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回到1993 by 篆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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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回到1993 by 篆文(上)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文案:·攻(夏天)VS受(高建峰),先出场的是攻·93年什么样,99年出生的夏天没概念;90年代初的四十八线村镇什么样,成长于十八线城市的夏天不清楚。
那高考呢夏天收起迷茫,虽说隔了二十年,但作为新鲜出炉的X省理科探花,这个还真难不倒他··但那位成绩一直压在他头上的学霸又是怎么回事,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竟然还能稳居年级第一不动摇·夏天:建峰同学,我就问一句,你的人生是不是开了挂·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爽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夏天,高建峰 ┃ 配角: ┃ 其它:·作品简评:自小遭遇悲惨,艰难成长起来的夏天好容易复仇得自由,却又意外穿越到了1993年。
陌生的年代,凉薄的父亲,生存环境依然糟糕,所幸他遇到了高建峰· 借助前世积累的知识和对后世发展的认知,夏天最终闯出一番天地,彻底改变命运,同时也收获了一份刻骨铭心的感情。
作者文笔流畅,人物刻画丰满·主人公夏天坚韧顽强,高建峰看似洒脱不羁,实则细腻而有担当,两个人彼此关爱,一起成长,细节处温暖人心,升级流大快人心,剧情层层递进,给人以感动和希望。
==================·第1章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夏天最想回到1998年秋··找到那间破烂的出租屋,阻止那对正在厮混的狗男女·不,他压根就不想跟那男的说话,只想告诉那个女的——这男人连白嫖都不如,嫖完拍拍屁股走人,还给你留下了个狗杂种。
吃你的喝你的,榨干你的钱,无止无休……·上述这些话,是很多年以后,女人一字一句说给夏天听的·而狗杂种,指的就是夏天本人··狗杂种夏天从母姓,因为他妈直到把他生出来,也没搞清楚他爸到底姓什么,只知道那厮名叫阿巍,是个从西京来的地下摇滚乐手。
夏天他妈人称六姐儿,名字真假、出处都已不可考,不过听上去,很像是在复刻那位毒杀亲夫的著名- dang -妇··然而夏天怀疑他妈压根没看过《水浒传》或是《X瓶梅》,而且六姐儿也没亲夫,统共生了俩儿子,户口本上的婚姻状况一栏,到了都还是未婚。
六姐儿年轻时是个大美人,顾盼生辉、灵气逼人·可惜美人嘛,难免会有点不安分,被人堵在路上吹几下口哨,叫两声尖果儿,灵魂和身体就开始一块儿发飘··尖果儿合该配尖孙,但六姐儿认为自己奇货可居,从她的追求者里是扒拉来扒拉去,最终挑了个野路子富二代。
富二代有妻有子,她只能先从傍家儿做起·不想等到儿子落地,富二代还没有离婚娶她的打算,更摊牌自己其实就是个靠老子打赏,才勉强活得下去的伪阔少、真纨绔·于是孩子也只能从母姓,叫做夏至。
夏至比夏天早到这世上八年,到夏天出生那会儿,六姐儿已经芳华不再,从尖果儿彻底沦落成了果儿·夏天没机会目睹她的风情万种,日常看见的永远是她在牌桌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骂骂咧咧。
六姐儿从没上过一天班,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夏天以为女人都是靠打麻将为生的,当然六姐儿有宅基地,靠盖房吃租子也能养活俩儿子,但架不住她赌,输得总比赢得多。
夏天小时候做噩梦,内容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他妈输牌·六姐儿心情一不好,甭管手边有什么,总能直接抡起来朝夏天身上招呼·有一回抄在手里的是把剪刀,夏天吓傻了,连跑都忘了,结果一剪刀下去,额头破开了半乍长的口子。
夏天有阵子老想不明白,他妈不过是因为寂寞,和摇滚乐手打了一炮,然后不幸中招,为什么还非要把他生下来后来他顿悟了,其实他妈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工具。
六姐儿下手既狠又鲁,但只针对夏天··夏至就从不挨揍,毕竟人家那伪富二代爹每月尚肯给生活费·虽然给之前总要大吵一架,双方极尽羞辱谩骂——六姐儿撒泼打滚,状若疯妇,夏至甩着大鼻涕,负责往亲爹身上抹。
闹完散场,夏天已经记不清多少回了,他看着那男人把钞票扔在地上,天女散花似的,撒得到处都是··夏天通常会跟在后头,眼睁睁看着他亲妈和他亲哥蹲下去,把那些钱一张张捡回来,然后母子二人相拥狂笑,就像是刚刚赢得了一场伟大的战役。
六姐拿了钱,心情会好一点,看夏天也就相对顺眼一些,有时候还会抽出两张大票,直接塞进他手里·夏天很想躲,又怕他妈一巴掌扇过来,捏着钱,脸上写满不知所措。
这事让夏至非常不爽,要钱的次数多了,夏至很清楚个中辛苦,心里越发不平起来,那可是他老子的钱,凭什么要拿来养夏天这个杂种·有愤懑,自然就需要发泄,夏至很快取代六姐儿,成为夏天噩梦里永恒的主角。
八岁的年龄差,让夏天始终没法在力量上和夏至抗衡·夏至也没有顾忌,不管明处暗处都敢下手——夏天胳膊上被他烫出一圈疤,半张脸时常被揍得肿成猪头;膝盖狠狠顶到胃上,去厕所一吐就是五分钟……·这些六姐儿统统视而不见,夏天时常觉得,他妈心里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反抗、被镇压,再反抗、再被镇压,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一去不回头·夏天逐渐学会了沉默以对,并且磕磕拌拌地长大了·童年和少年时代,他自觉每天都是在熬,好在唯二能聊以自- wei -的,还有读书和学习成绩。
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夏天打小学起就年年考第一,一路被保送到省重点,中考直接免试升入本校,成绩好得离谱,单从这一点看,完全不像是老夏家能养出来的种儿。
2014年夏末,夏至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夏天也即将升入高中,后者这时最盼望的,就是离开相看两相厌的“家”,投奔学校集体宿舍的怀抱··六姐儿当然不会出住宿费,事实上,她肯出高中学费,已经算是奇迹了。
夏天只能利用暑期四处打工,好容易攒到小两千,却被一早就盯上他的夏至直接给连锅端了··强强爽文穿越时空·那是夏天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而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不是被激发出无限潜能,就是极有可能遭遇一场柳暗花明··高中军训开始了,说不上是有心还是巧合,夏天目睹了一个姓严的教官当众表演擒拿格斗,之后听其他教官说起,那人曾做过侦察兵,入伍前还练过八极拳,手底下的确有真功夫。
·趁着入夜熄灯,夏天溜出去找到那位严教官·对方听完他的想法,心说这毛孩子肯定是武侠片看多了,三言两语就想打发他··夏天料到了,当场干了件挺冒险的事,他学着严教官表演的套路,伸手就往人家喉咙上按。
咽喉是致命处,严教官登时一把将他擒住,险些没把夏天的胳膊拧脱臼,然而同一时间,严教官摸到少年细瘦的手臂上,皮肤坑坑巴巴,他低下头,看见了那些经年累月被烟头烫出来的疤。
夏天是故意露给他看的,至于说严教官清不清楚,夏天从不敢往深里想,他只知道那一刻,年轻的教官神情复杂,沉默良久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整整一年,夏天每天放学都去市体育馆等他,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直到严教官复原前,算是把完整的八极拳都传授完毕·夏天记得最后一晚,严教官点了一根烟,对他说:出拳和做人一样,都要留余地,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恨,多少怨,行事前想想后果,自己能不能担得起。
夏天从这话里听出了收敛,他记下了,对付夏至的挑衅,干脆利落一招致命,身上还带不出幌子·他把人按在墙上,只说了一句:我有很多办法,让你比现在更疼,外表却看不出任何伤。
夏至这才惊恐发觉,从来任由他欺负,一声都不敢吭的弱鸡,突然变得强悍了,强悍到他完全招架不住·夏天则看着“哥哥”眼里的惧怕、慌张,心里也说不上有什么复仇快意,不过他知道,自己就快要品尝到自由的味道了。
拿回属于自己的钱,搬出夏家,在接下来的两年高中生活里,夏天得到的快乐比之前十六年年加在一起还要多,少年人活泼的天- xing -慢慢释放,在集体生活中、解题做题中找回了自信。
夏天喜欢理科,理科里又最喜欢化学和生物,高考报志愿,他填了H大的生物制药,一直很欣赏他的班主任,还拍着他肩膀开起玩笑:以后就等他研究出XX素,拿到诺奖的那天了。
夏天想不到那么大,他只是清楚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学业和专业,与其说是承载了他的理想,不如说是为他打开藩篱的两把钥匙,他已经等不及要离开六姐儿和夏至,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渭城。
他太急于飞走了,不管是学费还是生活费,一分钱都不想再跟六姐儿要·暑假两个月,他兼职打了四五份工,人瘦得脱相,精神头却特别足··那时候,夏天真以为自己要时来运转了,这辈子总还有盼头,他将来一定能做个堂堂正正、体体面面的人。
一场豪雨,终结了所有期许··夏天从没想过,城里下个雨也能淹死那么多人,更没想过这种事,有天竟会摊到他自己头上··那天他去给朋友家的小超市送货,店面在市中心的地下广场,雨水倒灌进来的一瞬,他耳边充斥着大人小孩发出的凄厉尖叫。
都说人在临死前,脑子里会闪回自己的一生,就像过电影那样·夏天想,他活了十八岁,一生泛善可陈,大概也就剩下高考成绩能拿得出手,好歹是全省理科探花……不过没什么用,他今天死了,尸体没准会躺在太平间很久都无人认领。
传闻被水淹死的人,会积攒极强的怨气·可能连老天爷都怕他报复社会,居然没给他重新投胎的机会,而是把他一竿子发配回了过去··“哎你刚说,你表哥那村儿叫什么来着”·“白牛吧。”
“少来,牛有白的么”·“那就白马,嗐,你管他呢,反正就是巨土,那人也巨土,穿得就跟旧社会的似的,我都怀疑他以前洗没洗过澡。”·“嘘,你小点声,让他听见了不好。”
“怕什么他在我家白吃白住的,他敢把我怎么着”·讽刺的嬉笑声从门缝里飘进来,夏天漠然听着,视线落在桌子上的翻页台历上,上面清楚的显示着一行日期:1993年8月28日。
93年,对于99出生的夏天来说,可谓既遥远又陌生,他也完全不记得,这一年,究竟有什么载入史册的大事发生··他就这样静悄悄地穿越了时空,死而复生·变成了另一个,不光同名同姓,甚至连长相都和自己原先差不多的夏天。
第2章 ·夏天穿越的对象,和他本人有着颇多相似之处,不仅同名,年纪也正相仿,九月开学即将升入高三··之所以说长相“差不多”,因为原主轮廓、五官都和他如出一辙,但人家身上没有疤,至少没有明显的伤痕,除了刚穿来那会儿,右侧太阳- xue -处有一大片淤青。
夏天就是带着这片淤青醒过来的,随即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北方农村常见的,脏兮兮的土炕上··头晕得不行,稍微动一动,直感觉天旋地转,跟着就是大吐特吐,恨不得吐到脱水的地步。
夏天躺了半天,始终不见有人来,只好勉强蹭下地,扶着墙一点点往外挪·他不过想找口水喝,却在院子里撞见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女人看着他干瞪眼,小子更是一脸活见鬼的形容。
等到理清关系,夏天弄明白了这对现世宝的身份,女人是原主的继母丁小霞,半大小子则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弟弟夏大壮··夏天直觉向来准,看到丁小霞的一刻,他就知道这女人恨极了他,恨到巴不得他立刻在世上消失。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原主那倒霉蛋真和他差不多,是个在家不受待见、可有可无的人,在他穿来之前,夏大壮刚借口和原主打了一架——当然也可能是单方面的殴打,总之这场架以夏大壮一胳膊肘,顶在了原主的太阳- xue -上为告终。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直接导致原主当场昏迷··丁小霞恨归恨,倒也并没趁此机会谋杀,大约还是不太敢·但她选择不作为,不请大夫,不闻不问,秉持着生死由他去的态度,坚持了三天丝毫不动摇。
至于说丁小霞母子为什么盼着原主死,还得从原主的亲生母亲陈瑾讲起··陈瑾本来不属于这个叫白马村的小地方,她是个城市青年,父母都是当地冶金系统的干部,特殊时期,陈家遭受了冲击,陈父陈母下放农场,陈瑾作为知情插队来到了白马村。
等到浩劫结束,陈父陈母相继离世,也就没人再为陈瑾张罗回城的事··那时节又赶上陈瑾怀了夏天,或许是出于不忍心,她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农村··不想两年后,陈瑾生了场重病,旋即撒手人寰,原主的父亲夏山河,在一年后又续娶了邻村的丁小霞。
故事至此,原本就应该没有什么后续了,但陈家还有个女孩,小陈瑾五岁,名叫陈帆··陈帆年龄小,当时跟随父母一起去了农场,在那结识了贫下中农子弟徐卫东,徐卫东积极向上,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入伍,和陈帆修成正果的同时,又在部队提了干,如今一家人都生活在省城的军区大院里。
姐妹俩同人不同命,此刻已是天人永隔··陈帆在陈瑾去世十五年后,想起还有夏天这么个人,前阵子辗转联系到了夏山河,打算把夏天接到她那儿去住——其实是因为政府出台了政策,允许知青子女返城落户。
夏山河多少还有点犹豫,可乍闻消息的丁小霞来劲了·先是哭着喊着和夏山河闹腾,间或来个摔盆砸碗,偶尔还要上演一哭二闹,只是倒是没舍得上吊——意图非常明确,她要把自家儿子大壮送到省城,来个偷梁换柱。
要说夏大壮,其人脾气秉- xing -全都随了妈,惟有一副好相貌却是随了爹,非要说陈瑾的孩子长得像爸,以假乱真,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至于一个即将升高三,一个连初中都快跟不上险些辍学,在丁小霞眼里根本不是问题,上不上大学有什么要紧,只要能“农转非”就行。
一想到儿子有机会变作城里人,丁小霞觉得自己做梦都能笑醒过来··原主这时正放暑假,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是一幕幕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恰好是街坊四邻会交口称赞的那种老实孩子,对继母的行为从不置喙。
单就这一点,夏天穿来没多久就感觉到了,丁小霞惯常对他吆五喝六,夏大壮则是动辄就冲着他撸胳膊挽袖子··足见二人欺负原主,水平已接近炉火纯青··夏天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面养好了伤,他心里清楚原主是被夏大壮“过失伤人”害死了,否则自己也不可能穿到这具身体里。
恶人不能姑息,凭借夏天的经验,忍气吞声只能换来变本加厉·而对付不讲理的流氓混蛋,以暴制暴倒是非常管用的一招··夏天是突然发难的,当着丁小霞的面,把夏大壮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基本达到趴床上一个月不能下地的程度,而且理由很充分——对哥哥出言不逊。
这说法有理有据,丁小霞想去街坊四邻那伸冤,结果发现根本就没人愿意搭理她··丁小霞心疼疯了,当场就要冲上来跟夏天拼命,直接被夏天一记狠戾眼神又给瞪了回去,愣是半天没敢再动一下。
这事一出,倒像是给了夏山河某种启发,看见夏大壮的惨样,他一言不发领着夏天去了村委会,当着村干部的面给陈帆打过一通电话,商定暑假结束前就让夏天去省城··临上火车前一晚,夏山河塞给了夏天八百块钱,他是那种少言寡语的男人,“父子”二人相对默然,差不多憋了有十来分钟,夏山河总算撂下一句:你的学费,你小姨替你出了,听人家的话,别给我惹麻烦。
而对于所谓的“小姨”陈帆,夏天至此还是一无所知··及至见了面,夏天觉得自己有一瞬,确切说是足足有十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晃神的状态··陈帆今年快四十了,纵然保养得宜,眼角也还是有细微的纹路显现,当然她还是很漂亮,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最要命也堪称最吊诡的,是她的眉目竟然和六姐儿有七分相像·夏天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不然现实也太离谱了,难道说他这辈子,哪怕是重活一回也还是摆脱不掉夏六姐儿么·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疯狂了些……·不过等到陈帆一开口,那种令人绝望惊悚的熟悉感,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陈帆是幼儿园老师,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也许是天- xing -使然,她说话时自带一种和煦的温婉,轻声细语,每一次开口都会伴随着微笑,让夏天在一种如沐春风的惬意中清醒过来——这是一个和六姐儿完完全全不同的女人。
陈帆不仅态度温柔,打点的也非常周到·徐卫东是正团职,家里三室一厅,三个房间除了主卧,还有女儿徐冰占据一间·陈帆于是把书房腾出来给夏天,收拾得干净整洁,毫无瑕疵,唯独看着靠墙放的一张行军床,她一再向夏天表示歉意。
“地方小了,实在放不下一张单人床,不然走道就困难,你先将就一下吧·”·夏天看着她,从她眼神里察觉出,这份歉然是真心实意的··这让他一下子惶恐起来,既不安又惶恐。
继而突如其来的,他对那种温柔笑意产生了一点隐隐的期待和向往··“脑子进水了吧”他忍不住想,“是缺别人跟你道歉么”·可惜质问无效,脑子进水的人还是放下了戒备,那种自从感受到丁小霞母子的恶意,就开始在他心头绷紧的——缀满怀疑、警惕、冷漠、防范的绳子,倏地一下就断了。
夏天后来很多次地回想,如果没有徐冰对他的敌意,他也许真的愿意和陈帆多亲近,哪怕徐卫东对他再冷漠再无视,他也可以全然不在意··但徐冰是陈帆唯一的宝贝女儿,这道坎是绕不过去的。
徐冰打从第一次见面,就明确表达了立场,她讨厌夏天,毫不掩饰地用眼神传达着各色轻蔑,她就是看不起农村来的土包子,连同学来家里做客,都不忘了当着人面挤兑这个表哥。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诸如“巨土”或是“怀疑他洗没洗过澡”之类讽刺的言语,夏天在两天之内,已经听了不下十几次了··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是闯入别人家的不速之客,夏天在第一时间放弃融入,他借着陈帆和他商议户口时摊牌,表示自己开学后想申请住校。
陈帆有些愕然,跟着便自以为明白了他心里的芥蒂,“户口虽然转到八中,可不代表你在西京没有家·你姨夫是军人没有户籍,我又是单位集体户,要不然肯定要把你迁到一个户头上的,哪有一家人还散在各地的。”
夏天知道她会错意,只能解释说:“主要是高三复习紧张,我想留校上晚自习·这样方便和老师同学交流,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解决·”·陈帆半天没说话,良久才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顿了下,她忽然放轻了声音,“这么多年了,不是我不想找你。
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是想把你领回来的,可那时候工作正在调动,我连自己将来在哪儿都不知道·后来好容易稳定了,又有了小冰·你要怪我,当然是应该的,我也不说补偿的话,但你要知道,我只有一个姐姐,就是你妈妈。
她不在了,我有义务把你照看好,把你亲手送上大学·”·夏天有一瞬动容,只是动容过后,仍有他的坚持:“太麻烦了,您要上班,还要- cao -心家里两顿饭、照顾徐冰,日常工作也都挺忙,没必要分心再照顾我,以后每周日,我一定回来看您。”
少年人语气谦和,但态度坚决,陈帆禁不住严肃起来:“我知道你以前住县中学,那是因为离家远不方便,现在八中离咱们院也就三公里,那住宿条件哪比得上家里你们这些孩子,在外头动不动就饥一顿饱一顿,以为我不知道你懂事,小姨明白,可你说的都不是大问题。
学习上,我会帮你找个能随时方便交流的同学,至于吃饭,院里有食堂,家里有饭票,一点都不麻烦·我有时候懒得做,还直接去食堂打呢·”·说来说去,还是没说通,只好双方各退一步,暂时作罢缄口不提。
夏天对陈帆的热情没法无动于衷,然而感动归感动,现实的矛盾依然横亘在那里,好比他不愿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好比他最大的困扰仍然是穷,并且比上辈子还要穷。
坐在床上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外头早没了动静,估计徐冰带着同学出门觅食了,他想起陈帆说晚上有事,要稍晚点回,留了饭票在客厅的铁盒里,让他自取。
路过客厅,夏天并没拿饭票,既然早晚要搬出去,就不该再占人家便宜·他的钱不多,但是可以赚·这一点他自信还算擅长,就算高三了也没关系,对他来说,这一年其实也就相当于复读而已。
傍晚时分,远处的夕阳已行将落下·从别人家的厨房里飘出各色饭菜香,粗粗闻一下,茄子的味道似乎总能盖过其他·楼房是看不见炊烟袅袅的,但层层叠叠的嬉笑、炒菜、电视声夹缠在一起,依然能散发出万家灯火式的温暖。
近在咫尺的温暖……·心口没来由地抽紧了一下,夏天感觉到了,跟着有点无奈地想,一定是饿的,该好好吃顿晚饭了··第3章 ·夏天是行动派,赶在开学前,已把自己成功的卖了出去——和本市第一家KFC,签订了一份劳务协议。
这年头的KFC,在各大城市还算是高消费,即使在省城也属蝎子粑粑独一份,特别是M记还没进驻,它连竞争对手都没有,堪称一枝独秀··负责人接待了夏天,一开始,年轻而趾高气扬的经理对穿着土气的少年并不看好,话里话外透出我们这不是街边小店,不接收没有经验的进城务工人员。
等到交谈过后,他对少年的印象已大为改观·言谈得体,举止大方,还能用英文点单——身处旅游业发达的古城,经理认为这项技能十分有亮点·而再一上手,少年更是动作麻利,俨然训练有素,加之模样挺讨喜,带着一种干净清爽的俊朗,经理当即拍板决定,用了。
夏天事先打听过八中的作息表,每天下午五点十分放学,走读生可以不参加晚自习,这点宝贵的时间当然不能浪费,他愣是挤出两个小时,表示可以在周一到周六最繁忙的六点至八点上工,周日则可以全天到岗。
说起这个安排,盖因93年那会还没实行双休,周六还得照常上班上学,也就剩下周日才能歇上一整天了··经理早看出来了,眼前的小伙子只是想勤工俭学,这一点,倒是切中他自己的经历,不由生出了几分同理心,尽管这点“同情”并不能阻止他压榨夏天的工资,不过对于夏天而言,已算是一个聊胜于无的良好开局了。
穷人的选择余地有限,每一分钱都值得去争取,夏天深谙此道,并且比一般穷人更了解一点,钱不是靠省出来的,而是靠赚出来的··虽然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他现在还可以向“家里”伸手要钱,无论是学费还是生活费,夏山河都没有理由拒绝给。
然而前提是,他必须忍受“父亲”的沉默不满,无视丁小霞的各类污言秽语,又或者,但凡他能厚着脸皮堂而皇之地接受陈帆的资助,那么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像所有同龄人一样,享受他最后的、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可惜他做不到··他反复掂量过了,甚至还生出一线隐忧,担心夏山河很可能会把他扔给陈帆,就此推诿不管··夏天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绝没办法接受那局面——尽管只接触了短短三天,他却已经对陈帆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
诚然理智上,他明白陈帆不是他的监护人,没有义务供他读书、生活,更没有义务无条件的对他好;可在情感上,他又会不止一次地把陈帆想象成“妈妈”,渴望亲近她,渴望得到她给予的关怀爱护。
内心被矛盾填满了,他既怕自己会对那种温柔的呵护上瘾,又怕有朝一日自己会沦为别人眼中的负担··就这样,在自卑和自尊的双重作用下,他决定压制渴求,先作出一副淡然疏离的态度来,而在这样的态度背后,是他愈发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须独立,其后方能有资格站在陈帆面前,去索取他渴望的、不多的那一点点关注。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你看,我有能力养活自己,并不是一个累赘,你只需要像对待亲戚家的孩子那样,和我说说笑笑,聊聊家常就好··一路规划着所谓远景,夏天从市中心走回了大院门口,看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半,怪不得都有饥肠辘辘的感觉,迟疑两秒,他选择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馆子,吴记烤肉。
当然烤肉他吃不起,只能要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充饥,大概找到工作有了些底气,他还额外犒赏给自己一瓶价值五毛钱的冰镇汽水,就着店员免费赠送的一小碟花生米,也算吃得津津有味。
错过饭点,店里也没几苗客人,左手边是对小情侣,俩人相对坐着,点了不同口味的面,吃到一半还会互相交换,尝尝对方碗里是什么味道··而斜前方那一桌,气氛就没这么有爱了。
“几点了,赵哥你说这帮人有诚意么倒是来还是不来啊”·饱含怨气的女声,从那一桌幽幽飘过来,说话的人背对着门,夏天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女孩的头发剪得很碎,极具杀马特风味。
“你闭嘴·”杀马特身边,坐着个穿白衬衫的青年,一边出言呵斥,一边冲对面其貌不扬的小眼男谄媚的说,“约的是一点半,估计有事耽搁了,那帮人晃谁也不敢晃赵哥啊。”
杀马特受了呵斥,赌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怂货,你就等吧,要是姓高的今儿不露面,看你怎么跟赵哥交代·”·话音落,塑料门帘子哗地一响,夏天只觉得一股热浪裹挟着逼人的煞气,从身后突兀地席卷而至。
·狭小的吴记烤肉店里,一下子,涌进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就站在夏天前面,个儿挺高,穿了件海魂衫,配一条运动短裤,手里还拎着个篮球··身后俩人一字排开,一个精瘦,一个贼壮,也都是一身运动短打。
热浪是这三个家伙散发的,煞气也是··“呦,来了·”斜前方的白衬衫回过头,然后起身、含笑、伸手、迈步,整套动作做下来可谓一气呵成。
他转过脸来,表情算得上笑容可掬,衣着打扮入时,头发也修剪成了时下流行款,厚厚的刘海盖在额头上,让夏天想起途径一家小店时,看见玻璃窗上贴着的郭富城海报,这人没有郭天王的颜值,整体感觉略显油腻。
篮球三人组还站在原地,没人吭气,也没人往前挪步子,那位壮男更侧身歪头,以一种“你瞅啥”的姿态斜睨着白衬衫和他身后的小眼男··这仨人往门口一杵,连带着周遭温度都升高了,隐约还能闻见汗水的味道,不过并不难闻。
白衬衫有点尴尬,小眼男却淡定的笑了笑,“高建峰、汪洋、刘京,哥儿几个还真是铁三角啊·”·“- cao -·”·离夏天最近的那位壮男如是骂了一句:“约饭还带个女的,一秒钟都离不开是怎么着”·精瘦男立马抑扬顿挫的补充:“得看紧了啊,他赵哥好不容易发他的,带着才好显摆呐。”
俩人一唱一和,白衬衫顿时笑容发僵,杀马特一张脸,眼看都快耷拉到地下去了··就在此时,海魂衫单手转着球走了过去,“华子,有日子没见了。”
然后绕过白衬衫伸出的手,直接坐到了小眼男旁边的椅子上··“哥儿几个来了就好,”白衬衫干笑着给自己圆场,“那什么,今儿天热,来点啤的吧”·“天热喝什么酒,有事说事。”
壮男拉开椅子,坐姿霸气的说,“您二位有何贵干,痛快点成么”·“汪洋……”白衬衫期期艾艾,又看看海魂衫,“建峰,赵哥是很有诚意的。”
海魂衫没理他,直接问小眼男:“什么打算”·小眼男气定神闲的倒了两杯酒,“也没什么,就是想约场球,看你时间了。”
海魂衫没说话,倒是精瘦男嗤笑一声:“看来有些人,还没输够啊·”·白衬衫搭腔:“刘京,说话别那么冲,凡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可以·”海魂衫开口,“近期没空,你也知道要开学了,我们不像你那么闲,等寒假吧,时间地点你定·”·小眼男点头,笑眯眯地说:“痛快,我就一要求,去你们院儿打。”
海魂衫轻笑了一下,“我说过,赢了我,什么条件你随便提·”·两个人正面杠了一会,半晌就又云淡风轻的各自一笑,小眼男端起了杯子,海魂衫也从善如流,一气把杯中酒全干了。
“得了,咱俩过后再约,至于你跟他,”小眼男用下巴点着白衬衫,“都一个院的,从小交情在,就当卖我一面子,过去就算了吧·”·海魂衫舔了舔嘴唇,“华子,意思到了就成,剩下的就别掺和了。”
小眼男顿了下,说声好,然后不怎么亲昵地拍了拍海魂衫的肩,没再搭理其他人,抬腿出门去了··眼看大哥甩手不管,白衬衫只好苦着脸卖惨,“之前那事是我做的不地道,哥儿几个要怪我也没脾气。
不过既然都和赵哥化干戈了,看在咱们都是一个院儿的份上,哥儿几个就放我一马,成么”·精瘦男睨着他:“别咱们,谁跟你一拨啊不是赵盛华把你堵校门口不敢出来的时候了明说吧,要不看一个院的,还真犯不上替你出头。
至于你怎么跟他勾搭,摆我们一道接茬拔份儿,约球还约在咱们院,这事他压根就过不去”·白衬衫咽了半天吐沫,没说出话来··“那你们不是赢了么”杀马特突然怒刷存在感,“最后不也没让他们进去你们那大院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老百姓还进不去了想打场球还得死乞白赖求着你们别他妈太自以为是了”·“你给我闭嘴。”
白衬衫扭头瞪着杀马特,顺带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强强爽文穿越时空·一响过后,刚才那对小情侣互望一眼,麻溜的起身闪人了··夏天也有点想站起来——去后厨问问清楚,就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至于十分钟还没做完西红柿不会现去地里摘了吧·别说,还真有可能去菜地了,反正自打那桌音浪渐高,店员就连影儿都没再露过。
夏天穷极无聊,目光漫视过对面,打算推演一下篮球三人组的姓名关系·刘京、汪洋、高建峰,这仨名他听老半天了,不是成心故意去听,实在是因为店里太安静。
精瘦男应该叫刘京,长得挺精神,眼神透着机灵,属于适合做军师的类型·壮男叫汪洋,不光人长得横,连眼珠子都透着一股子横劲··至于高建峰,也就是那个海魂衫,显然是三人组的头目。
该人发型相当抢眼,是贴头皮的板寸·所幸头型不错,该圆的地方圆,该尖的地方尖·嘴唇上附着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和两鬓的青头皮相映成趣·浑身上下自带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痞,手搭在椅背上,姿势很放松。
夏天正品评,不料高建峰的目光忽然飘移过来,和他对视了五秒,那眼神很淡,也很定,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屑或是狠戾··“张路·”高建峰收回视线说,“我跟你不是发小,咱俩没这交情。
我来,既不是冲你,也不是冲华子,是冲你爸·小时候,张叔叔教过我打球·至于面子,不是人家给的·脸掉地下了,就不能怪别人一窝蜂往上踩·”·“事过了,”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安分点,好好上你的大专。”
跟着又是哗啦啦一通响,篮球三人组保持着来时的队列组合,扬长而去了··“- cao -”·片刻之后,杀马特不干了,跳起来怒吼:“你丢人吗,热脸贴冷屁股有劲吗”·白衬衫张路,眼看被挤兑半天了,心里正窝火,“有完没完到底哪拨的再废话信不信我抽你”·杀马特眼儿瞪圆了:“来呀,你来呀,你丫动我一下试试。”
·“别臭来劲·”·“我就来了怎么着,我还说你是怂货了,有本事你抽我啊·”·“去你大爷的·”·俩人窝里斗上了,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张路抬手推了杀马特一把,杀马特没站稳,登时踉跄两步,后腰直接撞桌角上了,不过她反应奇快,顺手就抄起桌上杯子猛地泼向张路··黄色的啤酒,顺着白衬衫的褶皱,一股股往下流。
杀马特攻击完,很快乖觉闪身,张路站在原地,“- cao -”了得有不下五六声,这才想起要找纸擦··当然桌上没有,小店硬件勉强能看,软件服务完全不具备,张路咆哮了几嗓子,不见店员现身,本来丧气到这份上就够无语了,谁知一回头,他看见门边靠墙还坐着一位。
而且,他桌上居然还放着卷纸·“- cao -,那谁,把纸给我拿来”张路怒不可遏,但理智尚在,敢有恃无恐的颐指气使,因为看见对方是个土了吧唧的小子,身板也不厚实。
夏天自觉不过吃瓜路人,扫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没说话也没拿纸,走过他面前,直奔后厨要那碗面去了··等自助服务回来,夏天略感惊奇的发现,他给足了张路时间,对方却还站在那干瞪眼,也没拿桌上的纸,于是只好走过路过,继续对其人视而不见。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漠视,令窝火的人出离愤怒了,一个土包子,竟然也敢不听招呼,张路邪火直往上窜,觉得今天必须干它一仗·“- cao -你大爷,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着”·张路奔过来,伸手就要掀夏天的衣领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短短的三五秒钟时间里,夏天还颇具闲暇地、愉快地思考了一个问题:如果让陈帆知道他在小饭馆和人打架,会不会就能据此判断出他不是好鸟继而认为留在家里不妥,直接把他发配去集体宿舍·想完,他还是先侧身避开了,正打算站起来活动下筋骨,袭颈未成的张路却突然回身,抄起刚才桌上放着的一只空酒瓶,举臂一挥,照着夏天脑门就砸了过来。
往事如影随行,这一刻,油腻青年的脸和手持剪刀的六姐儿,突然毫无征兆地重合了··夏天瞳仁猛地一缩,缺席了得有十来年的冲动和暴躁,一下子全被激活了,仿佛就要在今天,来它个彻底大爆发。
第4章 ·在院门口和汪洋、刘京两个分手,高建峰抽了一根烟,之后不急不缓地,溜达进了吴记烤肉店的后厨··老板吴胖子正光着膀子,露出满身肥膘,挥汗如雨地烹制着他的拿手绝活孜然炒肉。
看见他进来,吴胖子一点不意外,“闻着味回来的吧,这锅快得了嘿,等会儿给你夹五个馍,你跟志远分,晚饭就算齐活了·”·香气充溢在热气腾腾的小作坊里,高建峰对这口儿挺上瘾,飞快从锅里捏起一条尖椒,吹两下直接扔进了嘴里。
“没辣味,”他慢条斯理地尝着,“你口条坏了”·吴胖子啧了一声:“火气本来就大,还吃那么辣,小心回头长痔疮。”
高建峰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过来人,好有经验啊·”·俩人还正贫着,忽然外头传来“啊”地一声嚎叫,跟着又是“通”地一响,听动静特别像砸夯。
吴胖子久经沙场,立刻招呼店员:“去瞅着点,别教砸坏东西,哎,就是折一筷子头也得给我盯死了,必须让丫挺的赔”·店员得令麻溜儿地去了,没两分钟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是,是打起来了……”·吴胖子撑大一双三角眼直瞪他:“那你跑回来干嘛,还不拉架去”·“拉不住……”店员手扶门框,一阵摇头晃脑,“我怕自个儿再折里头……”·强强爽文穿越时空·惨叫声配合着他的话,响起的时机恰如其氛。
高建峰早听出来了,叫唤的人是张路,不知道这货又跟谁撩闲被收拾了,他心想活该··然而下一秒,他听清张路连声儿都变了,高建峰不觉拧眉,跟着猛地扒拉开挡道的胖子,箭步窜出了后厨。
外头的场面,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张路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一只劲瘦的胳膊死死抵在了他胸前,端看他脸上痛苦狰狞的表情,显然那手肘的力道,已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看来是撞上硬茬了可这位“硬茬”,高建峰扫一眼,不由愣了一下··这人他有印象,刚才一直坐在门边,穿了件连颜色都瞧不出来的破T恤,然而衣不惊人貌惊人,眉眼异常的清透干净,透着一种斯文厚道式的俊朗。
当然,人不可貌相,该人现在的模样,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判断·不管张路怎么哼哼唧唧、骂骂咧咧,这人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凶狠执拗,仿佛无所畏惧··高建峰打过的架不少,依他的经验推断,这种人要么是已经狠到混不吝的程度,要么就肯定是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
但不论是哪种,不知道害怕,都是最可怕的··高建峰一跃而上,一把抓住了那人曲起的右臂:“哥们儿,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夏天并没让这几句话叫回神,下意识只想甩脱抓住他的手,不想那双手犹如钢钳,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胳膊上的劲儿倒被卸掉一多半,被他压制了许久的张路好容易松口气,顿时爆发出一阵搜肠抖肺般的咳喘。
这几下声嘶力竭的咳嗽,总算把夏天给拽了回来·他低头看看地下的人,一瞬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自己在干什么和一个陌生人在小饭馆里打架吗·前因后果,顺势袭上心头,被他揍的家伙确实是个不相干的人,而他呢,也的的确确是在以暴制暴、借机发泄私愤。
泄私愤……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有着他极为熟悉的内涵,不就是夏六姐儿和夏至一脉相承的行事风格么·原来兜兜转转,还是殊途同归了,他和那两个人在本质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高建峰攥着手里那只胳膊,蓦然觉出力道全散了,他盯着那人看,正看见他眼里- yin -郁的暴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上了一层不知所措的茫然。
“到此为止,”高建峰沉声说,“成么”·语速不快,一字一顿,在夏天听来倒是颇有镇静效用·他转过头,对上说话人的眼眸,既淡且定,有种尘埃散尽后的风平浪静。
·后来张路是怎么被劝走的,地上的碎玻璃又是何时被清理的,夏天都没顾得上理会·他半边身子靠在墙上,看上去像若有所思,实际上,只是在心无旁骛地在发傻呆。
高建峰也没撤,靠在不远处的柜台上看他,这人情绪正常了,又恢复成一派温和堂正……和刚才不动声色的狠厉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教人看不出,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恰在此时,店主吴胖子“姗姗来迟”般的出现了,手里抓着五个香喷喷,用马粪纸包好的孜然夹馍··“拿着吧·”吴胖子把馍装进一个稀薄的随时可能碎掉的塑料袋,顺势看了眼门边静默不语的暴戾少年,“哎,想着带你弟来,跟他说,我给他留了老汤泡的肉臊子。”
高建峰微微点了下头,“等开学吧,周二放学早,我带他来吃顿加餐·”·俩人看似闲聊,眼睛却都不约而同地往一处瞧,等吴胖子返回后厨,高建峰往门边走,停在了夏天面前。
“嗳,手破了·”高建峰看着他摊在膝盖上,血渍呼啦的手说··夏天茫茫然地转头,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左手背上的确有道口子,从中指骨节一直蔓延到手腕处,血流得小臂上都是,不过这会儿早就干透了。
可能是碰到哪儿划伤的,也可能是挡住酒瓶子那一下被割破的··夏天抬了抬眼:“知道了·”·说完,他觉得不大对,好像少了点什么,可寻思半天也没找出一个能表达想法的词汇,只好默不作声,继续盯着自己受伤的手发怔。
看来是个生瓜蛋子,高建峰在心里想,这人打架没轻重,过后自己还跳不出来了·他叹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两个创可贴,扔在了桌上··“一会儿洗干净了再贴。”
高建峰说,顿了下又说,“刚才那人…本来也不地道,事过就算,别想太多·”·听出这话里有明显的纾解意味,夏天眨眨眼,总算从无序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看着桌上的创可贴,他抬起头,仓促地笑了下:“谢谢。”
高建峰没再吭气,也没再看他,拎着那一袋子喷香四溢的孜然夹馍,径直推门走出去了··夏天手背上的伤,被他简单冲洗之后,用创可贴随便那么一贴,也就算是处理完毕。
这点小伤,他完全没在意,身边的人更没有,至少徐卫东和徐冰跟他同桌吃饭,两个人都极有默契地像平常一样,对他这个人保持熟视无睹··夏天自己也忘了,饭后习惯- xing -的帮着收拾碗筷,却被陈帆温声制止了。
“手伤了不能洗碗,徐冰今天负责收拾,记得等会把桌子也擦了·”·这句话撂下,徐冰立刻惊讶抬眸,两颗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烦”,夏天站在一边,余光也能感受到她投来的厌恶注目,跟着听她把碗筷摔得叮当作响,气鼓鼓地端去了厨房。
夏天没言声,走去浴室洗干净了手··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一言不发抢过刷碗的活儿,反正伤口又不是不能沾水,没必要活得那么娇气矜贵·但今天心情不好,他懒得再管那么多,至于徐冰爱怎么想,随便她吧。
举凡心情不好的时候,做题会是最有效的治愈办法··关上门,排空乱七八糟的思绪,夏天全神贯注做完了一套化学篇子,对答案的时候,感觉心情终于随着正确率一起,开始稳步提升。
恰在此时,房门被敲响,陈帆推开一条缝,笑着问:“能进来吗”·强强爽文穿越时空·她的这份客气,一直让夏天有点适应不过来·进别人房间要先敲门,这种事,六姐儿但凡能做上一回,恐怕都够分量写进天方夜谭了。
陈帆手里抱着一摞簇新的衣服,有夏季的,也有秋冬两季的,做工细致款式时新,而不出意外的,价格标签都已经被剪掉了··“路过商场,看见打折就给你买了几件,没量过你的身高腰围,都是我大体估摸的,应该也差不多。
回头你试试,不合身我再去换·”·以夏天贫瘠的想象力,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幕,他也缺乏应对这类场面的经验,沉默良久才想起来应该先道谢,架不住还道得语无伦次:“我……其实不用的,小姨…我衣服……衣服够穿了,真……真用不了那么多。”
陈帆目光慈爱,近乎于心疼的看着他··夏天的那些衣服她见过,论旧的程度,明显都是夏山河淘汰不穿的·少年人的身型和成年人到底有差,裤子几乎没有一条合体,有些还肥得不像话——这也是徐冰对他特别瞧不上眼的原因。
他还是不太懂,陈帆叹口气想,时代不同了,现在城市里的孩子攀比心都重,八中平时又不要求穿校服,无形中,等于给这群少男少女提供了一个炫耀斗艳的场地··谁今天买了个Nike,谁戴了个时髦的电子表,谁的圆珠笔是进口的样式新奇,谁穿的裙子又是商场里时髦的名牌货……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这些物件,陈帆都听徐冰提过,同时也被徐冰追着央求,一一买来满足过女儿的虚荣心··陈帆承认,有时候她的确很纵容徐冰·可她不想孩子被人孤立或是瞧不起,校园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它就像个微缩的小社会,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样虚荣、势利、残酷,不被主流群体接纳的孩子,注定会比一般人活得辛苦。
夏天很懂事,在陈帆看来,他比一般同龄人要更成熟稳重,可因为年轻,有些态度还是遮掩不住·好比眉眼虽生得温和,神情却时常会流露一种冷冽的锋锐,在不经意间就透出愤世嫉俗的味道来。
这样的孩子,一定是敏感多思的·刚刚进城,在陌生的校园里,人生地不熟,如果遭遇排挤或是嘲讽,又无朋友可以倾诉,久而久之难免会产生自卑··陈帆并不知道,她的这些顾虑,对面的少年心中早都有数。
可他没有办法,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他解决不了,反倒是对穿旧衣服,他已算相当有经验——上辈子几乎没买过新衣裳,一直都是在捡夏至剩下的穿··何况现实生活中,要解决的矛盾还有那么多,他不想再花精力去- cao -那些闲心,更不会为这类破事去自轻自贱。
只是很可惜,少年人通过一遍遍地心理建设,方才艰难树立起来的那点底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眼前或天蓝、或纯白的新“物欲”给彻底摧毁了··没人关心在意的日子,他自觉可以适应,但有人愿意替他着想安排了,这种感觉,分明又温暖窝心得让他无所适从。
·陈帆说话间,挑出一件天蓝色的Polo衫,一条黑色仔裤,“明天报道,就穿这个吧,给老师同学一个干净清爽的印象,我们夏天长得帅,往那儿一站,看着就让人喜欢。”
她比划两下,满意地一笑,又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明天先骑你姨夫的车去学校,他反正在院里上班走不了两步道,等周末了,我陪你去商场买个新车,哦对了,上次说找个住得近的同学方便交流,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七点半,他在军人服务社门口等你,带你一块去学校。”
什么都安排妥了,几乎面面俱到··夏天想着之前隐隐担忧的事,觉得照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准哪天就会成真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偏偏脑子正因为充斥着“喜悦感”而变得迟钝,只好注视着陈帆,极轻的说了句,“谢谢小姨。”
第5章 ·清晨七点,隔了一个漫长的暑假,高家客厅里,再度呈现出一派其乐融融的鸡飞狗跳··女主人李亚男做好两份煎蛋,又忙着热牛奶,同时头也不回,对坐在餐桌前的人提要求:“高志远,你把蛋黄给我吃了,敢挖出来扔一边,明天起就甭指望有早餐。”
被她数落的人,是个不满十一岁的小小少年,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开始有理有据的抱怨:“妈,你煎的蛋太老,蛋黄熟透会有股鸡屎味,吃多了还容易胆固醇高。”
“瘦得跟电线杆似的,还胆固醇,那玩意你有么”·身为大夫兼亲妈,李亚男选择无视儿子的歪理邪说:“挺出息哈,连鸡屎什么味儿都知道。
哎……你哥呢”·高志远摆弄着他的煎蛋:“假装赖床,逃避吃早饭呗·”·李亚男摇摇头,朝楼上喊了嗓子:“建峰”·别看这句是喊的,但论声调,可比她刚才教导高志远小朋友要委婉温柔得多。
楼上的人很快应了,且速度迅捷地跑下了楼··高建峰走路没动静,下楼梯从来都是三步并作两步·不过老实说,他不耐烦这楼梯已经很久了·一来是因为麻烦,二来是因为按他爸的级别,一个正师职干部压根就不该住这种两层半的小楼·房子是军区分给他爷爷的,眼下老头子已进京,后勤部却没再收回住房,更不知道怎么想的,请了惯会做政工的干部,变着法的游说他们一家子搬进来。
理由倒是堂皇——闲置也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要是他们家同意肯搬,不是还能额外省出一套师级住房,给其他有需要的同志嘛·而他那个自诩高风亮节的老爹呢,居然还真就没架住众人苦苦劝谏,以“识大体顾大局”的姿态住进了这间大宅。
装模作样,高建峰每次想都禁不住冷笑,有本事别要啊高克艰不是号称最硬气就不怕人家说占公家便宜高建峰回忆起他奶奶常说的一句话,觉得用来形容他爸再合适不过——典型的马列主义口朝外·强强爽文穿越时空·李亚男不知道他此刻的愤慨,烤好一片面包,顺手放盘子里递了过去:“要果酱么”·高建峰讨厌甜腻腻的味道,摆摆手,一口气先喝光牛奶,匆匆抹了下嘴:“阿姨,我先撤了。”
“急什么,不是约好七点半吗”李亚男追了两步,“嗳,你把那面包吃完再走·”·高建峰只好又抄起面包,拦腰一咬,两口全塞进嘴里,高志远见状,也从椅子上蹦起来:“哥,等我”·“你俩骑车慢点,”李亚男冲门口换鞋的两只说,“对了,老高今天回来,你们也都早点吧,晚上一块吃饭。”
这句话,就只有高志远应答了,高建峰好似没听见,只挥挥手说声阿姨再见,人已经开门走远了··“唉,师座回来了,晚上又不能开音响听歌了·”高志远跨上他的小自行车,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真烦,你知道他还什么时候下部队么”·高建峰不关心斯人斯事,答非所问的说:“我晚上有事,你放学和段暄他们结伴回吧,过马路记得看车。”
“又打球”高志远立刻侧目··他是打小就缺乏运动细胞,跟同父异母的哥哥分属不同的物种,至今也弄不懂,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究竟有什么乐趣,不过顿了下,他又神神秘秘地笑了:“我知道,你是要去看杜姨。
我昨天见你从抽屉里拿了三百块钱,哥,那是你上学期数学竞赛得的奖金加剩下的生活费吧”·高建峰乜着他,不吝用眼神传递出,他是在看一个- yin -险的小特务:“哪哪都有你我前阵子问过了,杜姨的腿最好还是做手术,人工髋关节置换,放学我先去看看情况。”
“手术啊,那你这点钱,很明显也是不够的·”高志远皱着眉,“王宁哥呢,他现在能出来接活吗”·“他们学校不让,在校生不许私自接活,何况他也没有导游证。”
高建峰说着,看了一下表,发现时间尚早,索- xing -配合着腿短的高志远小朋友,慢悠悠往前骑··高志远是资深话唠,这会儿倒是难得沉默了一刻,才推着眼镜谨慎地问:“哥,你算过这么多年下来,给了杜姨他们多少钱么”·“没,”高建峰漫不经心地应道,“算它干嘛”·“那你……打算管多久”高志远追问。
高建峰一秒作答:“管到王宁找着工作,有稳定收入为止·”·高志远猜到他会这么说,酝酿一下,换上了一种特别“大人”的腔调:“哥,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不欠别人的,这么多年了,已经尽心尽力了,差不多就行了。”
高建峰瞥着他,对他的一本正经十分受不了:“我欠谁啊不是,小高同志,你能不能诚恳点想夸我就直接说仗义疏财、急人所急,兜那么大圈子,话都不在点子上。”
高志远看出他又想插科打诨,决定不吃这套:“王安哥……死的时候,不是已经退学了妈说他得那病叫抑郁,必须靠药物治疗,好的药全是进口的,特别贵,而且就算吃了也不见得能治好。
他是退学后发病的,之后又抑郁了两年多,所以和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高建峰眯了下眼,刚想谴责他大早上起来就聊这么晦气的话题,可张了下嘴,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没有……关系,·真的……没有么·眼前闪过那张惶然无助的脸,记忆里的人时常面带怯色,神情惊慌失措,被逼到角落,只会低低地说几句苍白的哀告,但却不肯哭,宁可死死咬着嘴唇,也绝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都快十年了吧,高建峰闭上眼,居然还能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睁开眼,高建峰慢慢舒口气,继续习惯- xing -地粉饰太平:“我没说过和我有关,你也不用把我描述得跟间接杀人犯似的·行了,你同学等你呢,赶紧去吧。”
高志远被他噎了一句,顿时词穷,又看见不远处的小伙伴,没奈何,只好先跟这个死鸭子嘴硬的人挥手作别··聒噪的人走了,高建峰掏出耳机戴上,屏蔽掉周遭杂音,站在军人服务社门口耐心等人。
李亚男昨天接了陈帆电话,说让他今天在这候着一位新同学,再带那人一起去学校·陈帆是高建峰幼儿园时期的老师,对于她拜托的事,高建峰打心眼里还是愿意给面子执行的。
只是没想到,那人来得还挺快……·高建峰一首歌还没听完,就看见一辆黑色二八大杠,悠悠停在了他面前··骑车的人没下来,单腿撑在地下,黑裤子衬出腿型不错,既长且直,天蓝色的上衣也很清爽,再往上看,那脸……·——怎么是昨天吴胖子烤肉店里,打架心狠手黑的那位·高建峰有点惊讶,不是惊讶连着两天遇见同一个人,也不是惊讶这个人和他同住在一个院,而是惊讶这么个狠角色,竟然会是自己幼儿园时代最温柔的老师,陈帆的亲外甥·而且……不过相隔一天,该人这衣着打扮,鸟枪换炮的速度可真够快的·夏天也正迟疑,可环视周遭,并没见有学生模样的人在此等候,那么陈帆约好的人,也只能是眼前这位了吧。
按理说,这人算拉过他一把,还免费附送了两张创可贴,至少该让他生出一点亲切感来·可昨天初见,这人犹带满身痞气,疑似是个“带头大哥”模样的不良少年,今天却摇身一变,成了陈帆口中特别靠谱、学习成绩巨好的八中优等生·这转换的维度,实在有点让人意想不到……·于是两厢沉吟,各自打量起对方。
半晌,还是高建峰先拿掉一只耳塞:“你是夏天”·名字都叫的出,显然就是陈帆联系的那个人,夏天说是,看见对方朝他伸出手:“我叫高建峰。”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那几个字语速极快,要不是事先知道名字,夏天根本就来不及听清——陈帆一直没提那人叫什么,应该是有意让他们自己去介绍认识。
“走吧·”高建峰调转车头,“八点到校,骑过去最多二十分钟·”·夏天点头,默默跟了上去·他骑的是徐卫东的永久牌大二八,高建峰的座骑则是辆山地变速,拉风程度固然不可同日而语,车速也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人家蹬一圈,他至少得蹬一圈半才能赶得上。
沉默地往前骑,夏天不免又回想起昨天的事,心底慢慢地浮起一层微妙的尴尬··他侧头看看高建峰,后者一边耳朵上还挂着耳机,夏天惯会察言观色,心想高建峰应该是不太想和他说话,索- xing -保持缄默,假装专注地在记路。
直到出了大院,高建峰才偏过头,视线直直地,落在夏天贴着创可贴的手背上··这点小伤,他还不至于罗里吧嗦地去关注,但与此同时,他却有些奇怪的感知到,自己不过才往那边瞄了一眼,身边这位恨不得立刻就来了个浑身一紧。
他是不想再提昨天的事高建峰挑了挑眉,这人心思真够重的,一晚上过去,难道还没走出来·高建峰下意识地望向夏天,或许因为“鸟枪换炮”的缘故,其人今天格外明朗干净。
他想起李亚男接完电话,和自己介绍时曾说,这位夏天同学刚从农村转学过来,好多事都还不大习惯,陈帆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帮忙照看一下……农村出来的,皮肤倒也不黑,估计是一直上学,没太干过农活……不过说到神情,的确有点沉郁,半垂着眼,在安静之外还显出几分落寞来。
高建峰皱了下眉,恍惚觉得这样的侧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记不大清究竟在哪见过··夏天默默叹口气,心说冷场的时间够长了,再这么下去,对方搞不好真要以为他是什么怪胎,清清嗓子,他开口说:“那个……谢了。”
高建峰却没听清:“什么”问完,他想起来了,把挂在一边耳朵上的耳机取了下来··夏天一哂,抬起左手晃了晃:“这个,谢谢了。”
原来是说创可贴,“不客气,”高建峰点了下头,“你昨天就道过谢了·”·“是么……”夏天没什么印象,现在再回想,昨天的很多细节,依然有种让他如坠五里云雾的感觉,那是他最糟糕的状态,几乎能算有生之年了,偏偏好死不死的,就让陈帆拜托的人亲眼撞见。
夏天无奈地叹口气,心烦意乱地调转开了视线··这点小动作,没逃过高建峰的眼,他想了想,唇角微扬:“商量个事吧,昨天我跟赵盛华约球的事,别跟别人说成么尤其是别跟你小姨说。”
夏天显然没弄懂什么意思,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你小姨,是我幼儿园老师,我在她眼里吧,一直都算是那种比较乖的孩子·”高建峰说着,忍不住笑了,“她应该也是这么跟你介绍我的吧所以这个形象,我还想一直保持下去,什么打架约球,抽烟喝酒之类的,我也不太想让她知道,这么说,你能明白吧”·开始还真不大明白,但听到这会儿,夏天又不傻,当然能领会高建峰这番话的个中含义——你不用担心我怎么看你,我那点勾当,你不是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么·看来人真不可貌相,夏天想,高建峰是那种眉宇间写满“生人勿近”的典型,打眼看去也是一脸冷峻,没想到骨子里还挺善解人意,玩笑间就轻松化解别人的顾虑。
心口微微一暖,坚冰,也就随之被破开了··僵局打破,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高建峰不问夏天诸如“从哪来”,“以前上什么学校”,“成绩如何”之类正儿八经的问题,只是以“打球、游泳”做开场,捎带手的就把八中的篮球场和游泳馆全介绍了一遍。
·话匣子打开,高建峰算相当健谈,及至路程走了一半,又碰上汪洋等人,气氛也就变得更加活络起来··汪洋一行四个,除了他本人,还有昨天夏天见过的刘京,另外两个也是大院子弟,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张毅刚,另一个娃娃脸叫许波,全都是八中高三的学生。
大概因为和高建峰走在一起,夏天这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今天也受到了格外多的关注·连汪洋这类看上去活像校园霸凌事件男主的人,都俨然化身成了热情的自来熟。
“嗳,你球打得怎么样”汪洋冲着他问··夏天牵了下嘴角,他算看出来了,这帮人最关心的也就这么一个问题·可惜他的球技,只能说是不上不下,从前班里打比赛,他一般都是作为替补上场,基本轮不着首发。
“还行吧·”高建峰突然接口,算是替夏天回答了汪洋的问题,其后想当然的,他收到了来自其余人等询问的目光··“我刚问的·”高建峰淡淡补充了句,“别老想球的事儿了,周妈今年肯定盯着毕业班,估计到时候连场地都不让高三的占。”
“找体育生占呗,”刘京说,“没事,周妈每隔两周就得烫头,一般都是在周一,回头咱趁那会儿去·还说呢,今儿放学都别走啊,哎,夏天你也一起吧”·一群人说说笑笑着,很快到了学校。
放好车,汪洋一帮人忙着去找体育生勾兑场地的事了·高建峰带着夏天往教学楼走,想起路上的疑惑,夏天忍不住问:“院里的人,是都集体上的八中么”·也不怪他有此疑问,八中不光是省重点,还是省重点里的翘楚,按说没那么好进,可除了刚才那帮人,夏天知道徐冰也在八中初中部,开学升初二。
高建峰笑了下:“军区和八中是共建单位·所谓共建,就是年年给钱,赞助设备,一到科技节、艺术节汇报演出,还得把大礼堂免费借给八中用·八中当然也投桃报李,把院里孩子全都无条件接收了。
除了特别差跟不上的,就比如,你昨天见的张路,会在高二被分流,剩下的基本都能有大学上·”·强强爽文穿越时空·这件事,夏天之前还真不了解,现在知道了,随即也就能想到,自己被八中接收,肯定是借了徐卫东亲戚身份的光。
自然,他也就因此欠了人家徐卫东一份不小的人情··上到四楼,高建峰指着走廊尽头:“先去办公室报道吧,最里头那间就是,门上挂着牌子·”·说完,他转身要进一班,却又突然顿了下:“用我带你去吗”·夏天一愣,没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需要“被照顾”了。
“不用,”他摇头笑笑,“我能找着·”·第6章 ·办公室里,各班班主任云集,一眼看过去,万红丛中只有一点绿——还是个半谢顶的中年大叔。
年级主任坐镇在窗根底下,是位四十多岁,长相凶悍的女- xing -,一头标志- xing -的卷发看上去有点怪,夏天盯了一会,察觉出问题所在,那发尾已然都被烫焦了··紧接着,他听见有人管这位焦头中年女- xing -叫周老师,于是疑心此人就是每隔俩礼拜必烫一回头的“周妈”。
然而,并没有什么“妈”的感觉……·“呵,小伙子还挺精神·”周妈抬起浮肿的眼皮说,“那谁,小赵啊,先领你那儿去,今儿完事就给他摸底,等出了成绩再定吧。”
小赵老师三十出头,在周妈的对比烘托下,显得尤为和蔼可亲,她领着夏天往四班走,一路做着简单介绍:“放学你留一下,有个摸底小测验,估计两个小时左右吧,今天你先在四班听下开学动员,也不用自我介绍了,等1号正式分了班再说。”
八中高三年级,一共只有五个班··前四个全是理科班,这会儿还没开学,已经按去年学期末成绩重新排列组合过了·好在学生们一起相处了两年,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便被打乱了分班,也不影响彼此之间愉快地玩耍。
何况还有那么多自来熟的,夏天一进四班,就看见汪洋坐在后头冲他招手··小赵老师也看见了,当即把夏天发配到了汪洋后头,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处··“我猜你就得来四班。”
汪洋回头一笑,“见着周妈了”·夏天问:“是年级主任么”·“对,八中的特级教师,以凶狠残暴驰名业界,不幸也是咱班数学老师。
不过万幸,她不是咱班班主任·”汪洋笑得幸灾乐祸,“一班的那帮牲口就比较惨了,摊上她,高建峰本学期想不完成作业,铁定是没戏了·”·夏天听得有点懵,合着连作业都不完成,也能进得了一班莫非高建峰他们家,又额外给学校交赞助费了不成·背后不能说人,恰在此时,周妈虎虎生风的走了进来,人往讲台上一戳,两条骨肉匀停的大长腿分外打眼,教鞭拍在讲台上也是劈啪作响。
“嘛呢,一个个快睡着了是不是张军生,说的就是你趴桌上挺尸呐你怎么不干脆躺平了啊春困夏乏秋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一年四季就没个清醒时候假期又熬夜打游来着吧,我告诉你们,什么俄罗斯方块,什么篮球足球,什么港台流行歌曲,今年一律都给我戒喽,还上我眼皮子底下补觉来了,想什么美事呢”·这位腿能甩脸五十条街的周妈一出场,立刻成功震慑了一屋子的假期综合症患者,颓靡的少男少女不得不正襟危坐起来,连汪洋都把腰杆直起来了约摸一公分左右。
既然是报到,自然少不了收暑假作业,其后就是聆听大喇叭里的广播·由校长本人亲自上阵,音调时而高亢,时而婉转的做了一通高三动员,顺便把八中的光辉历史,以及近三年高考取得的辉煌成就也统统赘述了一遍。
动员结束,已近十点·汪洋等小赵老师一撤,立刻从座位上满血复活,呼朋引伴,吆喝着球场走起,同时也没忘记叫上夏天··“我走不了,”夏天无奈摊手,“还要做个摸底测验。”
“卧槽,忘了还有这茬,那必须祝你好运了·”汪洋一脸同情,拍着夏天的胸口,殷切嘱咐,“别考太好,留四班得了·别看咱班是最末,但压力最小,反正能有大学上就行。”
临出门前,刘京也过来拍了拍夏天的肩:“加油啊,争取留咱班,以后就是同进同出的兄弟了·”·人呼呼啦啦地散了,小赵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进来,吩咐夏天坐在第一排窗边,又收走了他的书包,检查过书桌位洞,坚壁清野一番之后,她看了下表。
“现在十点一刻,数理化加英语四套题,鉴于你语文成绩还行,今儿就暂时不做了·抓点紧,早弄完早回家吃饭·”·小赵老师交代完,关门出去了,没有作弊工具,显然连监考人员也可以省了。
铺开试卷,夏天快速一览,看出这个所谓摸底,其实就是简易版的期末考试,题量不算大·他决定先从数学开始,五秒钟之后,整个人已切换成了“物我两忘”模式。
应付考试这类事,除了要有好的思维方式,集中训练也是关键,夏天毕竟刚刚经历完高考,纵然相隔20年,知识点会稍有偏差,但总的来说,内容并没有太大的难度··数理化悉数做完,他抬头看下挂在墙上的表,耗时一个半钟头。
他活动着肩颈,又站起身,走到窗边打算放松一下眼睛··八中的校园很大,有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足球场也很齐整,就差铺块草坪了·临近饭点,依然有不少人在- cao -场上发泄着过剩的精力,随便一扫,夏天就看见了汪洋、刘京等人的身影。
还有高建峰··汪洋仗着身板结实,已带球扛过两个人,不过这会儿终于遇到阻碍,他倒是不犹豫,当机立断直接在三分线外起手,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可惜,球没进。
跟着被高建峰一个起跳,直接抢了篮板··弹跳不错,有副好跟腱·夏天暗忖,不,应该说还有副好腿,高建峰看上去有一八三典型的宽肩细腰,劲瘦身形,过人动作迅猛矫健,活像一头灵敏的猎豹。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相当的赏心悦目··眼睛和心情都得到舒缓,夏天心满意足地回去坐好,展开了最后一份英语试卷··去交卷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妈,也不知在奋笔疾书什么,手边还摆着一盒没吃完的饭,连头都没顾得上抬一下。
“怎么样,感觉有难度吗”·平心而论,夏天觉得也就数学出的还算有水平,于是实话实说·等说完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年级主任不就是教数学的嘛。
周妈对这个无心栽柳的小马屁报以一笑,随手翻看起他的数学卷子·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里隐约多了点讶异的味道··“八中的一本录取率你今儿也听校长说了,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作为八中的一员,咬着牙也得跟上,就这么一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行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及时问,回去吧·”·夏天答应一声,刚要转身,又被她给叫住了··“饿了没”周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茶叶蛋和一根火腿肠,“这是我早饭啊,可都还新鲜着呢,拿去垫巴一下吧。”
夏天略一迟疑,走过去双手接了过来·这位年级主任说话没笑脸,语气也特别冲,不过在行动上还是不吝对学生表达关怀之意的··所以,这就是她被称为“妈”的原因·夏天微微颔首:“谢谢周老师。”
周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着,还没人跟你说过我外号”·夏天眨眨眼,抿嘴笑了下··“去吧,后天来了先到办公室报道,看看最后去哪个班。”
夏天拿着茶叶蛋火腿肠,推门出去,在门即将阖上的一刻,他冲着伏案疾书的人说了声:“周妈再见·”·门关上了,里头的人笑出来,低低地骂了句臭小子。
夏天唇角扬了扬,那种他熟悉的、纯粹而又踏实的氛围,倏地一下就回来了·当然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唯一能让他感到轻松的地方,大概也只有校园了··可惜,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呆在学校,出了门,总还是要面对现实、解决问题。
趁下午有空,夏天准备去淘换辆二手自行车··陈帆提过,这周末要带他去买车,而这话刚好是在送衣服之后说的,夏天当场没拒绝,因为知道口头拒绝无效,想要对方彻底打消念头,最好的方式只有行动。
经历了衣服事件,夏天愈发清楚一点,自己根本无力对陈帆说“不”·他甚至是一面不好意思,一面又在心里暗戳戳地窃喜,在拉锯战的过程里,半推半就的收下那些“礼物”。
这种事,只要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既然没能耐拒绝,那就要及早把一切可能都扼杀在摇篮里··路过- cao -场时,刚巧有个球朝他飞过来,夏天伸臂一捞接在手里,之后再丢还给赶上来的人,顺带扫了一圈,发现汪洋等人已经不在场子里了。
大中午的都去吃饭了吧,夏天寻思着,自己这顿倒是可以省了,也亏得有周妈给的鸡蛋火腿肠,应该能够他撑到晚上··溜达着去取车,早上还满满当当的棚子,这会儿已经空出一多半,倒是方便找车了,可刚一进去,他率先看见的,却是一团烟气里站着的那个人。
高建峰半靠在他的车边,嘴里正叼着根烟,看见夏天,他点了下头,没说话··“干嘛在这抽烟”夏天边开车锁边问,这种半封闭的空间里,不觉得气闷么·“又没汽油,着不了。”
高建峰嘴角的笑带了点促狭味道,之后掏出烟盒和火,“要么”·薄荷味的万宝路,夏天低头一扫,在心里赞了句有钱人,这年月的进口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便宜不了。
念头闪过,他不禁一哂,怎么越来越像钱串子了,不管看见什么,都能最直观的联想到价格这是……要穷疯了的节奏吧·夏天对自己的穷酸颇感无奈,摇头拒绝了高建峰的好意:“谢了,不用。”
虽然他会抽烟·还是从前住校那会儿,跟同寝室的人一起研究明白了如何过肺,但并没有烟瘾··事实上,对于一切可能上瘾的东西,夏天都尽力保持着一种审慎小心的态度。
在外人看来,这几乎能算是他自控力卓越的一种体现了·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不过是因为能力有限,满足不了那么多欲望而已··万一真上瘾了,不是还得多出一笔开销来买烟·借着推车的功夫,夏天眼风扫过吞云吐雾的高建峰,留意到其人夹烟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清晰,看上去非常有力……不,不是看上去,这点他可以肯定,因为昨天才刚刚感受过。
这么想着,右臂上被他按过的一小片肌肤,蓦地泛起了一点发紧的感觉,然后也说不清为什么,夏天突然没话找话似的问:“你回么”·“还有事,先不回了,”高建峰应道,“你知道回去怎么走吧”·夏天有点想说不知道,之后再听听高建峰会怎么往下接,不过顿了顿,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无聊的念头:“知道,先走了。”
迈出去两步,想起来接下来要办的事,他又回过头:“这附近,有卖二手自行车的吗”·说完,他视线落在高建峰的那辆变速车上,不由有点想笑,高同学不太可能知道商场以外卖东西的地方,这句话纯粹是问道于盲。
不料高同学不甘心做“盲人”,出人意表的抬了下眉:“你介意特别便宜的二手车么”·“不介意,”夏天有点意外他居然能接得上话,“能骑就行。”
“那走吧,”高建峰干脆地掐灭烟蒂,“带你去个卖车的地方,便宜,而且保证能骑·”·第7章 ·骑着变速山地车、抽着进口烟、衣着又光鲜的高同学,竟然知道特别便宜的二手自行车卖点,这事本身还是透着点稀奇的,不过鉴于高建峰语气笃定,夏天也就没再啰嗦半句。·强强爽文穿越时空·跟早晨上学那会儿差不多,夏天默默跟上高建峰,只是眼看要拐进大院了,他还是没忍住地问:“院里有卖二手车的”·高建峰瞥着他座下的二八大扛:“买了车不得骑回来卖主不管送货上门,你先把这辆放回去吧。”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夏天当即了然:“那地方远么要不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就行,你……不是还有事么”·高建峰轻轻笑了声:“顺路,我可以带你。”
夏天微微一愣,用了五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所谓“带”不完全是字面意思,更是指高同学会用他的自行车后座把自己“带”过去··“那……”夏天顿了下,“成吧……谢了。”
其后穿越半城,耗时大约四十分钟,总算到了地方——一片坐落于城乡结合部的棚户区·被颠荡了一路,夏天跳下车后座的时候,感觉屁股委实有点疼。
映入眼的,全是低矮简易的小平房,残旧不堪,很多房子连窗户都碎了,剩下没碎的也糊得看不出里头是不是住了人·地面坑坑洼洼,走上几步就能遇见呕吐物和啤酒瓶子,烟头更是随处可见。
高建峰在脏乱差的环境中游刃有余的穿梭,经过好一番七兜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口,门是大敞着的,因为采光不好,里面显得黑洞洞的··一瞬间,夏天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下,觉得那门口要再挂上“包子”俩字,大约就能cos孙二娘家的店铺了。
随后一扭头,他在斜前方的墙根底下,看见了一辆煎饼果子车……·这实在不像卖自行车的地方,夏天心想,倒像是那种生产富含大肠杆菌食品的黑心小作坊。
“王宁在吗”高建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音量不大,似乎怕吵着里头的人··旋即,一个瘦猴似的小子飞快地窜出来,看年纪也就十五六岁,脖子上挂着条黑乎乎的围裙,满手黑黢黢,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机油味,看见高建峰,他表情微微有点吃惊:“哥,你怎么来了”·被人领进屋,夏天环视一圈,见室内毫无陈设可言,只在靠窗的地方摆了两个破破烂烂的沙发。
一个是布的,一个是皮的,明显都不成套,不过这两只倒挺有默契的,同时都在背上裂开了一条大口子··瘦猴大名王宁,略擦了擦手,从后头拿了两听饮料出来,是2000年后基本已绝迹,夏天向来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真身的健力宝。
王宁一边忙乎着,嘴上也没停:“我以为你都开学了呢,还说你这学期肯定忙,没空过来·昨儿我妈还念叨,说建峰高三了,可得好好补补,让我把从老家捎来的核桃给你送去,那东西不怎么好吃,就她非迷信说能补脑。”
高建峰笑了笑,他一身干净整洁,大喇喇坐在脏兮兮的沙发里,倒也显得既闲适又自如,顺手把两听健力宝打开,又把其中一罐推到夏天面前··“杜姨呢,还在睡午觉”·“差不多也该起了,”王宁看看墙上挂的表,视线停在夏天脸上,“哥,这位是……”·“我朋友,夏天,”高建峰说,“想买自行车,等会你给挑挑吧,要好用的。”
王宁咧嘴一笑:“没问题,想要什么样的都有,保证能让天哥满意·”·夏天正品着那罐荔枝味的“古董”汽水,听见这句,险些没给呛着。
看来跟着高同学,不仅关注度能得到提升,连辈分也可以水涨船高·不过他很快就撂下了这个关于称谓的遐想,转而琢磨起,高建峰刚才介绍他时使用的词汇——是朋友,而不是同学。
高建峰四下观望了会儿,眼睛忽然一亮:“又倒腾什么好货了”·他站起身,下颌冲夏天一点:“过来看看好玩的·”·好玩的,当然不是指人肉包子,而是说的重型机车。
一辆400cc的摩托车,静静地呆在角落里,准备接受改装·旁边地下堆满各类工具,发动机盖儿正大开着··“直列四缸,我改了节气门,加了俩排气管,”王宁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回头弄好了你试一圈”·高建峰站在车边上,捣鼓了一会引擎:“有人订了”·“嗯,彬哥要的,”王宁点了根烟,顺手扔了一支给高建峰,“下月他要在绕城高速,跟坤子那帮人赛一程。”
正聊着,里间忽然传来一声:“宁宁……”·王宁迅速抓起抹布抹了几下手,叼着烟进屋去了,片刻后,只听他连哄带劝地低声说:“妈,你这是又魇着了,没事啊,没事,先喝口水……峰哥来了。”
女声有气无力地回应着:“建峰来了,那你扶我起来,去……去买点饮料回来·”·高建峰立刻扬声说:“不用,杜姨您躺着吧,我进去看您。”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夏天:“一会你挑车,有什么需求就跟王宁说,那是我小兄弟,人挺实在的·”·说完,撩开薄薄的一层布帘子,进里屋去了。
·杜洁半靠在床上,刚睡起,眼睛有点肿,屋内光线很晦暗,衬得她肤色蜡黄,头上的白发比上回见,好像又多了一些,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不止。
高建峰每回见到她,都会不自觉地联想起李亚男,还有他自己的母亲··她们是同龄人,却又不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尽管高建峰对母亲的印象已没有那么清晰了,她去世太早,那时候他还只有三岁而已。
但后来每每回忆,浮现在脑海中母亲的面孔,又都是年轻的、美丽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母亲也就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老的人··而继母李亚男同样光彩夺目,她时髦高挑,精干利落,神采飞扬地洋溢着自信和活力,和眼前这个衰弱苍老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可说到这个女人,她的衰弱和苍老,也并非没有原因……·高建峰收回思绪,极轻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冲床上的女人笑了笑··王宁陪俩人聊几句就出去招呼夏天了,高建峰在墙角拿了张小凳子,挨着杜洁坐在了床边。
“最近走路多么,”他温声问,“腿疼不疼”·杜洁勉强笑了下,隔着被子拍了拍右腿:“站不住,时候一长是有点疼,以前卖早点能卖到十点半,现在不到十点就撑不住了,越来越不中用了。”
“没事的,慢慢来,肯定能恢复·”高建峰略微迟疑了下,才问,“肇事的那个人,您真不打算追究了”·杜洁摇头:“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一个男人,老婆跑了,自己拉扯两个孩子,起早贪黑送奶、捡破烂,那天要不是为躲一个小孩,他那三轮也不至于撞上我·真要他出钱,家里两个娃娃吃啥喝啥都是穷人,明知道不容易,何苦还要再为难人家。”
高建峰原本是打算劝她的,可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微微一动,也就顺势偃旗息鼓了··那个用三轮车撞翻杜洁的肇事者,其人的大致情况,他听王宁提过,的确是穷得叮当响,恐怕砸锅卖铁都未必凑得够置换关节的手术费,从某种程度上说,让他赔偿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我问过了,医生建议,还是做手术恢复得更快·”高建峰尽量轻描淡写地说,“我让我阿姨盯着她们院的骨科床位了,等空出来就赶紧安排·您也不用怕,不算什么大手术,军区医院的技术,做这个肯定没问题。”
杜洁迟迟地点头:“再说吧,手术费也挺贵的·我就一摆煎饼摊的,平时也站那不动,顶多以后带个小马扎,没人买煎饼,我就坐那歇着·走道就慢慢走吧,也没啥的。”
可你还年轻,高建峰在心里想,四十多岁不到就残疾,万一以后再加重,对王宁来说难道不是负担·但这些话没法出口,何况他也猜得出,杜洁心里都清楚,所以说到底,还是因为钱·“我不是怕做手术,就是总觉得这病是我该得的。”
杜洁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那会儿要是咬咬牙,给安安……把手术也做了呢,兴许他就不会想不开了·当妈的心里没成算,把自己孩子害了,这回的事儿兴许就是个报应。”
“您说什么呢”高建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完全是两回事·”·“我又梦见安安了……”杜洁长长一叹,自顾自的说着,“九年了,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又快到日子,该给他烧点纸了,回头得让宁宁去办了。”
顿了下,她忽然笑了,转过话锋:“净说这些,都什么年代了,还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要么宁宁总说我愚昧呢·建峰啊,你这学期忙就不用总来了,我好着呢。
手术的事,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啊·”·话题被柔婉地做了个终结,高建峰知道再劝也无用·想起兜里装着的信封,里头放着三百块钱,他觉得不能直接拿给杜洁,他真怕她回头把那些钱全买了纸钱·摇摇头,高建峰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目光偏转,瞥见小桌子上放了张报纸。
杜洁的文化程度有限,平时并没有订报的习惯,那页纸有点旧得发皱了,看日期还是上周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回来的··至于内容,大多是些都市奇情狗血剧,或是寡廉鲜耻的伦理闹剧,每个标题都恨不得写得耸人听闻,他没什么兴趣,正打算移开视线,头版的一行字,就在此时撞进了他的眼。
——“九岁双- xing -人手术成功,由男变女终偿夙愿·”·屋子里太闷了,高建峰觉得后背上冒出了一层汗,这样逼仄的空间,让人头都有些发晕,他眼前又闪过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和杜洁的面孔有四五分的相像,那对漂亮的眼睛里水雾弥漫,眼角似乎还挂着一滴泪,将坠未坠……·鬓角的汗,嗒地一声,落在了面前的水泥地上。
高建峰从里间出来时,夏天兀自满脸惆怅,端详着面前一辆乳白色的改装山地车··这已经是他挑的第四辆了,也是王宁这儿最不拉风、最不炫酷的一辆,饶是如此,轮胎还被换成了天蓝色,上头更装有一圈灯带,骑起来会自带那种彩虹般的光晕,实在是……非常不符合他一贯低调又内敛的人设……·“就它吧,”高建峰心不在焉地说,“这车原先是凤凰的大二八,和你今天骑的那个挺像的。”
夏天转过脸,默默地看着他,心说这也能叫和徐卫东的那辆挺像高同学,您那两只眼其实分别是九百度老花加一千度散光吧·然而腹诽归腹诽,高同学到底不辞辛劳地带着他穿过了半个城,费心又费力的,无论如何他也得承人家这个情儿。
“这车多少钱”夏天问··“都是峰哥朋友,”王宁叼着烟说,“给三十吧·”·夏天舔了下唇,一时有点失语。
这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低,虽然他也能猜到这车的来源,要么是销赃的,要么是人家废弃不要的,也算是无本生意吧,但转头看看那屋里最贵的家具——就是他刚坐过的快塌陷了的破沙发,夏天没再犹豫,直接掏了这三十块钱。
临走,夏天看见高建峰拿出一个信封,和王宁两个拉扯推拒了老半天,最后高同学仗着身高臂长把王宁彻底按在门口,硬是把那信封塞进了对方兜里··“走了,别让杜姨知道。”
高建峰挥挥手,“等有床位我通知你·”·他转过身,眉峰皱了一皱,也没看夏天,直接跨上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第8章 ·课余开始打工,一切渐入正轨。
不出意料的,夏天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小陈老师移交给了周妈,分去了一班··当然,这事只能叫不出他自己意料,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是有些意想不到的··强强爽文穿越时空·“你丫不够意思。”
汪洋点着夏天的胸口,痛心疾首··“居然去牲口班,想不开”刘京大摇其头,仿佛已预见到夏天辛苦恣睢的未来··“还在一个年级、一个院,回头打球叫我,随时奉陪。”
夏天讪讪回应,感觉自己是在凭空打白条··他没什么闲暇时间,却仍愿作如是承诺,自然是因为需要朋友·虽然在八中只待一年,但在学校里,他从来不做孤家寡人。
男生间建立友谊,有时候并不太难,上学路上来几次闲聊、课间活动一起吹个牛、躲在厕所或某个角落偷偷吞云吐雾、再趁午休欢快地打场球,关系很快就能融洽起来··夏天低调随和,为人仗义——对四班同学的“借作业来抄一下”有求必应,球打得也算说得过去,不到半个月,已经成功建立起了自己的朋友圈。
诚然,社交场上的顺畅,离不开陈帆对他的外形包装,他现在看上去和那些家境小康的男生俨然是一国人了·同学大多知道他以前在偏远的小县城上学,但对于不谙世事的城市少年来说,小县城什么样反正无从想象,只要夏天这个人不是土鳖,也就没什么值得诟病的。
一班是理科班,也是八中的重点实验班,人数最少,有着小而精的优势·因为班里有几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牛人,一直以来,也被外人亲切地称为牲口班·夏天进驻之后,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是人还是牲口,就已经被班里的头号牲口给惊着了。
起因还得从他的同桌罗曦说起,此人是高度近视,摘下眼镜如同半瞎,却不幸生了个一八六的大个头,只好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夏天比他矮小半头,但转学生的待遇一般也就是教室后头,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的成了同桌。
罗曦数理化学得不错,对付不太夸张的难题也能信手拈来,唯独英语是老大难·一到上课提问,恨不得能憋出一头汗,磕磕巴巴半天,蹦出一堆时态语法满拧的句子,听得人是一阵胃紧牙酸。
作为后进,罗曦被英语老师召见过几次,深知理科生最后拉分的主要科目就是英语,不免痛定思痛,决定先借几本英语牛人的笔记和练习册来,对比一下自身不足··“说实话,你英语如何”罗曦近水楼台,率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新同桌。
夏天本着一贯原则,低调回应:“凑合吧·”·彼时罗曦尚不清楚他这位同桌的风格,不晓得在夏天的字典里,凑合吧就是约等于挺不错,当即对他失去兴趣,越过他,问起隔着一条过道的家伙:“高建峰,把你英语笔记借我看看。”
没错,高建峰和罗曦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和夏天,而夏天和高建峰之间就只隔了那一条窄窄的过道··夏天本想阻止,忍了忍还是憋回去了,其实通过近一周的观察,他早看出来了,高建峰上课压根不做任何笔记。
果然,高建峰连头都没抬:“不好意思,没有·”·“靠,难道真和传说中一样”罗曦嘟囔了一句,犹有不甘地问,“哎哎,那借我看下你英语练习册。”
这回高建峰倒是很慷慨,在桌上刨了两下,抬手就把练习册扔了过来··罗曦如获至宝,可惜没翻几页就傻眼了,夏天感受到同桌抬起的手臂一僵,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扭脸去看。
大片大片的空白,偶有一行字也像是草草应付事,做得最多的是完形填空和选择,大概是因为好蒙,且字少的缘故··夏天正不解,罗曦为什么要借一个英语学渣的练习册,就听对方长叹一声:“传说年级第一从不做学校发的作业,这事居然是真的,太他妈过分了,果然是牲口”·夏天别的没留意,单只被“年级第一”四个字给震了震。
这词他太熟了,上辈子也算是他的专属称号,他不由转头看向高建峰,此人正戴着耳机,一脸的吊儿郎当,夏天看不出端倪,干脆直问罗曦:“你刚说谁是年级第一”·“就这逼啊”罗曦狠狠拍着练习册,大有痛殴其主人的泄愤感,“以前他三班的,我是四班的,跟他不算熟,就总听人说他不做学校发的练习题,还当是吹牛逼,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就这样还能考第一,哎你知道么,丫英语上学期末得的是满分”·“你怎么……知道”夏天还没完全从震惊中跳出来,“上学期考试成绩不是不公开我到现在连摸底测验考几分都没概念。”
罗曦瞥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段朽木:“问啊你当密斯薛找我谈话是白谈的,我当然得知道谁是大牛,才好有的放矢的展开学习,可惜知道了也没用,完全指望不上”·他是指望不上了,但夏天却有了新认知,随后不免对某人产生了一些不自觉的新关注。
很快,夏天就发现了,高建峰不仅作业完成情况令人发指,上课的状态也根本教人看不出他是枚学霸··数理化选择听,英语大多开小差,语文课基本梦游,政治则完全不听而且高建峰不惧周妈,甚至敢公然不完成周妈布置的红宝书——数学练习册。
可即便如此,好像也并不影响周妈对他的一片深情厚爱……·周妈偶尔不收练习册,只在讲重点前,让学生翻到当日要讲的那一页,然后边废话边在各个过道间穿梭溜达,以此检查完成情况。
每当此时,高建峰同学就开始上演他的精分戏码,从桌洞到书包、从桌面到桌子底下,一遍遍翻找着他的红宝书,他表情火急火燎,时而凝眉,间或思考,动作却不紧不慢,偶尔还会跟周妈来个笑眯眯地对望。
周妈瞟见他,脸色就是一沉,回到讲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先发制人:“19页第三大题,高建峰,上来做·”·高建峰此时还正在“找”,听见这话,几乎一瞬间就变出他的红宝书,速度之快,让盯了他许久的夏天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瞄着那完全空白的第19页,夏天真有心把自己的练习册丢过去,可高建峰已经站起来了,连步速都不拖延,只是一路都在低头看题干··强强爽文穿越时空·说实话,那道几何大题有难度,夏天解的时候正经花了点时间,可就在他为高同学捏一把汗的时候,人家已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列开了公式。
高建峰字如其人,笔锋凌厉透着满满的锐气,落笔速度很快,不多时已写满了半个黑板·夏天认真去看每一步,良久不得不惊叹,此人思路之清晰,逻辑之严密,以及……答案之正确。
周妈站在边上,看着那空白页面直运气,等某人做完了也还是在运气——这小子忒懒了,会就不能写上几步么,哪怕简单几步当练字也行啊……·趁高建峰还站在讲台上,周妈逮着机会板脸训斥:“完了完了您不移驾,站这等下雨呢要不接下来三十分钟,有请高老师给大家上课”·高建峰嘴角扯了两下,耸耸肩,从讲台上挪下来,慢悠悠地走回了座位。
后来夏天听人说起,高建峰打小就是奥数尖子,初高中都参加了全国竞赛,拿过一堆奖项·现有题型,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难度,所以连周妈都肯对他睁一眼闭一眼。
更有传闻,说高建峰已经在课堂上自修起微积分,不过夏天从没见过,他惯常在此人桌洞里看见的,只有两样:武侠小说和打口磁带··夏天是在观察高建峰,殊不知,高建峰也在观察他,而且没用几天,高建峰就从他桌洞里发现了忘记丢掉的干脆面包装袋。
那是近一段时间,夏天同学的午餐··八中午休时间一个半小时,学校原则上不管饭,但设有食堂,且特色非常鲜明——便宜、难吃·但凡有点追求的学生都不肯去吃食堂,要么回家,要么干脆出去吃午饭。
牲口班有一个外出觅食小分队,一到午休会呼朋引伴出去打牙祭,高建峰就是该小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夏天也被人邀请过,试图拉他加入觅食小分队,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花销太大,夏天有点舍不得·当然也怪他自己,一时疏忽,错过了购买当月饭票的机会,本月没法在食堂就餐,不得已只好选择时下当红零食——小浣熊干脆面聊以充饥。
高建峰发现了那些包装袋,不免疑心夏天中午全靠这玩意果腹·不过“善于观察”和“善解人意”的高同学什么都没说,更有几次,还轻描淡写地帮夏天挡了觅食小分队的热情邀约。
别人不知道夏天的财务状况,高建峰多少还是了解一点的··这天,正赶上学校对面新开了家西餐厅,有人提议去尝新·觅食小分队里有个叫张婷婷的,决定趁此机会再诚邀一回夏天,而不算之前似有若无地搭讪,这已经是她第N加一次主动接近夏天了。
张婷婷对夏天印象不错,那时他刚转来,站在讲台边做自我介绍,视线无意中扫过了她,彼此对视大约有两秒·虽说很短促,但张婷婷总觉得那一眼,似乎暗含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玄妙。
她留心观察了一阵,发现夏天和那些喜欢耍帅的男生不大一样,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帅,明明五官精致有锋芒毕露的潜质,可看人的时候却总能透出一抹谦逊温和来··她想:这样的男生,骨子里应该是温暖而踏实的吧。
张婷婷带着好奇,在下课铃响过之后,开始了对夏天的各种游说··“抱歉,我可能感冒了·”夏天靠在椅背上,半捂着嘴,鼻音浓重的说,“还是算了吧,别再传染你们,等回头有机会我一定去。”
必要的社交还是不能少,夏天答对张婷婷的同时在心里想,等这月发了钱,真得和觅食小分队出去吃一回饭了··高建峰在旁边皱眉听着,判断不出夏天的鼻音是源于感冒,还是因为鼻炎——李亚男是医生,平时没少给他和高志远普及各种常见病,是以他不会像一般人那样,看见打喷嚏流鼻涕就武断的认定是感冒。
可不管怎样,夏天的状态都不大好,高建峰作出一脸不耐烦,催促说:“走不走,再磨蹭我去吃牛肉面了·”·乱哄哄的人群终于散了,教室里只剩下夏天,晕头胀脑了一上午,他打算先趁这会儿没人好好睡上一觉。
高建峰刚出校门,就找借口甩脱了众人,跟着去卫生所开了感冒药和扑尔敏,又在学校胡同口的小吃店里要了两张超大个的鸡蛋灌饼,想了想,还在其中一个里多加了根火腿肠。
“嘿,嘛呢”此时,突然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怎么吃上这个了”·高建峰回眸,见来人是他们班一个叫徐超的,因为嘴欠爱贪小便宜,一般情况下没人爱跟他搭伙吃饭。
“不是开洋荤去了,又跑来吃土的·”徐超也打算买灌饼,站在后头喋喋不休,“哇塞,你胃口够好的,不是,这么大个一饼,你一气能吃俩”·高建峰爱答不理:“吃一个扔一个,有意见”·“靠,太狠了,浪费可是极大的犯罪,”徐超饼也不买了,只追着他聒噪,“哎你要吃不了可千万别扔啊,我最近一到下去三点老觉着饿,你回头赏我呗,反正我也不嫌弃你。”
高建峰瞟他一眼,眼神写满了“我嫌弃你”,跟着懒得再搭理其人,直接拎上两张灌饼,快步进了校门··午休时间,楼道里格外安静,推门进去,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夏天一个人在座位上趴着。
高建峰不自觉地放轻了步子,慢慢坐回到自己位子上··看样子是真睡着了,眼睛都没乱动,高建峰心道··夏天的侧脸,此时刚好对着他,能清楚的看到俊秀的眉、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立体感十足。
高建峰突然想起有回下- cao -,乌泱泱的人群里,他听见有几个高二女生在议论,说高三牲口班转来了一个巨帅的男生,他当时还笑这帮女的用词忒夸张,可现在这么看着,他又觉得这张脸其实挺配得上那两个字的。
正信马由缰胡乱想着,睡着的人突然微微一动,睁开了眼··夏天是被香味刺激醒的,没了小浣熊作填充,此时胃液已经在一阵阵地翻滚沸腾··“回来这么早”夏天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没去吃饭”·强强爽文穿越时空·高建峰把鸡蛋灌饼放在桌上,“突然想吃点别的,你呢,吃了么”·夏天准备点头,他干瘪饥饿的胃却不依不饶了,愤怒地发出一串痛苦哀鸣,在落针可闻的安静环境里,显得特别曲折悠长。
高建峰恍若未闻,随手把那张加了火腿肠的灌饼扔到夏天桌上,“我刚买多了,分你尝尝吧,这家的味道还行,量也给的足·”·夏天哦了一声,刚睡醒,脑子还有点发懵,见高建峰自己啃上了,也就没再多想这话的真假,何况他也真饿了,鸡蛋香肠可比硬邦邦的干脆面有吸引力得多。
“谢谢·”咽下一口,夏天才想起来说,“是挺好吃的·”·“你有过敏鼻炎么”高建峰突然转过话锋。
夏天愣了下,这问题他有点回答不出,要说从前的自己的确没有,但目下这个身体和从前那个虽然很像,严格意义上却又不一样,究竟是不是过敏体质,他还真说不清··“估计你也不知道。”
高建峰微微一哂,“我这有感冒药和抗过敏药,两种药不冲突,可以一起吃·”·他把药放在夏天桌上:“等晚上回家吧,饭后再吃,药里的成分会让人犯困。”
夏天鼻子堵了,脑子可没堵,琢磨着某人继创可贴之后又变出药来了,然而高建峰到底不是小叮当,也没见他哪儿不舒服,总不至于随身携带抗过敏药吧·难道,是他刚买的高建峰去买了两种药……·“没之前好吃了,”高建峰三口两口吞完灌饼,从桌洞里翻出一沓饭票,“你平时吃食堂吧我之前买过饭票,不想用了,卖给你要么”·夏天咬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好:“你算算多少钱,我等会给你。”
“懒得算,就20吧·”高建峰皱着眉,语气有种全不当回事的随意··厚厚一沓饭票,足够用到学期末了,价值当然不止20·夏天觉得颇有光天化日明抢之嫌,打算把话题往公平的路子上好好引一引,高建峰却已不耐烦地开口:“搁着也没用,等哪天换厨子,食堂的菜能吃了,你直接请我一顿不结了。”
顿了顿,他又看着夏天说:“虽然不好吃,但有饭有菜,好歹也能有点营养·”·话点到即可,高建峰言罢起身,溜达着出门,扔他的鸡蛋灌饼塑料袋去了。
第9章 ·十月初月考一结束,牲口班就被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因为周妈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瞅你们考那点分,还想有重本上就这也配叫实验班亏心不亏心呐,我数学出得那么简单,小儿科似的题,全班满分的…满分的就俩就这么混吧你们,我带了那么多届学生真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次的”·周妈愤而敲黑板,全没想到自己的话,正引发着讲台下新一轮的传纸条大战。
众人合力之下,两个满分很快被揪了出来,其中一个是高建峰,这几乎是人人都能想到的,不算出奇,但另一个是转学生夏天,牲口班顿时炸开了锅··借笔记的、借数学练习册的纷至沓来,和高建峰那边的无人问津相比,夏天这头火爆的程度足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这就是记笔记和乖乖完成作业的“下场”。
这些要求,夏天还能一一满足,但对于张婷婷这种下课拿着卷子来请教问题的,他就真没空答对了·每天下课铃一打,夏天头一个站起身走人,连半分钟都不耽搁,那架势,简直就跟十二点前必须撤,否则就要现原形的灰姑娘差不多。
夏天从不在学校逗留,这点高建峰早留意到了,不过他不会欠灯地去问别人的事,也完全没想到个中缘由,有天会被他自己撞破··周日天气好,高建峰和汪洋几个在J大跟人约了场球,打完已近中午,一伙人嚷嚷着去市中心吃炸鸡,并且一致决定欺负月考再度排名第一、刚刚比赛独得三十二分的高建峰,让他请客。
到地方停好车,汪洋被旁边新开的体育用品店吸引去了注意力,众人咋咋唬唬跟着去看,只打发请客的人先去排队占座··肯德基里人满为患,空座不剩几个了,高建峰索- xing -点上根烟,隔着玻璃窗望向排队的长龙,眼风扫过处,他突然愣住了。
那是……夏天·高建峰定睛再看,旋即,他将这个疑问句切换成了肯定句··夏天穿着炸鸡店制服,正面带微笑地答对着一个带小孩的妈妈,那位女士大概已经犹豫了很长时间,后面的客人等得有点不耐烦,跳出队伍质问起服务人员,夏天侧过头回应着,含笑耐心地跟那人解释起来。
态度非常好,如果忽略掉此刻,他脸上略显疲惫的笑容……·高建峰皱了皱眉,在此之前,他还真没见过同龄人在外“打工”,即便是王宁做改装车赚外快,好像也用不着笑容可掬的对待每一位买主。
而现在,他每天都会见到的同学,正在陪着笑脸和客人周旋·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服务”的感觉,让他看着,心底即刻涌起一股别扭感··别扭到连烟灰都忘了弹,落下来,差点烧着他的手。
高建峰一激灵,匆忙回过神,脑子里跟着蹦出个念头——先别让汪洋他们看见这一幕··既然夏天没和任何人透露,应该就是不大愿意让人知道,那等会儿一旦面对面,刘京那张嘴又有点欠,搞不好会当场弄得夏天很尴尬……·汪洋几个向来贼不走空,体育用品店逛一圈,回来时已拎上了一只新篮球,可还等一群人走近肯德基,高建峰就连哄带咋呼的把他们给支到旁边美食街上去了,给出的理由还特别过分,请客的人今天闻见炸鸡味就犯恶心。
“- cao -,你丫是老大得,那我要吃涮牛肚,必须照着两斤起·”汪洋不服却也没脾气的说道··高建峰一句废话没有,全都痛快应下,总算把人从现场带离了,却不知此时早有熟人坐在肯德基里。
而他也没估算到,夏天对这件事其实并不在意,并且早就料到会有被熟人撞上的一天··强强爽文穿越时空·夏天不过是觉得,没有必要主动提——类似于我需要钱,在攒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一类的话,别人听了,要么“哦”一声,要么唏嘘两句。
但鼓励也好,同情也罢,反正都换不来一分钱人民币,那又何必消费自己的境况供人闲谈根本毫无意义·而他的预料也一点不差,现在坐在转角处吃薯条的张婷婷,已经觉得自己有些食不甘味了。
“你怎么跟做贼的似的前头是不是有你们学校人,还是…有哪个你暗恋的帅哥啊”·张婷婷被朋友一语中的,脸上微微一红:“瞎说什么,就是觉得那边人多,看着心烦。”
低头喝了口可乐,她突然问:“你说,要是我出来打工的话,你会怎么想”·朋友噗地笑出声:“你没事闲的吧,你爸可才换了辆进口奔驰,用得着你出来打工除非,你是为积累社会经验。”
·张婷婷蹙眉思量着,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没准真是为积累社会经验呢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自己可能是神经过敏了··“再说你都高三了,要积累社会经验也不用趁这会儿,等上大学机会还不是多得是,高三打工,除非是穷疯了”·朋友的话急转直下,张婷婷一颗心又再度悬了起来。
所以那个人,是因为很缺钱他家境不好吗是了,她想起夏天从县城中学转来,还有……他数次拒绝和大家一起吃午饭,现在再回想,这里头肯定是有原因的。
张婷婷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算是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她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几乎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正因为这样,使得她- xing -格里带了种区别于一般暴发户的特质,爱心爆棚。
自己看上的是个穷小子,这点非但构不成什么障碍,反倒是如果能帮上忙,那么对于那个人而言,她就会是一个特别的、有意义的存在·付出感在刹那间涌上脑海,张婷婷眼睛一亮,不由在心里开始盘算起,一套拯救品学兼优贫困生的完美计划。
而此事的另一位知情者高建峰,在其后一段时间里,选择了默默观察·没过多久的一天,晚上八点多,他在院里- cao -场跑步时,看见了匆匆赶回来的夏天·再之后的某一天,他又在院里食堂遇见了陈帆,闲聊当中他听出一则信息,陈帆一直以为夏天申请了留校上晚自习,对他在外打工的事丝毫不知情。
至此,高建峰更加确定了,自己那天没进肯德基的行为是正确的··这天趁着午休,高建峰去办公室找周妈谈判参加数学竞赛的事,原本以为办公室没闲人,谁知进去才发现张婷婷也在,还正喋喋不休地和周妈在申请什么助学金。
“你先等会·”周妈挥手定住高建峰,又看向张婷婷,“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但学校得进一步核实,而且他本人和家长都没有跟学校反映过。
助学金可不是那么容易申请的,说白了,他能交得起学费,也没有表示过他日常生活有困难,所以你知道人家到底需不需要啊”·“肯定需要的,要不然谁还会在高三打工”张婷婷理直气壮的反问,“您不是告诉我,他是从农村来的,这就对了啊,他现在又住在亲戚家,很有可能是被克扣了生活费,不得已才勤工俭学。
而且您都说了,上次月考他排名年级第二,这么好的成绩如果没被打工占用时间,说不定还会更好的”·更好,那不就是年级第一嘛张婷婷罔顾身边站着的“第一”,越说越激昂,字里行间恨不得带出学校不关心学生这类隐晦的指责,听得周妈的脸一时有些发绿。
高建峰倒是没空思考排名问题,第一反应是张婷婷居然也知道了可知道了,干嘛还要大张旗鼓的宣扬人家要助学金了,要各种殷切关怀隐私了怎么非他妈那么事逼呢·周妈大概也被说烦了,只是碍于张婷婷这个学生,她从高一一路带到高三,实在是太了解了。
学习好、家境好,长得也漂亮,最难得是没有骄娇二气,就是看问题过于主观片面,但好歹也算是古道热肠,总不能太过打击人家的积极- xing -··斟酌片刻,周妈瞥见一旁拧眉的高建峰,当即决定转嫁危机:“我们这儿说夏天呢,高建峰,你和他住一个院,了解不了解他家情况知道他利用课余时间外出打工吗”·高建峰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回应:“不知道,别人家的事,我一般不打听。”
“太不关心同学了·”张婷婷撇嘴,小声嘀咕了句··“不关心同学”的高建峰对这话置若罔闻,依旧不改初衷般,继续保持着一脸冷漠淡然。
“行了,你先回去,”周妈就势冲张婷婷摆摆手,“我考虑考虑该怎么处理,你也别到处声张,对人家夏天不好,知道吗”·张婷婷十分敷衍的嗯了一声,没得到满意的处理结果,面色不悦的离开了办公室。
周妈端起茶缸子润了润嗓子,转头问:“你什么事啊”·高建峰当即一怔,突然就没想起来自己有什么事,只好忙中有序地胡乱编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被周妈骂了好几声没事找事,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头,张婷婷却还没走远,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高建峰出来,她当即走过来直抒胸臆:“我看学校未必管了,转学生嘛,到底不是亲儿子·我打算发起个爱心捐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高建峰在男生圈颇有号召力,吆喝一声,半个年级的男生都能响应。
张婷婷非常看重这一点,却不知高建峰听见这句,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周妈刚让你别到处张扬,你听不懂话么”·高建峰懒得再和她啰嗦,抬脚就要走,张婷婷却在他身后幽幽地奚落上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平时那点仗义都是装出来的吧同学有困难不想着搭把手,还说别人张扬。
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人家要不是打工占用学习时间,成绩肯定能进一步,到时候你的年级第一可就保不住了·”·就这逻辑水平,究竟是怎么混进一班的高建峰哂了下,更觉得无谓和此人多言。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可张婷婷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把捐款信函写好了,如果学校不采取行动,我会先在班里小范围发起捐款,并且保证不会让他本人知道,也不会扩大影响面,总之这个闲事,我是管定了”·管个屁啊到时候学校会主动联系不知情的陈帆,这么一来,不是让两下里更加难堪还不够添乱的·高建峰霍地转身,一下把张婷婷堵在了墙根底下:“听好了,这事我去处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真要是闲工夫太多,不如好好想想,是你的爱心重要,还是一个人的自尊重要,人家自食其力,用得着你高高在上的施舍吗”·张婷婷确实没考虑过这些,顿时被问得有点发懵,身子不自觉往墙上靠,表情也渐渐地从亢奋,一点点回归到了正常。
好巧不巧,这时吃午饭的人陆续回来了,有好事者前脚刚踏上楼,后脚就撞见这么一出,立刻嬉笑着吹了声不大正经的口哨··夏天也刚跟人打完球,准备去厕所洗把脸,顺着口哨声往这边瞧,登时愣住了——高建峰和张婷婷两个人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再看高建峰这姿势,分明就是把人家张婷婷给壁咚了……·眉心忽然狠狠一跳,胸口跟着莫名有些发堵,夏天急忙逃也似的移开视线,闪身拐进了男厕所。
·高建峰用眼神秒杀了几个起哄的男生,扭头就又回办公室了,他把刚才的话跟周妈交代了一遍,承诺会尽快了解夏天的情况,并请她近期留意观察张婷婷,别让这事在同学间传开。
他一气呵成,语气斩钉截铁,听得周妈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还连连点了好几下头··直到他走出办公室,周妈方才回过味来——自己竟然被这小子给安排了·于是当天晚上,高建峰掐着点,在八点四十五分到了徐卫东家门口,隔着不厚的防盗门,听见里面一片乱糟糟,有老太太含糊不清的嚷嚷声,还有小孩疯狂的尖叫,他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再三确认过,这才敲了敲门。
隔了得有十秒钟,终于有人来开门,是陈帆·一看见他,陈帆顿时微微愣了下··高建峰先问了好:“陈阿姨,我找夏天有点事,他在家吧”·陈帆略有点迟疑:“在呢,进来吧……不好意思啊,这会儿家里正有点乱。”
好像的确来的不是时候,高建峰进了门,觉出不大对,靠鞋柜的地上堆着四五个大包,有红白蓝胶袋,还有几个棉布包袱,弄得本来就狭小的门厅都快没处下脚了。
就在这时,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迈着碎步从客厅走出来,往他身前一戳,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他··“呦,这是谁家后生啊”老太太说话带着口音,吐字不是很清楚,但嗓门可不小。
陈帆忙解释:“是夏天的同学,来找他的·妈,您进屋看电视去吧·”·“哦同学,”老太太重复着,把“学”字发成了校音,“嗬,小伙子长真俊啊,看这大高个,还是城里这边的水土养人呐。”
话音落,高建峰即刻察觉出,陈帆在旁边无声地倒吸了口气,跟着见她伸手指了指左边的屋子:“去吧,夏天在里头呢·”·按说徐卫东家不算大,从敲门到进来,再到说了一会儿话,夏天不至于听不见,可当高建峰站在那间房门口,还没等敲响第一下,里面陡然间就传出了一嗓子高分贝的尖叫。
高建峰下意识一把推开门,迎接他的,却是一连串机关枪扫- she -··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站在行军床上,手里举着一把玩具枪,边蹦跶边叫唤着:“突突突突突突突,啊,你嗝屁了,哈哈哈,死球啦”·第10章 ·推门就遭遇两种“死”法,高建峰不由皱了下眉。
考虑到是在别人家,他忍了忍,没搭理那小东西·只是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一脸淡定的夏天··淡定到对那熊孩子根本视而不见··“找我有事”夏天问,他本想请高建峰坐,但环顾一圈,整间屋子除了被熊孩子霸占的行军床,也没什么地方再能让人坐了。
他说话时仰着脸,高建峰不清楚是不是白织灯的光线问题,反正看上去,那两坨黑眼圈比白天要更为明显··高建峰:“嗯,有个事跟你……”·“闭嘴”熊孩子嚎叫一声,伸手指着高建峰,“你都被我打得嗝屁朝凉了,不许说话”·高建峰正眼都不看他:“跟你商量一下,我想……”·“闭嘴闭嘴闭嘴”熊孩子跳起来,插腰怒视高建峰,“你死了,死人不能说话的笨蛋”·他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除了鼻涕,更有两道黑乎乎的汗印子,高建峰扫了一眼他攥着玩具枪的手,瞥见十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高建峰和崽子对视着,正有心一巴掌呼上去,余光却见夏天飞快地收拾了一下,把桌上所有书本、练习册全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单肩背上站了起来··“出去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卧室,床上的熊孩子还在扯着脖子的嚷嚷:“死球的家伙都不准动,给我回来……”·夏天和陈帆交代几句,拿上钥匙走出了门,防盗门关上的一刻,他脑子里绷紧的神经才算松缓下来。
不过他没再流露出任何痕迹,至少这一回,高建峰发觉自己捕捉不到夏天的情绪了··但肯定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沉默着,却颇有默契地往大礼堂方向溜达,之后随便找了一个台阶席地坐下。
高建峰率先表达好奇:“刚那小孩谁啊”·夏天长出一口气,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姨夫,徐卫东的侄子,跟你说话的那位老太太是徐卫东的妈妈,两个人前天才从老家过来。”
想着熊孩子的高分贝,高建峰再度蹙起了眉:“那小孩和你住一屋,你晚上怎么复习”·强强爽文穿越时空·他问完,立刻就有些后悔了,这句完全是标准的废话嘛还能怎么复习等熊孩子睡着了呗,不然夏天的黑眼圈又是怎么来的·作为仅隔一条过道的“同桌”,高建峰再清楚不过,夏天和他不一样——作业从来老老实实完成,哪怕有些题对他而言,充其量只能算是无意义的重复劳动。
所以照这么下去,那黑眼圈只会越来越重吧……·高建峰觉得奇怪:“你小姨,也不管管那孩子”·夏天扯了下嘴角,言简意赅地说:“她自顾不暇。”
这话,就不知道高建峰能不能听懂了,不过即便懂了,也未必能理解个中奥妙吧·其实连夏天自己都还一头雾水——那对祖孙是突然间冒出来的,前天晚上回去,他第一次和她们打了照面,同时惊觉,徐家已然乱成一锅粥了。
地上堆满行李卷、包袱,那个叫徐强强的孩子从屋里蹦出来,二话不说,先冲他来了一通扫- she -,在陈帆做介绍时,依然不停地在大喊大叫,以至于夏天当时连熊孩子叫什么名儿都没听清。
紧跟着,徐老太现身了,她站在夏天面前,目光堪比雷达,对他进行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立体无死角般的扫描,浑浊的眼仁里时不时冒出犀利的精光·她说话带着口音,中气十足,夏天被她盘问了五、六分钟,感觉两边太阳- xue -都在铮铮跳着疼。
不过徐老太话里的主旨大意,夏天还是听明白了,简言之就是他命好,老夏家祖坟冒了青烟,孩子能进城,一下子就成了人上人……·两片薄薄的嘴皮一碰,自己就从一个普通高中生升格成了人上人,夏天觉得很神奇,更神奇的是他的新室友,徐强强小朋友。
论精神头,那真是好到成年人都比不了·每天晚上洗澡,他能和陈帆大战四十分钟,喊声惊天地泣鬼神,一度把楼上楼下的邻居全招来了·徐老太彼时笑着和人家客套,等门一关,立马站在客厅跳着脚的骂街。
·继而,她把枪口对准陈帆:“娃不爱洗就不洗,好人家谁还老洗澡,有病的那个才成天上澡堂子,强强,别理她,玩你的去·”·徐老太上下牙一磕,屋里除了她和孙子,剩下人全被盖章成了“有病”,幸亏她儿子徐卫东出差不在,不然恐怕也得仔细掂量一下,自己要不要当这个病人了。
这一对新住客,令徐冰大小姐非常不满,秉承着对农村人一贯的蔑视,她对祖母和堂弟也同样摆出了横眉冷对··平日里稍有不如意,徐冰一般会翻起白眼直接丢给夏天,如今有了徐强强,夏天这个对手明显不够看了。
一大清早,徐冰和徐强强通常会进行你来我往二十分钟左右的骂战,这期间,徐老太太会愤怒地指着孙女的鼻子痛斥:没有规矩,臭丫头片子不知道让着弟弟·对于大多数混乱场面,陈帆还能保持克制,惟有在徐老太骂徐冰的时候才会说上两句,一面息事宁人,一面以眼神示意徐冰赶快上学去。
有人撑腰,余下的人都拿自己毫无办法,徐强强的气焰不免更足了,与此同时,破坏力也逐渐开始显现··以前夏天晚上回来,会先迅速冲个澡,之后开始码作业。
八中奉行题海战术,作业量堪称巨大,饶是夏天会在学校完成一部分,回到家也经常要做到11点·现在有了徐强强,他在11点前已经不指望能铺开纸笔,好比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周妈的红宝书得被徐强强当场扯了叠做成纸飞机。
所以这会儿出门,他恨不得把所有书本、练习册全都扛在身上,以防万一··就这样鸡飞狗跳的过了两天,夏天总算弄明白了,徐老太上省城是为做胆结石手术,眼下还在等床位,换句话说,也就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夏天于是再度萌生出住校的念头,并且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跟周妈申请··高建峰还在沉吟,琢磨着夏天方才那句话,不过他活了十七年,并没遇见过一个没法沟通的亲戚,所以想当然地,他理解不了陈帆的所谓“自顾不暇”。
同时他更关心的,也还是夏天的处境··“申请和住宿生一块上晚自习吧·”高建峰建议,“八点半到十点,周妈应该能批·”·听他说出八点半这个时间,夏天忽然有些明白了,转过头和高建峰对视一眼,两下里都有了几分心照不宣。
过了一会儿,夏天先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接茬问:“你找我什么事”·高建峰这才想起此行本来有目的,他回忆着最开始编好的由头:“是关于全国数学竞赛的事,今年安排在十二月中。
如果能得奖的话,高考会有一定加分,还可以有奖金拿,我觉得机会还不错,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参加·”·“我”夏天诧异,“没戏吧,我从来就没参加过,而且这种级别的赛事,学校不是都派你去吗”·高建峰对他的妄自菲薄不大满意:“你成绩可以了,有什么不行的最多需要集训一下,这事也算值得努把力,能加分,又有钱赚,还不影响你应付学校的考试。”
夏天听得一笑:“这么好的事啊,那你干嘛不参加了”·高建峰挑眉,脸上现出他特有的漫不经心:“攒的加分够了,再加下去超录取分数线太多,会显得很浮夸。”
如此大言不惭,简直分分钟让人对他的脸皮厚度刮目相看·夏天哂了哂,然而转念再想,他知道高建峰大晚上来找他,绝不是为了臭显摆吹牛逼。
那么高建峰愿意让出加分拿钱的机会,是为什么和他请自己吃灌饼、买药、甚至近乎于白送饭票的理由一样么·他还记得那天下午,徐超趁课间笑眯眯地跑过来,一脸谄媚地管高建峰要剩下的鸡蛋灌饼,得知吃完了,徐超当场目瞪口呆。
“不说吃不了嘛,还买一个扔一个不是,那么大个儿的饼,你居然全吃了就我这分量的都办不到,你最近胃口也忒好了吧。”
是啊,明明就吃不了,干嘛还要一气买俩夏天当时就在想,难不成真是专门买给自己的··强强爽文穿越时空这点小小不然的疑惑,从那天起一直留存在夏天心底,可惜他生来不具备富于幻想的脑回路,更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高建峰没来由就肯关心自己。
要说原因嘛,肯定有,多半还是看在陈帆的面子上··夏天想了片刻,很实在地说:“加分就算了,我一菜鸟连初赛都未必能过·不过说到奖金,还是挺有吸引力的,前两天我还在琢磨,要是能再打份工就好了。”
见他肯直言不讳的把话讲出来,高建峰顿时觉得这人挺敞亮,“别,再打工你还有时间学习差不多够生活就行了,等暑假再好好找工作,现在有高考经验的,做家教都挺吃香。”
夏天点点头:“确实也没那么急……但你是什么时候去肯德基的,我怎么没见你”·高建峰坦率地告诉他:“不是我,是张婷婷。”
夏天立刻明白了,或者说,是他自以为明白了——结合中午撞见的壁咚场面,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联想了一遍··“张婷婷为人挺热心。”
夏天垂下眼说,“那你转告她吧,回头你们俩什么时候去店里,我请吃冰激凌·”·稍作停顿,他又极轻地笑了:“你没事也给人讲讲题,有你在呢,何至于总跑过来问我。”
高建峰本来还在思考“我干嘛要和张婷婷一块去炸鸡店”这个问题,跟着就越听越不对了,旋即悟出这人是误会了,以为他和张婷婷是男女朋友关系……·太有想象力了,高建峰直接给他来了个倒仰:“哪都不挨哪儿,我跟张同学话不投机,她要发起爱心捐款,我受不了她那么事妈,就说先来了解一下你情况。
我对勤工俭学也没异议,怎么生活是你自己说了算,只要时间精力允许就行·”·说完,高建峰从兜里摸出烟,飞快地点上一根,跟着长长吐出一口白雾,像是要借此驱散一下,刚被某人强行拉郎配的可怖效果。
看来是会错意了……夏天略微有些窘,可说来也怪,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积压在心头的不爽感,倒是随着那揶揄的口吻和一团团白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尽管到了他也没闹明白,自己究竟在不爽些什么。
抿嘴笑笑,夏天抬起头,看着高建峰:“能给根烟吗”·高建随即把烟盒和火递给他,看着夏天老练的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夏天回味着尼古丁的味道,慢慢说:“我明天找周妈问问吧,如果她同意我这种没经验的人参加,那我就……不要脸的去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得请你吃顿饭了·”·需要钱的人还破费个什么劲高建峰敬谢不敏:“冰激凌还是炸鸡算了吧,这两样我都不感兴趣。”
夏天知道他成心推拒,叹了口气:“那就吃你感兴趣的·”·高建峰啧了一声:“真不用实话说,我早参加腻了,也不稀罕加那几分。”
夏天斜斜地看着他:“那就不为这个,为我小姨还不知道我打工的事,你帮我保守秘密,就当是……封口费吧·”·这理由倒挺靠谱,高建峰无可奈何地笑了:“成吧,那先说好,我不吃食堂……”·“放心,我也不想吃。”
夏天弹了下烟灰,“咱们学校食堂……是真够难吃的”·高建峰未置可否,不过三秒钟之后,两个人倒是十分有默契的一起笑出了声。
高建峰:“那也比小浣熊强·”·夏天:“嗯,强点……有限吧·”·夜色渐浓,夏天往回走的时候,心情已经比刚出来时好了一万倍不止,凉风拂面觉不出寒意,包里的英语练习册还有五页没写也浑然不惧。
可惜好心情不过夜,连一晚上都没维持住··陈帆在客厅等着他,开口就先道歉:“对不住了,这两天辛苦你,家里这么吵,害你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夏天本欲说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决定搬出去了,但陈帆此刻面色不好,眼睛里全是倦意,他于是按下没提,想着先等学校那边落实了再和她说,何况从头到尾他也没怪过她。
“明天就好了·”陈帆望着他,表情像在保证什么似的,“明天送奶奶去住院,我在那陪床,回头你就住我屋吧·白天我带着强强,不过晚上医院不可能留那么多人,还得麻烦你帮我把他接回来,还有徐冰,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帮我稍微照看她一下,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了几分艰难·夏天听得无言以对,知道那个搬出去的计划又泡汤了,失望和烦躁一股脑地全涌上来,之后又被他强行给镇压了下去。
片刻之后,夏天冲她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真的脱不开身了,这个要求没法拒绝,那就……再等等看吧··第11章 ·对于现如今这帮孩子的想法,周妈觉得自己是越来越摸不清门道了,就好像歌词里唱的似的: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你说不参加就不参加”周妈看见高建峰就来气,“代表的是你自己吗是学校,是整个XX区,甚至是西京市你怎么就那么有个- xing -呢我还告诉你啊,N大的数学系早看上你了,打算提前调档,之前和咱们学校就联系过,你这回如果拿了名次,直接免高考保送N大”·她边说,边用眼风觑着一旁的夏天,心里想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夏天但凡懂点事,也就该知道怎么往下接了。
可惜,懂事的夏天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气人的高建峰已经懒洋洋地开腔了:“您要这么说,那我就更不乐意参加了,我对N大压根没兴趣啊·”·周妈柳眉倒竖:“放……N大的数学系多强你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保送直升你还来劲了是吧高建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啊,名牌大学名牌专业排着队的任你挑”·强强爽文穿越时空·“没有啊。”
高建峰一脸无辜,“要不您先息怒,主要是我不想被保送,一门心思就想参加高考·”·周妈:“……”·高建峰佯装看不见她脸上的愠色,继续四平八稳地说:“原因也很简单,跟您掏个心窝子,我实在是不喜欢数学,也从来都没打算念这个专业。”
周妈:“……”·办公室里老师、学生有一个算一个,此时全在低低窃笑··八中人人都知道高建峰有数学天分,打小被当成苗子重点培养,小学到高中获奖无数,以至于每个人都顺理成章的认为,他会选数学做专业,结果呢,人家突然来了个“掏心窝子”的不喜欢,这让周妈情何以堪啊……·周妈气得一佛升天,决定放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她转而看向夏天,顿时觉得顺眼多了这是个斯文温厚的孩子,不像高建峰,笑起来桃花眼一弯,满脸精乖、一肚子坏水。
“你这成绩吧,也算是可以,不过竞赛题和考试题思路不大一样,得先集训一段时间·比赛结果出来以后,会有几所高校从里面选拔苗子,当然不见得是N大,但也差不到哪去。
你要是决定了,我先把历年的竞赛题给到你,你回去认真做做,找找感觉·”·话说的并不敷衍,只是一听,就知道她没抱多大希望··夏天假装无知无觉,微笑点头答应——鉴于周妈刚遭受了高同学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般的打击,他决定低眉敛目,不触其人霉头。
“关于集训……”·“您直接交给我得了·”高建峰笑眯眯地接口,“我俩住一院,方便随时沟通,有什么问题他可以问我,就不麻烦您牺牲宝贵的课余时间了。”
他背对着夏天,一面冲周妈挤了挤眼——集训并不是免费的,他这是在致力于帮夏天省钱··周妈已经大体知道了夏天的情况,此刻虽然瞪着高建峰,心里却发出一声长叹,要说这帮孩子,虽然没事爱抽个风,可关键时候倒也不失热忱的实心肠。
“你刚说的是真话”出了办公室,夏天问高建峰,“不想免考,不想进N大”·高建峰:“半真半假吧,N大还是不错的,他们要换个专业接收,我兴许会考虑一下。”
夏天:“……”·轻狂么多少有那么点,谁让他正值可以轻狂的好年华呢,又有家世、成绩、长相,甚至身高加持……夏天和他并肩往回走,发觉自己比高建峰还是矮了三公分左右,高同学腿长,步子迈得很闲散,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惯常插在裤兜里。
该怎么形容夏天迅速搜索了一下脑内存储的词汇,片刻之后,排列组合出了“精致的痞”这个有点莫名其妙的搭配··收回思绪,夏天突然有点好奇,高建峰究竟想读哪所学校、哪个专业,正准备问他,就听楼梯口几个男生吹声口哨,冲高建峰扬了扬下颌。
“老地方走起·”·这是要去他们的聚点抽烟,高建峰一般不会错过这种休闲放松的好时光,当即溜达着过去了,才走两步又回眸:“去么”·夏天看着他一笑:“不了,你慢慢享受。”
只能蹭烟的人去凑什么热闹,不过夏天近来也有些改变,以前只能接受一手烟,对别人身上的烟味多少还有点反感,最近这毛病倒像是被治愈了,连二手烟闻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周妈盯课堂纪律一向紧,防说话、防传小条就跟防贼似的,不过高建峰还是见缝插针的,扔了个纸条给夏天··——晚上去我那儿复习,八点四十,你楼下见。
夏天没再传回去,冲着高建峰点了点头··早在高建峰说由他来负责培训的时候,夏天就已经猜到了,他是想借着这事为由头,给自己找个能安静复习的地方··而这个做法,实在又非常的“高建峰”——插科打诨地办着正经事,云淡风轻地实施着关怀照顾。
这日下课铃一响,夏天依旧一马当先冲出教室,为赶六点能准时到达KFC,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车子骑得简直快要飞起·从医院接了徐强强,又顺路在院里食堂打好饭,把人往防盗门里一扔,他扭头就要走,可徐强强不干了,直着脖子嚷嚷要吃冰棍,还非要一块钱的那种奶油大冰糕。
喊叫声惊扰到了徐冰,她砰地一脚踢开房门,指着徐强强呵斥:“老实点,再叫一声,看我抽不死你·”·徐强强毫不畏惧,立即插腰回击:“敢动我一下,我告诉我奶去,回头把你带老家,让我爸捆起来揍。”
这话如同戳了徐冰的肺管子,她怒不可遏地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拍在徐强强的脑袋上,“再胡咧咧,信不信我直接弄死你”·徐冰占据身高优势,可徐强强到底不是吃素的,他比一般城里孩子要结实,也更有劲,当即拦腰抱住徐冰,施展出铁头神功,一下就把她顶退出去好几步。
“- ri -你妈,小逼崽子,贱丫头片子我是徐家长孙,打我,我非让奶奶和二叔把你弄死不可”·徐冰震惊了,这种程度的骂人话,显然不是她日常能接触到的。
别说她了,连夏天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记忆里六姐嘴脏的程度也不过如此,遑论对方还只是个六岁大的孩子··没法劝架,也不想劝架,所幸徐冰自己偃旗息鼓了,估计是忍受不了污言秽语。
夏天赶紧趁机关门闪人——这个家如果没有陈帆,他真是连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于是从KFC回来,夏天连“家门”都没进,看着时间直接出现在了和高建峰约好的地点。
不过高建峰的家,倒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夏天曾经猜测过,高建峰应该是在富贵窝里长大的,不仅物质上富足,精神上亦然·因为只有享受过亲人关怀疼爱,从没被辜负和亏欠过的孩子,才能有余力去释放心底的爱,既慷慨又大度的对待这个世界。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他猜中了一多半··在那栋二层半的小楼里,入眼所见的家具陈设自有一种素雅的厚重感,女主人李亚男爽朗明快,和高建峰说话时,没用一点“大人”的腔调,彼此闲聊,宛如平辈朋友。
当然,夏天很快也注意到了,高建峰管李亚男叫“阿姨”,并非“妈妈”·这倒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高建峰还有个弟弟了,毕竟这年月实行计划生育,部队更是严格执行,倘若不是再婚,家里绝不可能有两个孩子。
说到高志远小朋友,他本日似乎有点害羞,从楼梯上探出个头,和夏天打了声招呼·惊鸿一瞥过后,夏天对比了一下在徐卫东家的徐强强,感觉高志远简直就像天使,他戴了副小眼镜,脸上有股早熟的学究范儿,据高建峰说,他平时最中意的事,就是抱着一本大部头啃得废寝忘食。
独栋小楼里,流淌着的,是一脉明媚而安逸的温馨,唯一和该质地不大协调的,只有男主人,高建峰的父亲高克艰··彼时,夏天正和李亚男寒暄,高克艰刚好从外面回来,一身戎装、满脸冷峻。
夏天平时没少见徐卫东穿军装,徐卫东本人也几乎没什么便装,只要走出卧室,永远是军装衬衫配上绿色军裤,但他有些发福,政工做久了鲜少经历风吹日晒,肤色都养得挺白,一眼看上去,有点像个还没完全揣满的面口袋。
高克艰不同,他肩上扛着两杠四星,腰杆很直,走路带风·松绿色的戎装被他穿得英武笔挺,举手投间透出一股子利落的洒脱··让夏天在刹那间,联想起了诸如“赫赫武功”、“戎马一生”这类离他生活十万八千里远,一向都只在书本上才见过的词汇。
看着高克艰,夏天明白了,高建峰的长腿原来有出处,神色里的冷峻也同样有出处——高克艰明显不爱笑,和夏天打招呼时,眉峰依然是皱紧的··“欢迎,一块学习,互相督促,”高克艰利索地点了下头,“别让这小子耽误了就成。”
他说着走近些,扫了一眼高建峰,目光没有夹缠半点温度,跟着随手摘下了大檐帽··论五官,高克艰称得上相当英俊,夏天之前总觉得高建峰算是综合条件非常出众的男生,现在看来,尚不及他父亲。
只是岁月不饶人,高克艰的年纪应该不小了,不长的板寸里已暗藏有一多半白发··“你爸看着挺有威严的·”夏天坐在二楼高同学的卧房里说,想起汪洋他们曾称呼高克艰为师座,又补了句,“算年轻有为的师长吧。”
“年什么轻,”高建峰冷哼,“他都47了·”·夏天掐指一算,觉得按那个年代的标准,高克艰该是晚婚晚育的典范了,他笑笑:“那就有为,这么晚才回家,也够辛苦的。”
“不辛苦人家可是有远大抱负、崇高理想”高建峰拖长了声,唇角漾起一记嘲讽的笑,“解放台湾那只是第一步,更要在有生之年,把胜利的旗帜插遍全球”·这是夏天第一次听高建峰形容父亲,直觉有种暗流汹涌的意味,话里话外充斥着尖锐的敌意;也是他第一次看见高建峰面色冷峭的奚落父亲,好像是在讥笑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可高建峰的老爸那么酷,他回想着,只觉得满心羡慕,或许是因为“父亲”一直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缺失吧··第12章 ·高建峰思路清晰,口才好,讲题风格深入浅出。
一旦投入起来,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都像是被封印了,整个人显得特别沉稳认真··反正夏天听得挺享受,顺着对方的思路,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就好比两个人走路,开始的时候他落在后头,努力追赶一程,再留心观察调整,最后终于可以并肩同行了,连步调步幅都渐渐一致起来。
但这么会讲题,平时怎么不见有人来问他下课不是去抽烟,就是戴着耳机在听歌,活似天外飞仙,应该是……成心的吧·夏天想了想,得出结论,肯定是因为懒。
不然的话,张婷婷也不至于总拿着练习册来找自己了……·脑子里又蹦出那天的假壁咚画面,夏天一个没留神,带着点戏谑的轻笑声就从鼻腔里逃逸了出来。
高建峰:“……”·这说挺严肃的逻辑推理题呢,笑点究竟在哪里他皱着眉,转头看向夏天··夏天忙不迭地收住笑,高建峰拧眉的样子挺威严,颇有其父之风——虽然平时和一众男生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稍微板起点面孔,顿时就能有说一不二的感觉,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领袖气场吧。
“不是,”夏天抿着唇,半解释半试探地说,“突然想起那天的乌龙,就是你跟张婷婷……”·“没完了是吧”高建峰靠在椅背上,没好气地瞪着他,心说这人还打算保媒拉纤是怎么着·而且,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张婷婷喜欢的人明明是他每次和他说话,声调都和正常状态不一样,看他的眼神那就更是……满满的少女怀春。
高建峰不过腹诽一下,却没料到夏天半点没装,还真就是实实在在没往那方面想··夏天精于察言观色,这点不假·然而这份察言观色,只针对别人是否愿意和他交朋友,是否觉得他是个多余讨嫌的人,他的哪句话能让人开心,哪句话会教人不喜。
既往所有的经历,一言以蔽之,概莫如是··换句话说,涉及到男女关系的部分,并不包含在内,尽管他不缺乏女- xing -追求者,也不止一次的被女- xing -追求者夸赞过样貌出众。
诚如张婷婷的判断,夏天从不觉得自己长得好·他容貌酷似六姐儿,光凭这一点,已足以让他厌恶自己的脸·加上后来又有了额头上那道疤,破了相,他更是连镜子都懒得照了。
皮相如何,夏天全然不在乎,同样不在乎的,还有那些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具名的、匿名的、煽情的、朴实无华的、伴随着各色小礼物的……他读过,却激发不起情绪上的任何共鸣。
强强爽文穿越时空·感情究竟是什么,上辈子他至死都毫无头绪,何况一无所有的人也配谈感情那玩意太奢侈,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力不从心··于是这一项,就被他自动屏蔽了,忽略掉所有的芳心可可,自此后再不观其“色”。
后来偶尔读小说,每每看到知慕少艾那类桥段,夏天也会扪心自问,为什么他就没有这份渴望,或是冲动·即便再认同理智应该凌驾于情感,想一想总不为过吧可惜随着年龄渐长,这点“想”到底一次没出现过。
以至于后来有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不大正常,对,他就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一个情感缺失不会爱人的怪胎··直到十五岁那年,某个不知名的春夜里,他做了一场梦。
清醒之后,他迎来了人生第一次的成长和蜕变——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姗姗来迟的初次梦遗··这件事本身,当然不足以震撼他·生活在网络时代,无须别人告知,他也清楚早晚会有这番经历。
可他还是被震撼到了,因为梦里的那个人,他感受得清清楚楚,是个面目模糊、修长劲瘦的男人··时代变迁了,同- xing -恋早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连他生活的三线小城市都有人敢公开出柜,饶是如此,夏天还是用了小半年时间才调整好心态——主要是调整能继续和哥们儿自然而然勾肩搭背的心态。
至于将来的事,没人能预先估计得到,社会上男多女少,传闻二十年后将涌现出大量光棍,同- xing -婚姻合法化没准真就有实现的一天·夏天据理分析,随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 xing -向,没成想遭遇一场大雨死而复生,他回到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意味着什么·大批腐女们还处于蒙昧状态,影视剧里尚不存在集体卖腐,同- xing -恋依然被视为是疾病、是变态行径,甚至是一种罪行此时流氓罪可还没被剔除出刑法,搅基会被抓,如果再赶上严打,点背些的,很有可能直接牢底坐穿。
可见造化弄人他的感情之路,注定不可能顺畅了·夏天想到这,不自觉地就有点心浮气躁,索- xing -站起身遛达到书架前,佯装看高建峰这里都有什么书。
“累了,先歇会·”夏天说,旋即就被架子上摆着的一排排磁带,吸引去了注意力··粗粗一扫,他看见有皇后、枪花、涅磐,还有崔健、黑豹、唐朝。
原来高建峰动不动就带上耳机听歌,听的都是这些··这些……古早时期的摇滚乐队,和那个年代主流的磁带,对夏天这个穿越者而言,非但不陌生,甚至还称得上相当熟稔。
或许,这该算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留给他唯一一点有价值的纪念品了··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摇滚乐手,那人还真是穷得身无长物,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六姐儿就只翻出了他留在她那里的两箱子破烂货,满满当当,全是黑胶唱片和打口磁带。
那时候CD已经开始普及,磁带行将退出历史舞台,连街口收破烂的老头都不愿意要,六姐儿懒得处理,夏天这才得以继承了父亲的这笔“遗产”··黑胶唱片没法听,打口磁带倒是可以。
说起来,那人的收藏相当丰富,磁带囊括了70、80、90年代的摇滚、民谣,以国外的为主,也有少部分是80年代之后崛起的中国本土制造··夏天有时候回想,不由真心感激那些或喧嚣、或颓靡、或激昂的音乐,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滋养和丰富了他苍白贫瘠的灵魂,他依靠聆听它们,发泄出了内心潜藏的诸多隐秘,同时又无法言说的情绪。
阖上眼,想象自己拥有碾碎这个- cao -蛋世界的力量,毁灭它,颠覆它,把它彻底地踩在脚下……·然后,在每个清晨来临的时候,重新做回那个温和的、理智的、从不越雷池半步的乖巧少年。
夏天看着那些磁带,一面不动声色地回忆着自己的“精分”过往,与此同时,高建峰已悄悄起身踱到了他侧面··高建峰不知道夏天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凝视架子上的磁带,神情若有所思,像是在凝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之后,他看着夏天拿起 Nirvana 的《Nevermind》:“你喜欢涅槃”·高建峰愣了愣,有点不明就里的回答:“还行,smells like teens spirit,那歌不错。”
“少年心气啊,”夏天一笑,露出两颗不算太尖利的虎牙,“我更喜欢something in the way.”·——寄居在桥下,许多地方已生裂痕,避开荒芜的草,头顶依旧有雨水落下,有些事就是这样,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高建峰微微凝眉,在回味完歌词之后,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大约过了有十秒,夏天才醒过神来——自己怕是说多了,刚才的对话不大符合他农村少年的人设·但他没慌,只是笑了下,继而气定神闲的编了一个故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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