紧,赶紧取了药来搽,随口感叹了一句:“怎么像是被狗咬的。”
于是季三昧就想到了昨晚那个不大愉快的梦,却不知为何从中品尝出了一丝清淡的甜味··现在想起这件事情,季三昧仍然觉得胸口里那颗石头蠢蠢欲动。
不过……当初是谁给自己造的那只傀儡来着·季三昧烦恼地搔一搔头发··那个熟悉的、填不满的空洞再次出现了··他的记忆里处处塌方,沟壑丛生,经常会记不起一些细节来,而比较糟心的是,季三昧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种感觉了。
在他出神的这段时间,龙芸已经把秃头也依旧俊美不减的沈伐石抛在了脑后,和长安玩得很好,两个人的关系迅速升温,以至于到了要结发的地步··一个小孩子,一个大孩子,各自抓着自己裁下来的一撮毛,考虑着要怎么缠在一起才美观。
长安抓抓脑袋,呼叫季三昧:“小师弟,你也来呀·”·季三昧抽了一口烟,乐呵呵道:“你们玩,我不来·”他想结发的那个人现在无发可结,想想也是可乐。
季三昧就以大家长的慈爱表情看着他们扮家家酒,叼着烟枪在一旁围观··没想到不久之后,老朱管家就来搅局了··他一脑门子的汗亮晶晶的,冲季三昧弓腰的时候,两三颗汗珠噼啪着直坠地面,把松软的土地打出了几个小坑:“三昧法师,您快去看看吧,小少爷哭得停不下来了。
奶娘怎么哄也不济事·”·季三昧皱眉:“你家老爷呢·”·老朱管家用袖子拭汗:“老爷出门了,说是去寻龙法师,有要事商议·”·季三昧是常哄那孩子的,也是奇了,只要季三昧一抱,那哭得恨不得背过气去的小东西不消一时三刻就会老实下来,嗍着手指头好奇地看着季三昧。
在这场鬼车之祸中,孩子最是无辜,他是肉身凡胎,只不过出自于亡人之腹,体温比一般孩子低一些,也容易害病,小小的一只跟小猫崽似的,好不招人··大概是因为季六尘的缘故,季三昧对孩子总是格外心软和喜欢。
他站起身来,随老朱管家去了,长安沉醉在从未玩过的家家酒游戏中,甚至没能注意到季三昧的离去··在季三昧踏入许宅大门后,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门上贴着一道金光璀璨的封印符咒。
封印之咒,人不得入,人不得出,封于其中,插翅难逃··第35章 螽斯(二十四)·季三昧在老朱管家背后跟着, 把吸入的青烟按两短三长的频率吐出, 像是小孩儿玩的音节游戏。
许宅坐北朝南, 阳光充沛,初夏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容易叫人把“痒”和“热”这两种感官混淆起来·季三昧抓一抓被晒得发痒的胳膊, 仰头用目光描摹了一番老朱管家下巴的线条,笑道:“朱爷爷,您长得跟我很像啊。”
老朱管家一张面皮虽说已经松垮, 但骨相是美的, 鼻子挺括,双唇饱满, 依稀可见年轻时端庄秀气的模样··“少时貂蝉老来猴·”老朱管家叹了一声。
岁月是个挑剔的手艺人,挑挑拣拣, 把一切能称之为“美”的东西拿走,沥干了的杂质, 全部都沉积在一双眼睛里,让一双本来明亮鲜活的眼睛蒙上暗沉沉的酱黄色,让一张脸附满蛛纹的刻痕, 这就是所谓岁月的痕迹。
老朱似有感慨, 说:“三昧法师小小年纪就有大能,生得又这般漂亮,我怎敢乱攀附呢”·季三昧将噙在口中的烟雾吐出,化在空中,口吻轻快又柔和, 嗓音如同一颗颗落下玉盘的走珠似的:“您和我骨相相近,相貌定然也差不离,年轻时定然俊美无双。”
老朱管家装作没听到那句臭不要脸的自夸,笑道:“真是嘴甜的孩子·”·这句夸赞过后,他却仓皇地别过了脸去,似乎是不愿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季三昧却浑然不觉,继续问:“您从小就进了许家伺候吗”·老朱仰头看着瓦蓝瓦蓝的天:“可不是,我伺候许老太爷的时候,许老太爷还未婚配;后来许老太爷病逝,我就照顾还是个奶娃娃的许老爷;现在又照顾许小公子。
我看着他们家一代传一代的,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啦·”·季三昧感叹:“嚯,三朝元老·”·老朱咧开嘴:“老啦,干不动啦·”·季三昧在无人处露出了充满恶意的笑容,两颗虎牙沾着一点晶莹的唾液,在阳光下闪过一星微光。
——一条有毒的幼蛇扬起了他牲畜无害的脸,慢条斯理地吐出了蛇信··季三昧:“那您怕吗”·老朱笑:“怕什么”·“人在死后,阿鼻地狱的大门会敞开来,迎八方恶人。
我一想到地狱,心里就怕得慌·”季三昧口上说怕,却走得不紧不慢,步子一收一放,端方雅正,“‘一念心嗔被火烧’,我师父好像是这样教导我的,我有些忘了,朱爷爷,老话是这样说的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老朱的舌根僵了,向来鲜龙活跳的舌头在口腔里挣扎蹦跳,想挣个松快,却仍是一坨僵化的死肉,几乎要堵塞掉他呼吸的气管。
季三昧收起了喷吐的蛇信,不仅不再追问,还露出了天真而残忍的笑容:“朱爷爷人这般好,定不会进地狱·我听师父说,西方极乐世界……”·他尽情地使用着华彩的辞章描绘着那个世界,好像全然没注意到老朱的灰白面色。
——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被火烧”,什么阿鼻地狱,难不成是什么暗示·——这孩子知道到什么程度·老朱对三年前那个夏日记忆犹新。
许老爷在家点了一壶糜子黄酒,指明要他心爱的女人为他送来··而自己则趁她离开绮春阁后,在夜深人静中,将另一坛酒液均匀地泼洒到了绮春阁周围··他用火折子划着了火,没有经历什么心理斗争,就将一簇火花掷在酒水中,随即撒腿就跑。
跑出了十几米开外,他才想起要回头看上一眼··……火已经扑到了一人高的位置,一只赤色的怪兽正绕着一条木柱盘旋而走,缠绵地啃噬着眼前的食物,煌煌的金光将周围的酒映成了猩红色,像是一滩融化了的人的血肉。
·此时,那只火做的怪物以怪异的姿势扭过头来,高昂的脑袋微微垂下,打量着这个亲手缔造了它的老人··老朱撒腿跑开了,跑出了一裤裆的尿和满脸的泪。
他一路都念叨着:有怪莫怪,老头子什么都不懂,老爷让我做,我便做了,老爷是我从小看大的孩子呀,他说的话,我得听呀··不得不说,老人活了几十年,早积攒下了丰富的“忘却”经验,忘却会让日子好过些。
因此,这三年间,恶事一次都没有入梦来,老朱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它··现在,他眼前突兀地燃起了一团火·火扭曲成一个站立的人形,它们腹部鼓隆高挺,内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怪兽,默默地注视着他。
关于三年前的旧事,它们似有无数话语要说··老朱浑身僵直,往前迈步时,模样有如行尸··季小蛇心满意足地又亮过自己的獠牙,就恢复了乖巧的模样。
二人行到了哭声震天的小祖宗房门口,季三昧转头,对老朱惨绿的面色视若无睹:“朱爷爷,奶娘呢”·老朱昏头晕脑地推开了门,颤着一条发沙的嗓子道:“她家中有事,老爷让她回家去了。
三昧法师,快进去吧·”·季三昧迈步跨进,老朱随后跟进,关门时,他手背上松垮的青筋条条饱涨起来,蚯蚓似的发着抖··门轴发出细碎的呻吟声,缓缓闭死了。
季三昧走到小小的床铺前,弯腰准备抱起那只又软又嫩的小家伙,一道刀影却陡然从一侧横劈而来··季三昧惊惶失措,躲闪不及,泛着一层肮脏油光的刀身便轻而易举地撕咬开一层皮肤,没入了季三昧的脏腑之中。
刀足有半尺之长,将季三昧前胸后背地穿了个透··持刀的许泰犹嫌不满足,握紧刀柄,狠狠转动着,把内里的脏器搅碎··季三昧的唇角淌下了丝丝缕缕的稠血,血里泛着黑气,溅到了婴孩身上。
小孩子懵然无知地抬起紧握的小拳头,看着一缕小黑蛇似的血线沿着他抬起胳膊弯曲的弧度缓缓流入自己的衣服中··血液温热,黏在皮肤上的感觉有点痒,于是小家伙止住了哭声,咯咯地笑起来。
许泰眼里含着泪:“抱歉实在抱歉”·他不甚娴熟地转动着刀柄,搅碎着那具躯壳里本就不多的生机,他声泪俱下,涕泣如雨,伤心得几乎要把肺脏呕出:“我妻子需要一具身体……她需要你的身体,我会把你的身体好好养大……不管生前死后,不管是男是女,我都爱她啊”·季三昧的喉咙间发出了濒死的响痰声,越来越多的血涌出,打- shi -了他的衣裳前襟。
他想回过身来,但被利刃钳制,根本无法做到这个简单的动作··许泰真情实意地淌下了泪来,这泪的成分毋庸置疑,是激动的泪水··他等了这许久,盼了这许久,终于等到一具完美的躯壳了。
龙飞安告知他只能将妻子的魂魄锁在她日趋腐烂的身体内时,他心疼欲死,流着眼泪向龙飞安祈求,如有能让妻子起死回生的办法,他愿以许家的半副产业交换,剩下半副,他要留给妻子,任她花销,弥补她这些时日受的苦楚。
他沉浸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爱网中,醉生梦死,痛不欲生··而在一月之前,一直不肯松口的龙飞安突然告诉他,机会来了··一个觉迷寺中的小法师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躯体,此躯体转世时受天道庇佑,乃天生的异灵根,可容天下万魂,若是能将他弄来,必能让女人转生复活。
许泰心焦,问道:“他怎会愿意来”·龙飞安说:“当年云羊城绮春阁大火,烧死了不少孕女,如今成了妖,正四处游荡呢,我设法将这些东西招来。
她们便是你成事的法宝·”·许泰得了这讯息,甚至来不及问他是从何处打听来这样的消息,在鬼车到来后,他忙不迭地捧着万两银票踏入了觉迷寺··许泰从季三昧的体内抽出了刀来,满面喜悦已是难以掩饰,他捧着沾满污血的刀冲入了屏风后,对坐镇其后的龙飞安挥动着双手,面部的横肉将他的面容扭曲得模糊起来。
“我做到了”他摊开手,把刀呈在龙飞安面前,“我杀了他了快,快快你带她回来,把她的魂引进季三昧的身体里我要见她”·龙飞安接过了那柄刀,形状优美的唇向两侧一挑,抬手一刀,白光掠过了许泰的咽喉,剖出了红的血。
血液飞散开来的样子很好看,像是秋日的落花··许泰的喜悦还停留在脸上,因而死相看起来很幸福··龙飞安用袖子印去刀刃上的鲜血,将一道绘有繁复花纹的黄符贴在了许泰的额头上:“你去见她吧。
季三昧是我的·”·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兴奋得微微发抖··凑齐了,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凑齐了··——七颗妖核,他费尽心思地凑来了。
——一颗痴心人的魂魄,许泰的恰好就能取用··——还有一个幼童,妻子因长女的死亡缠绵病榻,好在在她死前,她再度为自己娩下了一个可以使用的容器。
生人活祭,再加上异灵根的催化,自己的法力会得到怎样的提升呢·那人告诉自己,会提升很大,大到可以统领整个云羊大陆··但是龙飞安认为自己不贪心,他只希望自己在沂州城中得到最高的尊崇,他痛恨有人来争抢他的一席之地。
八年前的季三昧就犯了这个忌讳,所以他倾尽全力也要杀了他,谁想也只是赶走了他··……异灵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所谓的“受天道庇护”的躯壳,又是多么完美呢·怀着满心的欣喜,龙飞安挑帘而出,手持定魂符,想趁着季三昧尸身未凉,封住他的魂魄,慢慢研究。
但是,地上没有他想要的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子,吐出的血里有几块内脏碎片,看上去令人作呕··龙飞安以为季三昧被他压在了身下,抢上前去,把那逐渐变冷的尸体翻了个身。
……底下空空如也··龙飞安愤怒了,他提着腰间的桃木剑,纵身跃出门外,左右四顾,却寻不到半个人影,他的喉结在皮肤下疯狂地滚动了数下,随即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恨怒至极的嚎叫。
沂水亭中的长安耳朵一动··修士的听觉向来敏感,长安又是树,对声音的感知相当敏锐,而他对面的龙芸,正耐心地和几根狗尾巴草较劲,想把它们编成草冠,一派纯洁天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长安扭过头去,向身后的季三昧求证:“小师弟,你听到什么了吗”·坐在他身后闭目养神的季三昧,口中噙着金玉烟枪,闻言才缓缓睁开眼睛来,嘴角翘起的弧度风情四- she -:“什么我没有听到。”
季三昧面对孩子,着实是容易心软,但在自己的小命问题上,他算计得比最精明的商贩还仔细··季三昧什么也没做,要算起来,也只说了几句话而已··第一句话,是在面对来寻他进许宅的老朱管家时说:“我们走吧。”
说出这句话时,他动用了灵力,老朱管家便以为自己带上了季三昧,转身便走··在“季三昧”离开时,长安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在他看来,老朱管家分明是一人转回了许宅。
第二句话,是让那个存在于虚幻中的“季三昧”,对老朱管家说:“……朱爷爷,您长得跟我很像啊·”·第36章 螽斯(二十五)·- xing -命是季三昧最昂贵的财产, 他要把这笔财产珍惜地储存起来, 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拿它去赌上一把。
上辈子他最大的赌局, 就是隐姓埋名、投身泷冈,押上自己的命,在烛- yin -城中为六尘和自己挣了个锦绣前程, 也让他有足够的资格可以与世家出身的沈伐石并肩而立。
在他看来,两个筹码,后者和前者一样重要, 两样叠加, 足以让他不要脸也不要命··柔韧干燥的烟草被火吻过,发出焦渴的叹息, 一线红光在烟杆尽头闪过,餐霞吐雾, 颇有雅正之韵,季三昧把怀旧的情思一并投入火光中烧了个片甲不留, 再抬眼时,眉眼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照样是那个冶艳而欠艹的季三昧。
他猫似的打了个呵欠, 站起来迈开两条长腿, 跨出了沂水亭··长安立即抛弃了自己有了结发之谊的小姐姐,跟在他背后问:“小师弟,你去哪里”·季三昧:“吹风。”
长安小尾巴似的要缀上来:“我也吹·”·季三昧回头看了一眼被抛弃在原地、腮帮子气得鼓鼓的龙芸,失笑道:“你跟人家结了发,就要对人家负责任, 你跑了算怎么回事我不走远,就在亭子外头掐个莲蓬。”
长安立刻乖巧地按照原姿势坐回了亭子里,眼睛紧盯着沂水畔季三昧的身影,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满是纯净的欢喜··小孩子玩闹的玩意儿做不得数,龙芸很快就忘了两个人刚才的家家酒盟约,小大人儿似的端详了一会长安,老气横秋地评点说:“我瞧你喜欢人家。”
长安疑惑地扭过脸来:“喜欢是什么”·这问题对于小姑娘来说还是难了些,她托腮苦思了半晌,才来了一线灵光:“就像我喜欢爹爹那样。”
长安摇摇头,他仍然不懂··长安承袭了季三昧的相貌,颇有鬼狐风姿,本是个极有心机的样貌,但他内里的一颗魂灵却把这张心机脸穿成了一只无辜的委屈的小羊羔,一双眼微微睁大,澄净得仿佛能纳下百川,困惑起来、微微张开双唇的样子更显得诱人:“我没有爹。
我只有师父·”·女孩子的母- xing -与生俱来、不分年龄,龙芸被他这副模样撩了一把,眨巴着水淋淋的大眼睛,循循善诱:“你喜欢你师父吗”·摸着自己的根,长安仔细感受了一下才慎重地回答:“喜欢,可对小师弟的喜欢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看到小师弟,特别饿·”长安舔了舔嘴唇,补充,“想吃·”·龙芸被镇住了。
她在自己狭小的知识库里搜寻一圈,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于是她挪得离长安远了点,生怕他一时兴起,在开吃前拿自己做开胃的点心··另一边,季三昧用齿关叼着烟枪,沿着河岸缓缓踱步,寻找莲蓬。
这也怪他,这几日一进亭子就没离开过,学会了那在脖子上套烙饼、饿了就咬一口的懒汉作风,把沂水亭靠岸一侧的莲蓬几乎采空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不离开沂水亭的另一目的,是为了尽情享受沈伐石对自己的视女干,自己离开了亭子,他绝对要跑。
刚才他家沈兄就被小姑娘家家的一句话给吓跑了,那腿脚简直和当年被自己吓跑时一样的利索··季三昧还记得那次是二人在“一川风”里喝花酒,自己跑出去装小倌儿给客人弹了一曲烛- yin -古曲,赚来了一袋黄金,可沈兄向来不爱这些黄白之物,看到时神色不愉,面皮绷得紧紧的,自己为了逗他开心,就捏了一把小沈兄,没想到他竟气恼到拂袖而去,弄得季三昧也没了兴致,怏怏地坐在酒楼里,把剩下的半壶酒一杯杯喝净了。
那时候的他想,沈兄,若是你要听我唱,十八摸我都唱给你听啊··可惜了,他家沈兄胆子小,听到这话有可能跑得更快··季三昧站在沂水河畔的大柳树旁,惆怅无限。
但是很快,他就没了这个伤春悲秋的兴致··一柄匕首突兀地横在了自己喉间,开了刃的尖端抵在他细嫩的颈部皮肤上,只轻轻印上去,就让那抹雪白上多了一道血痕。
一双大手捂住了他的整张脸,食指和中指的尖端指节在季三昧眼窝里没入,随时准备将他的双眼抠出来··龙飞安颤抖着,将身上最后一张移形换位的黄符贴在了柳树树干上,喉咙里翻涌着几乎要结块的血腥味。
他本可以逃的,可他不甘心··既然生人活祭难做成,那得了季三昧的异灵根,那也不错··但是不能在这里,他要把季三昧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他还要将季三昧活剐了,好偿还他愚弄自己的罪……·然而他的梦没有来得及做完。
龙飞安的头顶一阵发麻,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柄禅杖就凌空飞来,激荡的佛铃化为了一片夺魄的鬼音,泠泠一炸,杀意狂飙,像是一口獠牙,擦着他的头皮咬上了那纸黄符。
黄符连带着柳树的上半端横飞而出,尘烟腾飞,把来人的身影都混淆在了澎湃的烟气中··沂水亭中的长安一惊,本能地拥紧了惊叫出声的龙芸,捂住了她的耳朵。
龙飞安骇然回转,可头刚刚转到一半,一只手就陡然伸来,一把捏住了他的头盖骨,将他提至半空··他听到了自己的头骨被捏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脆响··他锁住季三昧咽喉的右手是最先断掉的,骨头从肘部关节处被拧断,像是掐断一截树枝似的,龙飞安只听得喀吧一声响脆,在感受到尖锐的疼痛前,他甚至扭动了一下脖子,寻找着那异响的来源。
·季三昧捂住脖子掉落在地,呛咳了几声,才来得及抬头去看来人··——他的沈兄,身形还隐藏在尘雾之中,但季三昧单看来人的脚就知道他是谁。
柳树被拦腰铲去了一半,断面处高低不平,粗粝不堪,而龙飞安被沈伐石狠狠按倒在了断面之上··龙飞安两侧胳膊都断了,像是芦苇杆似的扭曲着,紧巴巴地呈局促状夹在腰间。
龙飞安的鼻孔和瞳孔一起放大,痛得疯狂挣扎起来,口里啊啊有声,脑袋朝后仰去,后脑勺哐哐砸在树桩上,宛如砧板上垂死的肉狗··沈伐石押紧他的脸,面不改色地敲断了他的双腿。
那两条踢蹬的双腿老实了,软踏踏地垂挂了下来,足趾止不住地抽搐、挛缩··龙飞安的口里翻涌着类似于水流的响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沂水仍在安然地潺潺流淌,与龙飞安被稀释过的的哀求呻吟声混作一团。
河流可以说是这世间最残酷的旁观者,无论发生了何事,哪怕是有人在其中溺毙,也仍废不了江河的万古之流··沈伐石发了狂,一双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雪落后白茫茫的大地,黑色的瞳仁消失不见,只有狂湃的煞气一层层从他身上翻卷而出。
沈伐石面对着龙飞安,冷声为他下了个定义:“死人·”·季三昧摸着喉咙,嘶哑地呛咳两声:“师父,留他一条命·”·季三昧曾梳理过这次鬼车事件的时间脉络。
鬼车出现,正是他被沈伐石带回觉迷寺后发生的事情,因而他相当怀疑,鬼车事件是有人刻意诱导而成,为的就是让自己故地重游,并陷于杀境··这样问题就来了:许泰是一个痴心成狂的疯子,龙飞安也不过是一方的小小法师,如果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异灵根,对自己有所企图,为何不早来奴隶窝里,设计将他买走,而要等沈伐石将自己买走才肯下功夫设陷阱·所以,季三昧有道理怀疑,这二人背后还有人在密谋着些什么。
为了引出这幕后主使,季三昧拟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龙飞安杀了许泰,随后又发现“季三昧”未死,死的是管家老朱,不难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已然暴露。
他想必不敢留下来跟沈伐石正面互杠,只能去寻找幕后主使,询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而他刚才借由管家老朱送入许宅中的一缕生灵,已经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龙飞安身上。
到时候,季三昧只需催动灵力,就能随龙飞安去见那位幕后之人··然而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季三昧似乎低估了此人的贪婪和狂妄··不过,龙飞安既已被擒,季三昧觉得还是能从他口中撬出些讯息的。
然而,沈伐石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继续埋头敲骨头··季三昧又唤了一声:“……师父”·咔嚓一声,龙飞安的胸骨也断了。
龙飞安俨然变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肉团,浑身的骨头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涎水从他唇边一串串垂挂下来,眼睛里的怖色一分分浓重,两腿岔开,裆内一片污脏··沈伐石正醉心于徒手拆卸人体,对季三昧的话似是不感兴趣。
季三昧抬高了声音:“师父他……”·他想要起身,可猛然袭来的一阵眩晕把他打落回了地面··他强忍住天旋地转的呕吐感,双膝支地,撑着地的双手不住发抖:“……沈,沈兄……”·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沈伐石的动作陡然一凝,水银似的双瞳里慢慢恢复了一些活气。
破罐子龙飞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死定了,索- xing -把自己哐啷一声破摔到了地上,挣着一口气呵呵大笑:“……沈伐石,匕首有毒是剧毒你就等着给……嗬——给他收尸吧”·话说到这里,他就再也说不了了。
他的半面脸被沈伐石一拳砸得塌陷了下去,骨片在他嘴里飞溅开来,割开了他的舌头··季三昧听力尚存,清楚地听到了龙飞安说了什么··匕首有毒……·他伸手摸住自己的咽喉,那里被划出了一线伤口,毒素正在往血液里钻去,无孔不入地渗透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中。
在这生死关头,季三昧却翘起了嘴角··……不好意思,虽说中了毒,但是什么毒,我说了算··他的左眼里浮现出一圈猩红的符箓光轮,密密麻麻如同抄满经文的旗幡,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法力的催动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在竭力念完最后一个字后,他往前一扑,恰好面朝下地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沈伐石的双眼总算恢复了正常,一张脸青白交加,气脉紊乱地在胸腔中拧成了一团,咽喉处凝聚着一片铁锈一样的腥气,腥气越来越重,越来越粘稠,随时都会破喉而出。
他把季三昧翻过身来,手掌狠狠压在季三昧的胸口,想要施法,把毒逼出··可是,那只手掌刚放上去,就被一双小小的手掌拢了起来··“沈兄……”·短短几瞬,季三昧的皮肤上就浮起了一层虾子似的红,细弱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摩荡着沈伐石的心口,那羽毛一勾一挑,旋身欲走,却又欲盖弥彰,缠绵不去。
季三昧把腰身往上挺去,发出一声声嘶哑的低唤,小奶狗似的,却听得沈伐石瞬间红了脸··季三昧齿关咬着下唇,搂上了沈伐石的腰身,嗓音甜软沙哑,像一片烧热的沙子掺入了浓稠的蜂蜜:“沈兄,我好难受啊……”·第37章 螽斯(二十六)·沈伐石的脸白了又绿, 绿了又红, 怀里发烫的肉体可怜地发着抖, 像是因为疼痛和惊惧而战栗,但细看之下,浓烈的媚气从季三昧还稚嫩清澈的双瞳内幻化出一双手的形状, 削果皮一样,将沈伐石的衣衫扒得一件不剩。
一点小舌头摇曳生姿地钻出他的牙关,带出一点晶亮的唾液, 仿佛在诱惑沈伐石来咬··沈伐石心下立时了然, 但是他的理解与实际情况相比,出现了些微的偏差。
那混蛋在匕首上下了媚毒他带走季三昧, 到底想干什么·想到这里,沈伐石的呼吸霎时间变成了一团不安定的漩涡··他探出沾满鲜血的手凌空比划几下, 一道移形换影的符咒便在空中显了影,沈伐石从虚空中揭下那道符咒, 同时护住了小家伙的脑袋,把他的脸压在自己怀里,不准他这副模样被其他人看到。
·长安自然就是那个“其他人”··闻声赶来的长安神情很紧张, 紧张得连头发都比往日卷了几分, 一头如瀑的小卷毛披在肩膀上,活像一只没有及时剃毛的小羊。
他盯着地上四肢尽折、眼歪鼻斜的肉团子,试图用目光把他还原成人形··……昨夜他曾见过这个人的,仿佛是姓龙……·小小一只的龙芸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带, 怯生生的问:“那是谁呀”·长安下巴的线条猛地绷紧了,回身把小家伙抱起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不会撒谎,瞪着一坨尚能挪动的肉团,声音都颤了:“……没有人,不是人·”·龙芸茫然地说:“他看起来像我爹爹·”·长安无言,一张粉白的脸憋得直发紫。
“长安,你留在这里,”沈伐石的声音带着一种过度隐忍后的沙哑,“传灯听到动静就会过来,告诉传灯,我要让这个人活着……嘶”·沈伐石倒抽一口冷气。
季三昧浑身燥烫地在沈伐石怀里蹭来蹭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供玩弄的对象··他在沈伐石已经硬挺挺的乳首上充满感情地咬了下去,舌尖弹动,隔衣搔痒··他咬得很是兴起,直到屁股被狠狠揍了一巴掌。
那股酥麻烫痒的感觉像是一束小小的火苗,在大腿里盘旋进出,撩得季三昧直想笑··在昏眩中,他只能听到断续散乱的字句,好像是长安询问自己怎么了,而在下一个瞬间,周遭就寂静了下来,葵花的芳香在鼻端萦绕,浓郁发灰的水雾止不住涌入鼻腔。
沈伐石带他离开了沂水亭··季三昧腰肢水软,嘴唇水红,在沈伐石的怀抱里软成了一汪春水,双腿间已经是汁水淋漓,和新鲜的青草气味混合在一起,勾兑出了令人心旌摇荡的- yín -邪味道。
体内的火让季三昧没头没脑地缠上去,亲着沈伐石:“师父,沈兄……沈兄,师父……难受,疼……”·季三昧是真疼,因为他还没有发育,没了可发泄的渠道,只能憋痛得在地上打滚儿,身子赤红,像是在火塘里走了一遭的虾。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季贤弟……”·季三昧张腿夹住那人的腰身,卖力地找寻着那根可以纾解自己欲望的痒痒挠:“去你大爷的季贤弟·叫我小甜甜。”
那人沉默良久:“……”·显然,这个甜腻腻的称呼对于那人来说似乎过于羞耻,酝酿了半天还没有下文··季三昧烦了,又亲了上去。
这次却被推开了··季三昧微微眯起眼睛,灼烧感倾覆了他的世界,他现在是一团漂浮在时空缝隙里的发烫的肉,没来路,没现在,没下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他赤红着一张脸,打量着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人脸:“沈兄,你的嘴唇好漂亮。”
他伸手去摩挲,幼嫩的指尖拨弦一样在沈伐石的双唇间掠过,着迷道:“真漂亮啊·……可惜了·”·“可惜什么”·季三昧坏笑:“可惜你自己亲不到。”
他凑上去叼住那一双盈润丰满的唇,“我能·”·沈伐石忍无可忍,一把把季三昧掀翻在了松软的泥土之上··一片碧色的青草正好端端地迎风摇曳,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季三昧,把它们挤压得东倒西歪,渗出的鲜绿草汁印在了他的后背上,压出了一道清晰的人形轮廓。
季三昧委屈道:“沈兄,你居然不想上我,你这个伪君子·”·沈伐石的脸色简直和青草相映成趣:“……你再乱来,我就把你扔到水里去。”
季三昧凝眉沉思片刻,豁然开朗:“哈,沈兄原来是不行·”·沈伐石:“……”·此处距离许宅有五里远,人迹罕至,只有一片野生的葵花向日而望,旁边就是涓涓的沂水,沈伐石不由分说,把那晕头昏脑只会撩人的小东西摁进了沂水里。
扔进凉水里浸了约一盏茶功夫,沈伐石浑身冒火地把人提了起来,轻轻拍一拍脸:“清醒了没有”·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季三昧的桃花眼中尽是哀怨的控诉,小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原本宽松的僧袍被水沾- shi -,变成了暧昧的深色,紧贴着他的肉,勾勒出稚嫩却已经足够勾人的身体弧线。
他的皮子雪白,身量高挑,- shi -淋淋的臀部将僧袍后摆夹出一片细窄的弧线,更显得他腰细胯宽,臀沟深软··季三昧一脸纯净无瑕地委屈着:“不是师父的水,不好喝。”
沈伐石以前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黄腔,竟没往深了去想,只当他是缓过劲来了,就打算给他擦擦身体:“别着凉,上来,我给你擦擦·”·季三昧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来,麻利地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被冷水浸过的皮肤,那种妖艳的红褪下了些,现在只剩下绯绯的淡粉。
沈伐石面皮烧了一瞬,却也没再说什么,脱下了自己的僧袍给他披上,把一具幼嫩的身体包裹起来,细细擦拭··擦到他脖子时,看到那处破皮的伤口,他的眼睛色泽又暗了下去,竭力压制着内里汹涌的乱流:“以后不要单独一人出来。”
“嗯·”很乖的答复··沈伐石又放下了一点心,擦着他两腿间的水渍:“以后我会守在离你很近的地方,不会再离开你·”等你长大。
“多近”·“你说要多近”·“一耳光能扇到的距离·”·这要求厚颜无耻得很,但沈伐石的嘴角很满足地向上牵了牵:“好。”
“好”的尾音还没能从他口中完全拖出,就有一瓣温软贴在了他的唇上··季三昧亲过沈伐石后,又对自己的要求做出了补充说明:“……或者就在我想亲你就能亲到的距离。”
沈伐石的鼻息一重:“说话便说话,不许……乱摸·”·可季三昧哪里会听他的,沈伐石一低头,看到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没入他裤内一半时,他近乎睚眦尽裂,咬牙一字一顿道:“季、三、昧”·季三昧笑嘻嘻:“……沈兄。”
……居然还没解毒·中了媚毒还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放长线钓大鱼,他真是了不得了·他怀里的小孩儿已然是不着寸缕,裹着自己的宽大僧袍,半副肩膀都露在外头,更糟糕的是,衣裳还有往下滑的趋势。
看到那将露不露的细白肩膀,沈伐石的呼吸控制不住,混乱得像是失去了日月指引的潮汐··他恨得咬紧了牙关,恨不得把这个人剖开看看有没有心肝:“季三昧,你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季三昧舔了舔唇:“沈兄,你别逼我,逼急了我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沈伐石把人翻了个面,按倒在地,照着那滚圆的屁股下狠手揍了几巴掌。
但是季三昧却笑得更厉害了,妖娇的腔调简直划船不用桨,听得沈伐石喉咙一阵阵发紧··他威胁道:“你给我老实点·”·季三昧:“老实了我有什么好处。”
沈伐石:“等你老实了我再带你回家·”·季三昧笑了:“那我现在老实了·”·说着,他曲起自己的膝盖,把两条腿曲着向两侧撇开:“沈兄快快进门来,我们回家。”
这莫大的刺激终于让沈伐石忍无可忍··一副冰晶制造的水镣铐锵啷一声扣上了季三昧的手脚,把人呈大字型钉在了地上··季三昧不知道大难将至,一个劲儿地乐:“沈兄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沈伐石沉默地俯身下去,一手刀把人给砍晕了过去。
他调运起自己的灵力,为季三昧祛毒··然而即使在昏迷之中,那药效仍然霸道,季三昧又痒又热,像有蚂蚁在他骨缝里爬动,刺激得他发狂发抖··天知道他多希望变成一幅画,有一枝如椽的画笔把自己的色彩涂抹到他的锁骨、耻骨、盆骨上,再让他开出一朵璀璨的花来。
他喃喃地带着哭音:“难受,沈兄我难受——”·他在昏迷中继续控诉:“沈兄不疼我·”·听着他一声声的抱怨,沈伐石忍得脸色煞白,季三昧却对此一无所知,胭脂色的幼嫩躯体不安分地在地上挣扎缠绵。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第一轮驱毒完毕时,沈伐石俯下身来,死死咬住了季三昧的唇,腰间的佛铃也随之一响··但这并不能阻碍沈伐石用舌头撬开他的齿关,在里面尽情扫荡,恨不得连带着那根惹事的小舌头一起吞下了事。
亲吻的滋味就像吃龙须糖时咬下的第一口,最甜最美,余味回甘··这药厉害得很,沈伐石心里知道季三昧是真难受,也给予了他最大的宽容··若是闹得过分了,就亲一亲;若是乖乖的,就抱一抱。
季三昧就这么说着胡话,折腾了一夜··而佛铃也在这荒郊野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夜··叮铃铃,叮铃铃··第38章 螽斯(二十七)·在季三昧看来, 夜晚是一天内最好的时间, 借着澜沧的夜幕和无涯的漆黑, 独身一个的人总会爆发出强烈的群居渴望。
这也是一部分人选择在夜里去嫖的缘故,因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受些··而且黑夜还有一个好处:看不清人脸,刺激翻倍, 罪恶减半,人们的心神、尊严感和裤腰带都容易在黑暗中松懈。
因而,第二天醒来, 发现自己仍是完好无损的季三昧, 满面都是“生无可恋”四个大字··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沈伐石把龙飞安按在树桩子上咔咔折叠的场景。
在动用灵力时, 他特意用了能让人失去一夜记忆的媚毒,十分便于提起裤子不认人·他都想好了, 假如沈伐石当真睡了自己,第二天一醒来他只需要装傻装天真, 把身体的一切不适主动归结到“中了毒”上,就能给沈兄一个台阶下,自己也能明确沈伐石对自己的心意。
真乃万事俱备, 只欠张腿··然而沈兄竟然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兴趣, 简直不是人··季三昧满脑子都是逼良为娼的想法,良却如此坚挺,誓死不从,搞得想要被睡的季三昧也很尴尬。
沈伐石不知踪影,但季三昧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身下的不是草地, 而是一片舒适干燥的干草垫,草内的水分被汲干,不必担心晨露沾衣,着凉感冒·干草垫和周围的绿茵草地之间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那是用法力划下的保护圈,隐蔽得很,哪怕凑近看也只能看到隐隐的一丝金光。
季三昧伸手去摸这金圈,发现这法力圈足以将化神期的修士拒之于外··季三昧沉吟··自从来到觉迷寺,季三昧就发现了两件很奇怪的事情··他记得在上辈子,也即自己十八岁前,沈伐石的修为停滞在金丹期末期,不再前进,他几次闭关,都没能成功地突破金丹期的桎梏。
这很正常,自从百年起,正统修士们就鲜有能冲破金丹期的,心急憋着·不服憋着··当年,沈伐石的法力在烛- yin -城的年轻一辈中已数翘楚,但是就这个圈来看,他现如今竟有了凌驾于化神期之上的法力。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季三昧很是在意··自从他来到觉迷寺之后,他从来没见过沈伐石闭眼睡觉,哪怕一次都没有··自己睡去前,总能看到沈伐石睁开的双眼。
自己醒来后,沈伐石就不在床上了··每夜与他同床的季三昧敢肯定,在自己的清醒状态下,从未见过沈伐石合过哪怕一次眼··一边想着正事,季三昧一边不死心地解开自己的衣服,查看自己身上有没有暧昧的草莓痕迹。
一个脚步声拨葵踏草而来,在距离季三昧四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了··查找的结果叫季三昧很是失望,就连打招呼也变得没精打采起来:“师父·”·沈伐石:“嗯。”
沈伐石递了一个东西过来,那是用宽大的葵叶卷成的叶子瓢,里面盛了清水,在灿烂的晨光下清澈透亮,半分杂质都没有:“喝一点水润润喉咙·”·“师父,昨夜……”·沈伐石:“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季三昧:“哈”·“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季三昧觉得沈伐石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真他妈英俊潇洒世无其二。
·季三昧撑着身下的干草垫想要起身,身体却猛地一僵:“师父,腰疼,起不来·”·是真疼,抽抽着疼,据季三昧目测,应该是欲求不满,憋的。
沈伐石脸色青了一瞬,看样子挺想澄清自己什么都没干,但估计又觉得多说多错,索- xing -把话语精简到最短··他背对着季三昧蹲下身:“上来·”·季三昧当然是打蛇随棍上,喜滋滋地伸出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沈伐石托着他的臀部,往上轻松一提,季三昧就落在了他宽厚温暖的后背上··沈伐石没有动用法力,显然不急着回许宅去查探情况,二人漫步行走在野葵花田里,四周的花盘肥硕金黄,大脸毫无顾忌地朝向太阳,感恩地接受着它的赐福,丝毫不会考虑艳阳会不会在它们短暂的生命里对它们投以轻描淡写的一瞥。
此情此景不会让季三昧想到“葵花朝阳纵有意,不消早自降秋霜”,他只知道,不管是撒娇还是作死,都要因地制宜··他敲了敲沈伐石的背:“师父,我想吃葵花子。”
沈伐石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里面包满了葵花子·葵花子粒粒饱满结实,就连瘪下去的都没有··季三昧欢天喜地地接了来,却在瓜子尖戳到唇部的时候吃痛地吸了口气。
“怎么了”沈伐石眉心一皱··“没事儿·”季三昧捂着嘴,“嘴唇疼得很·师父你看看,是不是破皮了”·沈伐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伸手到背后,护住他的后颈,将季三昧抬高过自己的肩膀,抱进了怀里。
他淡漠的眼睛扫过季三昧因为微微发肿而更显得红润勾人的唇部,神色如常:“还好·可能是被虫子咬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季三昧按揉着自己上唇的部分:“疼。”
沈伐石面不改色,单臂就把季三昧的身体稳稳托在自己怀里,另一手入怀,又掏出一方折叠得仔仔细细的手帕··展开来,百十来个雀舌似的葵花子仁密密麻麻地躺在手绢里,细小又干净。
沈伐石:“想吃就直接吃·”·托着手绢,季三昧沉吟了一会儿:“师父磕的”·沈伐石说,嗯··“有口水吗”·沈伐石脸黑了:“没有。”
季三昧啊了一声,有点遗憾,但还是飞速捻了一颗,珍惜地送进嘴里··算了,只要是沈兄剥的,什么都是顶好的··嘴的确疼得厉害,哪怕张大一点都扯得嘴角麻痛,季三昧觉得那虫子下嘴真是够狠,好在有考虑周到的沈伐石。
没炒过的葵花子仁儿自带一种清爽脆甜的味道,嚼在嘴里的滋味儿像是在接吻··走出葵花田时,季三昧才吃下三颗··走回许宅的时候,季三昧捻起了第七颗葵花子仁,把其他的葵花子用手绢掖好,慎重地塞回了自己怀里。
许宅里还有许多事要等着处理··龙飞安在王传灯和长安的极力救护下,半死不活地吊着一条命,但也只能维持在半死不活的界限上,因为他只要有缓过一口气的迹象,王传灯就会把他那口气揍回去,再由长安给续上命。
王传灯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龙飞安已经彻底不顶用··他不仅因为剧痛咬断了自己的小半块舌头,还疯了··他呆滞地瘫在床上,含糊地哼哼:“眼睛。”
不管怎么问他,他只会说“眼睛”两个字··季三昧去看望了一下龙飞安,想动用法力,让他说出那个幕后主使的名字··但是事实证明,他的法力只能在合理的基础上,修改小范围的现实,这人疯得一往无前不可相抗,静静地往那儿一躺就是一具死肉,从他嘴里已经不可能问出些像样的讯息。
沈伐石也去看了一下他,随后,他仅剩的一根肋骨也断了,骨茬直挺挺地插入他的肺部··他痛苦地挣扎了很久才咽了气··活人生祭,需得一颗痴心人的魂魄,七颗妖核,一个纯- yin -的女童身体。
好在龙飞安再没有机会实施自己的计划··痴心人许泰死了,带着他的执念和妄想,嘴角还带着梦想得偿的笑意··王传灯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具白骨,骨头擦得很干净,雪光莹润,美骨如玉,看样子得到了很好的保养和照顾。
他燃起一团火,将白骨投入火中,送走了女人被强行封印其中、不得解脱的灵魂··龙芸还活着,她躲过了命里的一劫,暂住在邻居家中,等着远在百里外居住的奶奶来接她回家。
但她至今不明白父亲为何一去不回,她不再去沂水亭玩耍,每天搬着小板凳,牵着小黄狗,在篱笆门旁翘首以待,等着她永远不会回家的父亲··但谁也不晓得,她知晓父亲死亡的真相后,会对这尊曾经的心中神灵作何观感。
季三昧晓得那种神灵死去的感觉,不好受,但是避无可避,只能寄希望于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背后的实情··至于那群鬼车,前一日的单方面屠杀只是沈伐石特意的虚张声势而已,鬼车们妖核受到了严重挫伤,被王传灯和长安捕获,送往一处破庙封印起来。
在带季三昧从野葵花田回来后的七日间,沈伐石日夜为其诵经,终于洗净了她们的妖核··一群鬼车现了形,都是很艳丽动人的女子,窈窕地立在那里,臂纤胸大,臀圆腰细,其中的一个失了胳膊,就是那只不慎吸了季三昧血液、只得自断翅膀的鬼车。
她站在那里,低眉顺眼,神情温柔,再没了那天的暴戾无常··她们的腹部平平,原本孕育在其中的血肉,在一场大火中,从她们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她们哭喊,痛苦,绝望,在焚身的烈火里跪下,拼命保护着自己的腹部……·腹内孕育的,是卑微的女人们的维生工具,可谁有资格去质疑她们对孩子的爱呢·领头的是个风韵十足的中年女子,眼角的细纹里都掩藏着动人的风情。
她从沈伐石怀里接过自己侄女的孩子,刚把那只温热柔软的小团子揽在臂弯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抬起头来,于泪眼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沈法师,多谢。”
沈伐石微微点头还礼··季三昧叼着一根草,坐在破庙门槛边懒洋洋地接了话:“你们对他好一些·不然的话,我会找到你们,拔光你们的毛。”
沈伐石失笑··季三昧喜欢小孩子,这半个月的相处,他也是真心爱护这小东西,把孩子送出去时,他故意扭开头不肯多看一眼的样子,着实可爱得紧··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向季三昧蹲身致礼。
季三昧背对着她,却像是后背生了眼睛似的,随意地抬起手挥了挥,算是回礼··鬼车在严格意义上,可以分为两类:姑获鸟抱走孩子,而夏获鸟收养孩子··变成了夏获鸟的女人们,终于将昔日姐妹的孩子从凶手手中夺了回来。
——在人- xing -皆失的时候,她们也学会了叼来人肉,丢在许宅外头,喂养她们共同的孩子··季三昧相信,在恢复神智后,她们会照顾好他··孩子被带走了,季三昧也没多看上他一眼。
他专心听着草丛里螽斯的叫声,吱吱有声,宛如纺车运转,流丽又温柔··——螽斯乃喜虫,意为多子多福··孩子离开时,草丛里的螽斯把祝福送给了这群女人。
事情了却了,雇主也送了命,但沈伐石对此却很漠然:“五千两银子拿到手了,归你·”·季三昧虽然知道许泰当初到访觉迷寺时目的就不纯,这五千两银子算得上自己的买命钱,可他仍然收得毫无芥蒂。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钱又没有错··四人即将离开沂州城前,王传灯提议,要去城中最大的一间酒楼吃饭··按季三昧的想法,在座的各位,沈伐石和王传灯早就辟谷,长安是靠天吃饭的,就自己一张嘴能吃东西,这么奢侈浪费容易遭天谴,去街边点碗馄饨就行了,实惠又经济。
但是其余三人都坚持,季三昧在打听清楚是长安出钱后,也就欣然前往了··沈伐石和王传灯是辟谷了,但也能吃些清淡的素菜,放眼看去,一张桌子上只有长安可怜巴巴的,别人吃着,他只有看着的份儿。
不过,他看得很高兴··……小师弟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拿筷子的样子也可爱,咀嚼的嘴也好可爱,想咬··他学着季三昧的动作,季三昧夹什么菜他也跟着夹,放到碗里也不吃,很快就堆了满满一碗的菜,直到堆无可堆,他才把碗殷勤地推到了季三昧面前:“小师弟,吃,都是你喜欢的。”
季三昧说:“我吃饱了,出去转转·”·他其实是烟瘾犯了,想去外面吸一袋,这里毕竟还有一棵小树苗,天天被迫吸烟,以后可能对某些功能产生不可转圜的影响,那季三昧的罪过就大了。
长安好容易攒了这么一碗菜,满心以为季三昧会喜欢,但谁想就被这样拒绝了,他顿时蔫了下去,冒了一头的小卷毛出来··季三昧边走边解烟袋,准备从里面掏出几根烟丝。
谁想还没走出两步开外,两个熟悉的身影就撞入了他的眼中··季三昧呆愣半晌,手中的烟袋砰然落地,烟锅砸在丝竹材质的地板上,发出了蛮响亮的当啷一声··两人中的其中一个闻声转过头来,恰好和季三昧撞了个面对面。
……来人的面容,比小时候失了几分圆润可爱,个子抽条似的长了起来,眉宇间尽是- xing -冷淡的沉沉郁色··如果说季三昧更像母亲,神情清冷,鬼狐异色,那么五官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季六尘,则更显得俗艳,额头饱满,红唇灿烂,是十里洋场艳光集于一身的艳。
他着一身紫檀色衣衫,看样子是极力想要将这天生的浓艳掩去··他看向季三昧的方向,同样怔愣了片刻,原本淡然的眼睛里,刹那间燃起百倍的焰光··……六尘,许久不见。
第39章 五通神(一)·季六尘手按着吴钩剑, 头也不回一骑绝尘地越过季三昧, - xing -冷淡的表情仅仅在几步之瞬就烟消云散··他对着郁闷得一头小卷毛的长安扑上去, 声情并茂,眼泪汪汪地牵紧了他的衣角:“兄长”·正在用两根筷子来回捣菜的长安一脸惊悚地看着季六尘:“……”·长安望着季六尘,犹豫片刻, 从腰间取下银袋,取了一颗银锞子出来:“给你,我身上除了钱没有别的了。”
季六尘为自家兄长如此明目张胆的炫富行径深深震惊, 盯着银锞子不吱声··见季六尘不接银子, 长安紧张了起来,收回手来, 紧紧捂住眼前的菜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个不是菜, 是我留给小师弟的……东西,不能给你·”·季六尘:“……”·……好吧, 对这个发展,季三昧并不感到意外。
季三昧打算俯身拾起烟袋,折回去认爹, 谁想刚刚弯下腰, 金玉烟枪的烟管上就放上了一只骨相漂亮、指纤肉匀的手··季三昧抬起眼来,和来人对视··……他太认得面前这张脸了。
在季三昧的印象里,住在自家隔壁的卫源,是个不打折扣的二百五··不过好在是个皮相不错、灵根卓著的二百五,美青年英武不凡的外表在极大程度上掩饰了他的二逼。
季卫两家本来是邻居, 住所相近,出身相近,家门重振的时间也相近,无奈卫源- xing -子暴烈刚直,又看不上季三昧的荒唐- xing -格,二人隔三差五就要隔墙对掐··有次掐得情到浓时,卫源在那边嚷嚷:“你特么给我等着,我这就过去打死你。”
季三昧吞云吐雾地嚣张道:“乖儿子,爸爸在这里等你·”·卫源一掌轰塌了围墙,然后就傻眼了··沈伐石正坐在季家的花园中饮茶,见他来得如此迅速,就站起身来,缓缓把衣袖卷上去:“……来吧。”
然后他被沈伐石吊起来打了一顿,还被季三昧逼着签订了赔偿围墙的条款,可谓是丧权辱国··由此可见,季三昧就算实力作死,也会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但是,此时,二百五青年卫源却先于季六尘,怀疑起了这孩子的真实身份··短短几瞬的目光- jiao -合,卫源的目光讶异了起来,把季三昧上下打量一番后,他的神情越发不可思议。
……季三昧·可是这个小孩看起来相貌很软,很可爱,一点都不像那个王八犊子··卫源面无表情地望着看似幼小绵软的季三昧,心软成水,努力调集着面部肌肉,想要露出一个稍微和平一点的笑容。
季三昧直起身子,和卫源平视了片刻,就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逼近他那双薄薄抿起、色泽冷淡的唇,低声赞美:“源儿,学会帮爸爸捡东西了,真乖·”·卫源脑内的粉色泡泡被无情戳破,脸立马就绿了,一把把烟枪夺来,耳根发红,神情冷冽:“姓季的,我弟弟呢”·卫源根本不相信当年的季三昧死在了烛- yin -城。
那个煞笔虽然煞笔,但绝不是一杯毒酒就能轻易放倒的人··此外,还有一个铁证能证明季三昧当年没死——自己从小疼宠到大的弟弟卫汀,从小就星星眼地望着邻家季大哥的卫汀,在季三昧死亡的当夜,从家中失踪了,只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书信,说有要事要办。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这一办就是八年之久··妈的,拐走阿汀的定然是那个直娘贼·这些年来,隔壁的季六尘失了兄长,自己失了弟弟,也算是同病相怜,在季六尘接到一封疑似来自他兄长的信件时,季六尘来找了自己,自己二话不说,就收拾了行李,准备来找季三昧讨还自己的宝贝弟弟。
在来之前,卫源想过无数种可能:弟弟死了;弟弟病了;弟弟疯了;弟弟和这个断袖生活在了一起,这个忘八蛋后来又抛弃了弟弟,害得弟弟流落成了小倌儿,在外面艰难谋生,遭人欺凌……·在脑内编出九九八十一个负心人薄情寡幸、痴心人伤心远走的话本后,卫源总算抓到了活的季三昧,哪里肯放手。
要不是指望他能说出卫汀的下落,卫源恨不得把他的牙全部敲掉,以泄拐走弟弟的心头之恨··季三昧眨了眨眼睛,反问:“你有弟弟”·卫源:“……”·这么断子绝孙式的回答,把卫源给干懵了。
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到季三昧竟然这么无耻··他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咬牙切齿,伸手就要拎季三昧的前领:“季三昧,你别给我装傻”·季六尘听到这个名字,猛然回头。
而此时,卫源的手却没有办法再前进分毫··——他打算去拎季三昧的手掌凝结在了半空··——一层厚约六寸的冰一路从他指尖冻结到了肘部,封住了他的动作。
——他的双脚亦被冻死在原地,嘁吱咔嚓的结实冰层沿着他匀称的小腿肌肉一路攀爬,寒意直逼他的双膝··卫源立即催动法力,却发现竟然无法融化那冰层,心下大骇,没被困住的手掌攥成拳头,一拳砸下,冰层纹丝不动,厚实坚挺一如季三昧的脸皮。
内心已经痛得龇牙咧嘴的卫源只能靠意志力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面子,瞪视着远方安然而坐的沈伐石,死咬着牙齿,把腮边迸出一圈坚硬的肉棱来··他举步维艰,只能扎着马步,远远地凭借着一张嘴发泄怒火。
卫源:“死断袖”·沈伐石安之若素,向他举杯,欣然收下这声夸奖··季三昧倒是很淡然,从卫源被冻僵的手指上取下那柄金玉烟枪,熟练擦火,燃起烟草,一缕青烟从他口中直直舒出,绕着卫源上下翻飞,甚是糟心。
季三昧伸手挥散烟雾,笑眯眯道:“呀,你冒烟了·”·看表情,卫源很想把季三昧摁着打,可惜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在酒楼里吃饭用餐的食客不在少数,季三昧这边的动静已经招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纷纷侧目,季三昧丝毫不慌乱,右眼里涌出一片绵密复杂的咒纹,随后伸手入怀,掏出一大把白纸,哗啦啦往大开的酒楼窗外一扬。
他说:“这些钱送你们了·”·不过一句话的功夫,白纸化为了银票,借风势翻卷漫天,每一张面额都不低于百两,路人和酒楼里的人都疯了,纷纷涌出去争抢。
——反正法力维持的期限只有一天,随便他们抢去··经此一闹,整个酒楼一下空寂了一大半··注视着那人手持烟枪、隽逸潇洒的身姿,季六尘呆愣在了原地。
……兄长·他回头看了一眼和季三昧相貌一模一样,气质却大相径庭的长安,以及那个站在卫源身边的小孩子,喉头丝丝缕缕地绷紧起来。
在进行过比较后,他总算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季三昧衔回烟枪,一转头,就看到季六尘眼圈通红地向自己走来··他身上的艳光统统被收敛干净,融化在了一汪眼泪之中。
季六尘做梦似的低声唤:“……兄长”·——他从来不信兄长死了··那天夜晚,兄长分明说过,他去孙家赴宴议事,不会耽搁太久,会早些回来,顺便给季六尘带他最喜欢吃的豌豆黄。
在兄长离开时,他正在鲤鱼池边揉碎馒头喂鲤鱼,他应了一声,随后一动不动地守在了鲤鱼池边,一守就是一整夜··前半夜是在等豌豆黄,后半夜是在等兄长··一夜过后,他等到了一个荒诞的消息。
兄长的死讯是孙家的孙斐带来的,他的话语间充满怜悯和哀痛,但是季六尘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说哥哥死了,是烛- yin -的荣光,烛- yin -的英雄··季六尘失去了那段前尘往事的完整记忆,只能猜想出,自己那时候的状况一定很糟糕,不然孙斐不会被逼无奈、令人将自己用锁仙链绑住。
季六尘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摆脱锁仙链··那时候的他,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把那个躺在棺材里、冒充哥哥的冒牌货揪出来··他像条发疯的狼狗,撕咬得满嘴是血,回流的血几乎要把他呛死。
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被血呛出了眼泪··他喊,哥哥不要离开我,我怕··他喊,我错了,对不起,哥哥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出去打架了··他喊,求你了哥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兄长被树葬,成为了烛- yin -的英雄,处处传颂着的都是季三昧的功绩,季六尘作为他唯一的弟弟,该尊享他死后的荣光··但季六尘顽固地认为兄长没有死,他觉得兄长定然是去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暂时不能告诉自己。
他在鲤鱼池边等了整整八年,总算等到了一封来自云羊的信··……这个人真的是哥哥吗·季六尘从狼狈的回忆里抽身,又不敢置信地唤了一声:“……兄长”·季三昧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笑容一瞬间甜得像是蜜里调油,嗓音脆亮地叫道:“爹爹”··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前世今生一瞬间,季六尘的脸色相当精彩纷呈。
·……我想让你当我的兄长,没想到你居然叫我爹··卫源也露出了被雷劈过的表情,他简直不敢相信,多年不见,季三昧的脸皮厚度居然还能更上一层楼。
可他还没来得及奚落季三昧几句,就见一向冷淡漠然、如同一座艳情雕塑的季六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季三昧叹了一口气··……不管当初在烛- yin -发生了什么,自己做出丢下六尘这个选择时,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哥哥。
他伸出稚嫩的手臂,环住了季六尘的颈项··被这么一搂,季六尘终于憋忍不住,雕塑一样的外表瞬间溃散成沙,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他哭得几乎要抽搐起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本能地迎合着哥哥的谎言:“没事儿,回来就好,爹在这里。
没有人能伤害你了……”·……这话说得漂亮得很,仿佛现在这个哭得跟三孙子似的人不是他本人似的··第40章 五通神(二)·一个时辰后。
在别人眼里, 这两人“父子重逢”, 自然有许多话要讲, 便各自退去,只留兄弟二人在一间临时订下的客房内享受天伦之乐··季三昧翘腿坐在一张雕花木床边沿,顶着一双兔子眼圈的季六尘坐在床边的脚凳上, 眼巴巴地盯着兄长,眼神犹如奶狗,身后有条无形的尾巴扫来扫去。
季三昧用舌头将口中烟雾搅成小巧的圆圈状, 再徐徐吐出:“下毒”·“当年云羊妖道在边境肆虐, 烛- yin -将沈伐石任为总督,清剿妖道, 兄长一直在城内奔走,发檄文, 讨云羊……”季六尘注视着哥哥的脸,语调虔诚又认真, “那些云羊妖道气恼兄长的所作所为,就给兄长在宴中下了毒。”
他把脸埋在季三昧尚细幼的双膝间,委屈地泛着傻气:“我不信·我不相信兄长不会被一杯酒害死·”·“我也觉得是·”·季三昧揉揉季六尘的发旋, 那只大号的狼狗就像是得到了主人的允许, 伸手环住了季三昧的腰身,低声地唤:“兄长。”
季三昧早已忘却十八岁成年后的所有事情,季六尘本想从他口中得到的关于他死亡的真相,也随着一句“不记得”化为了一蓬金沙似的轻烟··季三昧反倒从六尘那里知晓了许多事情。
九年前,云羊与烛- yin -的边境之战乍然拉开帷幕, 连接两片大陆的枢纽城镇临亭陷入泼天战火中,在反复拉锯之中无可奈何地化为了一片焦土··季三昧问:“当年沈兄并非第一批前往临亭守戍的修士”·季六尘:“第三批。
前两批派去的人陆续死尽了,沈伐石才顶上·”·简单的几句描述已经让季三昧看到了当年血流漂橹的惨景··季三昧:“当年沈兄走后,云羊城内怕是不太平吧”·百年来,修士难以成仙,滞留人间,拖来拖去,活生生拖出了一身的人间烟火气。
烛- yin -虽说是修仙世家的集中地,亦难以免俗··若不是精锐折损,能手尽没,哪里轮得到沈伐石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领军征边··而一个世家青年的崛起,必然顺势带领起一个家族的崛起,参考卫源,若非当年他一刀斩下泷冈长老黄晃的头颅,他现在还会是那个烂赌破落户的儿子,天天拎着母亲的尿桶,陪她一道在腐烂的家里发霉发臭,长出- yin -暗的菌子。
沈家本就是老牌世家,若是沈伐石再立下功勋,定然会打压其他世家的威势··沈伐石身在千里之外,又担负军务要职,有多少人盼着他能旗开得胜,就有多少人盼着他身死于战祸之中。
在烛- yin -城中,关于沈伐石的肮脏流言如蚂蟥一般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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