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热了他的冷血 by 芥子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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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热了他的冷血 by 芥子醒(3)
·赫伦止不住地战栗,流淌着阵阵冷汗·他腿脚发软,跪坐在雪地上,眼前如罩黑雾·炸雷般的噩耗使他错觉身处梦境,脑内一片空白,他想要游离于这噩梦之外,又惊愕地发现,他依然处于这残酷之中。
卢卡斯从背后揽着他,扶住他颤抖的肩··他金色的英眉轻轻一动,耳朵捕捉到细微的声响,惊喜地说:“有哭声……他们没有死”·赫伦镇静一些。
卢卡斯循着声响,慢慢探进松树林中··他看见了加图索和苏拉,可唯独没有塞涅卡··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夫妻两人瘫坐在地,从松树顶倾泻的白雾缠绕他们的身周。
苏拉被丈夫搂着,面如死灰,连嘴唇都是白的·她满身狼藉,呆滞得像被恶魔抽走了灵魂,两只眼睛不过是恶魔之手穿透的洞口罢了··“加图索……塞涅卡呢”赫伦站在卢卡斯身后,看到两人怀里空空,“该死的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苏拉猛然激动起来。
她痛苦地尖叫,手臂捶着胸口,双腿神经质地乱蹬,指甲划破丈夫的手,面容狰狞得不似平常·她好象被什么鬼怪附体,没有了温婉,全部的身心都比这焦木更黑··“啊……我的塞涅卡我的塞涅卡还不如让我去死了……哦杀千刀的神明,去他妈的福泽吧我要用一辈子诅咒该死的神明……叫他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她厉鬼一样哀嚎着,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眼角近乎眦裂。
加图索紧紧锢着她,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苏拉疯了一样抽搐几下,最后晕倒在丈夫怀里··赫伦惊慌起来·加图索乜斜地看过来,灰头土脸的,眼里血丝密布,紫黑的眼袋挂着,好象戴了张丑角的面具。
“昨天晚上,我们吃过饭后就入睡了……后来屋子失火了……”他哑着嗓子,“苏拉昏了过去·我当时像被诅咒一样全身无力,好不容易把她拖出来后也昏迷了……”·他急促地呼吸,面色惨白,好象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塞涅卡……我的塞涅卡……神明啊我是个无能的父亲连我的儿子都保不住……”·空气像闷油一样静止,绝望的抽泣如幽灵般载沉载浮。
赫伦头皮发麻,一股冰冷的寒意钻透他的皮肤··卢卡斯观察四周,没有多说话,背起苏拉下了山··四人回到来时的马车,加图索把妻子抱进车里照顾她。
赫伦坐在车板上,身旁就是挥鞭执缰的卢卡斯·他们没有了赏雪祈福的心情,打算立刻返回罗马··马车在白雪中踽踽独行,留下马蹄印和两排车轮印··卢卡斯望着前方,沉重地说道:“就算是小小的婴儿,被烧死时都会留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赫伦沉默地想了一会,“塞涅卡没有死·”·“很有可能·”卢卡斯说,“而且……这么冷的天气,地上还有积雪,不可能凭空生出这么大的火。”
“加图索说,他们吃过饭就睡觉了·”赫伦说,“这太奇怪了,据我所知,加图索从来不是个作息安稳的人,他总是很晚休息,晚餐是他夜间娱乐的开始……”·卢卡斯神色凝重,“我觉得……有人预谋纵火。
纵火犯还知道我们赏雪的目的地,应该就是他劫走了襁褓中的塞涅卡·”·赫伦的呼吸短促些,“如果你没有生病,我们也会赶上这场灾难·”·“是的,如果发烧之神没有惩罚我的话。”
卢卡斯担忧地看向他,“就连您差点也遇到了危险,就象前两次那样险些撞上祸难之神·”·“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要去阿佩加山。”
赫伦说,“加图索的孩子被劫走,多半是他的敌人干的·要知道他可是个容易得罪人的政客,劫走孩子再要挟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卢卡斯想了想,“这件事很复杂,就像迷雾一样使人困惑不解。
我不知道这份仇恨来自于谁,只知道您一定要注意安全·”·赫伦点头,“回到罗马之后,我们得尽快告知法院·谁知道我会不会再次遇到危险这半年来,我已经死里逃生了三次了。”
卢卡斯看着他,“我会继续保护您的,就像前两次一样·”·此时天空飘起棉絮般的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卢卡斯的头发和肩膀落了盐粒般的雪花,眉毛和睫毛上也有。
他的耳朵冻得通红,脸颊也显现血丝··赫伦盯了他一会,替他把斗篷帽戴上,遮护住他的耳朵··第32章 缺一枚戒指·马车抵达罗马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们先到了加图索家··仅仅两天,苏拉的乌发夹杂了银丝,细纹延展在眼周,整张脸黑了一圈·她好象戴了一只被烟熏黑的面具,用手一碰,就能沾染到她从灵魂里散发出的疲惫。
她抱着暖炉,加图索扶她下车,给她披斗篷·那双空洞的、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眼,在一触到任何活物时,就像离弦之箭般- she -出疯狂的光··“把他还给我把我的塞涅卡给我……”她癫狂地叫喊,引得许多路人驻足,“我要扒了神的皮剁了他偷走我孩子的手……”·加图索赶忙抱住妻子。
苏拉已然失去理智,把暖炉狠砸在地,疯子一样抓挠加图索的脸··卢卡斯跳下车板拉开她·她转移了目标,双臂像蛇一样乱舞,力气大得惊人,一下子在他的下巴上抓出几道红痕。
赫伦下了马车,看到滚到脚边的暖炉,刚要跑过去拉架··卢卡斯冲他喊:“您别过来”·他很快就制服了苏拉,用绳索绑住她的手,帮加图索送她进了家宅。
赫伦坐在车板上,见到他走出来,脸上还挂了彩··卢卡斯坐到他旁边,叹息着说:“苏拉夫人像疯了一样,塞涅卡的失踪对她打击太大了·”·“我们去法院吧,把这件事告诉法官。”
赫伦沉重地说,“加图索受到的打击不比苏拉小,我并不觉得他有足够的理智,去写一篇有条理的诉状·”·“嗯·”卢卡斯点点头,握起马鞭,准备驶往法院。
他脸颊的抓痕红肿了,有的还出了血·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几笔浓烈的红油彩,有点狰狞,让人看着倒吸凉气··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赫伦看着他,忽然改口:“算了,先回家吧”·卢卡斯不解地侧过脸,“怎么了”·赫伦用指头点了点他的抓痕,“先回家给你上点伤药,我可不想见你破了相。”
……·两人很快就回到家··赫伦推着卢卡斯进了书房,从药匣翻出药膏,轻巧地涂在抓痕上·他敏感的指尖感触到凸痕,皱起了眉头,神色不太愉悦,脸部的- yin -影如水波般晃荡一下。
“你的模样……”他抬起眼帘,捧着卢卡斯的脸,“可真狼狈啊·”·卢卡斯顺着光线看他··他来自深处的细腻,他的耐心,也都暴露在光线之下了,好象沉金的灰土被风吹走,没有什么能隐藏的,一览无余。
“我不疼·”卢卡斯笑了笑说··他的回答符合赫伦真正想问的问题··赫伦轻哼一声,拧紧药膏盒,塞到他手里,“赏你的·”·卢卡斯双手接过来,感谢了他的赏赐。
涂完药后,赫伦铺开莎草纸,随口命令道:“为我研磨墨块,我需要写字·”·卢卡斯拿来墨块,用烛火灼烧一会儿,放在石盘里慢慢研开··屋里响起石与石相磨的粗砺声,像是某种厮磨的声音。
赫伦拿起芦苇杆,蘸了蘸融化的黑墨·不知怎的,在某种未知本能的驱策下,他顺着磨石朝上看去——·卢卡斯认真地研磨,冰白的指头捏着黑磨石,像镶上去的白玉。
他松软的金发被雪花打- shi -,眉宇也染上潮意·海蓝色的眼睛倒映打着转的磨石,像一只雀跃在海洋的小船艇··粗野之人的细致,就像偶尔开合一下的扇贝,闪出的珠光昙花一现。
赫伦的笔杆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卢卡斯,把磨石放下吧·”他开口,“这种细小的活计,以后用不着你来做·”·移动的磨石陡然停滞,卢卡斯不解,“怎么了”·赫伦把废掉的莎草纸攥成团,目光锁定在他身上,“你是勇猛强大的角斗士,手里只能拿刀使剑,像战神一样大破千人,而不是做软弱的家奴要做的事。”
卢卡斯松开磨石,压着眉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记得……您之前还夸我照顾您十分细致,就像父亲一样·”·“那是我之前的想法。”
赫伦重新铺开一张纸,“你就是你·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奴隶的身份而改变自己·”·卢卡斯抬了抬眉毛,老实地丢开磨石··赫伦写完诉状,交代奴隶送到法院。
他觉得很疲惫,走到中庭里透透气··塞涅卡的丢失,苏拉的疯狂,像一团乌云团聚在胸间,久久不能驱散·一种隐晦的杀意从暗处袭来,黏着在他身上;他难以撇清。
罗马的降雪告一段落·太阳被挡在巨云之后,阳光如宽宽窄窄的刀锋、从云的边缘倾泻而下·初雪之后尚为灰蒙的天,被这几记光刀分割开来,形成许多浅黄的色块。
冷雪后的暖阳,比夏季的骄阳还显得温热··弗利缇娜推着范妮来到中庭·她为主人套棉靴、披斗篷,为她戴上黑毡帽··范妮的黑曜石就隐遁在帽沿之下,收敛起光泽,像一枚暗沉的铁块。
她瘦得形销骨立了,脸颊的红润不复存在··她每天都会睡很长时间,眼圈却是疲惫的青黑色·她的灵魂好像越来越远了,名贵的汤药也留不住她··所有的奴隶都安慰她,哄她说病会好。
只有赫伦知道,她将要入土了··赫伦走到她身边,伏下身亲吻她的手背··闭着眼晒太阳的范妮惊醒了·她下意识缩回手,一低头就看到儿子在冲她浅笑,眼神有些复杂。
·“赫弥亚……”她惊奇地说,“你回来得真早·卡普亚的雪景好看吗”·“简直美极了比神庙壁画上的天国还要美”赫伦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假意兴奋地说。
他不想让病重的母亲遭受噩耗的冲击··“那里富得流油,房屋也是温暖的木屋,里面还有壁炉,积雪就像奶油一样白”·“卡普亚是受神明眷顾的地方。”
范妮的眼瞳泛起流转的水汽,但很快压制下去··“我和普林尼就去过那里……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她提到亡灵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在通灵者眼里,这是死神召唤的一种预示··“噢母亲……别提他·”赫伦无奈地说,“他不值得您这么爱他……他是个抛弃妻子的男人,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坏蛋还要心狠”·“不别说了……他是有苦衷的。”
范妮咳嗽两声,“我已经行将就木了,赫弥亚……难道你不能大发慈悲,听听你的母亲倾诉内心话吗”·赫伦安静下来,蹲在她手边,乖巧地闭上嘴。
范妮握住他的手,轻抚指间的黑戒·她的眼睛视向远方,微微失神,好象思绪跑去不知名的地方·她的身体还在木轮椅上,灵魂却在悬崖上摇摇欲坠,她已然灵肉分离了。
“我初次见普林尼时,是在你外婆的葬礼上……”范妮回忆着,痴痴地笑,“他穿着黑丧服,眼睛头发都是黑的,只有嘴唇和指间的印戒是朱红的。
我真真不明白,他是天使穿着恶魔的衣服,还是恶魔披着天使的外衣·”·赫伦听到红戒,脊背陡然绷直,来了不少兴致··“后来……”范妮垂下头,“我得知他钟情于他死去的堂姐。
可这些都没关系……贵族的结合,只要有利益不就够了吗我动用家族的政治力量,让他跟我结了婚·可我知道,他并不爱我·”·她摘掉额前的黑曜石,在赫伦眼前晃了晃,“这枚宝石……就是他送我的唯一的礼物。
那个时候,你已经三岁了·”·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可他把宝石送给我的第二天……他就搬走了……因为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她的表情痛苦起来,“神明啊您惩罚我去寒冰或烈火里受罪吧我全身的血液都是恶毒肮脏的……”·她攥紧黑曜石,急促地喘息着,脸颊涨红,冒出大滴的汗珠。
赫伦惊慌地扶住她,为她擦掉脸上的汗·“您做了什么”他问··范妮幽幽地瞧过来,颤抖地摸摸他的脸,“母亲的罪恶,是不得进入儿女的眼睛的,那只会让你蒙羞一辈子。
我真正想教导你的是……”·她抓紧赫伦的手腕,“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要在他转身离开时,死命抓住他的手”·这时,卢卡斯拿着砖红色斗篷出来,抖了抖,递给了赫伦。
赫伦朝他笑一下,接了过来··这明朗的笑被范妮捕捉到了,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灰暗下去··“他是一个角斗士,对吧”范妮盯紧他走远的背影,“野蛮无礼的角斗士,他的一生都只能活在粗鲁之中,成为贵族们的玩物……”·“母亲”赫伦不悦地说,“您不要这么说他”·范妮把呼之欲出的话语咽下去,脸上多了一层黑雾,- yin -森森的,“远离他……赫弥亚……远离他。
他只会给他的主人带来麻烦,角斗士缺乏自控的能力……”·“卢卡斯不一样”赫伦反驳,语气有点急切,“我相信他,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包括您。
恕我直言,您并不了解他……”·范妮抿抿嘴,脸色愈发难看,“贵族不需要去了解一个低贱的奴隶·”·赫伦皱起眉·他的母亲好象对卢卡斯抱有很深的成见。
母子俩僵持时,一个奴隶进来禀报:“主人,格奈娅来了·”·赫伦和范妮同时睁大眼睛;尤其是范妮,她的脸涨红得要滴出血,好象全身仅存的那点血液都涌上来了。
格奈娅没有等奴隶引路,直接走进门来··她的斗篷艳红,长长的红毡帽遮住半张脸,红棉靴嵌进积雪里,整个人像一把燃烧热烈的火·她傲慢地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站着,手指戴满了宝石。
她的凌厉像一股浓烈的气流,席卷中庭的每个角落··她慢慢扬起脸·帽檐上抬,露出她火焰般的红唇··“很久不见了,范妮·”她冷冷笑着,“你还没死啊”·范妮摘掉毡帽,努力维持平静的面容,“听说你被降为卑贱的平民了。”
她说,“你应该用‘大人’来称呼我,不是嘛”·格奈娅忽然大笑,笑声鬼魅一般撞上四壁,又反弹回来·她咯咯笑着,从喉咙里厮磨出来的东西,很粘腻瘆人,赫伦听着很不舒服。
“格奈娅·”赫伦开口,“这是我的家宅,你应该遵循主人设定的规矩,而不是随- xing -而来·按理来说,你连同我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格奈娅逐渐收起笑,恶狠狠走上前,伸手戳了戳黑曜石,“这种东西……根本不值钱·范妮大人,您真是个可怜的女人·普林尼只送您这个,您倒不如看看我的……”·她握起双拳并拢,伸到范妮眼前。
她的十指全部戴有戒指,五颜六色有金有银,像一串钻石堆砌的彩虹·即使是灰蒙蒙的天色,戒指的璀璨都足以映亮人的眼睛了··“这都是普林尼送我的。”
她恶意地笑着,“每一个都比你头上的破烂值钱”·范妮急促地吸口气,脸色煞白·她收拢格奈娅的眼神十分凶悍,好象从里面能蹦出一只择人而噬的怪物,把格奈娅生吞活剥。
赫伦命令道:“把她给我拉下去以后,这个女人永远不能迈进波利奥的家门”·两个奴隶上来,擒住格奈娅的双臂。
格奈娅癫笑着,“我告诉你,我是普林尼的挚爱你的婚姻阻挡了我和他的爱情,你杀死了我和他的爱,你就是个凶残的杀人犯应当立刻堕入地狱去神明啊魔鬼啊让这个病恹恹的女人吐出她最后一口气吧……”·赫伦扫一眼她的戒指,说:“不你不是普林尼的挚爱”·格奈娅僵住了,幽幽地转过脸,面容扭曲。
赫伦轻蔑地盯着她,“因为你的手上,还缺一枚戒指·”·第33章 赫伦的占有欲·格奈娅咬紧下唇,甩了甩头,露出怪诞的表情·她的样子说不清是笑是怒,有股提线木偶般的僵硬气息:·“那枚戒指迟早会是我的,波利奥也会是我的……那一天就要到了,你会和你的母亲一同下地狱……”·她准确预料到本有的走向,使得赫伦屏住了呼吸。
他惊觉,前世时被剥夺家产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白雪皑皑的日子··——那一天就要来了··“按住她,别让她乱动”范妮突然发话,弗利缇娜扶她站起来。
她颤巍巍地走近格奈娅,姿态颇为居高临下·她立定站稳,嘴唇紧抿,表情无比严肃,像一尊审判亡灵的冥神,眼睛冒出刀剑般的寒光··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再没有比此刻更强势的时候了。
她死死盯着格奈娅,把手伸出斗篷,五指并拢,使劲浑身力气打了她一个耳光··耳光声尤为响亮,锐利而干脆,绝不比磨得闪亮的刀锋逊色··赫伦讶然地看着范妮。
记忆中,母亲从没做过这等无礼之事··格奈娅尖叫一声,长发糊住她的脸,十分狼狈··“我虽然重病在身,可打你的力气还是有的·”范妮重重地咬字道,“打女人的事,就让女人来做”·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格奈娅狂乱地挣扎,被两位奴隶生生压制,她发出嘶嘶的吼声,从散落的发绺狠盯范妮,像一个前来索命的鬼魂。
倏然,她又咯咯笑起来,声音逐渐加大,像慢慢走向沸腾的水;最后她彻底癫狂了,不遮不掩,她的美貌被这种疯狂撕碎了,笑声有魔鬼作恶后的得逞意味··“你这个失败的妻子”她讥讽道,“啊不对……不仅是失败的妻子,也是失败的贵族。
你的双眼被愚蠢蒙蔽了,你能看透什么呢我鄙夷你低贱的品- xing -,更鄙夷你的愚昧……”·“把这个疯子拖出去”赫伦下令。
奴隶抓紧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拖走她·她的头发凌乱,嘴里骂骂咧咧,直到最后都在诅咒范妮··“你根本配不上普林尼婊子你比街头的老鼠还肮脏,比下水道的蛆虫还令人作呕愚蠢的克劳狄,愚蠢的奴隶主……”·尖利的嗓音渐渐减弱,最终消弭在门外。
范妮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像一只糠心萝卜,再也经不起风吹雨打·她大口大口抽着气,瘫软在轮椅上,发怒使她更加虚弱··弗利缇娜给她端来柠檬水,她喝了一点才恢复一些生气。
赫伦来回踱步,棉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照格奈娅的说法,她已经知道红戒的下落,对于抢夺家产也胸有成竹··他想到她指间的彩色戒指,心思烦乱,脚步也紊乱起来。
“格奈娅有抢夺波利奥的意图·”他转头对范妮说,“而且,她自信得就像一只支棱红冠的公鸡”·“她抢不走的……你可是名正言顺的家主。”
范妮擦了擦嘴,“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只是在逞口舌之风·”·“那可不一定·”赫伦摇了摇头,“如果普林尼立下遗嘱,而遗嘱上的继承人不是我,法院一定会夺走波利奥”·“不可能”范妮尖声否定,“普林尼不会这么对你他离开我们二十年,可从未想过与我离婚他对我们并不是无情无义”·她的语气透着股肯定,好象深海坚冰那般不可摧毁。
这种没来由的肯定,使她像一位忠诚的卫士,毕恭毕敬地守护名存实亡的婚姻,姿态卑微··赫伦一下子气恼起来··他恨普林尼,也恨范妮对普林尼无条件的爱。
“神明啊难道格奈娅手上的戒指不足以说明一切嘛”他吼道,“您到底还要为他说话到什么时候让我来告诉您吧……”·他顿了顿,“普林尼立过遗嘱,规定布鲁图斯才是继承人,而不是我这个亲生儿子您说他并不是无情无义,那我问您,您知道他立过遗嘱吗您知道红印章的下落吗可这些,格奈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范妮憋红了脸,颤抖的手挡住嘴,“不可能……不可能……”她只是重复着,浑身像痉挛一样,一脸的不可置信。
“事实正是如此·”赫伦冷冷地说,“如果迫不得已,我会考虑将所有家产变卖,带着钱去外省自立门户最起码我能保证自己衣食无忧……”·“你不能卖”范妮从轮椅上站起来,肩膀颤抖着,眼里冒出的精光如箭矢一般。
她的力气,她的活力,好象悉数投掷到这一站上了,连灵魂深处的力气都拿出来了··“你是普林尼的儿子,不能做这种违背他志愿的事”·赫伦握起拳头,气得头昏脑涨,太阳- xue -突突直跳,像有梭子即将钻出。
“他没给我关爱,倒是给我一堆无聊的破规矩难道我要被困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这一切吗迂腐的母亲……浪荡的父亲……”·他剧烈地喘息着。
压抑已久的愤怒全部释放,像一只沉睡的怪物突然醒来,红着眼要吞噬一切·他面色泛青,嘴唇气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那种从前世流泻而来的恼怒,和现在的无奈合二为一。
他的怨恨和心酸,此刻全然爆发了,他向来隐藏得很好的··他忽然沉静下来,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定定地看着脚尖··卢卡斯站在角落里,倒吸一口气,紧紧盯着他,嘴巴微微张大。
——他知道,赫伦已经气愤到极点了··赫伦闷着声,慢慢走到普林尼的石膏像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他微仰着头,视线从石膏像的头发移到肩膀,那眼神绝不比任何死物更有活力了。
他弯下腰,从庭院的草丛里捧起一块尖石,狠狠朝石膏像砸去·石膏像发生碎裂,灰白的粉尘簌簌而落··“不”范妮大喊,她想过去阻止他,却随即瘫坐在轮椅上,“别这样赫弥亚”·赫伦什么都听不见。
他好象戴了张静止的面具,表情僵硬地定格,冷漠地重复着动作·石膏像破裂得严重,掉裂的石块飞旋到他脸上,划出浅浅的伤痕··他并不在意,也没感觉到疼。
范妮哭了起来,无能为力地抹泪·她的哭声时高时低,波浪般回荡在庭院里··奴隶都躲起来,面面相觑,生怕此时惹恼主人触了霉头··卢卡斯跑过去,从背后抱住赫伦,钳制他的胳膊。
“停手吧主人”他伸手拍掉石块··“放开我·”赫伦冷冷地说,扒开他的手,“给我放手卢卡斯”·卢卡斯圈住他的腰,企图抓住他挥动的手臂。
赫伦气急,直接用拳头捶打石膏像·他像是失去痛感,手出了很多血,染红了石膏,斑驳的血迹抹在普林尼的脸颊上··他用手肘撞抵卢卡斯的肋骨,“放开我放开我”他嘶吼着,双脚拼命蹬着地。
卢卡斯闷声不响,箍紧他的身体,死死抱着他··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你们这些蠢笨的奴隶还愣着做什么”范妮哭喊,“还不去拉你们的主人吗他的手都要不成样子了”·四周的奴隶这才出来,七手八脚地控制住他。
赫伦跌坐在地,急促呼吸着,伸出颤抖的十指,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背··他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他坐了很久,额头砰砰直跳的动脉略微平息,愤怒使他浑身无力、口干舌燥。
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也被怒火席卷了,使他只有劳累··“卢卡斯……”他有气无力地说,“扶我回屋吧·”·卢卡斯蹲下来,拉过他的手臂搭肩上,扶起他,一挪一挪地向前走。
赫伦软绵绵地走着·卢卡斯转头,看到他脸上有石灰划破的伤口,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不要用你野蛮的手指,触碰我儿子的脸”范妮黑着脸说,“蛮夷的角斗士,没有触碰主人胸膛以上的资格。”
卢卡斯想缩回手,被赫伦抬起手一把抓住·他试图抽回,却没有成功··——因为赫伦攥得非常紧··赫伦抓紧他的手,骨节发白,就这么停留在脸颊旁,相距极近。
“您好象对卢卡斯抱有很大偏见·”赫伦看向范妮,“就因为他是日耳曼人就因为他是一名角斗士”·范妮的神色愈发不安,“他应该遵循奴隶的本分。”
她说,“他已经逾越太多了不是吗”·赫伦握住卢卡斯的手,往自己脸上一模,像是在证明什么··“那也是我允许他逾越的。”
卢卡斯心里一颤·蓝眼睛掠过一丝光芒,像船只在海洋上翻卷出来的尾流··“你不能这样赫弥亚”范妮大叫着,“他是个冷血的怪物他永远不会控制自己他只是贵族们的玩物,是整个罗马堕落的根源”·赫伦沉默一阵,长久地盯着范妮。
他的眼神带有审视,像是要把她层层看透,穿透她躲闪的眼睛,探寻她真正的所想所顾虑··很久,他才低沉地说:“您是我的母亲,我对您的意见保持尊敬。
但很遗憾,我不能接受·因为您根本就不了解,我和他共同经历过什么·我敢说,如果没有他,您不可能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赫弥亚……”范妮惊讶起来,“他只是个奴隶他身份卑贱,连餐室里的装饰花瓶都比他值钱你难道要为这样一个低贱的东西、去违背你的母亲嘛”·“他的确身份卑贱,连拉丁文都认不全,读起书来错字连篇。
他还有擅自离家的前科,还总是喜欢自作主张我敢打赌,不会再有比他更不听话的奴隶了但即便是这样,谁都不许骂他,因为他的主人只有我一个。
换言之……”·赫伦停顿一下,加深了语气,“他是我的”·第34章 石棺里的金盒·赫伦的宣言以低吼而出·他高扬下巴,眼神冷峻而严肃,紧紧抓住卢卡斯的手不放,像极了为守护圣物而漠视一切的教徒。
他的强硬气质像尖针一样刺过来,柔弱的长相也盖不住;倒不如说这更符合他内心的本相··范妮蹙起眉,忧愁地说:“赫弥亚……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普林尼还躺在波利奥的祖墓里……他要是知道你如此纵容一个角斗士,一定会气得半死的·”·赫伦听到她再次提普林尼,心里烦躁起来··“很简单,那我就去掘了他的墓。”
他说,“那种不配为人父的家伙,就应该遭受这样的恶果·”·范妮怔怔地看着他·她不相信赫伦能说出这种话··卢卡斯扶着赫伦进了屋,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此时此刻,赫伦才有所松懈,那种剑拔弩张的气质消退了,显露出本质的- yin -柔·他的双手疼得发颤,满手都是血,手背已经血肉模糊了··卢卡斯蹲在他腿边,把残留的石灰清理掉,细腻地为他涂抹药膏。
一缕阳光扫到卢卡斯的头发上,映出亮堂堂的金色,好象把漂浮的灰尘都染金了··赫伦想起羊皮卷上的烫金,或是被拆成丝线的金绸缎··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金发。
卢卡斯茫然地抬头,“疼吗”他问··赫伦这才感觉到疼,点了点头··卢卡斯轻缓地涂药,“刚才……谢谢您能为我说话。”
他说··“没什么·”赫伦轻描淡写,“我说过,我是你的主人,你从皮到骨都属于我·就算你被打骂,也只能是被我打骂。”
卢卡斯笑了笑,为他缠绕纱布,“我很高兴您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不是一时兴起的开脱词·”·“当然是真的·”赫伦换了个口气,“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绝无虚假……”·卢卡斯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您真的要……”·“你猜对了。”
赫伦沉沉地说,“我要去掘了普林尼的墓·不过……我不是为了泄私愤·”·卢卡斯一头雾水·赫伦拍了拍他的脸,“还记得我母亲曾说过,她想和普林尼合葬一口棺的愿望吗她快要不行了……我得让她毫无遗憾地离世。”
·他轻微地叹气:“再怎么争吵,她都是我的母亲啊·”·……·赫伦需要购置一口足够大的石棺,保证其能容纳两具尸身。
出发去殡葬馆那天,遮蔽阳光的昏云彻底消散了··金纱般的阳光攀上积雪,天空非常蓝,似乎要变成海水倾泻而下·太阳被远处的雪山挡住半只,像一枚金石镶嵌在蓝白之间。
人们感恩积雪之中的温暖,被寒冷逼得躲屋里的人也出来了,闲逛着,街道活络而热闹··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卢卡斯驾驶着马车,艰难地通过一个拥挤的街道。
华贵的马车停在路间,周围人头攒动,像坐在流水之中的一块静石··有大胆的小孩儿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伸手去抓车窗外的薄红纱··这时,马车向前走几步。
嘶地一声,红窗纱被他扯掉了一半··攥住红纱的小手僵在空中,小孩儿吓得呆立在地··他看到车窗的棉帘晃动几下,紧接着就被掀开··他愣住了。
一张漂亮的脸孔映过来,眉眼极干净,像神话里众神追捧的人物··被撕剩的半张红纱飘扬起来,遮住他半边脸··赫伦斜瞥一眼红纱,淡漠地说:“你闯祸了。”
小孩儿呆愣地盯着他,嘴唇象征- xing -地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他怀里的狗似是感知赫伦的恶意,汪汪叫起来·它体型很小,花色皮毛,耷拉的耳朵竖起,龇牙咧嘴,黑豆眼睛锃亮锃亮的。
那毛绒绒的弱小身体轰出尖锐的吠叫,短胖的小腿攀住小主人的胳膊··它忠诚的程度,绝不亚于守卫神庙圣火的圣女的··坐在前面的卢卡斯回过头,扫见到小孩儿手里的窗纱,心里了然。
他笑了笑,冲小孩儿吹个口哨,故意逗他:·“你完蛋了·这窗纱里镶着银线,就算把你的衣服全典当了,你都赔不起·不过……你遇到了一个仁慈的大人。
念在你幼稚的年龄和褴褛的衣衫,他会大方地原谅你·”·小孩儿仰着脸,下意识地递出手·他想把扯掉的红纱还给赫伦··赫伦冷冷地瞧他一眼,直接阖上棉帘。
狗吠声随即被屏蔽在外了··街道宽敞一些,马车重又走动起来,逐渐远离了这里··赫伦抱着暖炉,掀开门帘的一角,说:“你倒是挺大方·”·卢卡斯挥动鞭子,笑着说:“就算我不说,您也会这么做的。
我只是……帮助您维持尊贵的身份罢了·大人就要有大人的威严·”·“你又自作主张”赫伦嗤笑一声,“那小孩养了条暴躁的狗。
我敢保证,那只狗绝对没长到一个月,却有强壮的高卢人才有的坏脾气”·“所以说……就算是动物,也是有感情的·”卢卡斯半侧过脸,“哪怕只养了不到一个月。”
赫伦瞟他一眼,瞥见他执握鞭子的手··“这个暖炉给你·”他把怀里的铜暖炉递给他··卢卡斯浅笑着,神色轻缓很多,“我亲爱的主人,您比我更需要这个。”
“少废话我只是太热了”赫伦皱皱眉,随即又放缓了声音,“而且……你的手指都冻红了。”
卢卡斯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轻轻笑一下,接受了他的好意··……·马车到达殡葬馆,接待赫伦的是殡葬馆馆长·卢卡斯留在车上等他。
馆长上了年纪,嵌在皱纹里的眼睛深邃而精明·他一身黑衣,留着花白的长胡须,十分飘逸··罗马的男- xing -,多半以干净光洁的下巴为美·他蓄须发的习惯,与主流审美背道而驰。
他热情地迎过来,满脸堆笑:“尊贵的大人,您的到来使这里蓬荜生辉生命在此地走到尽头,您的光辉不会消失”·殡葬馆光线昏暗,黑纱环绕在屋顶,清冷中有死亡的凌厉气味。
屋中央的走道劈开两侧堆放的棺材;棺材上刻有复杂的浮雕,纹路精美,多为纯洁的天神··馆长领着赫伦走过一口口棺材·它们像静默的使者,整齐排列着,待到人咽气时就包裹身体载往冥界。
“我需要空间宽裕的棺材·”赫伦扫视着,“能装得下两个人的·”·“合葬吗”馆长愣了愣··“嗯。”
赫伦点头,“我的父亲已死,母亲嘱托我将她与父亲合葬·”·“现在的罗马,已经很少有夫妻愿意合葬了哦”馆长摆了摆指头,“您也知道,最近流行无夫权婚姻,妻子在丈夫死后还能把嫁妆带走柔弱的女子是忍受不了孤独的,她们会带走嫁妆,投入别人的怀抱。”
他赞赏地说一句:“您有个伟大而纯洁的母亲”·赫伦应付- xing -地笑笑,“她信奉迂腐的教条,是个古板的妻子·不得不说,我恨那些教条。
不过……这种迂腐,有时可以被喻为美德,不是吗”·馆长捋一把胡须,哈哈笑起来·他的笑声十分爽朗,潮水一般涌向黑乎乎的殡葬馆内,穿透沉闷的棺椁,在沉穆的环境中显得不合时宜。
“那是当然·所谓的爱恨美丑,绝不像水和油那般不相容我见过太多孩子,在父母死时才会乖顺;也见过太多仇恨,在对方死去时才会转化成爱。
没有任何一种职业,能像殡葬师这样体会到人的复杂和善变”·他拍了拍赫伦的肩膀,“死亡会让人明白很多·也许当您打开棺木,将父母合葬,往他们嘴里塞钱币时,会产生与我这个60岁老头子一样的感慨”·赫伦轻笑一下以示礼貌。
他没有和馆长闲聊·在匆匆浏览之后,就立刻确定了石棺··石棺非常宽大,大理石材质上乘·棺壁雕刻着十几只胖胖的小天神,长着翅膀挥着弓箭,栩栩如生,显得神圣纯真,没有一般棺材的死寂。
馆长拿到钱,命奴隶用牛车拉着石棺,跟随在赫伦的马车后面··马车牛车一路颠簸,在日落前赶到波利奥的族陵··世代的波利奥躺在这里,陵墓也被世代修葺。
即使久经风雨,大理石也没有销蚀的迹象·族陵就像一座坚固冰冷的堡垒,安然坐在皑皑白雪之中·冥神的雕像屹立于陵顶,头上落满积雪··两名奴隶手拿火把,照亮陵墓的暗路。
赫伦带着卢卡斯进入陵墓,路过喑哑的棺材··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在幽暗深邃的墓道里,冒出莹莹的光,就像鬼手一般掠过陵顶的积灰·蛛网被灰尘掩埋,连蜘蛛的尸体都风干了,干瘪瘪的。
这里只有死去的尸体,没有任何活气·活人走进墓道,就像往冥界的大门迈入了一只脚··赫伦走到普林尼的石棺前,奴隶点亮周围的火把·那口棺椁暴露在火光下,躺在火把圈的中央。
火热得很厉害,棺盖上的黑纱被热浪席卷而落,石棺就彻底显露了··摇曳的火光蹒跚于棺材壁上,像海里飘扬的金珊瑚在随波而动,很漂亮·于是,- yin -森恐怖的气氛被驱散了,陵墓显得神圣温暖起来。
赫伦竟错觉石棺带着温度,下意识地想伸手摸一摸··他扼住不实际的想法,深呼吸一次,命令奴隶开棺··奴隶用木棍撬起沉重的棺盖,再齐力一推,石与石摩擦出尖利的声响,像将死之鸟的最后一声悲啼。
赫伦捂住口鼻,挡住扑面而来的灰尘·他皱着眉走上前,查看棺内的状况··他皱起的眉头倏然垂下,他愣住了··半年过去了,普林尼肿胀的尸身挟带蛆虫入棺,如今只剩一堆白骨。
他的皮肉早已被虫子吃光了,华贵的陪葬衣物也被啃咬得破破烂烂,使他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死人的窘态没有使赫伦震撼一分··——因为他看到一件更显眼的东西。
一只细长的金盒歪倒在尸骨里,位置在腹部,嵌在骨缝之间·金盒闪着暗沉的光,小拇指般大小,倒映在赫伦的眼底··这是他很早就寻找的东西,现在主动送上门了。
黄金不能做陪葬物,却安然地出现在石棺里,唯一的可能就是普林尼吞下了这只金盒··普林尼是吞金自杀的——这个念头像箭一样陡然钻入赫伦的脑际,流走在他全身的血液里,如坚冰或刀刃那般锋利,将他的五脏六腑磨擦得生疼。
他激灵一下,后背冒起鸡皮疙瘩·他直接伸出手,不顾脏污,拿出了那只金盒··从前世绵延而来的谜团要解开了··金盒打开了··里面是一只碎纹密布的象牙哨子。
赫伦非常熟悉它,熟悉到能描绘它的纹路,记住它的温度,也知道它是怎么破碎的·这是他童年唯一的记忆,他将它奉为珍宝··他的神情停顿一瞬,捧着金盒的手狂乱地抖动,血液向上涌动,肩膀痉挛般抖动。
他的双眼睁到最大,心脏跳得近乎要从喉咙里呕出来··过去的一切,普林尼的遗影,被摔碎的哨子,这些都飞快地在脑中掠过了··他的耳边泛起潮鸣,眼前漫起茫茫大雾,浓烈着浓烈着,将他长久以来的某种成见挤出去了;然后这团雾慢慢散去,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普林尼的背影,父亲的背影。
这个背影无比清晰,纵使被海浪洗刷千百次的贝壳,其纹理也不如这个旧影清晰了··赫伦的呼吸猛然一滞,他昏了过去……·作者有话要说:·古罗马时代,为了节约资源,规定金制品不能陪葬。
第35章 伪造的遗嘱·赫伦苏醒时,还介于清明与梦境的迷雾里··他在画面纷繁的梦境中,像回光返照一般重历了二十多年·在半真半假的画面中,他看到父亲的无数张脸孔,个个不一,可多半是严肃不喜的。
他太想回忆起他的面容了··然而,他的记忆或臆想如飞绕烛火的蛾,触不到追寻的亮光··他在漂浮的梦境中搜寻着,焦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他的眼前出现一只细长的金盒。
他醒了··他看到熟悉的纱帐,熟悉的奴隶,熟悉的黄金摆设,感到一丝陌生··房间弥漫着薄荷的香气,奴隶为他热敷,还沾- shi -树叶、将水珠甩到他胸口,以作驱魔辟邪之用。
他见主人苏醒,连忙扶他坐起,用薄荷水擦他的脸··“是卢卡斯背您进屋的·”奴隶说··赫伦转了转眼球,感到些许清凉,昏沉逐渐褪去。
很久,他才从梦境里真正回神··“那只金盒呢”他哑着嗓子问··奴隶为他取来·赫伦打开金盒,将象牙哨子捧在手里,凝神端详。
哨子被修复得还算完整,细细的裂纹如血丝般遍布,仍是记忆中的乳白色··曾经拥有又失去的物件,让他恍若隔世··他将哨子放到嘴边,试探- xing -地吹了吹,和童年中的响声一样。
他忆起父亲摔哨子的情景,也忆起他肿胀不堪的尸体·他的仇恨、他的偏见轰然被推翻,只留下漫无边际的心酸··他突然想起美狄亚的故事··——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让人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
因为怨恨父亲,他对遗嘱信以为真;可他从未考虑过,布鲁图斯可能会伪造遗嘱,只要在假遗嘱上盖上印章,就能使伪证凿凿··就像当时,他伪造合同骗取丝绸那样。
他的鼻头逐渐酸涩,一种郁闷从胸腹升腾,慢慢顶到喉头·他抓紧了被角,眼前泛起大雾,喉头无比热辣,胸口疼痛如锥刺··然而他发觉,他流不出眼泪,一滴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摸到一只冰凉的青玉··这是卢卡斯生病时他送他的;而那个忠心耿耿的家伙,现在又还回来了··“把卢卡斯叫过来……”他捂住心口,艰难地说。
奴隶担忧地瞅他一眼,给他擦点薄荷水,就退下去了··卢卡斯进屋时,赫伦平复了呼吸··他斜靠在丝枕上,额间缠着羊绒毛巾·他的脸色不好看,甚至很病态,长发被冷汗濡- shi -、贴在脸颊,嘴唇微微发白,如胶合般紧紧黏在一起。
他的脆弱,甚至那种色厉内荏的- xing -格,也全然暴露··卢卡斯揪起眉头,他心疼了··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赫伦漆黑的眼睛转动着,锁定在他身上。
“坐·”他轻飘飘地命令道··卢卡斯搬过椅子,坐在床边··赫伦斜斜朝他看去··在烛光的照- she -下,卢卡斯一半脸蒙上- yin -影,另一半就映亮了。
他的眉眼英气而锋利,眉尾像锐利的剑尖,眼角也是·即使是微黄的烛火,也不能侵蚀他过分硬朗的气质··“我自作主张了……”卢卡斯咳了咳,“我让奴隶将普林尼大人抬到新的石棺里,旧的石棺已经粉碎掩埋了。”
赫伦没有责备他,将哨子摊在手上,朝他伸了过去··“这是我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我将它视若珍宝·普林尼曾把它……”·他哽了一下,改变了说法:“我父亲曾把它摔碎了,那大概是因为一时冲动,我想与我的母亲有关……你还记得我要你找的那只金盒吗”·卢卡斯点头,“您昏过去时,手里就攥着这个。”
“我一直以为,金盒里装着遗嘱或是红戒……”赫伦有气无力地说,“没想到会是我的哨子·我父亲把它修补得很完美,还装到金盒里,每天都让奴隶清理……”·他努了努嘴,下巴抖动起来,面露痛苦,“天啊没想到他是在乎我的……我却像复仇之神提希丰惩罚罪灵那样对待他……”·卢卡斯心里紧紧一揪,心酸起来。
赫伦想努力冷静下来,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他非常激动,脊背颤抖得厉害,眼圈逐渐泛红··“金制品不能随身陪葬,却出现在棺材里,而且还在他腹腔的部位。
我有理由相信,他是吞金自杀的,他用我的象牙哨子结束了生命·他早已谋划好了,特意准许奴隶的假期……”·卢卡斯表情凝重·心灵深处的某种热爱让他忘记了身份,他愣愣地站起来,毫无意识地坐到赫伦的床边,握住他发抖冰凉的手。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破坏了规矩,已经将主奴之分逾越得彻底··他做了最自然的事情,出于保护赫伦的本能·赫伦也自然地接受了·什么身份等级,现在全然瓦解。
“我不相信我父亲会把家产留给布鲁图斯……”赫伦沉沉地说,“格奈娅并没有那枚红戒,说明她不是他的挚爱·目前看来,布鲁图斯盗取红戒、伪造遗嘱的可能- xing -最大。”
“没错·”卢卡斯想了想,“他曾经伪造过合同,逼真得甚至骗过了丝绸商的眼睛·照他下作无耻的秉- xing -,他的确会造出假遗嘱。
只要遗嘱上有印章,遗嘱就能生效·”·赫伦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抽出手来,反过来抓紧卢卡斯的手,好象在寻找什么安慰··他隐晦的软弱全被卢卡斯看到,也只被他看到了,像坚硬的海螺壳子被生生砸碎,里面的软体被盐腌渍一般紧紧收缩。
卢卡斯用空出来的右手覆在他的双手上··他想保护他,这种心情无比强烈··“卢卡斯……”赫伦颤抖地说,“我必须守卫波利奥扞卫我的家族哪怕损失钱财、减少寿命,我也要把波利奥守住,绝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更何况是那个令人发指的布鲁图斯……”·“别怕”卢卡斯坚定地说,“实在不行……我就去杀了那个布鲁图斯。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赫伦愣一下,立马捶了他一拳头,“你疯了吗这可是在罗马,不是在松散的行省杀人就要判死刑连身为奴隶主的我也要受牵连。
就连想要杀我的布鲁图斯,也是选择在荒僻的行省下手……”·卢卡斯揪起眉头,眼里杀意不减··“你知道法院里那群官员,他们才不是尸位素餐的东西。
堕落的帝制之所以能持续至今,绝对与法官的严格息息相关·你不知道他们对待杀死公民的奴隶会多残忍他们会把你的皮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狮子的”·赫伦重重拍了卢卡斯的头,“我不要你一辈子过着像老鼠那样东躲西藏的生活,也不要你以身犯险。”
卢卡斯抿住了嘴··他盯着赫伦,突然感到十分无力,像有一把冷水慢慢漫过后背,使他缺失掉所有热血·这种被赫伦保护的感觉不是他想要的··他更想保护他,而且是极度强势地去保护他;像阿波罗的光芒那样不容置喙,像战神玛尔斯那样横扫一切。
只是低微的身份,逼他默默咽下这种渴望··“就目前来说,尽快找到红戒是好的办法·就算杀掉一个布鲁图斯,可妄图走歪门邪道夺取波利奥的人仍不会少,你难道能把贪心之徒全杀光吗只要红戒流落在外,我就一天不得安宁”·赫伦叹一口气,“可是该死的……我已经找遍每一处了克奥佩拉的坟墓掘开了,父亲的故居也都搜过了,却连个印章印都瞧不到”·卢卡斯沉思一会儿,给赫伦掖好被角,用手巾擦掉他脸上的汗,紧了紧他领口的羊绒围巾。
“睡吧,我的主人·”他轻声地说,“您眨眼的速度变慢了,这告诉我您很累·我会帮您想办法的,让您保住这一切,顺顺利利地进入元老院。”
赫伦轻笑一声,伸出手指戳了他的前额,“卢卡斯,你这个傻子……你能做什么呢我是你的主人,你的身份只是个持刀握剑的奴隶,这些铜臭味的纷争从来都不该有你的参与……”·卢卡斯抓住他的手放回被窝,竖起拇指,指了指自己,笑得十分自信。
形状美好的牙齿从唇缝微露光泽,睫羽像一抹金水彩,镶在他蓝宝石般的眼瞳周围··他的自信,像一股洪流冲刷着赫伦,使赫伦也被他感染,有了点积极的信心··“在我眼里,您是最不该承受苦难的人。”
他笑着说,“这是我身为奴隶的信念,我可以为这个信念付出一切”·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赫伦看着他,突然无比恐慌··冬季的寒冷中,他竟然感知到地下角斗场的燥热,混合着血腥气的热。
“卢卡斯”他腾地坐起身,抓住他的衣袖,“我记得我命令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自作主张地去送命”·卢卡斯的脸色变了变。
“现在,我要你跪下,对你的主人发誓”赫伦强硬地说··他又换回来一贯的强势作派,- yin -柔外壳下的凌厉排山倒海似的袭过来,像一个身披铠甲、高举金矛的神,有种雌雄不辨的美。
卢卡斯愣了愣,随即单膝跪地,伏低了身体··“我要你发誓……”赫伦说,“绝不以命护我,绝不擅自送死,绝不于我眼前断气如有违背,神灵将降我病痛残疾,仕途不顺,孤独桎梏”·卢卡斯呆愣地抬起头来,动动嘴唇刚要说话。
“闭嘴”赫伦急不可耐地打断他,“快点发誓我命令你必须发誓”·卢卡斯沉默一会,便闷闷地开口:“我卢卡斯,是卑微低贱的奴隶。
我的心口烙着波利奥的家印,灵魂也深刻着·我对我的主人献出身心忠诚,他是我灵魂的主宰者·我对他以及神灵发誓……”·他停顿一下,费力地继续道:“绝不以命护他,绝不擅自送死,绝不于他眼前断气如有违背,神灵将降我的主人病痛残疾,仕途不顺,孤独桎梏……”·赫伦松了一口气,莫名的心安。
“很好·”他说,把光洁的脚伸出来,“现在,你该吻我的脚背了·”·卢卡斯捧过他的脚,轻轻一吻,再抬头望向他的主人··他的眼周泛起恍惚的- shi -气,眉头微微打颤,嘴唇轻微地动弹,烛光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柔和太多。
他把所有的柔情都拿出来了,双手捧给赫伦,像一文不名的教徒将珍藏已久的醍醐献给圣女··柔和如水的眼神,就这么嵌进强壮硬实的躯干里,有种离奇的复杂。
赫伦愣住了··他大概很久很久都忘不了这个眼神了··第36章 可疑的红宝石·赫伦经过一晚的休整,体力恢复不少··或者说,他逼迫自己必须恢复体力。
他没有时间去悲秋伤怀,在对父亲的遗憾中失魂落魄··他好象一位久别而归的旅人,风尘仆仆颠沛流离,刚刚迈入温暖的家,就要拿起刀斧去抵御外来的入侵者,守卫他的家园。
守卫他的一切,波利奥的一切·这已经成了一种信念··他在天尚未亮时就起床了,攥起金盒去找范妮··范妮气若游丝,她的身体,以及灵魂,都已经被病魔啃噬得破破烂烂了。
她十分虚弱,好象随时会吐最后一口气,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她一袭白衣,期望以纯洁的白色驱赶代表死亡的黑色,连脸色也是惨白的··那枚黑曜石,则成了她浑身上下唯一的黑了,毋宁说是唯一符合她当前境况的东西。
她躺在床榻上,持续的低烧使她脸色如灰·弗利缇娜用药草汁为她擦脸擦手,给她喂水喂饭,可她也不过是咽下去点流食罢了··赫伦站在门口,他知道,母亲要去冥界了。
他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扶起她无力的手,吻了吻··范妮睁眼,就看到了她的赫弥亚·母子两相视许久,两双黑眼睛如寒潭般倒映彼此·这种久久对望,使赫伦有强烈的心酸,他的眉头不自禁地打颤。
“我的孩子……”范妮虚弱地笑,“你知不知道……你伤心的时候会一语不发你平日里那么灵动活泼,现在却像个不再唱歌的小夜莺……你的秉- xing -,有些方面真的太像普林尼了……”·她停住了,转而用愧疚的语气说:“之前的事……作为母亲我很抱歉。
我没有让你拥有父爱,却还以自己的观念去约束你……”·赫伦的喉咙无比热辣,鼻尖也是·那种酸涩直直往头上冒去,使他脸部发烫:“母亲……您别再说了。
是我太过愚蠢,我被无知的仇恨蒙蔽了眼睛”·他把金盒子打开,把象牙哨子拿给范妮··范妮呆愣住了··“塞西是父亲的贴身奴隶。
他说父亲总是让他清理这只金盒·我昨天去族陵将他移棺,在石棺里发现了这个……很遗憾,我不得不猜想,他是吞下这只金盒而亡的……”·范妮拿过哨子,对着从窗户照进的阳光,仔细观察起来。
她缓慢地转动哨子,要把它的每一处棱角都摄入眼底,每个角反- she -的光芒她都记住了··渐渐地,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下巴左成一团,眉头抖动得厉害,浑浊的眼眶盈满泪水。
她的呼吸越来越不受控制,好象从腹部滚上来的气息狠狠撞击她的口鼻··终于,她哭了出来··“我就知道……他是在乎你的……他是在乎你的”她哭着说,“我的丈夫,原来是在乎我的儿子的……他以不详的方式死去,用我儿子的珍爱之物……”·赫伦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母亲……现在我要知道父亲那枚红戒的下落。
我听说,他戴上黑戒之后就离开家宅了·在我模糊的记忆中,他离开的那天,与您大吵了一架……”·范妮的表情僵滞一下,赫伦继续道:“您能告诉我……那天他为什么会跟您吵架吗”·范妮静默了很久。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这种类似于自我保护的动作,使她很值得同情··“赫弥亚……”她说,“如果我将罪恶告诉了你,你也会离主祸神近了一步。
我只能说……我对不起普林尼·我逼他跟我结婚,却又做了个失败的妻子·”·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说着,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眼圈越来越红,她不自禁地抱住儿子的手,眼泪爬满她衰弱消瘦的脸,“赫弥亚……别让我说了……求你了要求母亲向自己的儿子坦白罪责,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啊”·赫伦看到她近乎哀求的姿态,连忙抚慰道:“母亲,您别怕……我不会再问了。”
范妮镇定一些,松了口气时绵软地躺下来,像一只刚刚从虎口下逃生的、弱小的动物·她没有了坚强的气息,只有无尽的脆弱··“至于那枚红戒,我真的不知道它的下落。”
她说,“普林尼只说送给了他最爱的人,但谁会是他的挚爱呢他的表姐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为什么我爱了他一辈子,却连他到底爱谁都不知道呢……”·赫伦替她擦拭眼泪,弗利缇娜给她喂了点糖水。
“不说这些不高兴的……”赫伦握起她冰冷的手,给她捂热,“那就说说父亲吧,我之前从没想认真地了解他·您不是很喜欢提他吗”·范妮回想普林尼的旧影,转过头来看着赫伦,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我这一生,所做的最大功勋就是生出了你,我的赫弥亚。
你和普林尼非常相像·”·她又偏过头去,静静地闭上眼睛,“普林尼是我见过的最优雅的人·他没有恶习,生活极其自律,视烈酒和浴场如罪恶之诱饵。
他- xing -子很倔强·我敢说,只要他立下决定,就连朱庇特以神位引诱他,都不能使他改变主意·他总是沉默寡言的,就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不过……”·她停顿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绽放浅浅的笑,那笑容类似于宠溺,病容也因这个浅笑而缓解不少。
赫伦觉得她像是翻到什么珍藏已久的记忆,她整个人仿佛身临其境··“他也有非常可爱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时候”赫伦问。
范妮笑得眯起眼睛,说话声音也轻缓太多,带着自本能而来的温柔,“他偶尔喝醉酒的时候……你知道,他身为贵族,总有一些应酬推脱不了,尽管他已经尽量远离了……”·赫伦想了想,问道:“那他醉酒后会怎样会胡乱发酒疯嘛比如说……将贵重的东西随便送人……”·“噢这倒不会。”
范妮笑了笑,“他只会变得很乖巧,就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奶狗,特别听话·我总是担心,他会把内心的秘密都在醉酒时泄露出去……”·她没说几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有一颗浓痰卡在嗓子里。
弗利缇娜赶紧扶她坐起,轻拍她的后背,将手帕凑到她的嘴边··范妮咳出一口血痰,已经发黑了·弗利缇娜又给她喂点水,用- shi -毛巾擦掉她脸上的冷汗。
范妮瞧了女奴一眼,笑着说:“赫弥亚,千万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我死以后,要给予弗利缇娜自由,给她找个好丈夫·”·弗利缇娜的手抖了抖,脸上泛起红云。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甜美的画面,黝黑的脸上绽开憨厚的笑容,一向无神的小眼睛溢出光彩,眼角轻轻弯曲·她此刻才显出一点娇小女人的姿态,那健壮笨重的外壳下,好象有个柔弱的、亟待保护的内芯。
她的红宝石耳环坠在两侧,好象羞意的红云是被耳环染上的··“瞧瞧……”范妮不由地打趣道,“我们的女仆有了心上人了她害羞的表情就像粉红眼睛的小兔子那样可爱”·弗利缇娜十分窘迫,害羞得不知作何反应。
她收拢下巴,微微别过脸,好象不敢直面眼前人的询问··赫伦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突然想到,卢卡斯也曾有这种窘迫的反应··很不敏锐的他,从没深究这种窘迫的原因。
过去,他只是简单地看过去罢了·而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些东西··——一些难以言明,只能通过直觉或感- xing -去体味的东西。
……·状纸送到法院已经有好几天了,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赫伦派遣奴隶去法院催了几次,仍未获得回音··他跟卢卡斯一起去探望加图索。
他的表哥陷入了萎靡和忧伤,原本圆胖的脸瘦到显出颧骨··他的热情也随塞涅卡而失踪了,可他还要安慰状况更差的苏拉,成为她的支柱·他将政务放置一旁,发疯似的寻找塞涅卡,甚至连奴隶贩卖场都去过了,可孩子仍是不知所踪。
苏拉病倒了·她整天整夜地躺着,萎靡不振,消瘦得不成人形,好象一具寒冷的尸骨··所幸她的神智已经恢复,那种疯癫的样子也已殆尽··赫伦走到她床边,轻轻唤她的名字。
苏拉僵硬地转过头,犹如一个沉寂多年的木乃伊,只有头部在转动··“赫伦……”她低声说,“你来啦……”·她的嘴唇不停打颤,眼里泪水打转,脸部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看起来有些扭曲。
尽管如此,她- xing -格里温婉有礼的一面,仍使她想要下床,为来访的赫伦倒一杯热牛奶··赫伦止住了她·他看着她强打起的笑脸,不由得心酸起来。
失去孩子的母亲,好像失去了灵魂,只剩下还在喘息的躯壳·她的绝望,如不可阻挡的怒潮,席卷着所有接近她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不为所动··“你别起来了,苏拉。”
赫伦扶她躺下,“我来是想看看你和加图索·”·“噢……”苏拉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和他都还好,我们已经找了法院……我相信……塞涅卡很快就能回来……”·她的尾语消失在哭腔里。
她低着头,攥起拳头颤抖着,脸色涨得通红,费尽全身力气才憋住眼泪··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赫伦难过起来,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会帮你找塞涅卡的,苏拉。
我不能保证有顺利的结果,但我会为此而努力,尽我所能帮你们团圆……”·苏拉听到安慰,再也忍受不住,泪如泉涌·她抱住赫伦的胳膊,双腿乱蹬,把被子踹成一团,眼泪浸- shi -了他的衣袖:·“塞涅卡塞涅卡……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神明啊,求求你让我用命去换他的平安吧……”·她哭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细细的白雪,轻羽一般慢悠悠地掉下来·傍晚的天色已黑,罗马因新一轮降雪而显得寂静·人们休息得很早,紧闭门窗,都躲在屋里怀抱暖炉烤着火。
一切躁动都被冷雪压制,街道的尘土也被清洗了·没有寒风呼啸,一切都是静谧的,静得连水结冰的声音似乎都能入耳··雪花慢慢降落,像夜空里的星辰坠下来,悄无声息。
赫伦坐在车板上,卢卡斯挨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驾驶马车·夜空如巨大的墨盘,静静凝视着两人··他从没意识到,他选择与卢卡斯并肩坐在车板上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赫伦伸出手,抬到比鼻尖同高,雪花落到掌上随即融化掉了··他呼出一口沉重的气··卢卡斯斜看过来,“您的神情告诉我您很疲惫·”·赫伦将胳膊撑在后面,仰头直迎雪花,“这大概是我一生中负担最重的时候了,卢卡斯……”·他叹着气,“我的母亲即将入土,我还要尽快找到红戒,我的表哥一家也遭遇横难……我敢发誓,从过去到现在,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负担重重……”·卢卡斯没有像平常一样安慰他,而是一直沉默。
赫伦有点奇怪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蓝眸子··他的眼光是在看到赫伦时瞬间点亮的,那类同于一种本能了;以至于他无需说话,就能流露内心的波动·他的粗野和痞气,也会在此时收敛,好象雪亮的剑飞速地入鞘。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为自己的无能和卑微而苦恼·”他说,“我本该为您解除一切障碍,让您像自由的鸟儿那样无拘无束,这是我的职责……”·“噢卢卡斯,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赫伦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这些跟你没什么关系。”
“我的卑微,使我无力将您保护得密不透风·”卢卡斯神情认真,“我所能做的,不过就是陪您走下去,无论会遇到什么·哪怕需要断手断脚,哪怕流血烂肉,哪怕眼盲嘴哑,我都不在乎。
也许您还会苦恼,还会有烦心事,我很遗憾无法让您远离那些·但我可以保证,您永远不会孤身一人·”·赫伦听着,突然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故作严厉地说:“作为你的老师,我承认你的修辞学又有了进步。”
他又微笑起来,“我很高兴,你没有为了讨好我而信口雌黄·打动人心的话多半是最现实的,不是吗”·卢卡斯揉了揉额头,冲他一笑。
……·主奴两人回到家时,发现家里有客人造访··斯兰夫人带着儿媳来做客·根据礼仪,她们一直在中庭里等候家主··这是赫伦初次接触达荷的妻子。
她刚刚担任家主的贤内助,在达荷不愿意前来的情况下,她需要出面··她穿金戴银,闪亮的金发烙烫成小波浪,发间压着钻石小冠·她的双唇绣勾红线,脖间的羊绒围巾也镶金线,连墨绿色的斗篷也绣着金花纹。
这使她看起来精致而富贵,似乎每一根丝线都沾染珠光宝气,尽管她并不美··以金钱堆砌的贵重饰品,让她显出与生俱来的高贵,掩盖住她容貌的瑕疵··她叫尤莎。
自从范妮的父亲死后,她的父亲就成了资格最深的元老··还没等斯兰夫人介绍,她就走过来,主动伸出手,让赫伦亲吻她的手背··斯兰夫人站在她背后,面露鄙夷之色。
“早就听说波利奥的族人容貌不凡,”尤莎笑起来,眼角轻轻上扬,“果然连夜色都遮不住你漂亮的面貌,波利奥大人·”·赫伦放下她的手,轻微地蹙起眉,“我并不觉得漂亮是对一个男人的赞美,尤莎夫人。
我更乐意您换个形容,比如英俊、阳刚等等·”·“噢……”尤莎笑着走过他,走到卢卡斯旁边,“恐怕这位奴隶更能担当起这两个词,他很帅气,像一名威猛强硬的角斗士……”·她隔着斗篷,抚摸一下卢卡斯的胳膊,感受斗篷里的肌肉线条。
卢卡斯惊异于她过分的亲昵,抬眼一看,就撞上尤莎明显挑逗的眼神··她冲他眨了一边眼睛··卢卡斯离她挪远一步,没有理会她的逗弄··尤莎并不恼怒,她本也只是将男奴当作玩物。
她爱好- yín -欲的心,从不会在任何男人身上停留··她的红指甲从绿斗篷中露出,像开在树间的几点红花·上面还涂洒了金粉,这是妓院里的女人爱用的装扮,只是在她看似庄重的外表下,这种细节就被掩盖了;或即使是被发现,人们也不会多想。
“哼……”赫伦并不愉悦,尽管他不得不承认尤莎说的是事实··斯兰捧着纸袋过来,从纸袋里冒出冉冉上升的热气,以及诱人的香味··“赫伦……这是菲碧特意烤的奶酪蛋糕,这是她专门为你做的,你私下里可以尝尝。”
她的尾音故意拖慢,眼神也凝重起来,像是在暗示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为何要私下去尝在送礼人面前拆开礼物,更是一种礼仪不是嘛。”
说着,感到饥饿的赫伦就撕开纸袋,将蛋糕掰成两半,咬了几口,没来得及注意斯兰的惊讶表情··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他瞄一眼咬剩的蛋糕,发现了端倪,将蛋糕里的钻石戒指揪了出来。
“菲碧是不是戴着戒指揉面团的”他问道,郑重其事地把戒指还给斯兰··斯兰的脸色开始发青·她有点哭笑不得··“下次一定要注意,这么贵重的东西要好好保存。
我是不会贪图这枚戒指;可要是碰到贪婪之徒,恐怕会遭受钱财的损失·”·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非常的正直··斯兰故意咳嗽几声,“赫伦,我们是来看看范妮的……听说她的身体最近不太好。”
赫伦把蛋糕赏给卢卡斯,就带着她们去了范妮的卧室··斯兰一见到卧榻上的范妮,呼吸一滞,眼泪就不自主地淌下来··她快走过去,握住范妮的手,不停抽着气,哭着说:“神明啊为什么善良的人都没有得到好的对待我亲爱的范妮,你怎么已经消瘦成这样了……”·范妮微笑起来,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别伤心了,我的朋友……人总有死亡的一天,好歹我还有孩子给我装殓入棺……”·弗利缇娜为她们搬来椅子,又殷勤地倒了水。
斯兰仍不能平复悲伤·她的眼睛不住地打量范妮,不停用手帕擦拭眼泪,仿佛嗅到死亡的气味,“天啊……我的范妮,你真让我心痛极了·你是我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要是连你也走了,我的痛苦和欢乐还能对谁说呢”·说着,她又心酸地哭起来,手帕都- shi -透了。
“哦……我无法陪你走完以后,你只要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多么快乐就好·”范妮笑着说,“还记得那时我们都没结婚,经常相约去品尝摊车的美食嘛我们还发誓,一定要在结婚之前,把罗马的美食全都吃遍……”·“你总是吃得很少,喝得倒是很多。”
斯兰忧伤地说,“那时你多么爱喝美酒,每个行省的葡萄酒都让你尝了个遍……只是,后来你再也不喝了·”·范妮愣了愣,脸上扫过一道痛苦,“是啊,再也不喝了……酒是万恶之源。
它只能让人失去理智,损害人的健康·它一定是魔鬼或主祸神派来的使者……”·斯兰叹了口气,“你变化真大……当初,你是最爱欣赏角斗表演的,还养了不少角斗士,个个都高大威猛。
我都羡慕死你了呢,没想到你后来就变成一个禁欲的教徒了……”·范妮惨笑一下,把脸别过去·回忆青年时代的快乐很快隐遁了,只剩下不可言明的痛苦,像是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由于尤莎是初次造访,作为家主,赫伦带着她游览家宅··尤莎兴致缺缺·她见惯了大理石雕花,也见惯了金银珠宝,只有看到空地的鸽子群时,才发出惊喜的感叹。
卢卡斯站在鸽子中间,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金发染成银色,黑色斗篷镶上银边·天空很清朗,月光洒在这一隅,毫无障碍,漫天都是月辉的银白,连灰尘都是银白的。
他头顶洁白的月亮,脚边是浮动的白羽,肩膀落了薄薄一层雪,好象一粒黑宝石挤进流动的银沙间··他沉默着,一动不动,偶尔撒食的手证明他是个活人,好象一尊雕像,又象饱经风霜、在无人时舔舐伤口的孤独者。
赫伦正对他的背影,突然产生对此番场景的留恋,舍不得移开眼光··他见过卢卡斯的很多样子,而现在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有这种留恋··“卢卡斯”他情不自禁地喊他,冲他招手。
卢卡斯转过身,渐渐走过来,月光的清冷移走,待到他靠近主人时,那帅气的、热情的面庞一如既往,他还是那个积极、活泼的卢卡斯··“我的主人·”他笑着说。
赫伦愣了愣,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吩咐的话要说··他只是想让卢卡斯到身边来··“你叫卢卡斯”尤莎指了指他说,“你是个角斗士吧你强壮的身材告诉我的。”
“嗯·”卢卡斯点点头··“哇哦·”尤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肩膀,“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角斗士,他真是勇猛极了我想……”·她停了一下,“我想把他带回家去,就一夜,第二天还给你,如何呢马上就要选举了,我可以向父亲引荐你。
对你来说,我想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不是吗”·卢卡斯僵在原地·他知道有些贵妇垂涎角斗士的肉体,将其作为填补欲望沟壑的玩物,只是从没想过自己也能面临这种事。
他顿时紧张起来,心脏砰砰直跳,这种情绪起伏比在角斗场厮杀还要激烈·他以近乎哀求的神情看向赫伦,害怕他说出伤心的选择,像极了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赫伦没有回看他。
他心里早有定夺··“恕我直言,如果我没记错,上次的婚礼上,你被达荷抱进了家门·”·“噢是这样没错·”尤莎撇了撇嘴,“可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本身就是贵族的闲暇之乐,也是贵族的特权。
奴隶本就是为满足主人而生,当然也包括身体的愉悦·”·赫伦盯着她,突然十分厌烦·他产生没来由的恼怒,像有把火从腹部蹿到头顶,使他瞬间大脑空白,毫无缘由的——·他以为是毫无缘由的。
他一把拉过卢卡斯,扯下他的斗篷和内甲,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心口处:·“看见没有这上面烙的是波利奥的家印,不是安敦尼的。
卢卡斯是我的所有物,连我的母亲都不能随意污蔑他·”·尤莎看着他,笑出声来,“波利奥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就像一个刚结婚的少女,在四处宣扬她结婚的喜悦”··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赫伦摆出不悦的脸色,成功地抓错了重点:“不要用少女这个词形容我,我讨厌任何女- xing -化的词语安放在我身上”·“算了,”尤莎笑着叹口气,“你放弃了升官进爵的机会,何必这么认真呢”·她转过身逐渐走远,对着空气说一句:“祝波利奥的奴隶世代纯洁”·“看起来如此庄重,实则是个- yín -荡的女人。”
赫伦轻蔑地看着她的背影说··卢卡斯尴尬地咳嗽一声·这时,赫伦才意识到,他还在亲热地搂着他,手指还搭在胸膛上,两人的脸颊近得相贴··他感受到卢卡斯呼出的气息,滚烫得像石锅上的开水,几乎会灼伤自己。
那粗糙皮肤下的心脏正疾速搏动,如小锤一样敲击自己的手指··赫伦替他穿好衣服,拍打掉他肩上的雪花,给他系紧斗篷的系带,“衣服都- shi -了,以后别在冒雪喂鸽子了。
这些长着翅膀的肥家伙们会自己找食吃……”·卢卡斯没有回应他··赫伦有点惊讶,他抬起脸,对上卢卡斯的眼睛·他比卢卡斯矮半头,这种仰脸的角度,使他看不太清卢卡斯的表情。
“我想问您……”卢卡斯轻声说,带点犹豫,“您为什么拒绝了她……那是个极好的机会,不是吗”·赫伦沉默片刻,突然双手一用力,将斗篷系带勒紧,好象要把卢卡斯勒死。
卢卡斯被他勒得差点窒息,脸色涨红,脖子上有粗壮的动脉凸显··他赶紧掰开赫伦的手,后退几步,猛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大口喘气,不解地看向猛然发疯的赫伦。
“我恨你,卢卡斯·你叫我错失了良机……谁让你说过那句话……”赫伦瘪着嘴,闷闷地说,“要不然我才不会这样维护你……”·“我说过什么话”卢卡斯一头雾水。
赫伦幽幽地看过来,抱着双臂,黑眼睛的光芒闪动,像寒潭里倒映的月亮··“你爱她吗”他抛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怎么可能爱她”卢卡斯笑着说,“神明啊,我这才第一次见到她……”·赫伦不满意这个答案,轻慢地说:“那是不是多见几次就爱上了”·“不可能。”
卢卡斯坚定地说,“我可不喜欢这种轻浮的女子,况且她已为人妇·”·赫伦点了点头,慢慢走近他·大理石屋檐投- she -的- yin -影在他脸部扫过一道;再出来时,他的脸就如被月光洗过般纯净洁白了。
“那就好·”他神情有些高高在上,“我只是在帮你守住你的诺言·”·“什……什么诺言”卢卡斯挠了挠头皮,很是疑惑。
“你曾经说过,你只想同心爱的人做爱·”赫伦的睫毛微颤,“既然你不爱她,就不应该同她过夜·我牺牲了升官的机会,守住你的诺言,算是我赏你的。”
·卢卡斯回想起来,笑了两声,“好吧,那我真是感激您的赏赐·”·……·天色很晚了,斯兰夫人没有逗留太久。
她和尤莎准备乘马车回家··赫伦亲自送她们上马车,范妮因为病重无法起身,就命令弗利缇娜也去送别好友··斯兰直至上马车时,都忍不住流泪·自从她的丈夫去世,她比过去更感伤了。
病苦、贫穷和饥饿等不详之事总能勾起她的伤感··尤莎又恢复了稳重端持的模样,脸上保持适度的官味微笑,好象一个不可侵犯的贵妇··弗利缇娜扶着她上马车。
她偏过脸,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还是那副若有若无的微笑··突然,她伸出手,抚弄一下弗利缇娜的耳环,把这个忠厚的女奴吓了一跳··“这个耳环……材质很高档哦”她说,“这种材质的红宝石,我只在贵族的私卖会上见过,价格很高。
范妮夫人自己戴着便宜的黑曜石,却赐给女奴昂贵的红宝石……”·她瞥了赫伦一眼,“她一定是个伟大的主人·”·赫伦的脸色一沉。
那艳红如火的耳环,顽皮地跳进他的视野,在他的脑际一阵横冲直撞,把他的记忆搅和得很乱··他蹙起眉头,拼命地回想·冥冥之中似乎有类似的画面在脑海盘旋,好象这副耳环在寻找自己的同类,如铁块被磁铁吸附那般。
他浑身一僵··他想起来了,那是妓女阿皮娜的红宝石·无论色泽、光芒还是形状,都与弗利缇娜的耳环过于相像··第37章 两对母子·弗利缇娜忙碌地服侍在范妮的床侧。
她殷勤地清洗餐布,给主人点燃暖炉,动作也是轻手轻脚,不怎么发出惊扰人的声响··赫伦坐在范妮床边,沉沉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不自禁地朝红宝石耳环靠拢,如同被吸附一般。
经过尤莎无意的提醒,他注意弗利缇娜已经两天了··范妮躺靠在床侧·这几天来,她的脸色红润多了,说话的力气也像回光返照一样大上不少,有时甚至能出门走一走,还有胃口尝尝葡萄酒的味道。
她那破破烂烂的灵魂,似乎火力全开,将生命最后的余晖消耗殆尽··赫伦觉得这并不是好兆头··“赫弥亚,猜猜我昨夜梦见什么了”·她握着儿子的手,俏皮地微笑,眼里的聚光宛如水汪里的月亮,像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她好象返老还童了,一颦一笑都是活力,赫伦从她纯净的眼中看到她风华正茂的样子··“肯定是父亲·”赫伦确定地说··“没错”范妮笑着,“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梦见了当年结婚的时候。”
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她又追忆起来:“我披着橘红面纱,束着羊毛腰带,普林尼也穿着华丽·他向宾客撒榛子和腰果,我就在自己的手腕上绕毛线。
我们就像登临神界一样快乐·他还是那样刻板地微笑,我就不顾形象哈哈大笑,算是把他隐藏的喜悦也笑出来了……”·赫伦突然感到一丝酸涩,勉强地附和她。
他知道如此快乐的母亲就要离世了··“赫弥亚……”范妮眨巴几下眼睛,“即使我现在就断了气息,我也是快乐的,因为普林尼爱你。”
赫伦眉毛一揪,心酸地抱住母亲·他像孩子一样把头搭上她的肩膀,揽着她的胳膊,闻到她独有的药草的沉郁味·他抓紧她的衣服,内心像泛起漫天大水,酸涩如洪流般涌来。
“我真的不想让您离开我……”他抖动着喉头说,“您不该活得那么短……”·范妮像安慰婴儿一样拍拍他的后背,就像她以前照顾儿子那样。
她笑得非常慈爱,柔情的双眼在接触赫伦时,所逸散的母爱如日出的光芒一样扫遍一切,使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她笑着说:“我的孩子,你知道吗人死后还会复生,善良之人会踏着彩虹前往神界。
那里,人没有任何痛苦,连苦难的声音都听不见,所住的楼阁由金银玛瑙建造,可不是粗糙易损的大理石;水池里的水能随人心意地变温,就连水池底的沉沙都是黄金呢”·“哦母亲……”赫伦摇了摇头,“那恐怕只是苦难之人面对绝望的世间,所捏造出来的虚假幻境,用来聊以自- wei -……”·范妮掐了掐他的脸,“赫弥亚,有的时候,人们可以活得浪漫一些,那样会更快乐。”
这时,弗利缇娜端着药碗走来·根据医生的指示,范妮需要在一天内喝掉七碗汤药,每碗汤药的配方还不一样··弗利缇娜垫上餐巾,舀起一勺,吹了吹,给主人喂了药。
范妮瞧了女奴一眼,继续道:“按照我所皈依的教义,在我死后,我应该把随身的金银珠宝赠予给奴隶,尤其是像弗利缇娜这样殷勤侍奉我直到入棺的·这样做,可以减轻我一生使唤奴隶的罪责。”
弗利缇娜慌忙下跪道谢,她受宠若惊了,拼命地给范妮行礼,忠厚的脸庞没有流露丝毫贪心··赫伦看着她,总觉得有些奇怪··……·随着雪季的带来,布鲁图斯的家宅更加荒芜。
枯树向灰蒙蒙的天伸出老手,比岩石还坚硬的灰褐藤蔓缠住墙壁,密集地交叉,将壁画里的人物锁在织成的牢笼里··这里无人清扫,喷泉早已干涸,屋顶的破败神像被闪电削掉一只胳膊,乌鸦在屋檐下筑巢。
仿佛每一块石头都在迎接死神到来,有死亡的冷寂,使宅子像通往冥界的暂居地··布鲁图斯披着黑斗篷,站在狮笼前·他个子瘦小,站在荒凉的深褐色院子中,就像一只宣告死讯的乌鸦。
他拿着鲜红的肉片,一片片地投喂两只雄狮·肉片红白相间,颜色娇艳欲滴;狮子毛色油亮,身型肥壮,抢着将鲜肉吞吃入腹·肉与狮,是这黯淡家宅唯一的亮色了。
房间里响起织布机的吱吱声,不一会儿就戛然而止·接着,又传来婴儿的哭叫声··格奈娅尖利的声音响起:“天哪快把这个小恶魔掐死吧他就是一个只会哭叫的废物”·布鲁图斯赶紧跑进门,看到养母抓着错乱的头发,棉线也被她烦躁地扯乱。
她凌乱极了,像是被困在蜘蛛网上··“母亲”他无奈地喊她,“再忍忍吧我的哥哥不会害我们的……也许我还能利用他去制裁波利奥,这也是一种筹码……”·“闭嘴你这个无能的家伙”格奈娅红着眼睛说,“你心急得就像一只快被烧死的老鼠,却连得手的运气都没有”·布鲁图斯鼻头一酸,他用手掌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滴落。
他卑微地下跪,抓住她的衣袖,浑身颤抖··“母亲……我只是太恨普林尼了就像您恨范妮那样深刻您应该能理解这份心情的对嘛为了心中的热爱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他泪流满面,将格奈娅的衣袖贴到脸颊上,“我要杀波利奥的心情,就像您当年设计范妮……让普林尼离开她一样……”·“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格奈娅抽回衣袖,啐他一口,“我成功了,可你呢”·“母亲……求求您对我笑一回吧”他擦着眼泪,“您从没对我笑过……”·格奈娅听到这话,夸张地笑两声,如被恶灵附体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她抽出衣袖,嫌恶地把外衣脱掉,瞟了他一眼··“败光家产的愚蠢的败家子,不值得我对你笑·你果然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要不是当初我不想再嫁,我绝不会收留你这个扫把星如今……我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对你说了……”·“母亲我们会好的我们会好的”布鲁图斯重复着,满脸都是泪水。
“现在的贫穷只是一时的,我们会拿到波利奥……然后我好好学辩术和修辞,进入元老院·我的哥哥,他答应我会帮助我的……他把政敌的孩子寄养在我们这里,说明他足够信任我”·“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能藏一个哇哇乱叫的婴儿”一丝讥笑蹿上格奈娅的唇角,“再说了,达荷也要看斯兰的脸色,你以为他能帮到你多少”·布鲁图斯顿住了,他困窘地吸了吸鼻子,手足无措的模样。
格奈娅继续拿起梳线板,咔嚓咔嚓地纺布,对婴儿的哭声置若罔闻·渐渐地,她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脸部也越来越扭曲··啪地一声,她摔掉梳线板,趴在织布机上大哭。
·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她大叫着,“我等不及了,我要让范妮赶快下地狱去就算用被诅咒的巫蛊之术,就算我减寿十年,我也要她快些去死我恨死她了……为什么普林尼会爱上她为什么呀……”·布鲁图斯跪着匍匐到她腿边,抱着她的脚踝说:“母亲……您别这样……您还有我不是嘛我一直都是陪着您的,一直都无比地爱您啊”·格奈娅哭着,衣襟上沾满泪水:“我为了他,毒死了自己的丈夫,也不再改嫁。
可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呢要不是我灌醉了他,他根本就不会跟我讲话……我要那些假宝石有什么用……还留着那些去骗谁呢……”·布鲁图斯也哭了。
- yin -暗的家宅充斥着哭声,像是在召唤死神··“范妮那个贱女人有什么能跟我比啊……她已经和低贱的角斗士私通,还有什么贞洁可言”格奈娅紧紧抓着桌边,“我已经尽我所能去做了,为什么普林尼还是爱她啊我明明比范妮还要爱他,我是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了啊……”·“您再等等……”布鲁图斯收敛了哭声,劝她道,“等到范妮一死,我就让弗利缇娜拿来她的黑曜石,取出那枚红戒。
她是个信奉迂腐教条的贵族,一定会这么做的……”·“我等不及了……布鲁图斯……”格奈娅揪紧他的领口,眼泪滴到地上,“让弗利缇娜毒死她,或者掐死她,总之赶快让她死掉”·“这不可能”布鲁图斯慌张道,“弗利缇娜很忠诚,她绝不会对范妮做那种事如果逼得太紧,她一定会起疑心的上一次我问她乌提斯的长相时,她就质疑我的意图了……”·“一个丑陋的女奴还不如我的命令重要吗”格奈娅怒喝道,“我是让你欺骗她,可没让你做她真正的爱人用我教你的那些甜言蜜语去哄骗她,她会为你这么做的……”·“母亲……”布鲁图斯哀求地说,“可我并不想让她死……您知道,蓄谋害死主人的奴隶多么悲惨,她会承受地狱般的刑罚……”·他缩着鼻子,眼泪汩汩冒出,“她是个低贱的女奴,可也是这世界上……唯一喜欢我的人了……”·格奈娅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狠狠揪住他的头发,疯狂撕扯着。
她丧失了理智,指甲刮破了儿子的头皮,流出一些血液··“我等不了了我受够了”她尖叫着,“我不想管她死活了,我就要波利奥我就要普林尼的所有这该死的织布机,该死的荒宅子连一个供我使唤的奴隶都没有,我真是受够了”·布鲁图斯赶忙挣脱开。
他的脸颊流着血,头发掉落很多·他抓住她乱挥的双手,狂乱地亲吻她的手背··“我不会让这种日子持续太久……母亲……我会让您衣食无忧,忘记那个负心汉,跟我在一起好好生活。”
他就这么低声抽泣,神经质地反复这个诺言·格奈娅就高声尖叫,一点都没听进去他的真情表白,自顾自地骂骂咧咧,夹杂着哭泣··母子俩身体紧挨着,一黑一红,思维处于两个世界,都活在求而不得所催生的幻境之中,像两个疯子在各自想各自的事,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第38章 骗人的情书·弗利缇娜的腿脚从不会闲着,她对范妮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她用陶罐打水,给她的主人煮药草;为主人洗净脏污的手帕,放在藤架上晾干;她还特意用网纱过滤主人的牛奶,确保没有残渣;甚至在范妮吃饭前,她都要先试一下,确定少油无盐,才给主人喂饭。
她的红宝石耳环闪亮,随着匆忙的步履晃动·她已经转悠一整天了,刚刚伺候范妮睡下,才能闲下来为自己忙活··她草草结束午饭,拿起毛刷和水桶,去后院刷洗墙壁。
·云层呈灰黑色,墨块一般下坠,压在她头顶·她身穿深灰色斗篷,宛如以食死尸为生的秃鹫的羽翼·她披着这灰羽,鹤立于白鸽群间,时不时抬脚驱赶它们。
于是灰色的她夹在黑白之间,成为黑云与白鸽的一缕色彩渐变··她甚至要融化到这萧索冷寂的色调中去了··弗利缇娜忙活完,黝黑的脸很憨厚·她擦一把汗,去卧房取出赭石,坐在鸽群旁,涂染已红得明艳的指甲,与红耳环相映成趣。
她涂完指甲,并拢十指,时远时近地观察,流露出幸福的微笑··洗衣女奴朝她走来,- shi -哒哒的手捏着一封信··“弗利缇娜你的红宝石情郎差人给你捎情话了……”她嘿嘿笑两声,故意逗弗利缇娜,带着了然的坏笑。
果然,弗利缇娜红起脸·她害羞地搓了搓手,十分局促不安,慌忙朝屋里瞅一眼··“噢波培娜,求你了别这样……”她做了个小声说话的手势,“千万不要让主人知道了。
他们会不高兴的……”·洗衣奴没有减低音量,她嬉笑着脸,故意把信封晃来晃去,“主人都准许你结婚啦还说要为你准备嫁妆,你的红宝石情郎一定会很开心的”·“神明啊”弗利缇娜赶紧站起身,从她手里抢夺过信封,藏进衣袖里,“波培娜,拜托了……我可真怕你的嘴,主人最讨厌自作主张,你知道的……”·“我真该恭喜你呢……”洗衣奴戳一下她的红耳环,“有了自己的爱人,还能跟他结婚,马上又能摆脱奴隶的身份。
弗利缇娜,你真是受到神明庇护,有几个奴隶能有这份福泽……”·弗利缇娜赶忙捂住她的嘴,心虚地环视四周,看到没人才松了口气··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波培娜,拜托你别说这种话。
要知道,我并不期盼主人走进棺材,她和波利奥大人对我非常好·”·洗衣奴撇了撇嘴,冲她做个鬼脸就离开了·她还有一大堆衣服要清洗··弗利缇娜望一眼四周,哆嗦着打开信纸。
她的三角眼顿时绽放光辉,嘴角弯成月牙状·她用指尖摩挲莎草纸,感受落笔的凹痕,好象这样就能离爱人近一些··她的温柔像水一样流淌出来,与她粗壮的外形颇为不符。
这个忠良的女奴,被爱情冲刷了头脑;她骨子里独属女- xing -的柔和,也被爱情激发出来,使她即便遇见不顺之事,都能因心怀热爱而保持乐观··她悄悄打开莎草纸,默读信的内容:·【我挚爱的弗利娅:·自上回通信已有些时日。
我很高兴你能把身边的事分享与我,使我有了与你共度人生的美好感觉··事实上,我无时无刻不在幻想与你牵手,淌游人世悲欢,哪怕离群索居·爱情能使孤独之人生命充实,也能使多事之人安享宁静。
而我作为一个外相多事、内心孤独的人,感恩你赐予我充实与宁静俱在的生命·我常以为人于世间多半是独立行走,直到我遇见了你;我常以为我心漂泊无所依靠,直到我遇见了你;我常以为爱情是色欲本质的说辞,直到我遇见了你。
我无有一刻不会想你,你让我魂牵梦绕·而这个意识也是从思念你的间隙蹦出的,随即就被你的音容笑貌覆盖了·我表面上是高你一等的罗马公民,实则是跪伏在你脚边的虔诚教徒。
我恨心脏与生命相连,否则我一定剜出来捧给你,让你见证你能使它搏动地多么有力·弗利娅,我爱这样称呼你,离别于我如锥心,我全身的热血都在叫嚷你的名。
难道我母亲与你主人的仇恨,要成为割断恋爱之结的刀剑嘛·不绝不你的主人离冥河仅一步之遥,她残破的生命只能给予旁人痛楚。
何不给她善意的毒药,早早让她解脱病魔之手死亡于这个虔诚的教徒,绝不是值得恐惧的事,而是通往神界的脚步··待到她寿终正寝时,你带来她的黑曜石,我便带你去往外省。
那时,我母亲的管控之手无法触及,世间烦恼皆如惊鸟般远离我们,俗世的身份桎梏囚不住真实的爱情·我想陪你赏日出日落,听你织毛纺布的声音,养养蜜蜂,生出健康聪颖的孩子,为他们付出一生辛劳也觉得快乐我们相伴一生,见证彼此的乌发白头,在皱纹加深时仍能心生爱慕。
最终,由孩子送我们入坟墓,在合葬中永享安眠·拥有我永恒的爱的人啊,你是否愿意同我结为夫妻,共享一生欢乐、共担一世痛楚呢·——爱你的布鲁图斯】·弗利缇娜攥紧信纸,她有些犹豫,忠诚使她无法认同毒死主人的做法。
渐渐地,爱情的丝线从脑际钻出,渗透到每一滴血液里·她激动得小声哭泣,夹杂着笑,泪水落到纸上,浸- shi -一大片·她又哭又笑,好象魔怔一般,嘴唇都被咬破流血。
突然,信纸被一把夺过··弗利缇娜惊慌地尖叫一声,连忙转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卢卡斯- yin -沉地拿着信纸,他背后是脸色更加难看的赫伦。
赫伦接过莎草纸,大略扫一眼·他已悉知信的内容,脸色铁青,愤怒得眼圈泛红·他的脚步因此而不稳,头脑发晕,卢卡斯揽住他的肩,他才重新站稳··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女奴,眼前闪过许多惊险的场面。
在高卢的暗算,在卡普亚的横祸,千钧压顶般袭上来,抓挠他的意识和心脏··千缠百绕的谜团,有一根暗线将这些谜团串连·赫伦活在谜团间已经很久了,也总为此心惊胆战。
当这封信浮于眼前时,谜团就被逐个破解了··而弗利缇娜,就是这根隐秘的暗线··“原来是你,弗利缇娜”赫伦气愤道。
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十分短促·“天哪我仁慈的母亲养了个通风报信的奴隶”·“我的主人……”弗利缇娜抱着赫伦的脚踝,涕泗满面。
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她的指甲染着赭石,在赫伦的棉靴上蹭下道道红迹·她像极了一头将死的兽,在猎人的长矛下祈求哀怜。
“我以我的灵魂和生命起誓我对波利奥从无异心,更不会做背叛主人的下流事”她悲啼着,“我毕恭毕敬地服侍夫人,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对她健康的祈祷中纵使世界上所有人都背离夫人,我也会留下来陪她的……”·赫伦抽回自己的脚,瞟了她一眼,冷淡地说:“话语与实行比起来,比剧场里狮口下的犯人还脆弱你忠厚的言语,同你无耻的悖德水火不容你想害死我的母亲……”·“噢不”弗利缇娜痛苦地哭叫,“这是布鲁图斯提出的,我从未有这等想法……我是要拒绝的……”·赫伦愣了愣,将信纸递给卢卡斯,叹了一口气,“你终于承认是布鲁图斯了。
老实说,你的红宝石已经出卖了你,但这是你亲口的承认·”·弗利缇娜身体僵硬,呆呆地抬头看他,泪水在她脸部刻下亮晶晶的沟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布鲁图斯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赫伦回忆道,“原来他有你这个灵通的信使。
怪不得他会得知乌提斯的长相……”·他将视线移到耳环上,“我早该意识到的……在我见到那个妓女的时候·可怜的弗利缇娜,你被布鲁图斯欺骗了他会送身边的女人红宝石,那是他可耻的恋母癖在作祟”·“不可能的……”弗利缇娜微张着嘴,病态地摇头否定。
爱情的强烈,使她忘记了对主人的奉承··“他答应我要同我结婚的……我们是跨越了身份的鸿沟才相爱的……”·“噢省省吧弗利缇娜”赫伦喟叹道,“你们所谓跨越身份的爱情,只不过是- yin -谋的外衣罢了他要的是波利奥的动向,他想夺取我的家产”·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弗利缇娜像被闪电劈砍过。
她的呼吸断了线,灰褐色的眼睛如死鱼眼一般、凝固在窄小的眼眶里·她还保持着怀抱脚踝的姿势,下巴搁在地面上,象一个冻僵而死在朝圣路上的教徒··卢卡斯仔细阅读信纸,隐约嗅到一丝不对劲。
“这封信很奇怪……”他说,“布鲁图斯为什么要专门提到黑曜石呢范妮夫人明明有更名贵的首饰不是嘛和金银珍珠比起来,黑曜石就像劣等货一样低贱……”·赫伦拿过信,又看了一遍。
黑曜石这三个字,像跃入清泉般倒映在他眼底,引起不小的涟漪··他有了一种直觉,一种曾被仇恨否定的直觉··他想起范妮曾说,黑曜石是普林尼送她的礼物,而红戒已被他送给挚爱。
黑曜石与红戒,这似乎是毫无关联的物件,此时却莫名相关;好象被某种无形的隐结牵连起来,如恋人亲吻后的唇边银丝一样缠绵··他肯定了自己的直觉··“跟我进屋,我要去看看我的母亲。”
赫伦冷冷地说,“也就是你的主人·”·第39章 命运的改写·范妮的卧室很安静·熏炉溢散薰衣草香,烟气如柔丝般,逝于金黄的烛光中。
水钟滴答计时,倒数所剩无几的生命·床榻的帷幔是红铜色,流苏上镶着金玉珠,棉被是精美的金丝缎,好象新婚之夜的华贵布置,不似病魔袭击的模样··蜡烛点燃,宛如通往神庙的河灯,竟有了神圣的意味。
范妮被烛光围绕,静静地躺在纱帐之中,双手叠放在胸口,好象终归神界的圣徒··她额间挂着黑曜石·二十年来,她从未摘掉过,如今也一样,像在恪守什么至死不渝的信条。
这个一生疲惫的女人,现在很安然·这大概是她最宁静的时候了··赫伦带着弗利缇娜进屋·为了不让范妮心生厌烦,卢卡斯很有眼色地驻足在门外。
赫伦闻到清新的香味,他微眯起眼·熏衣草的馥郁钻进鼻尖,使他有莫名的饱腹感,像饥渴之人饱食鱼肉饱饮美酒··他想起了那种蓝紫色的小花,突然产生一种怅惘。
弗利缇娜跪在床边,赫伦走过去掀开纱帐··他看到将死的母亲,好象如年轻时那般美好··范妮的安详就这么显露了,有独特的温柔和母- xing -,壁画里的女神也不比她温婉了。
她的脸有回光返照的自然红,手也是红润的,一向黑紫的嘴唇像点了朱砂一般红润··她好象一颗流星,火尽坠落之时,就是最美丽的时候··赫伦握住她温暖的手,注视她风华正茂的脸。
这一瞬间,他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了,巨大的失落使他感觉失去一半灵魂,剩余的一半在瑟瑟发抖·无奈如利爪抓住他的心脏,他留不住母亲的生命··他鼻尖一酸,眼圈就发红了,这是本能的反应。
人的悲伤从来都是不由自主的··范妮有所感受,她缓慢地睁开眼睛,看着深恸之中的儿子··“赫弥亚,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她微笑起来,声音很清明,眼睛比黑曜石还要柔亮,像钻石或是星辰之类的璀璨物。
她所有的美,从身体到灵魂,都从这双眼睛里流露而出··赫伦哆嗦着坐在床边,手心开始出汗,额头的血管突突直跳··范妮微笑着·她抓过赫伦的手腕,细细抚摸着,又捏几下,从手腕一直捏到小臂,感受儿子的骨骼与皮肉,似乎在描绘骨头的形状。
她无数次地做过这个充满母爱的举动,只有这一次,使赫伦心痛如刀割··“还好,这次没有瘦·”她笑着说,将儿子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
赫伦被某种情感驱使,直直跪倒在床边,毫无意识地·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浑身发抖··他怀恋这即将离去的母爱,像溺水之人抓住水草·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摒弃了成年人所谓的克制与矜持;就像少不更事的幼童,拼命抓紧母亲的衣摆。
他不像是二十四岁,倒像是回到四岁,离开了母亲就会哇哇大叫,离开了母亲就会束手无措··这是他头一次感受到情感带来的痛楚··他向来秉持一颗麻木无痕的心灵,即使灵魂在悲痛欲绝,心都不为情感而震颤。
对待爱——这个神明赐予人类的礼物,他一贯像油盐不进的禁欲者··“我的孩子,你怎么又一语不发了”范妮柔和地笑,“进入元老院可是需要伶牙俐齿的,你要在辩论台前大放异彩,让白袍子的元老们屈服于你,让皇帝为你戴上桂冠。
沉默只会是仕途的绊脚石·”·赫伦揪紧眉头,眼睛酸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他为自己的欲哭无泪而愧疚,这决不是符合道德或义务的做法··尽管他心痛如锥刺。
“母亲……我真的不想让您死去……”他悲伤地说,喉头都在打颤··“死亡是上天对辛劳之人的赏赐·”范妮笑着说,“我劳累了太久了,不是嘛”·“但我只想让你活。”
赫伦委屈地看她一眼··范妮将他的长发拨到耳后,笑着说:“赫弥亚,过来一点·我现在的眼睛非常清楚,我要看着我的孩子死去。”
赫伦吞咽下喉头的酸涩,趴了过去··范妮抚摸他的脸,眼瞳收揽排排蜡烛,像登临神界的银河·她的拇指抚顺儿子的细眉,擦过他的长睫毛,轻抚他的鼻子,最后在他的脸颊处戳了戳,轻轻叹一声。
“有你这个儿子,我没算白活”她说··她额前的黑曜石闪耀一下,边缘的银丝波浪亦是··只有在此刻,宝石才没掩盖她本身的光鲜·这枚黑曜石妆点她,也压制她本有的靓丽;好象皇帝独享的骨螺紫,使人们只顾着赞叹这一高雅颜色,而忽略皇帝本身的五官面貌。
“母亲……”赫伦嘶哑着嗓子,“我可以看看父亲送您的礼物嘛”·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他指了指那枚黑曜石。
“当然可以·”范妮把宝石摘下来,递到赫伦的手里··赫伦端详着,不放过任何的细节·宝石为水滴状,黏在银制底盘上·有银丝镶边,像环绕黑色孤岛的苍白水道。
银丝呈波浪状蜿蜒着,最终在水滴顶端汇聚成一个凸起··赫伦眸色一亮··他用手轻轻一拨那点凸起,波浪瞬间变得平顺,黑曜石就与银底盘分离了··那枚魂牵梦绕的红戒从中掉落,被赫伦一把抓住。
他有种做梦的感觉,眼前漫起大雾,似乎天旋地转,这一瞬间他分不清现实梦境·苦苦寻觅的东西,前世害他家破人亡的东西,现在就安稳地在他手上··一切的不安定,都在红戒落到手里的这一刻消弭。
赫伦知道,自己已经将家产牢牢攥在手中了··红玛瑙多了风霜的痕迹,依稀刻着普林尼的肖像,与黑戒一模一样··他没有多看,忙将红戒递给范妮··“母亲……”他有些激动,甚至语无伦次,“天啊这是父亲的红戒指,他把它放在你的黑曜石里了……您是他的挚爱”·范妮呆愣住,急促喘息一下,目光如被蛊惑般钉在红戒上。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过红戒,套上自己的手指··“竟然是我……”她勾起唇角,低低笑两声,眼泪爬满眼眶,“原来是我……”·笑声像是被灵魂驱动,她发出幸福的感叹,尾音如暖流回溯。
她的快乐,她的活力,这些尘封很久的东西,皆从眼泪与微笑中流泻了·她本以为的遗憾其实正是所期愿,她本以为的缺失其实正是所拥有··与其说她得知了真相,毋宁说她有了最深的顿悟。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可对她来讲,无论何时等到都不算晚··范妮吻了吻红戒,眼里透出一丝宠溺,“普林尼啊……”·她的喟叹声悠远深沉,使她像阅尽世事的哲者,可实际上她仅阅尽普林尼一人,还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时,范妮的活力已经盛极而衰··或者说,她的活力正是为这最后的顿悟而燃起的··她冲赫伦勉强地笑了笑·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与眼泪交融一体,眼睛里的亮光越来越黯淡,时而失神时而晶亮,嘴唇抖动得越来越厉害。
她象一只暴风骤雨里的玫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赫伦像是预料到什么,忽然抓紧她的手,激动地喊道:“母亲”·范妮彻底沉寂了,在微笑中咽了气。
茫茫世界中,一个承载感情的生命逝去了··她实现了自己的信仰·她很幸运··赫伦攥紧红戒,处于一种相当复杂的情绪里·如果情绪以色彩示人,他的情绪必定是五颜六色、甚至乌烟瘴气的。
痛苦与喜悦交织,使他貌似催生出两个灵魂:一边灵魂在为范妮痛哭流涕,另一边就在吻着红戒欢呼雀跃··——他失去了母亲,却保住了波利奥··他的命运,在此刻彻底改写。
赫伦面容扭曲,心思上天下海般震荡,再如膨胀的岩浆般绽裂开来,控制不住地狂喷而出·他浑身发热,出了一层汗,心跳声重得钻进脑际·他的当下心境很难定义,非要说的话便是激动,狂烈的激动。
他激动得浑身哆嗦,喉咙里发出嘶吼,眉眼流露出痛楚··这一刻他有所意识,人的情感就像那不勒斯的深海,或是庞贝城的火山,永无枯竭之时··他无力地站起身,拽住垂坠的帷幔,双腿摇晃着。
火般的喜悦撞击冰般的痛苦,情绪波动使他无所归依·他的心跳重而快,似要骤然停止或破胸而出·他眼冒金星,有些恐惧,无法控制身体;象一个遭遇海难的渔民,亟待有路过船只给予援手。
他处于人生情感的一处高峰··所有潜伏的念头浮现脑中,他辨认不清真正所想·在恍惚中,他下意识地喊出一个名字:·“卢卡斯……”·喊出这个名字,大抵是出于本能,或是长久养成的习惯。
第40章 蓝玛瑙金戒指·卢卡斯听到他的低唤,连忙走进来,挽住主人的肩膀··他没有穿斗篷,健壮的身体使他很难感觉到冷·于是,粗布之下的体温穿透而来,将赫伦包裹得紧紧实实,如骨朵包紧花蕊,如胞衣包裹胚胎。
无意识地,赫伦将后背贴上卢卡斯的胸膛,几乎半靠在他身上·这类同于寻求庇护的行为,甚至是隐晦的撒娇·他好象要寻求什么慰藉,侧过身,一手环住卢卡斯的腰,另一只扒着他的肩膀,下巴嵌进他的锁骨窝。
他撕碎了作为主人的脸孔,在卢卡斯耳边呜咽着,迫切需要安抚,软弱而狼狈,好象一位尊贵的神只跌下高高在上的坐坛··卢卡斯睫毛打颤,哆嗦地抬起手,僵在空中片刻,最终还是搂住了他的腰。
赫伦的指甲扎进他的皮肉,咬住他的肩膀,用力捶他的后背,来宣泄积郁的情感·他将所有伪装卸下,纯粹而激荡··在卢卡斯眼中,他的灵魂不着寸缕,赤身裸体。
他闷着声搂紧他,默默承受他的捶打和啃咬……·许久,赫伦恍惚地松开他,怔怔地盯着牙印,手指抚了几下··“我不疼·”卢卡斯微笑起来。
赫伦瞄他一眼,转过身来,盯向跪伏床边的女奴··弗利缇娜已泪流满面·她握起范妮的手,胡乱地亲吻,双肩痉挛似的抖动,黝黑的脸有点发紫·她哭得涕泗横流,哭声跌宕如越山穿海,歇斯底里时还会凶狠地抽自己耳光,纵使耳鸣也不停手。
·她服侍范妮已经十年,不离身侧·她得知红戒的存在,也深知它的重要- xing -··悔恨象浓稠的热油,从她灵魂里流出;她被布鲁图斯以爱的谎言利用,忠心之人成了最有用的内女干。
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上天啊”她口齿不清地说,“我做了什么我差点害了我的主人……那个该死的布鲁图斯……妄语的恶徒应当立刻掉入地狱……”·她愤愤地骂着,面容显出一丝坚定。
她颤抖地直起身,一把拽掉红宝石耳环,顿时双耳溅血,鲜血成道流进脖颈·她的额头上青筋凸起,表情凝重,好象一个奔赴战场、视死如归的士兵,疼痛于她无影响。
“我是个罪恶的女奴,我要为我的主人殉葬……”她低吼着,颤巍巍地站起,抓起桌上的剪刀··“拦住她”赫伦看出她自杀的意图。
卢卡斯跨过去,一把夺过剪刀·她被掀倒在地,咚地一声,剪刀擦着她的脖子抵撞地板,一道浅浅的血痕·这颇有点警告的意味··赫伦叹了口气,“你被女干恶之徒欺骗,照理说也是受害者。
我母亲病重时,你对她无微不至,深得她的欢心·所以,我会为你拟释放令·从今以后,你是荣幸的罗马公民·”·他顿了顿,“但鉴于你的识人不清,我剔除你拥有嫁妆的特权。
我相信你获释后,靠着勤劳的双手,总能填饱肚子·”·弗利缇娜愣了片刻,端正了跪姿,嘴里重复感激的话,含糊不清的·她将脸埋进手掌,痛哭流涕,鼻涕眼泪都从指缝流淌。
她像要把全身的水都哭出来,不仅仅有对主人的羞愧,更多是被欺骗的怨恨··片刻后,她捧起带血的红耳环,双手献给赫伦··她脊背绷紧,身体也不再颤抖,神情严肃而凝重;象一位信奉邪教多年的人,在机缘巧合之下,改变信仰,终归光明的疲惫教徒。
赫伦接过来,为她拟了释放令··……·当天下午,赫伦就组织奴隶,去城外将范妮葬进族陵··更准确地说,是将母亲与父亲合葬··族陵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和尘土飞扬。
赫伦于几天前来过这里·他在死亡之地发觉父爱,现在又来这里送走母爱··他带了很多奴隶,也包括卢卡斯·每个人都举着一盏蜡烛,照亮这幽暗深邃的甬道。
烛光好象微黄的萤火虫,浮动地排列起来,组成绵长的烛灯之河,把合葬的石棺围起,具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范妮的身体由奴隶抬着·弗利缇娜给她洗净身子,换上了洁净的衣服,她的额前重新戴上黑曜石,这一生执念陪她入葬。
奴隶们将棺材盖推开,普林尼干枯的尸骨就显露了,烛光为这具白骨镀上金黄色·竟显得有些温度··赫伦没有立即装殓·他静默一会儿,走上前去,伸手触摸父亲冰冷的骨头。
他曾在记忆里无数次回顾父亲,待到父子相见时,却是肿胀脓血或寒白尸骨··普林尼的身形颀长,骨头也很纤细·赫伦轻轻触摸他的头盖骨,用指甲刮擦空洞的眼眶,以及颧骨、牙齿;他甚至用手背拂过整齐的肋骨。
他注视他黑洞洞的眼,弯下腰,吻了父亲坚硬的手背··范妮被安放在旁边·赫伦往棺材里撒了象征婚姻幸福的榛子、干枣和玫瑰花,将橘红面纱盖在范妮的脸上,还在她手腕上缠了毛线,在棺材上涂抹动物油脂,如同新婚之景。
他吻了吻棺材,浅浅笑着,很纯真,是饱经沧桑和人世疲惫的成年人不会有的笑··这是很荒诞的行为,但赫伦就要做·他想圆满自己的心愿··——唯有家庭不美满的孩子,才能理解这种心愿。
一行人走出族陵时,天空已经放晴·冥神雕像上的积雪也全部融化了,滴滴答答掉下来·赫伦被从云端露头的太阳光刺了眼,用指头遮挡了一下··亮黄的阳光像倾倒的颜料般泼上全罗马,温度像新生的青芽般生长在空气中。
坚冰开始融化,到处都是灵动好听的流水声·罗马人享受寒冷中偶现的温暖,奴隶将灌好的香肠挂起等待晾干,女人清扫门口软化的积雪,男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孩子就伸手去够屋檐的冰凌。
一切就像新生一般··赫伦做了一次深呼吸·一抬眼,就看到天空中有一道彩虹··彩虹从族陵顶生长,以雅致的弧线伸向云端,好象女神登临神界时遗留的飘带,又象蓝画布上的惊艳一撇,触不可及却近在眼前。
它犹如具备磁力,吸引所有罗马人的目光,倒映在色彩缤纷的眼瞳里·大自然的美,总能让人在惊赞之余叹息自身的渺小··赫伦欣喜地指了指,“快看,卢卡斯那是神明降福的昭示”·卢卡斯淡淡地扫了彩虹一眼,又偏过头看他的主人。
他的笑容是在看到赫伦时才绽放的··赫伦将视线移到他的蓝眼睛里·那里本该收纳白雪或金光,但只有自己的脸庞和长发·在赫伦的视线里,如金羊毛的头发恰好顶着一泓彩虹,后面是一碧如洗的蓝,却不如他的眼睛澄明如剪水。
赫伦忽然伸出手,抚摸他的金睫毛··——他主动触摸卢卡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卢卡斯惊愣住,抓着他的手腕挪开,“怎么了”·赫伦沉浸在某种欣赏的快意被打断。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没什么……我打算焚毁那两枚戒指,它们只会给我带来麻烦,使女干邪之人徒增觊觎·”·“嗯·”卢卡斯神情认真,“您需要一枚新戒指,换上光亮的玛瑙石,镌刻您自己的肖像。
这是贵族大人们都要做的·”·“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赫伦难得地问,“比如说……颜色什么的·”·卢卡斯愣了愣,随即笑道:“我的主人,这种事情您决不该问我。
印戒可是尊贵身份的象征,您知道奴隶无权过问这种事·”·赫伦擂他一拳,凶巴巴地说:“让你说你就说”·卢卡斯摸起下巴,清澈的蓝瞳下移,倒映赫伦的黑眼睛。
他无数次地看过这对黑瞳,喜悦的悲伤的愤怒的,他都太熟悉了,甚至能透过这双眼去探究赫伦的灵魂,感受他的所感;同时他象个在沙滩上捡残壳的玩童,收获单恋所带来的寥寥快乐。
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他微笑起来,轻柔地说:“黑色吧·”·与其说他在回答,倒不如说他在赞叹··赫伦皱起眉·卢卡斯的建议不合心意,但他追根究底:“为什么”·卢卡斯顿了一下,“……因为黑色很沉着,只要有它在,其他颜色都显得轻浮。
您是尊贵的大人,应该注意威仪,就像手持权杖的朱庇特那样威严·您的气质应威慑所有人,每一个脚步都透着沉稳,黑戒最适合您……”·赫伦极其耐心地听完这急中生智的回答。
按照他急切的- xing -子,他本该会打断这段奉承意味的话的,可他并没有·从头到尾,他都认真听进去了··——这大概是因为,说话之人在他心里位置特殊。
他想了想,最终开口:“还是用蓝色吧,配上黄金指环,我想会很不错·”·卢卡斯的蓝眸子亮一下,象海面上翻卷的波浪··“回家吧,卢卡斯。”
赫伦冲他笑笑,“元老院快要开始选举了,我需要你做我的听众,看看我的辩术和修辞能否征服你·”·“恕我直言……”卢卡斯微笑着,“辩术和修辞从不该去征服奴隶,它们是为了征服高贵的政治家而生的。”
“你错了·”赫伦狡猾地笑着,“是为了征服想征服的人而生的·”·卢卡斯惊愣住,嘴唇轻轻发颤,蓝眼珠也小幅度地晃动着,好象有什么汹涌的情绪要从眼眶里喷涌出来。
他倏然紧抿住嘴,神色复杂地看着赫伦,有悲哀与渴望交织在里面,水乳- jiao -融,和谐而矛盾··“那您已经做到了,作为我的主人·”他说。
这是看似明显的事实,却暗藏着什么别样的东西··赫伦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第41章 改主意的赫伦·弗利缇娜获释离家的那天,天空飘起盐粒般的白雪,飒飒而响。
除了那对欺骗- xing -质的红耳环,她把多年积蓄的财宝奉献给赫伦,也不过是一对银手镯和一串珍珠项链·这个终生简朴厚道的女奴,内心充满歉意和失望;所幸她还有骨气,决心与布鲁图斯决裂,永不相见。
她打算前往犹太行省·在那里的圣殿中清洗过往,开始新的生活··她身穿黑斗篷,头戴黑披纱,在漫天雪地里如一抹黑灰,逐渐消失于雪白中,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
赫伦站在书房的窗口,靠着窗框,静静地看着她离开··卢卡斯蹲在他身后,碰擦火石、点燃壁炉··火舌从木柴底舔起,渐渐吞噬到半截,最终将木堆吞吃入腹。
火热如恋人的柔手,从壁炉伸出,慢慢摸向赫伦,覆盖包藏他全身··赫伦感到很热,脱掉棉质外袍,坐到有些凉意的窗台上,背靠玻璃,正对壁炉··他的胳膊撑在身侧,光裸的小腿晃悠着,象打了羊脂膏一样莹润。
他并拢右手五指,放近放远,凝视指间的蓝戒指·普林尼的两枚戒指已被销毁,再没有可以威胁到波利奥的东西··直到此刻,他才成为真正的家主,他的领土固若金汤。
“帮我把书卷拿过来,卢卡斯·”赫伦说,“我需要阅读·”·卢卡斯拿过羊皮卷,点亮蜡烛外罩灯罩,烛灯如金球浮动在赫伦手边。
赫伦接过书卷,却顺着他的手瞄上去,视线象细小静默的藤蔓,一路攀升到他的金发碧眼·卢卡斯背对壁炉,镶金边的剪影宽厚高大,嵌在壁炉正中央,象一位从天而降的战神,自赤焰光环中走来;所到之处,尽是火光连天。
赫伦觉得,他也象被禁锢在火光中,如笼中囚鸟··他折叠书卷,递了回去,“我想听你读给我·”·卢卡斯有点疑惑,清清嗓子道:“您想听哪里”·“无所谓。”
赫伦叠起双腿,抱着胳膊说,“你念什么我听什么·”·卢卡斯浏览一遍,目光微动,沉默片刻后念道:·“人拘泥于本我身份,攀附本职所指的志向,限制于外界的评定。
他们呼吸规则的空气,咀嚼明码标价的食物,睡躺层次分明的床榻,重复严密有序的工作·等级为社会骨架,规矩为社会血液,人为社会皮肉·贵族分权制衡,平民各司其职,奴隶温顺服帖,罗马的荣光……”·“跳过去”赫伦皱起眉命令道。
卢卡斯愣一下,跨过几行,继续念道:·“人之自- xing -藏污纳垢,蓄养祸乱之源·若无规则的利器去削砍那不善之面,灾祸将于我行我素中着床·从此人们在混乱中弹尽粮绝,于放纵中自暴自弃,最终于人祸中粉身碎骨……”·“别念了……卢卡斯。”
赫伦眯起眼睛,面色不悦·他撇着嘴,手指烦躁地敲打窗台,双脚顽固地绞在一起·他表现得很反感,而这种反感直觉而敏锐,象敏感的知羞草,稍微一碰,就能使它警戒地抱起双叶。
卢卡斯紧抿着嘴,下巴线条硬朗如深刻·他紧盯羊皮卷,静默着,象一个溺死于沉思里的思想者··两人沉默着,木柴噼里啪啦作响··许久,赫伦开口:“你觉得这话有没有道理”·卢卡斯的眉眼战栗一下,流露不易察觉的脆弱,又瞬间压制下去了。
“……有道理·”他说,“人不能因为内心有渴望就肆无忌惮,恐怕还要学会克制·就像斯巴达克斯,那个色雷斯人;他企图反叛,可最后被军队的铁刀剁成了肉酱。
这是不容置疑的·”·赫伦嗤笑一下,“卢卡斯,你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以前在高卢时,你还说过人生就是因为堕落放纵才快乐·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拘谨的你。
这段冗长又华丽的话,肯定是老眼昏花之人的无病呻吟·”·卢卡斯合起书卷,定定地站着,沉闷得如背扛巨石··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你过来。”
赫伦晃起双腿,面带狡黠地微笑··卢卡斯扔掉书卷走过去,闷声不吭·烛光映亮他的脸;他的严肃和压制,就这么显露,陡峭的崖锋也不如他锋利坚硬了。
赫伦看了他一会,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卢卡斯惊讶,下意识要缩回手,被赫伦又抓回来··“不准忤逆我卢卡斯”赫伦训斥一句。
他抓着卢卡斯的手,在自己的胸口缓缓移动,“按照那些该死的理论,你是绝对不该触碰我的胸膛的,否则就要受到鞭打·”·卢卡斯吞咽一下口水,视线从他的胸膛移到脖颈,多少带点窥视的意味。
赫伦的肌肤镀层金黄,有烛光散落,锁骨一览无余·他的眼神很坚定,牢牢锁在他躲闪的蓝眼睛上,好象要拷问他的灵魂··卢卡斯浑身僵硬,他感受到赫伦的体温,以及沉缓的心跳。
赫伦屈起膝盖,伸过去小腿揽住他的腰,用腿把他勾到身边·内衬衣摆因此滑落,他修长的大腿裸露出来,皮肤润泽如珍珠·他把紧绷绷的角斗士夹在双腿间,小腿挎上他的腰,好象在与他- jiao -欢。
这类似于某种逗弄,甚至算勾引,有意无意地撩拨他··赫伦没有意识,他只是很想这么做;甚至将灯罩挪一下,使他将卢卡斯的脸看得更清楚·他象一个外表端庄的圣女,用心险恶地褪下衣衫,享受教徒充满罪恶感的偷窥。
这种勾引,出于不经思考的本能··在这个世界上,他从来都是淡漠疏离,鲜少索取什么,也不会去展示自己;而面对卢卡斯,他情不自禁··卢卡斯的心跳骤然加快。
在赫伦的带动下,他半强迫- xing -地摸到了很多·那两点凸起,- yin -影如黑纱的锁骨,细嫩的肌肤触感,全部被他粗糙的手领略了··这些好象狡猾群居的蛀虫,从手掌心一路啃咬,略带痒意,一直啮啃到他的心脏。
他被这种痒意打动,主动抚上赫伦的脖颈,手指插进他的长发··赫伦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左脸·卢卡斯的手摸惯了刀剑,也曾经饱蘸鲜血,如今在轻抚爱人的脸,感受他的骨骼,以及他柔软的鬓发。
“规则等级是人制定的;必要时,它们可以被打破·就像现在这样·”赫伦放下双脚,仰着脖子,盯着那对暗沉的蓝眼睛·他的声音很轻柔。
卢卡斯硬了·他的内心蹦出一只怪物,与他本人一模一样,同样的金发碧瞳和锋利眉眼·它叫嚣嘶吼着,欲求不满,要掰开赫伦的双腿与他做爱··然而,这种恋人般的爱抚,使他获得比做爱更大的满足。
他压根无需去满足- xing -欲,仅仅象这样简单地抚摸赫伦,就足以让他幸福一生·他微微笑起来,搓摸着发丝,睫毛快乐地打颤,血液也加速流动,绷紧的脊背有所软化。
终其一生嗜血冷酷的角斗士,终于被这份卑微的幸福征服··此刻,他特别想吻赫伦,无论哪里都好·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发问了:·“我可以吻您的脚背吗”·赫伦愣一下,轻点了头,“嗯。”
卢卡斯弯下腰,捧起他的脚,闭着眼睛吻上去··再抬起头来时,他的嘴角缓缓翘起,眼神沉定·他长久的爱与呵护,就这么倾泻而来·赫伦已经被他的真情冲刷很久很久了。
他献给赫伦的,不仅仅是生命,连灵魂都搭进去,以及他的毕生信仰和所有悲欢··赫伦的心绪蠢动·而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伸出手,将卢卡斯的斗篷脱掉,抚摸他心口的家印。
“跪下来·”他命令道··卢卡斯随即单膝跪地,数不清的鞭痕盘错在后背,明晃晃地露出来··“你为我挨过鞭子,也愿为我死于狮腹。
如果稍有差池,你早就去见冥神了·”赫伦盯着他的伤疤,“我问你,你屡次冒险,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我要听你的实话·”·卢卡斯想了想,“我希望您记住我。
作为您的奴隶,我只有这一个请求·”·这是个似曾相识的回答·赫伦的心跳漏了一拍··“记住你的什么你的名字吗”他问。
“也可以这么讲·”卢卡斯说,“无论您今后如何处置我,将我释放也好,为了仕途让我娶别人也好,甚至要我的命……我都只有这个请求。”
赫伦将脚搭上他的肩膀,顺着脊背向下抚去,擦过道道鞭伤·所过之处引起战栗,卢卡斯绷紧背部,线条被肌肉挤压出来,在赫伦脚下延展着··“卢卡斯,我改主意了。”
赫伦说,“我不准你娶妻另组家庭,也不会象对待弗利缇娜那样给你释放令·你这一生,就老实地留在波利奥,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卢卡斯没有回应,保持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赫伦有点奇怪,甚至有莫名的恐慌·他试探- xing -地问一句:“你不愿意嘛卢卡斯”·他跳下窗台,抓着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
他愣了愣··卢卡斯在微笑,笑容掺杂不清明的东西,显得复杂·但赫伦能肯定,他是愿意的··赫伦见识过卢卡斯很多笑容,狡猾的笑,无奈的笑,贼贼的笑,那些都随时间而淡褪在不知名的洪流中了。
唯有此时,卢卡斯的笑,好像触动了他内心的什么东西,如喑哑的竖琴重新发声,如尘封的羊皮纸被打开,他难以说清这种感受·非要定义的话,那就是一生都难忘。
“我愿意啊·”卢卡斯笑道··第42章 真正的重生·自从得到卢卡斯的诺言后,赫伦宛如新生一般·他对于生活充满了期待,也会对不如意的事保持乐观。
他就象回到最青春的时候,浑身都是干劲,世间一切不足以使他疲惫怠惰,因为他有卢卡斯这个依靠··选举日临近,他愈发精进起来·他需要进入元老院,重振波利奥的名望,也要以此打开自己的仕途。
他从最基础的修辞学起,雕琢辞藻,使语言更具诱惑力·他花了很多钱,请了素质极高的教仆为他讲解,以及演习辩论·他还阅读了大量书卷,政治哲学历史战记,都做涉猎,并悉心标注做笔记,辩论素材信手拈来。
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他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前提是要有卢卡斯作陪伴··赫伦端着烛台,一手护着烛苗,静静走到楼下,推开了房门··卢卡斯身披棕红色皮甲,嘴里横咬着短剑柄,正耐心地绑紧鞋带。
卧室里很昏暗,那顶金发也如放久了的暗钝金箔·唯有他的剑锋闪着灰铁色,锋锐而危险·很多年轻力壮的生命曾死于这柄剑下,此刻被他衔在嘴里,使他有种致人死命的冷酷气质。
“卢卡斯·”赫伦靠着门框,轻唤他的名字··卢卡斯动作一滞,抬头看他·光线打在剑刃上,随即反- she -到他的眉眼·他的五官藏身于暗沉,唯有金睫蓝眼被这道白光映亮。
经过长久格斗形成的警戒,以及他针刺般的锐利气息,于这一瞬间锋芒毕露,如狂怒海啸般袭击过来,其威力似乎能剿灭一切··赫伦甚至觉得心悸,他能触摸到他骨子里的嗜血。
就连作为主人的自己,早晚也会屈于他的锋利和强硬··卢卡斯拿下短剑,微笑着说:“您来了·”·他的锐利悉数收敛,显得十分温良··赫伦走进来,将烛台放在床头柜上,使他能看清卢卡斯的脸。
·“你要练剑吗”他扫一眼他的装备··“嗯·”卢卡斯指了指窗外,“积雪都化得差不多了,连太阳都露个脸。
可以说,再没有比今天还适合练剑的时候了”·他的蓝眼珠兴奋地颤动,眉毛也高高挑起,好象一个被父母允许外出游玩的幼童·他无比快乐,热情洋溢,至阳至刚的气息扑打过来,触动了赫伦。
赫伦凑近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摸他的胸肌和肩膀··“我敢发誓,壁画里的神也不如你健美·”赫伦边摸边说,“就算把你浇灌成石灰像,你的观赏价值也能卖个好价钱。”
卢卡斯别过脸,有些困窘,强作轻松地说:“那也不如活生生的角斗士值钱·要知道,我可是能为您送来无数钱币的,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闭嘴”赫伦掐他一把,“我把你买来,是为了让你好好活,而不是让你去送死”·他夺过短剑,咣当一声撇到地上,“不要练剑了跟我去书房,陪我读书”·卢卡斯笑了笑,“您还要读书吗要知道您已经用功了半天了,我敢说就连鸽子们都听腻了您的演讲,连波培娜都能背几句您的政论。”
他有些殷切地说:“恐怕您需要休息,我的主人·对美丽的色彩放松眼睛,或是在热闹的集市享受美食,而不是整天坐在书房里·”·他海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烛苗倒映在他眼底,好象盘踞海底的彩珊瑚礁。
赫伦曾无数次被这双蓝眸子撼动,这次也一样··他认真思考一会,凝视那双眼说:“我想去个地方·带上餐具,带上火石,带上葡萄酒……当然,还得带上你。”
“您想去哪里”·“海边·”赫伦说,“你愿意去吗”·卢卡斯叼住手套,下巴一扬,黑手套就被咬下来。
他突出的喉结凸显出来,大而尖,投- she -下一片- yin -影·男- xing -的- xing -感,似乎都集中到这喉结上·赫伦觉得他将阳刚之美演绎到极致··“我当然愿意。”
他说,“但我觉得,皮甲和手套不该是在海边用的装备·”·他咬下另一只手套,冲赫伦温柔一笑··……·两人换好行头,赶着马车去往海边。
冬天的余寒未过,海滩就显得静而冷·海面比较宁静,象一滩凝固的蓝水晶;天空很蓝,蓝得也干净,象一面镜子映照出整片海洋·唯有一缕夕阳红云,夹在天海之间,犹如鎏金焊接了两层冷蓝。
偶尔有鸟群掠过,海风带点咸腥味,浪潮声在耳边缱绻··赫伦站在海边,靴子被水打- shi -·他满目都是蓝色,而金红夕阳横嵌在双睫中央··卢卡斯拴好马车,走到他跟前。
赫伦随手一指,笑道:“我们就像被冻在水晶里两只虫子·”·他又侧过脸,嘴角轻轻一勾,拍了卢卡斯的肩膀,兴奋地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你的眼睛可比天和海蓝多了这些都不如你”·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海浪声也盖不住。
而在吼完以后,他像是灵光乍现般,有了若有若无的明白·他长久的迟钝、对于外界的麻木,都被这一吼削弱了·向来荒芜的心境,此刻才生长一些植物;他一贯停滞的感知力,好象破冰春水般缓缓流动。
沉寂在灵魂里的东西有所复苏,以至于他放肆地吼完,自己也呆愣住··他产生一个算是恍然大悟的念头:·——此刻,自己才算真正重生了··赫伦高兴起来,甚至算是激动,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这个念头净化了,战栗不已。
寒冷的冬天,他居然出了一身薄汗,后背的汗毛倒立,肩膀和双腿微微颤抖··他兴奋地跑到海里,掬起一把尝尝苦盐味·海浪翻卷到他膝盖处,浸- shi -他砖红色的斗篷。
他一把脱掉斗篷,象孩子一样奔跑在海里,溅起白白水花·他欢喜地叫着,人- xing -之中的放肆和自由悉数展现·他卸下了家主贵族等身份,没有能制约到他的东西。
这种超脱尘世的快乐,让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什么元老院,什么波利奥,都离他远去了··他的自由升华出来,打动了卢卡斯,使他也想去海边同他一起无所顾忌地玩耍。
“主人”卢卡斯大喊他的名字··赫伦闻声,转过身来,满脸带笑地看过来··海风呼啸而过,将他的长发吹到脸前·他抬手一压,就露出光洁的额头。
两人对视一会·赫伦冲卢卡斯奔去,他的衣服已经- shi -透半边了··“卢卡斯”他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双腿挎在他腰间,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卢卡斯圈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口,防止他滑落下来··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他能听见赫伦的咚咚心跳,擂鼓般敲打自己的耳膜·同自己的一样··两人就象无忧无虑的童年玩伴,赫伦抱着他的头,胡乱地揪他的金发。
卢卡斯晃悠几下,向后摔倒在地·赫伦压在他身上,幼稚地捏他的鼻子、掐他的脸颊·他们象回到小时候,做着看似无聊的小动作,却享受这样的坦诚相待。
“卢卡斯你这个混蛋噢……”赫伦大声说,“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你这个混蛋哦……谢谢你,卢卡斯……真的谢谢你……”·他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过分的激动让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天啊我的主人”卢卡斯掰开他的手,笑着说,“如果您不想让您的奴隶成为秃子,您最好现在就松开手。”
赫伦这才松手,站了起来,轻轻踢了他一脚,玩闹似的··“卢卡斯……”他说,“别离开我·”·“我不会的。”
卢卡斯撑着胳膊坐起,“我还想活得比您长久·”·赫伦愣一下,微笑着说:“这才是我的卢卡斯”·他又跑到海边,跳上稀稀落落的礁石。
白色的内衬衣- shi -透,显出肉色·他转身,背对响亮的潮声,站在最高最大的礁石上,盯向岸边··卢卡斯身穿黑斗篷,脚踩金黄的流沙,碧玉般的蓝天披挂在头顶,远处是积雪覆盖的雪山,以及挨紧成群的树林。
在这色彩斑斓的世界,他好象一笔浓重的黑墨,晕开在赫伦眼前··赫伦盯着他,有些失神,脚下一滑,狼狈地掉落进海里·冷水将他灭顶,他满眼都是卢卡斯,深黑的斗篷,蓝色的眼睛,金羊毛般的头发,以及他的死亡。
他在坠落之时,思绪飞快倒回,内心的暗流喷薄而出,心脏欢快地狂跳,呼吸越发急促·他是微笑着跌入海里的,水流也打不碎卢卡斯的影像·从礁石落进海面,时间不过一瞬,他象经历了几百年。
“卢卡斯”他喊了他的名字,却并不是为了求救·他只是冲眼前的影像大喊罢了··卢卡斯惊悸极了,立马脱掉斗篷,奔到海里去救他。
赫伦不会游泳,呛了几口水,险些窒息时被卢卡斯捞起,慢慢游到岸边··赫伦被拖上岸,擦一把脸,抱着他的胳膊··卢卡斯转过身,笑道:“我理解溺水之人的恐惧,但您最好先放开我。
我相信火焰比我还要暖和·”·赫伦撤回手,冷得发抖,“那块礁石一定是冰做的你再一次救了我的命,卢卡斯……我的身体都要结冰了……”·他坐在沙子上,抱着膝盖,哆哆嗦嗦地说。
卢卡斯把黑斗篷披给他,裹得严严实实·他去树林里找一些柴木,架起篝火点燃,还从马车里拿来些酒··赫伦喝了葡萄酒,感觉暖和一些,安静了许多,慢慢地朝篝火扔木头。
砖红的斗篷挂在火边烘干··此时天色渐黑,远处挂起几颗淡淡的疏星,月亮象一片白羽毛,好象马上要飘落到海里·无人叨扰他们,只有潮声和木柴的燃烧声。
赫伦透过火焰偷看卢卡斯··卢卡斯平静地烤火,嘴唇有点发紫·他的脸还有水珠,金色鬓发贴在脸颊,象融化了的流态黄金,很莹亮·- shi -透的白衬衣紧缚皮肉,勾勒出漂亮的线条。
他呵出雾气,搓着手,后背轻轻颤抖··“卢卡斯,你冷吗”赫伦问··“我不冷·”卢卡斯轻笑道··赫伦坐到他身边,解开斗篷披向他。
两人紧紧挨着,面对大海,将人世纷扰抛置背后,亲密共享同一只斗篷的温暖··卢卡斯揩一把脸,将赫伦的一边长发撩到耳后,使他能看清他的侧脸·赫伦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鼻翼一缩一缩的,成绺的长发滴着水,看起来十分柔弱。
卢卡斯象被蛊惑一般·他非常想同赫伦亲密,也很想保护他·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搂住了赫伦··赫伦没有反抗,他接受得很自然··“据说,在这种时候称念神明的圣号,可以驱散寒冷,带来阳光一样的温暖。”
卢卡斯说··“天啊我可不要活成个老迂腐”赫伦抱紧膝盖,“我想说点别的,或者说……听你说点别的。”
“您想听什么”卢卡斯看过来,“搏斗的技巧读写遇到的困难变声的窍门”·“都不是。”
赫伦瞥他,“是你,卢卡斯·”·“我”·“是的,说说你自己吧·我很想听。”
赫伦说,“我想听听你的过去,你的父母,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的所有·现在,我要知道你的一切·”·第43章 卢卡斯的过去·卢卡斯瞧他一眼,笑道:“您今天真不对劲。”
“少废话”赫伦面带红晕,“作为主人,我有权知道这些·”·卢卡斯静默一会,沉定地开口:“我是个纯粹的奴隶,父母也都是。
我出生于穷乡僻壤的日耳曼尼亚·那里有古老的黑森林,也有被罗马贵族鄙夷的啤酒·在我小时候,读书识字被当成笑话,日耳曼人以拳头衡量一切·他们非常崇拜武力。”
“那你为什么会来罗马”赫伦抬眼,“这里的人很鄙视蛮族人,包括凯尔特人和斯拉夫人·定居在罗马似乎不是个好选择。”
“原因很简单,因为穷·”卢卡斯平静地说,“我的父母生- xing -老实,他们以制造陶罐为生·在我的印象中,他们的手从来没干净过。
我们一家四口挤在石头堆成的小房子里,只要一下雨,我的床铺就遭了秧……”·“一家四口”赫伦惊疑,“你还有兄弟姊妹吗”·甜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卢卡斯顿一下,有点忧伤地说:“我曾经有一个妹妹,但她在三岁时就死了。
她得了病,家里却穷得连诊断的钱也没有·我只比她大一岁,连她的长相都记不得·”·“老天爷”赫伦喟叹,“真没想到还有能穷成这样的家庭……我以为没钱吃药就已经是魔鬼的诅咒了”·卢卡斯笑笑,“我十岁时,有一次差点被饿死。
一开始还只是饥饿,后来就是浑身无力,连走路都抬不起腿;最后连饥饿感都消失了·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灵魂飘在头顶,眼睁睁地看着肉体死亡·”·他转过头,微笑着说:“所以,您不用受那种苦,真是太好了”·赫伦神情复杂。
他的脑际象挤进了一个搬石添泥的建筑工,一点点将卢卡斯的形象建造起来;他的苦难,他的无奈,也撕下所有遮掩,血淋淋地显现,被他的主人感知··赫伦忽然觉得,他从未了解过卢卡斯。
“再后来,我们就来到了罗马·为了生存,我的父母卖身为奴,每天看着主人的脸色行事·但他们从不抱怨,因为他们结束了食不果腹的日子·”·卢卡斯给赫伦掖好斗篷,继续道:“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了。
出于这个本能,人可以忍受很多事·在生存面前,没有原则这个说法·”·“哪怕要忍受主人的鞭打有时还要承受无端的谩骂”赫伦皱起了眉。
“我的主人,我真希望您永远这么纯真下去·”卢卡斯笑两声,“老实说,您的一生都过得象无忧无虑的童年·”·赫伦沉默起来,攥紧了卢卡斯的衣服,指节泛白。
“你的父母对你好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问··“我的父母一生都活在贵族的手里,温顺而善良,就像弗利缇娜那样。
不要惹是生非,这是他们总对我说的话·我谨记他们的教诲,所以我的皮囊之下,从来就没有可称之为高贵的东西;我的思想也是·”·“他们还活着吗”赫伦问。
“他们都死了,就在我十五岁成年的那一年·”卢卡斯定定地说,“您知道,奴隶生来就是短命的·他们一生- cao -劳,蓄养过动物,帮大人们挖地窖,为年幼的贵族洗衣。
他们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难,却还觉得自己很幸福·”·“在我看来,奴隶是世上最不堪的生命·”赫伦不解,“幸福与欢笑于卑微的奴隶似乎毫无关联。”
卢卡斯笑了笑,“但人什么都可以忍受·我敢说,人最大的本能不是吃饭睡觉,而是无论身处什么环境,都能学会苦中作乐·”·他用指头点点自己的胸膛,笑道:“我的父母一生都很相爱,从不吵架。
母亲会把赐予的首饰典当,给父亲和我买鱼肉吃;父亲就辛苦存钱,给她买丝绸·可以说,我有个非常幸福的家庭,尽管我们的生命低贱·”·“噢别这么说自己,卢卡斯。”
赫伦不满,“你虽然是奴隶,但是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你甚至还是我的朋友……”·他又想了想,抬头问道:“那你怎么会去剧场你可是一个有家籍的奴隶。”
卢卡斯耸了耸肩,轻松地说:“在我父母死后不久,家主也去世了,新家主就把我卖给了格斗场·他对我最大的赏赐,就是没在我身上烙印·”·赫伦沉默着,情不自禁地挪了挪,依偎在他身旁。
卢卡斯即使浑身- shi -透,体温都一如平常的温暖·赫伦不由地贴紧他,双臂环住他的腰,脑袋贴在他胸前··“格斗场就是人间地狱·”他咕哝一句,“妇人小孩死于车轮之下,手足之人被迫刀剑相向,贵族的笑声源自于鲜血与死亡。
你是从冥神手中挥剑而出的人,卢卡斯·”·卢卡斯以为他冷,搂紧了他,继续道:·“如您所言,我曾经杀死与我同分一块面包的兄弟,也曾砍掉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的头,还把一个罪犯拦腰斩成了两半。
我甚至还剥过人的脸皮,将失败者的后背剥下来,披在自己身上·当然,我也曾险些被老虎咬死,差点被车轮碾断双腿,骑兵的刀曾刺穿我的胸膛;在受伤昏迷时被抛弃到死尸堆里,乌鸦把我啄痛才醒来……”·在回忆过去时,他压着眉锋,没有流露丝毫痛楚。
他的手很沉静,睫毛一颤不颤,蓝眼珠沉甸甸的,心跳也很平稳·他的坚强和稳重,多少带点血腥味,流火弩炮般横扫一切,什么也不能中伤他的刚强··他转过头,与赫伦近乎鼻尖相碰。
他的眉宇微微颤动,蓝眼珠被篝火照成玻璃球般透明,嘴唇紧紧闭合,脸色深沉,就这么沉默着··片刻,他伸出手,揩净赫伦脸上的水珠,将黏在脸颊的发丝捋到耳后,轻笑着说:“所以,是您让我摆脱了那种生活。”
“你当初来找我……”赫伦突然问,“就是为了结束这种日子吗”·“是的·”卢卡斯承认了,“那个时候,我用我的一生赌您是否仁慈。
事实证明,我赌赢了·”·赫伦被他触动,收紧了双臂,“你要是早来做这个赌注多好·”·卢卡斯突然笑出声,肩膀都笑得发颤·他把赫伦搂得很紧,手臂肌肉也紧绷绷的,金发上的水珠啪嗒啪嗒掉落。
“一点也不晚,我的主人·”他轻柔地说··这时,天色彻底变黑·冰蓝的海水变得宛如墨盘,那轮皎月就嵌在正中央,月影在海面上晕开成碎银。
星辰密集而闪亮,于是夜幕便是女神的乌发,星辰象披挂在发间的钻石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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