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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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下)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第159章 枫露宫(二)·黏腻的血液从被撕裂的- xue -口中渗出,一滴一滴,打- shi -了李慎的- yin -囊,顺着腹沟一直往胸膛流淌·庚衍屈起双腿跪坐在李慎腰上,两条有力的大腿紧紧夹着李慎的腰,是能勒断骨骼的强悍力道,叫李慎动弹不得。
双手被锁链捆在床头的李慎瞪着眼晴,殷红的血丝充斥眼白,看着像要择人而噬的野兽··庚衍微微咧起唇角,伸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清脆。
困于束缚的野兽被彻底激怒,锁链咯吱作响,唯一自由的双腿蹬踏着床褥,试图从身上的束缚中挣脱·庚衍用右手撑着李慎的小腹,松开了李慎的腰,向上拔起身,在李慎还没来·得及为重获自由感到喜悦时,又重重坐了下去。
火热的- yin -- jing -又一次被死死锁进肉质的牢笼,李慎仰起头,发出一声不知是爽还是痛的低吼,庚衍的目光愈发深沉,提起腰吞吐李慎的- yin -- jing -,他两世为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这个男人身上,用那根玩意捅自己的尼股。
他没做半点润滑,李慎被- chun -药催起的- rou -棒涨到了极致,又硬又长,像一把刀子,在他身体里割··血流出未又被- yin -- jing -捅回去,庚衍的眉峰冷漠横着,看着被欲望迷乱了神智的李慎,每当·对方露出这副野兽般的模样,他心里那点- yin -郁的杀意就会控制不住的冒出来,就是这么个玩·意,害得他上辈子众叛亲离万念俱灰……他用力绞紧了后- xue -里那根滚烫的- rou -棍,几乎想将它·勒断在身体里,李慎痛嚎着在床上挣扎弹动,拽的床头的锁链砰砰作响。
“解开……”·或许是痛到极致,李慎突然虚脱的瘫软下去,片刻后,沙哑着嗓子开口道:“手,给我解开·”·庚衍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片刻后,放松了后- xue -拔起身,探前身去将捆在李慎手臂上的锁链解开。
- yin -- jing -被放开,双手也重新恢复了自由,李慎虚弱的合上眼,又睁开,与撑在身上的庚衍对视··无言以对··过了一会,他抬起右手扶上庚衍的腰,带着对方重新坐会自己身上,将饱胀的- yin -- jing -插回那个- shi -润滚烫的肉- xue -里。
庚衍坐着没动,被李慎用手向上推了推,才沉默着往起来提起腰,拔出一截- yin -- jing -,再皱着眉坐回去··李慎看着他,问:“疼”·硕大的肉楔捅再身体里,当然疼,庚衍立着眉峰,依然没说话。
他以为李慎会选择逃避,将一切都推给本能,看来是他小看了对方·李慎的手掌攥在庚衍腰上,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块金属,他慢慢松开了手,然后握住了庚衍软垂在胯下的- yin -- jing -。
火烫的掌心在那根柔软的肉根上熟练的摩挲着,拇指盖抠着冠头的包皮,指腹在凹陷的细槽上轻轻滑动·庚衍微微扬起头,被取悦了的- yin -- jing -渐渐翘起,屁股里还夹着李慎那根粗长的- rou -棒,内壁上的伤口已经在强大的自愈力下恢复,被撕裂的疼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鼓胀和奇异的充实感。
他有些不适应的裹了裹李慎的- rou -棒,就感觉前面套弄的手掌顿了顿,下一秒,李慎猛然挺起腰,将他向上重重一顶··“嗯……”·低沉的呻吟从庚衍喉咙里溢出,在安静的宫殿中格外清晰,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难以相信那竟是自己的声音。
李慎放开庚衍已经被摸到翘起的- yin -- jing -,抓着庚衍的臀部,一下下重重挺着腰,庚衍低下头用双手撑住李慎的胸膛,闭上眼咬住牙关,不肯再发出声音··就着这样的姿势捅了几十下,李慎喘着气用左手肘从床上撑起身,伸手按上庚衍的肩膀。
庚衍的胸膛同样起伏着,被推着向后躺倒,他看了眼从腿间嵌进来的李慎,抬起手背盖在了眼睛上··粗长的- yin -- jing -在后- xue -里不断进出着,被磨擦的肛肉渐渐传来酥麻的感觉,庚衍盖着眼睛,心中骄傲的男- xing -尊严,让他不太想承认这种被人插干出来的快感。
但即便是在他这种不配合的态度下,李慎也无可否认的获得了极大的快感,准确说,只要看着身下庚衍的脸,他就亢奋的想要发狂··被唤醒的理智阻止他做出更多的事情,所以他只有将所有的欲望都投进那个火热的吸着他的肉- xue -里,用坚挺的- rou -棒在里面疯狂捣弄,想捣烂它,捅穿它,把它搞得一塌糊涂。
庚衍被- cao -的喘不过气,无意识张开嘴巴呼吸,堵在喉咙里的声音便停不住的冒了出来,隐忍又动人无比的呻吟几乎叫李慎忍不住- she -出来,他俯身低下头,恶狠狠将那张嘴巴堵住。
被吻住的庚衍愣了愣,随即搂住李慎的肩膀,更加凶狠的回吻上去·他主动抬起双腿绕上李慎的腰,迎合起李慎的冲撞,本就濒临极限的李慎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被庚衍的后- xue -用力一绞,当即便- she -了出来。
一连在庚衍体内- she -出十几股- jing -液,李慎才喘着气与庚衍的嘴唇分开,放下撑在对方头边的手臂,将头埋进庚衍颈侧,趴在对方身上歇息·汗- shi -的胸膛贴在一处,彼此的心跳都急促的厉害,庚衍仰头看着上方的床棱,手掌无意识抚摸着李慎的黑发,脑子里破天荒的有点空茫。
李慎那根疲软了的东西还在他身体里,并且渐渐的又硬挺了起来··庚衍有些苦涩的想,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给对方灌- chun -药……·……·有些荒唐的一夜放纵过后,象征着清醒和理智的早晨到来,浅眠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李慎被身边响动惊醒,他闭着眼睛感觉着庚衍从床上离开,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过后,脚步声渐渐离开了宫殿。
确认庚衍的确是离开了后,李慎睁开眼,怔怔看着头顶的床幔·有些事情,在做过之前,跟做过之后,终究是不一样了·他总不能扯着被子,蒙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太可笑了。
……但是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李慎睁着眼睛,发着呆,直到洗了澡换了衣服的庚衍,端着餐盘走进来·庚衍将餐盘放到书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李慎的脸,低声道:“起来,吃饭,然后去洗澡。”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慎看着他还有些- shi -润的金发,目光顺着衣襟落进庚衍胸肌间那道略深的沟壑,一时间竟然有点走神,回想起昨天晚上对方骑在他身上,摇晃着腰吞吐他的- yin -- jing -的情景。
庚衍见他没反应,便伸手去掀被子,于是十分尴尬的,李慎正好- bo -起的- yin -- jing -就暴露在两人眼前··庚衍提着被角的手停在半空,昨天两人都很疲倦,最后只叫白琴送了水,稍微擦了一下便睡了。
李慎源脉被废,身体的自愈能力跟普通人一样,此时还残留着不少痕迹,其中大多数是庚衍没控制住留下的掐痕,青青紫紫,很有些骇人·他那根醒目的- rou -棒此刻正站得笔直,在庚衍的注视中还略微变大了一点。
这时候昨晚那碗- chun -药的药力早就解了,没可能再给李慎背锅,所以,这就有些尴尬了··庚衍定定看着那玩意足有十秒钟,才抬起头看向李慎,用平淡而自然的口吻问:“要帮忙吗”·李慎的表情从震惊到尴尬到无言以对,最终化为一片自暴自弃的漠然。
听见庚衍的话,他慢吞吞抬起眼,点点头,道:“要·”·庚衍脱掉外袍,穿着单衣跪上床,坐在李慎的双腿间,用手帮他抒解欲望·他套弄着李慎的- yin -- jing -,口中淡淡道:“长安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我等下就走了,你好好养伤,还有,好好学礼仪,别在婚礼上给我丢人。”
李慎没说话,两只眼睛望着床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庚衍看了他一眼,皱起眉,一把掐住了手中- rou -棒的根部··李慎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庚衍问··李慎的命根子被人掐在手里,想硬气也硬不起来,他有点无奈的看着庚衍,道:“庚衍,咱们把话说开了吧,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没法爱你。”
“你可以不爱我·”庚衍面无表情道,“但不能离开我·”·李慎嗤笑出声··“别逗了·”他笑着对庚衍道,“你意思是就这样关我一辈子,被我- cao -一辈子我真没发现你还有这种爱好,难不成你爱上我这根- ji -巴了”·庚衍只需要手指用点力,就能让李慎的- yin -- jing -从这世上消失,他也可以将对方捆在床上,把昨天晚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让李慎也完完整整的感受一遍……但他这么做了,就真的会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人了。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的希望对方去死··“你可以不爱我·”庚衍又一次重复道,语音中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是不容置喙的决心··“只要我爱你,就够了。”
枫露宫中除了皇帝的寝殿,还有一系列配套的生活建筑,从膳房到药室一应俱全·整座宫殿用十米高的宫墙严严实实围着,是宫城中的宫城,不要说外臣,就连一般宫人一辈子也没机会进去看一眼。
李慎的活动范围被放宽到寝殿外的那一片庭院,没事的时候他可以去院子里走动,晒晒太阳,呼吸点新鲜空气·他的宫廷礼仪课程进展的依然缓慢,但无论是当事人,还是老师白琴,甚至庚衍,都并没显得有多上心。
大清早,李慎穿着条单裤,光着膀子在庭院中打拳·他左手还没愈合,打着固定用的金属板,安安分分垂在身侧·白琴抱着毛巾不远处,虽说已是五月初,但帝都的清晨还是有些冷的,尤其是那点刮过来又刮过去的小风,吹的李慎用锦带扎在脑后的黑发轻轻摇晃。
他打的是轻拳,练的却是杨氏开天法··开天门作为修炼的第一步,锤锻的是肉体本身·人力有穷,古有力大者能只手顶一牛,故称为牛力·九牛为极,十牛非人,描述的正是人力极限。
人类古往今来无时无刻不想超脱自身极限,不止是力量,还有寿命乃至生存形态,伴随科技发展人类的进化方向曾经出现过错误,妄想利用药剂乃至基因改造来突破极限,最终制造出一群怪物——也就是后来的非人种。
在与非人种的漫长战争中,陷入绝境的人类终于发现,原来超脱极限的真正钥匙,就潜藏于自身体内··人类的身体,是这世上最优良的源能导体·锻炼体魄,聚累源能,在体内凝聚源能核心,是为开天门。
李慎自爆源脉,虽然被庚衍护住了- xing -命,但也受创不轻·源脉尽废不提,体内血肉筋骨几乎被粉碎了九成,这还亏的是李慎肉身强悍,换了旁人,庚衍想救也救不回。
在他昏迷的那几天,无数天材地宝不要钱一样的往他身体里灌,去旧生新,等同于重造了一副肉身··一股小风吹落了李慎下巴上滴淌的汗水,几声细微的碎裂声从他脚下响起,站在后面的白琴有些诧异的看向声响处,只见李慎脚下的青石地面,赫然裂开了两圈蛛网般的裂痕。
李慎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端起的右拳,晶亮的汗水布满了他的胸膛与后背,连下身的单裤也被汗液濡- shi -,皱巴巴的黏在腿上·白琴走过来将手中的大毛巾披在他身上,轻声告知浴池已备好热水,请李慎去沐浴更衣。
李慎扯起毛巾擦了擦脸,冲她点点头,转身返回寝殿·白琴却没跟上去,而是蹲下身,若有所思的摸了摸地上的裂纹··她的指尖刚刚离开,被她触碰过的那一点裂纹便骤然塌陷,化为一堆石粉。
这是……·——从头来过的第二十五天,李慎又一次,踹开了天门··………………·虽然知道这消息肯定瞒不过庚衍,李慎也没想过要去隐瞒,但庚衍回来的速度,还是超乎了他的意料。
当天夜里,庚衍就回到了枫露宫··哪怕是搭乘那速度惊人的隼型飞艇,从长安至此也得十五个小时,也就是说,庚衍早上接到白琴的汇报,便立刻抛下手中所有事情启程,足见他对此事有多重视。
李慎大半夜被他从睡梦中惊醒,看着庚衍坐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确认过一遍,最后拨起李慎的右眼皮,盯着里面暗金色的瞳孔,久久沉默不语。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没事·”李慎眼皮被掀的有些酸,推开庚衍的手道,“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他说完话便重新拉起被子盖上,闭着眼躺回去。
庚衍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半晌,终究没说什么,站起身离开··李慎重新开了天门,并且只用了二十五天,这速度堪称惊世骇俗·只不过这未必是什么好事,李慎体内的异种能量与他是同强共弱的关系,随着他的修为恢复,它自然也会跟着获得养分,随之壮大。
只是天门还好说,没有源脉在,它也无法在李慎体内流动,眼下还被困在李慎的右眼当中,但这情形与之前已经有所不同,自打开了天门,重新在体内凝聚了源核后,李慎能感觉到它在右眼中的蠢蠢欲动。
·抛开这异种能量不提,李慎想重开天门不难,但想重登仙路却是困难重重·上一回,他是卡在自己的特殊体质没有匹配的修炼功法上,硬生生磋磨了近两年。
而这一回,挡在他面前的则是体内那些报废的源脉,同样是在身体里开一条路,之前只需要考虑把路线修对,现在却得先把毁了的路基全部撬起,清理干净,才能重新铺路。
如果李慎还是半步神坛,不,哪怕他还是个仙路,要清理这些残脉并不难,水磨工夫而已·可问题他如今只是个天门,压根没法指挥体内的源能,又怎么去清理这些残脉这问题几乎无解,李慎也想不出办法,所以他打算用最蠢的办法。
那就是,用新的源脉硬碾过去,正所谓水滴石穿功夫不负有心人铁杵也能磨成针……·第二天大清早,李慎起床洗漱完毕,照例准备去庭院中打拳·他所练的轻拳原名叫居家锻炼法,是佣兵王李三多晚年,集其一生修炼感悟,提炼出的修炼法门。
到了李慎这个层次,对修炼的理解早已深入本质,这一套轻拳在他手中,既是对敌之术,亦是锻炼法门··他走出殿门,便看见了坐在庭院中凉亭里的庚衍,白琴手上捧着件风袍,与几名宫人侍立在亭外。
……瞧这样子,怕是坐了一夜·李慎心中叹了口气,该来的逃不过,挡在他修炼路上最大的阻碍,不是那异种能量,也不是残废的源脉,而是庚衍。
他走下殿前的台阶,走进庭院,从白琴手里拿过那件风袍,吩咐对方去浴池放热水,叫其他人都退下·然后他当着庚衍扭头看过来的视线,将风袍给自个穿上了··庚衍松开蹙起的眉峰,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李慎裹着风袍冲人道:“我昨天晚上可没把你往外赶,你有床不睡跑来吹风,脑子没事吧你”·庚衍发觉李慎对他讲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虽然这种不客气让他有那么一丁点怀念,但更多还是不爽,非常不爽。
于是他冲李慎招招手,等人走过来,抬手便往那脑门上赏了一记爆栗··“嘶·”李慎倒抽一口凉气,捂着额头冲庚衍露出控诉的小眼神,于是庚衍又冲他招招手。
“干嘛”李慎这回警惕了,瞪着眼看庚衍,有些犹豫的慢吞吞把脑袋凑过去,“再抽我跟你翻脸啊·”·结果庚衍捧着他的脸,在他脑门上啵了一口。
纵然以李慎如此的厚脸皮,也被这哄孩子的行为给羞红了老脸,他默默从对方手中抽回自己的脸,拢了拢风袍,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庚衍站起身跟上来,李慎瞥了他一眼,道:“跟着我干嘛,去洗澡啊。”
“不想洗了,先睡一会·”·“洗完再睡·”·“有点累·”·“哦·”·于是庚衍进殿后脱了衣服直接钻进李慎刚爬出来的被窝,然后特别幼稚的翻了个身,把多余的被子裹巴裹巴抱进怀里。
李慎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联系到刚刚在对方身上嗅到的酒气,确认这人是喝醉了··一喝醉就特别幼稚,这也是庚衍身上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了·其实李慎总结的有错误,准确来说,应该是庚衍一喝醉,就在他面前特别幼稚,比如在李西风灌酒的时候从桌底踹他麻筋啦,抱着他不肯撒手啦,当众给他灌一整瓶白酒啦……如此这般,幼稚。
李慎看着这样的庚衍,半晌,也爬回床上,把裹成一团的被子从对方手里扯出来,钻进去将庚衍搂进怀里·庚衍闭着眼睛摸索到他的右手臂,将那根胳膊拉到自个脑袋下面,把头埋进李慎颈窝。
他嘴唇贴着李慎的锁骨,低声道:“不要再修炼了·”·李慎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听你的·”·“我想了一晚上·”庚衍闭着眼睛,话音里尽是自嘲与无奈,“结果还是赌不起。”
他的右手从背后贴着李慎的后心,在正对着心脏的地方轻轻摩挲,“有时候真想把你四肢锁起来,关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李慎在他头顶笑了笑,喃喃道:“我肯定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遇见你。”
这分明是李慎的无心之言,却完完全全恰好吻合了事实,庚衍打心底里无言以对,只能将手臂搂的更紧了些··这该死的命运··第160章 枫露宫(三)·无论如何,庚衍既然作出决定,就会将之彻底的执行。
相拥而眠之后,等待李慎的是庚衍亲手端来的一碗虹玉髓··当初刚到南海时,他体内的异种能量爆发,全身瘫痪无法言语与死人无异,大夫束手无策,最终是饮鸩止渴的给他灌了数十斤虹玉髓洗脉,才令他体内的异种能量暂时消退,代价则是李慎的一身修为直接掉落回仙路六步,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重新恢复。
虹玉髓这玩意,是药也是毒·倘若修炼出了岔子,拿它来洗脉便是救命·可要是好端端的给人喝,就纯粹是在害人··庚衍让李慎喝虹玉髓,就是要洗掉他体内的源脉。
只要定期服用这虹玉髓,哪怕李慎不肯听话执意修炼,也永远都不可能修炼出源脉,修为只能停滞在天门,有生之年,无望仙路··看着这一碗虹玉髓,李慎沉默了很久,然后当着庚衍的面,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不喝,庚衍也会逼他喝,何必弄的那么难看··“中午吃什么”李慎神色异常平静,平静的出乎了庚衍的意料,他放下碗,倒了杯茶水漱口,仿佛刚才喝的不是要害他源脉被洗的虹玉髓,而是什么味道糟糕的补汤。
见庚衍没在第一时间答话,面上神色也有些复杂,李慎笑了笑,道:“你要是下午不急着走,我正好有事想问你·”·庚衍定定看了李慎半晌,问:“想不想去外面吃城里有家卖腊味的馆子,味道挺正宗。”
李慎愣了愣,笑道:“那感情好·”·出门之前自然要乔装一下,不过西陆这边贵族外出有戴面具的习惯,李慎与庚衍各自戴了个同款的面具,布制面料,透气轻薄,样式简单得很,就是一片白色遮了大半张脸的弧片。
李慎对着镜子端详片刻,感觉有些新奇,庚衍亲手给他把脑袋上随意扎起的黑发解开,重新打了个发髻,然后在上面扣了顶大沿礼帽··“在外面我叫你什么还是庚衍”李慎问。
“叫主人·”庚衍将手搭在李慎肩膀上,打量着镜中戴着面具的人,尽管只露出了线条优美的下巴,也依旧是该死的漂亮和显眼,他不悦的皱了皱眉,从后方将人用力搂住,“或者干脆闭上你那张嘴,别让它发出半点声音。”
·“遵命·”李慎挑眉笑道,“我的主人·”·两人搭乘马车离开枫露宫,接着又从后门离开了皇宫·李慎从车厢的窗户里好奇的向外张望,他这还是头一次来光明帝国的首都光明城,只见外面的街道相当宽阔,热闹程度也不下于长安,马车在城中绕转了许久,一路上经过各式各样的建筑物,有商铺戏院拍卖行大小餐馆,还有样式大多都很威严的政府官邸。
一路向西直到能看见外围高耸城墙的地方,庚衍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被围墙包裹起的建筑群,低声道:“那里是帝国皇家军事学院·”·“军事学院”李慎咀嚼着这个新名词,在东荒他上过私塾,也听说过几间比较有名的书院,但那教授的都是诗书文章,好奇问:“这里面难不成是教人如何打仗的”·“对,有陆战科和战甲系,海战科和空战科都是百年前刚开的新学系,内部还分有指挥、作战、后勤、装备等分系,基本是十年学制,我当初也在这里上过学。”
庚衍眼中露出一丝缅怀之色,微笑道:“那时候,我是陆军指挥系的学生长,万华节上带着全系男生,攻进了号称铁壁的陆军作战系女子宿舍楼……哈哈哈,想想还真有点过分了。”
李慎的关注点完全被‘女子宿舍’四个字给吸引住,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女人也能上学”·“当然·”庚衍知道他出身东荒,习惯了那边重男轻女的观念,“你在长安那么多年,应该晓得女人认真起来,不会比男人差。
帝国从立国之初,就秉行着男女平等的观念,女人不仅可以念书,也能承爵为官·”·李慎点头道:“有王紫云那婆娘当例子,我哪敢小看女人,我只是在想,女学生……啧啧。”
庚衍下意识皱起眉,预感到从这厮嘴里肯定冒不出什么好话··“好羡慕啊·”李慎憧憬的看着那片建筑群,“你说我要是在这里上学,那不就跟选秀女一样,遍地都是鲜嫩可口的女学生……”·庚衍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一手拉开车门,飞起一脚将人踹下了车。
李慎撑着地面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拍了拍手上灰土,撇脸冲庚衍抱怨:“干嘛我就不信你没想过,说实话吧,你上学的时候糟蹋了人家多少女学生”·庚衍板着脸从车上走下来,冷声答:“一个也没有。”
“真假”李慎不信··庚衍懒得跟人废话了,那时候他是皇子身份,不知多少女人主动送上门等他挑,就算有需要也没必要从同学院的女生中下手,麻烦不说,还影响形象。
这些话跟李慎解释也是对牛弹琴,难不成他还能指望李慎为他吃醋吗·他冲李慎指一指身后的店铺,开口道:“到了·”·门口挂着的招牌令李慎有点眼熟,等走进去坐进包厢拿上菜单,他才赫然反应过来,这不是长安里那家姗姗楼吗感情分号都开到这来了。
说起姗姗楼的腊味火锅,自从那次跟王真一起吃过,李慎也是再没来过,眼下看着这菜单,颇有点小怀念了··“怎么没有啤酒”菜单翻到最后,李慎错愕问。
吃腊味火锅没有冰啤酒,爽度要降低一个档次的··“帝国对买卖酒水有严格限制·”庚衍回答道,“酿酒的原料主要是粮食,法律规定禁止私人酿酒,也禁止一般店铺对外出售酒水。”
“这也太……”李慎咂了咂嘴,没再多提,点了两只腊鸭和一只腊兔·庚衍叫了一扎名字奇怪的果汁,颜色也很奇怪,红中带紫紫中带蓝,李慎犹豫着看了半天,没敢下嘴。
“尝尝看·”庚衍道,说罢主动喝了一口给他做示范··李慎微微抿了一口,瞬间瞪大了眼,这不就是果啤吗劳动人民的智慧是不容小觑的,这正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穷极思变的明证。
“酒精含量在百分之四以下,就不被列入酒水范畴·”庚衍看出他的惊讶,摇头笑了笑,正好火锅也被端上来了,等侍应关上门,他摘下脸上的面具,冲李慎压了压筷子,“吃吧。”
味道的确正宗,对吃腻了宫廷菜的李慎而言,更是既怀念又美味·他扯开领口撸起袖子,几杯果啤下肚,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椅子,被杨火星带出来的土匪气质毕露无遗。
吃出一脑门热汗,李慎擦着嘴感觉缺了点什么,他下意识摸一摸嘴,望向坐在对面依旧举止优雅,慢吞吞咬着一根鸭脖的庚衍··“有烟吗”李慎问。
庚衍头也不抬答:“没有·”·已经禁烟了一个月的李慎在此时此刻,对烟草的渴望冲上了顶点,他焦躁的搓了搓额头,问:“这里卖烟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卖。”
庚衍淡淡问,“但你有钱吗”·李慎默默看他··“烟酒伤身·”庚衍用四个字言简意赅的表明了己方态度。
李慎的身体跟以前已经没法比,半步神坛时,哪怕他是残废,正常活个百八十岁也毫无难度·但眼下他只是天门,庚衍也决心不让他继续修炼,那要想活久一点,无论饮食还是生活习惯,都必须得注意才行。
“就一根·”李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耐着- xing -子与庚衍讨价还价,“就这一次,好不好”·庚衍说不好。
李慎简直想一杯果啤泼过去,但还是艰难忍住了,“一根烟而已·”他努力心平气和的跟庚衍谈判,“你别故意刁难我成不还能不能做朋友了”·庚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冲他招招手。
李慎歪了歪头,从胸腔里喷出一声嗤笑,伸手扯着领子走过去,两条长腿一分,特别干脆的在庚衍腿上坐下了·他将两只胳膊绕过庚衍的脖颈搭在椅背上,冲人扯出张似笑非笑的脸,问:“大爷,能赏支烟吗”·庚衍眸色沉了沉,右手撩起李慎的衣摆,扯开衬衫伸进去,抚摸着里面紧瘦有力的腰肢,坚硬的肌肉上覆着薄薄一层光滑的皮肉,仿佛带着粘- xing -,叫他挪不开手。
李慎眯了眯眼,低头看着庚衍的脸,像一头慵懒的豹子,懒洋洋任由对方在腰上抚摸·当庚衍的手从后腰摸上他硬梆梆的小腹,李慎咧开嘴笑了··他笑着凑上去亲了亲庚衍的鼻尖,充满情色欲望的嗓音在包厢里悄然回响。
·“主人,我想- cao -你·”·第161章 枫露宫(四)·“别胡闹·”·庚衍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冷,话虽然这么讲,他抚摸着李慎小腹的右手却没拿开,而是向下拉开了皮带,从李慎的裤腰里伸了进去。
李慎半眯着眼感受着他手上的动作,懒洋洋凑过去轻轻啃咬庚衍的脖颈··“又不会有人进来,怕什么”他含糊不清的嘟哝着,猛然在庚衍颈侧狠狠咬了一口,几乎是同一秒,庚衍的手指用力一箍,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行了,别在这发情·”庚衍抽出手,将皮带给他系好,“回去再说·”·李慎低头看着他:“如果我非要在这做呢”·庚衍听出这话里的认真,有些不悦的蹙起眉,一言不发的回视向李慎。
那只漆黑的独眼里升腾的并非全然是情欲,更多是一些难以道明的东西··“出来吃个饭,也要把人家店里所有客人都赶出去,换上自己的人在那演戏,你这皇帝当得可真不容易。”
李慎嗤笑道,挑起一绺金发在指间把玩,“或者说,是专门为了我,才如此大费周章”·“你不敢信我,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我,还要撑出一副很爱我的脸,我都替你觉得累……别折腾了,我也没兴趣陪你玩爱情游戏,该关关,该锁锁,不用担心我会想不开寻死,不过也别指望我能给你摆什么好脸,兄弟一场,看在过往情分,我们都别为难彼此了……就这样吧。”
他说着话撑着椅背站起身,走两步又转回头,问庚衍:“啊对了,能给支烟吗”·庚衍没答话,起身走出包厢,片刻后拿着一包烟跟打火机回来。
他拆着烟盒上的包装纸,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面无表情的给自己点了一支,然后将烟和打火机一并给李慎丢过去··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包厢里抽着烟,一个翘起腿看向旁边打着纱帘的窗户,另一个面无表情盯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有个不太应景的词用在这里倒是挺合适——同床异梦。
庚衍用了十年时间来了解李慎,正因太过了解李慎,所以在庚军时他从未怀疑过对方会背叛自己,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终于将李慎完完全全的握进掌心,却也终于体会到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也许有一天他终将撬开李慎的内心最深处,在里面镌刻上自己的名字,也许永远也不会有那样一天·然而连庚衍自己也不清楚,到那时,他究竟能不对李慎交托全副信任。
他想要的太多,无意识中会将那些东西与李慎放在天平上衡量,从而有些可笑的在其中寻找着所谓的平衡··一根烟抽完,庚衍站起身开始脱衣服·他一边脱一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然而从刚才出去让护卫们从包厢周围退开时,疯狂的念头就已经在他脑海中扎根。
脱掉大衣,解开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庚衍走到李慎面前,解开对方头顶的发髻,揪着散落的黑发,狠狠吻了上去··“想我放弃你休想。”
………………·从外面回到枫露宫后,李慎与庚衍又从浴池中一同滚回了寝殿的床上,一开始的号角是庚衍吹响,最终不肯放手的却是李慎。
简直像要把心中郁塞的愤怒燃烧殆尽,战至筋疲力尽,两败俱伤··庚衍跪坐在床上,体内仍含着李慎的欲望,汗水打- shi -了他的面孔,丝丝金发黏在颊侧,他目光有些迷蒙的注视着李慎,低声道:“你恨我吗”·李慎的胸膛起伏着,漆黑的独眼定定注视着他,良久,伸手拉下他的脖颈,沉默的厮吻。
荒唐的令人思维错乱的白天过去,夜晚降临,餍足的两人叫白琴送来夜宵·庚衍靠坐在床头,手上端着餐盘,李慎枕在他腿上,偶尔张嘴咬住对方递过来的点心··“你对外是怎么说的”李慎闭着眼睛问,“说我已经死了”·“嗯。”
“封河呢”·“来闹过,被黄沙带走了·”·“为什么要杀杨火星”·“李铁衣用他做圈套,他必须死。”
“海棠的事,也与你有关”·“嗯·”·“你到底想要什么”李慎睁开了眼睛,问,“你已经是光明帝国的皇帝,还想成为长安的王接下来是一统方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嗯。”
庚衍放下餐盘,擦了擦手,俯下身亲了亲李慎毫无知觉的金色右眼,“还有你·”·“无论站在哪,我身边的位置,都是你的·”他捧起李慎的脸,眼中含着深沉而疯狂的情感,低声呢喃道,“是无上荣耀,是无底深渊,你都要陪我一起去。”
李慎合上眼,摇了摇头,叹息道:“太远·”·无论荣耀还是深渊,抑或他们二人之间,都太远了··庚衍当夜返回长安,李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第二天照例去庭院中练拳,按部就班的修炼,五天后白琴端来一碗虹玉髓,他沉默喝了··倘若说系在他身上有一根弦,之前白琴还能听见这弦时而紧绷欲断,时而松弛麻木,此时便只能感觉到一片万籁俱寂。
她愈发看不懂李慎这个人··时间流转,不知不觉,距离定下的大婚之日还剩三天··李慎的礼服已经做好,被送来与他试穿·白琴一个人伺候他将繁复层叠的礼衣一件件穿好,这礼服本就是仿着历代皇后的制式改做,然而李慎穿着并不显违和。
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在这华丽礼服的衬托下,简直叫人移不开视线,当他收敛起眉眼间的戾气,一派沉郁的对着镜子,镜中人就如同画中天仙,连白琴也不觉看痴了··“好看吗”他突然开口问白琴。
白琴愣了愣,才低头答:“好看·”·李慎唇角溢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抬手摘下脑袋上沉重的凤冠,吩咐白琴帮他将这身穿上去连动弹都不自在的皇后礼服。
末了对这礼服的好坏不置一词,径自去了浴池沐浴··还有三天,他就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着这玩意,嫁给庚衍··话是自己说的,庚衍履行了约定,李慎也没理由反悔。
他将头沉进温热的水中,屏住呼吸,令大脑放空,不去思考,不去挣扎··没什么大不了,他是李慎,所谓绝境也不知见过多少次,只要没有死,只要还活着,他就不会认输。
·………………·大唐历九九九年五月十四日,西陆,光明城枫露宫··明天就是大婚,连一贯对李慎的学习进度不上心的白琴,也向李慎提出要复习一下婚礼流程上几个比较重要的关键点。
庚衍赶回来的时候,李慎正在跟白琴模拟婚礼上的情景··他站在门口,看李慎皱着眉摆出与白琴携手向下方挥手的姿势,那只挥动的胳膊跟木棍一样僵硬,忍不住噗笑出声。
白琴发现了庚衍的到来,急忙躬身向其行礼,庚衍摆摆手让她退下,走过去从身后搂住李慎的腰,握住他的左手想帮他矫正姿势,结果一握上去才想起这里面还打着钢板,硬梆梆的也是难怪。
李慎有些放松的将后背靠进他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肩膀,抱怨道:“听说晚上还要跳舞,你这边结个婚怎么这么麻烦”·皇帝结婚,白天的婚礼在大光明宫举行,晚上的宴会则在皇宫,李慎除了那套见了鬼的正式结婚礼服之外,还得换一套晚礼服和一套寝服,另外已经搬到寝宫里,婚礼当天他要佩戴与更换的饰品足足有两大箱,光是看着就觉得够呛。
庚衍叹了口气,笑道:“不光是你累,我也一样,一辈子就这一次,忍一忍吧·”·“我这是第二次结婚了·”李慎道,“上一回是娶老婆,这一回是嫁人,人生还真是充满了意想不到……”·庚衍的目光沉了沉,有些不悦的眯起眼。
李慎与海棠的婚事事前根本没有半点迹象,在上一世也并未发生过·准确来说,在原本的命运轨迹里,李慎与光明圣女海薇拉·殊恩是一段注定无法结合的地下恋情,彼时李慎已经有了杨宝宝这位妻子,他们的婚姻是辉光与血屠联结的纽带,李慎对杨宝宝的感情也并非虚假,所以不可能再娶海棠。
他们的这段地下恋情直到多年后才曝光,身为光明圣女的海棠被发现有了身孕,将要接受大光明宫的制裁,正在与庚衍在前线交战的李慎得知后,孤身独闯大光明宫,救出海棠,并宣告天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尽管并非一母所生,但也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庚衍当时的心情自然不可能好,准确来说,是糟透了·虽然海棠并没做出过背叛帝国背叛光明会的行动,但身为光明圣女的他怀上了李慎的孩子,本身就是最大的背叛。
这件事情发生后,不仅重挫了前线士兵的士气,还令光明会内部人心惶惶,更有流言蜚语四处飞传,说李慎是佣兵王李三多的转世,而李三多本就是光明会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只是理念不同才离开了帝国。
如今李慎横空出世,连光明圣女也投怀送抱,这正意味着对方才是光明在地上的真正代言人··稍微有脑子的都知道这纯属无稽之谈,然而被帝国持续洗脑了千年,那些愚信光明的民众,却未必能分辨这样的流言,这才叫搬石砸脚。
想起这些无法言说的糟心事,庚衍无意识握紧了李慎的手臂,李慎皱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庚衍听见李慎的笑声,回过神来,就见对方挣脱了他的手臂,转过身,用一个无可指摘的礼仪姿势,冲他伸出右手。
“尊贵的皇帝陛下,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能够邀您共舞”·过去的都过去了,庚衍想,眼下这个人,是他的了··“当然。”
他握住了他的手··第162章 帝都大婚(一)·【被关进枫露宫的那人多半就是李慎,他应该已经知道庚衍的身份,我很难想象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在长安的那段日子承蒙他照顾良多,我心中难免有愧,或许该早一点告诉他……在未曾接触他本人前,我曾怀疑过他的立场,毕竟他与庚衍情谊那般深厚,可如今想来,只觉心中怆然。
人生一世,最信任的人竟从始至终在欺骗自己,是何等可悲·导师说过,人心叵测,非常理可揣度,我对这话又有了更深的认识·然若因此而封闭内心,不去信任他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可悲扪心自问,我亦始终未曾向人真正彻敞心扉,或许正是潜意识中畏惧遭人欺骗背叛,不知是否当予以改正,心中烦乱,随笔于此。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合上了日记本,王真将之锁进地板下的密格,关掉书房的灯,提着一盏小灯去了荣虎的卧室·仍旧被包成木乃伊的少年静静躺在床上,一条薄被被甩到床下,王真将提灯放在桌上,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重新轻轻给人盖上。
从长安回到帝都后,他忙于事务,疏忽了荣虎的心情,又因为不想对方被扯入自己这滩浑水,只将其安放在导师的旧宅,托管家照看,尽量避免与其接触,却没料因此激走了对方。
荣虎执意要回长安,他拦不住,只能派人暗中照看,得知对方去找了封河,向其学艺·王真本以为封河看在杨火星的面子上,不会为难荣虎,然而他想错了,荣虎回来时,就成了这副模样。
这是荣虎自己的选择,王真并不想责备对方·每个人都要长大,都要做出选择,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在床边静静坐了许久,最终沉默的离去··当他走后,在床上呼吸绵长似乎睡着的荣虎,无声睁开了眼。
那年轻而幽深的眼中,有矛盾与挣扎,更多却是无可动摇的执念和决心··这是一座位于帝都城郊的老宅,曾经属于王真的导师,如今则是王真的隐秘落脚点之一·他提着小灯沿着楼梯走下地窖,打开墙壁上的机关,走进了墙后的另一间密室。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大书桌,后面是六个两米高的档案架,书桌上整齐排列着超过十只固定式通讯器,桌旁是一人高的信号增强器和分流装置,地面上还立着六根圆柱形的加密与解码装置,单这一套设备,价值便要上亿,还是一般途径根本搞不到的非卖品。
桌后坐着个人,肩膀上夹着只听筒,一边说话一边往手上的小本子飞快记录着:“嗯,路苍那边怎么说……还要两天不行,最迟明天,必须给我运出来……钱不是问题,一亿不够,就给他两亿。”
王真关掉小灯,在书桌旁坐下,等人讲完电话,便开口道:“我已经联络上海棠夫人,她同意明天上午与你会面,到时你扮作东荒的玉器商人,会面肯定会被监视,你拿去的货品也要经受检查……我还是不赞同你亲自去,托人带话比较保险。”
“不,这件事我必须亲自见到她·”副官翻着手中的小本子,头也不抬道,“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到此为止就不要插手了·”·王真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担心我”副官突然抬起头,似乎有读心能力一般,问出了王真的担忧,他咧嘴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放心,我还没到要死的时候,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去冒险……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庚衍是神坛·”王真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你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救人,成功的可能- xing -太低·”·“总比去闯枫露宫来得容易。”
副官虽然在笑,表情却并不轻松,“无论如何,只有赌这一次机会了·”·五月十五日,皇帝大婚,这唯一一次机会··………………·大光明宫,光明会的最高圣地,耸立于帝都东北角,与正中的皇宫遥遥相对。
每天都有无数从各地赶来的信徒,在宫门外的广场上叩首伏拜,除了特殊节日或庆典,正前方的宫门从不开放,无论是内部人员,还是外来的客人,都要由后方的侧门进出。
扮作东荒玉器商人的副官提着一箱子玉质首饰,向侧门旁的守卫交出自己的请柬,后者打开看了看,见是光明圣女殿下的御批,立马换了副友善神色,叫副官稍待,自己前去通报。
没一会儿,便有身着白袍的侍者从内走出,引着副官进入宫内·他被很客气的引到一间浴室,请他先在此净身更衣,再行入内拜见圣女·这就是变相的搜身了,副官知道有人在暗处监视自己,当即毫无异色坦坦荡荡的脱光了衣服,进内室沐浴,而他留在外面的衣服和箱子自然都被仔细检查了一通。
那内室里也有侍者,名为服侍,实为检查他的身体·等副官洗得干干净净走出来,他的衣服已经被暂时收起,衣筐里放着一套素洁的白袍给他更换··穿着白袍的副官拎着箱子,被引入一间会客室。
房间不大,装潢十分典雅,但并不奢华·副官在房间中的沙发上坐下,那引他来的白袍侍者没有离开,而是退到门后一角,安静的站着·很快,房门被人推开,身着白色素裙的海棠走进来。
她看了眼站在门后的侍者,让其退下·后者躬身行礼,依言离开了房间·此时房间中只剩海棠与副官二人,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副官有些拘谨的站起身,冲海棠深深躬身行礼。
“免礼,坐下吧·”海棠压了压手,话音是一贯的冷漠,“我听闻你有几件旧精灵王庭时期的古玉,拿出来让我看看·”·副官将箱子小心摆到茶几上,调转向海棠的方向,打开箱盖,接着一一打开里面陈放的玉器的小盒子。
海棠随意的捻起一根玉簪,举到眼前查看,副官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面色有些紧张的观察着她的脸色··海棠颇有耐心的一一查看过箱中的玉饰,副官一言不发,等她全看完,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不知,您满意吗”·“嗯。”
海棠又拿起最早看过的那只玉簪,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簪子已经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副官眨了眨眼,站起身来,将掉在房间角落的人拖到沙发边,放在了与他和海棠侧面的小沙发上。
被玉簪钉入脖颈的男人死死瞪着眼,一动不动瘫坐在沙发上,海棠对副官开口道:“他被洗过脑,我的精神暗示只能叫他暂时无法行动,没办法抹除他脑子里已经被种下的印记。”
“没关系,这个我擅长·”副官微笑道,扭头看向一副震惊神情的男人,将食指比到嘴前,做了个嘘的手势··“是这样,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他笑着冲对方道,“同意的话,我就帮你把簪子取出来·”他注视着男人的眼睛,在海棠的暗示下对方连眼皮也无法眨动,只能被他盯着眼睛看。
半晌后,副官冲海棠道:“看来他是同意了,你把他说话的能力解了吧·”·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沾着血的簪子被拔了出来,恢复了言语能力的男人果然没有大吼大叫,而是用质疑的目光在海棠与副官脸上徘徊。
“你喜欢钱吗”副官开口问··男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嗓音因为喉咙上的伤口而有些沙哑:“当然喜欢·”·“我给你钱,你帮我一个忙,然后我会送你离开帝国,去东荒或者南海又或者北地,当然,还会帮你改头换面,换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你看如何”·男人露出思索之色,沉吟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副官道:“很简单,离开这里,并且不要让人知道你离开,汇报时也要当作没发生过异常。”
“可以·”男人答应的异常爽快,“我这就离开·”·副官笑了··“不,你搞错了·”他摇着头笑的有点无奈,“你的精神暗示还没解除,一出这个房间就会通知人来抓我,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男人沉默,因为副官说的一点没错,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想没有人愿意连精神都被人控制,一辈子当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你觉得呢”·副官观察着男人的表情,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隐藏的很深的悸动,哪怕是被灌输了绝对忠诚于皇帝的深层暗示,但他终究是一个会思考的人类。
深层暗示无法靠外力解除,而被洗过脑的这些人自己本身也绝不会兴起反叛的念头,除非是有人能够挑起他们心中的抗争意识,逼迫他们与自己脑中的精神暗示争斗,主动去挣脱束缚。
这非常困难··“自由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金钱则是其次·丧失了身体与精神的自由,你就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他人驯养的狗,奴隶,傀儡·而没有金钱,你无法让自己体面地活着,衣食住行,最基本的温饱都保证不了。”
副官的声音带着某种令人忍不住用心倾听的韵律感,一点点渗入男人心底··“在自由与金钱之下,才是信仰,才能有更多的追求·如今的你,既没有自由,也没有金钱,连信仰也是被人强行灌输,你,甘心吗痛苦吗”·男人脸上已经现出明显的挣扎之色,显然副官的话起了作用。
“我既可以给你自由,也可以给你金钱,让你自由的过上体面的生活,从而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回答我,你愿意吗”·第163章 帝都大婚(二)·海棠,即海薇拉·殊恩,她从出生起就被选为光明圣女的候补者,在心智尚未成型时,就被依照最适合担当光明圣女的方向去引导。
她应当是美貌的,尊贵的,令人敬仰的,也应当是神秘的,冷漠的,令人难以靠近的·大光明宫,或者说光明帝国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摆在台面上,摆给那些愚信的民众看的傀儡娃娃。
她本身不应有任何意志,当然,更不能有任何欲望··她一直都做得很好,符合所有人的期望,直到她离开大光明宫,遇到了李慎··监视者离开后,不大的会客室又恢复成一片寂静。
如愿得到与海棠单独相处的机会,副官却并不急着说话,他打量着面前的女人,而她也在打量他··这不是海棠离开长安后两人的第一次会面,早在几个月前,副官就来过西陆,想办法求见过她。
更早些时候,在长安,哪怕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也并不是多么友好的关系··“李慎,出了什么事”·海棠面无表情问,然而她的眼中却有着细小的波澜,副官看得清清楚楚,面上带了几分感慨,低声道:“夫人,慎爷他一直很挂念您,您给他做的衣服,他都亲手洗了,收在箱子里……”·海棠冷然打断他:“我问你,他出了什么事会让你如此着急来找我”·“慎爷与庚衍反目。”
副官语气平静道,“庚衍的真实身份是光明帝国皇帝·”·这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叫海棠陷入沉默,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渐渐染上了一层冰雪似的冷光。
她自幼生活在大光明宫,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庚衍一面,但也没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这之后老皇帝猝死,她被卷入皇子间的内斗,不得已逃离西陆,新皇登基时她还远在长安,更不可能见过对方。
回忆着当初她与李慎结婚时,所见过的庚衍的相貌,与脑海中已经模糊的年幼时记忆比照,确实依稀有几丝相似之处……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副官:“然后呢”·“庚衍对外宣称慎爷已死,实际将他囚禁在枫露宫,六天后的皇帝大婚,庚衍要娶慎爷做皇后。”
滑稽·海棠冷冷的翘起唇角,她就算被困在这座大光明宫,对于皇帝大婚的消息也有所耳闻·倘若副官没有说谎,那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枫露宫隐于皇宫内部,戒备森严,我无法可想。”
副官陈述道,“唯一的机会,只有在六天后的婚礼上,封后仪式会在大光明宫举行,我需要你的帮助·”·海棠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可能。”
无论是皇帝的登基仪式还是婚礼,都是在大光明宫的大光明殿举行,那里历来是举办大型典礼的场所,平时绝不开放,连她也不可能进去·而且在举办典礼前,殿内的每一丝角落都会经过仔细检查,确认绝不会在典礼上出现问题,这道程序同样不是她能插手的范围。
另外,就算副官能在婚礼上安插人手,面对庚衍这个神坛,以及包括六大圣骑在内的至少十名半步神坛,还有全员皆是仙路九步的皇帝亲卫,想要救人不可能的。
“就算您说不可能,我也不可能放弃·”副官平静道,“只要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些事情,看起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夫人,您…会帮助我吗”·海棠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上次让你带话给李慎,叫他写的休书,他写了吗”·副官露齿微微一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回禀夫人,没有呢。”
………………·静夜如水··李慎站在寝殿外的廊柱下,眺望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思绪如轻烟般,回到了同一片夜空下,千万里之外的长安。
在南海时,他也会像这样一个人看着天,想长安,想那些人与事,想过往岁月,想那座深深刻入生命中的古老城池·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一片空与茫··他并不是爱热闹的人,却也不喜欢像这般孤寂。
一双带着温热水气的手臂从身后搂住了他,刚刚沐浴回来的庚衍将下巴抵在李慎肩头,与其一同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明天就是他们的婚礼,庚衍惬意的眯起眼,缓缓收紧了手臂。
两世为人,这一刻,他那颗贪婪的不知餍足的心脏,竟是前所未有的满足·那种心中每一处缝隙都被填满的充实感觉,叫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手,放开怀中的这个人。
李慎捻起一绺垂落在颊侧的金发,举到眼前,纤细而柔韧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透亮的光,隐约的不真切·他闭着眼睛也能勾绘出庚衍的容貌,哪怕只有一个背影,他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对方,只要听见对方的声音,他就能感觉出那里面真实的情绪……在战场上,看见了庚衍,他就能安心的闭上眼,把身家- xing -命连同一切交付给对方。
就算这样的感情不能称之为爱,它的份量,也不会比所谓的爱情更轻··可庚衍毁了它,彻彻底底的·他毁掉的并不仅仅是李慎的信任,还有更多的,将李慎记忆中的美好变成了不堪回首,把李慎这十多年来的一切都颠覆。
这已经不是残忍,是全无人- xing -·庚衍毫无悔意,因为他深信李慎不会被摧垮,而他还有足够的时间重新来过··“你会后悔,庚衍·”李慎松开了手中的金发,按住庚衍在小腹上交叠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那骨骼分明的掌背,月夜之下,他漆黑的独眼熠熠生辉。
“你一定会后悔·”·庚衍的下巴离开了李慎肩头,侧过脸,注视着李慎的眼睛,良久,无声笑了··“嗯,我很期待·”·………………·大唐历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西陆光明城。
从皇宫到大光明宫之间的道路被铺上长长的红毯,从帝都近卫军中选拔出的一万名士兵穿着崭新的军装,手持礼仪剑站立在道路两侧·为了保护皇帝与皇后的安全,道路周边的房屋全部被清空,沿着道路拉出一片狭长的警戒区。
经过审查的民众集中在一路上十数个专门的等候区里,抱着花篮与帽子,激动的等待着皇帝亲临·更多人则只能收听广播,而无缘亲眼瞻仰皇帝的婚车··上午十点整,婚车从皇宫出发,驶上红毯。
身着皇后婚礼服的李慎坐在被纱帐牢牢遮蔽的奢华婚车内,身边是同样身着盛装的庚衍·虽然已经见过了庚衍恢复成冰蓝色眼眸的样子,但此时此刻,对方穿着一身酷似军装的白色礼服,胸前佩满了各式各样的绶带和勋章,领扣整整齐齐系到最顶端,脚下蹬着珵亮的皮靴。
在长安时总是被发冠束起的金发整整齐齐披落在脑后,用一只镶嵌着碧蓝宝石的皇冠缚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漠而平静的注视向前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身为皇者的威严气度。
这样的庚衍,让李慎觉得有些陌生··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庚衍转过头,目光在李慎的脸上无声巡梭,片刻后,从那双眼中渗出了些许笑意··只听庚衍笑道:“朕的皇后,今天很美。”
……李慎的脸皮有点绷不住了··纵然他坚决拒绝了白琴往他脸上化妆,但脑袋上最起码有两斤重的后冠终究没能逃得了,细碎的金丝流苏从被盘起的后冠上坠下来,将他刀凿般的面部线条衬的柔和了许多,再配上那继承自母亲的漂亮五官,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唯一有些破坏美感的是那只暗金无光的右眼,但也别有一股神秘味道·总而言之,庚衍说的没错,李慎今天,很美··宽大的婚车在红毯上缓慢而平稳的行驶,前后皆是手持盛大仪仗的皇帝亲卫,途经民众聚集的等候区时,山呼一般的陛下万岁声就淹没了耳膜,李慎从挡在车周的纱帐中往外看,只见地上跪伏着密密麻麻一片人头,恐怕就是不挡这一层纱帐,也没人敢抬起头瞻仰天颜。
“你知道跪在下面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喜悦”他低声问庚衍,声音中带着些感慨,嘲讽道,“他们这样低着头,你什么也看不见。”
“无论他们是真心抑或假意,都只能像这样跪在下面·”庚衍回答道,“我不需要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只要叫他们有衣穿,有饭吃,有事可做,便是天下泰平。”
“人心是这世上最善变的东西,民心更是如此·前一刻对你感激涕零,后一刻便能将你忘之脑后·你给予的越多,他便越不知足·只有将他们的欲望压制在最底线,保证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那么偶然的给予,才是恩惠,才不会令他们生出不该有的欲望。”
他说着话看向李慎,却看见了一抹冷笑,只听李慎冷笑着道——·“感情不只是我一个,你将这全天下的人,都当成畜生来养”·第164章 帝都大婚(三)·光明帝国立国千年,册封过的贵族无可计数,开国时最古老的那一批贵族如今削的削绝的绝,还能活到现在的唯有一个林麓公爵。
这位老公爵现年九十六岁,名下第一顺位继承人是个三代以外的侄孙,因年纪老迈,已经不在朝中担任职务,只守着自个那片被削了七八次还剩一郡之地的封地,乐享天年……才怪。
老公爵与老皇帝的恩怨早已不是秘密,老皇帝年幼时被老老皇帝托付给自己的挚友老公爵,而老公爵也没辜负这份信任,对待老皇帝可谓是忠心耿耿肝胆涂地,一手将老皇帝教导成颇有作为的一代明君。
然而帝心难测,长硬了翅膀的老皇帝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对自己的恩师下了手,先是将其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寻了个罪名处死,接着掳夺了老老皇帝在位时赏赐给老公爵的一系列殊荣,最后硬是无视了老公爵仅剩的女儿生下的外孙,将老公爵的爵位继承人指定为那个几乎与其毫无关系的侄孙。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这一出恩将仇报的戏码,让旁人看的是心惊胆寒,只道天家无情,老皇帝真不是个玩意·老皇帝死后皇子内乱,老公爵安分守己没去搀和,看样子是已经心灰意冷认了命。
直到三皇子登基,对从龙有功之臣的赏赐名单一公布,众人才发现老公爵居然名列前茅……方知晓原来这老货早已经慧眼识人站好了队··此时此刻,特别受邀前来帝都参加皇帝大婚的老公爵,正坐在自己的马车上。
他年岁虽高,但修炼有成,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光景,一头白发梳理的整整齐齐,左手掐着根香烟,右手端着杯红酒,一派潇洒模样,不愧为年轻时风靡帝都的浪荡子··在车厢中还坐着个人,表情有点儿拘谨,那脸不说话也带着三分讨喜,不是副官又是谁·“太麻烦您了。”
副官特别诚恳的冲老公爵道谢,“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您的大恩……”·老公爵摇了摇手指,打断道:“老朋友了,何必那么客气。
当初便说过,日后你但有所求,尽管来找我·只要是我能做的,绝不推辞·”·“唉,这……”副官犹豫道,“只怕要连累您了。”
“我如今一无所有,还怕什么连累大不了赔上这条老命·”老公爵笑的不以为意极了,口中咬着烟,是迥异于贵族身份的粗野做派,“皇帝就是一坨狗屎我早就恨不得冲他那张脸狠狠踩上两脚。”
副官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一眼,劝诫道:“您小声点……”·马车已经驶到大光明宫的侧门外,副官跟着老公爵下车步行入内,他眼下又换了张脸,身份是老公爵的那位亲外孙。
有资格进入大光明殿观礼的只有老公爵一人,但他要带副官进大光明宫并非难事·负责搜身的是皇帝亲卫,态度恭敬动作轻柔,却也不畏惧于老公爵的身份,搜查的十分仔细。
“其他人都到了吗”老公爵问给他搜身的亲卫,“我该不会是来的最晚的吧”·“还有半个小时仪式才开始,您来得并不迟。”
亲卫笑着回答道,躬身行了一礼,从他身旁退开,另一边对副官的检查也结束了·两人在白袍侍者的带领下往位于正中央的大光明殿走去,从大光明宫正门铺进来的红毯一直延伸到殿门内,副官没有资格入殿观礼,只能与其它人一并站在殿外的红毯后,与老公爵暂时道别。
“放心吧·”或许是副官的表情实在不好看,老公爵露出了一丝长者应有的慈祥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我答应过提阿,会替他照顾你,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长大了,这眼睛,真像他……”·副官愣了愣,心中一瞬间竟生出了些许悔意,然而不待他答话,老公爵已经转身离开,走进了为皇帝的婚礼而盛装绽放的大光明殿。
张弓没有回头箭,一切都已经开始,容不得后悔叫停··………………·走下婚车的李慎被引到一间休息室暂歇,按照仪式流程,等一会要先由庚衍在大光明殿中当众宣布迎娶他为皇后,接着他踩着红毯入殿,向庚衍宣誓爱与忠诚,从对方手中接过皇后的权柄。
到这一步仪式基本就算完成,这当中最麻烦的自然是那一段繁复绕口的誓词,李慎得跪在庚衍面前高声背出这一整段誓词,一个字也不能错·天知道在场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在等着看他这个男皇后的笑话,那些人表面上当然不会失礼,但背地里……李慎毫无疑问会变成整个帝国上流社会的笑话。
·虽然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可李慎也不想平白沦为众人的笑柄,而且依照庚衍表现出的态度,他推测对方并不是想让他永远被囚于深宫,否则也不会给他送来那些人事档案。
熬过最初的矛盾与挣扎,一边嘲笑着自己对死亡的畏惧,一边又重新拾起斗志的李慎已经恢复了足够的冷静·可以预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以庚衍皇后的身份,生活在这座帝都里,那么一个良好的开局,是十分有必要的。
“光明在上,我发誓以全副身心侍奉眼前之人·他是我的君主,我的丈夫,我的一切·我的身与心皆归他所有,我的意志与灵魂皆由他掌控·我发誓爱他,敬他,辅佐他,追随他,直至永恒。
我……嗯,忘了·”·背到一半忘了词的李慎面无表情的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白琴,还有最多十几分钟婚礼就要开始,而他还不能完整的背出誓词,这个锅白琴不太想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默默递给李慎。
李慎默默接过纸片,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在沉默中完成了道具转移的主仆二人表情都十分坦然,既然打定主意要作弊,那李慎干脆就放弃了临阵磨枪,安静的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没过几分钟,门外突然传来喧闹声··“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里面是……”·休息室的房门砰一声被推开,正对着房门坐在沙发上的李慎睁开眼,与站在门口的海棠四目相对。
这个场景……略尴尬··“圣女殿下,您走错地方了·”白琴上前一步,挡在海棠面前,隔断了两人间的对视,她冲着海棠躬身行礼,恭敬却冷漠的说道,“请您立刻离开。”
海棠放下按在门板上的右手,冰蓝色的眼睛如刀锋般掠过白琴的面颊,“退下·”·白琴向后退了半步,身形摇晃间又停住,她惨白着脸,垂下眼躲避着海棠的视线,艰涩的重复道:“请您……立刻离开。”
没意料到自己的精神冲击竟然能被抵挡住,海棠不悦的蹙起眉,但随即,注意力就从面前这小小的女官身上离开·她走进休息室,将想要阻拦她的白琴向旁拨开,笔直的朝着李慎走过去。
李慎口中发苦,身上的皇后礼服,脑袋上的华丽后冠,沉重的让他直不起身·尽管已经接受了现实,但这一刻,在海棠面前,他无法不为自己的模样感到羞耻……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曾经的妻子,李慎露出了苦笑。
“海棠……唔·”·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喉中的话语都被咽了回去,李慎错愕的看着扑入怀中的海棠,她半跪在地上,将头颅深深埋入他的怀中,紧闭的眼帘微微颤抖着,像是快要哭出来。
李慎的手臂虚抬在半空,半晌,轻轻将她搂住··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他曾想过来大光明宫接她回去,最终却并没有去做,理由有很多,很多……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再次与她相见,会是在这般情形之下。
门外追着海棠来此的侍从和皇帝亲卫们,满脸震惊的注视着房间中相拥的两人,连白琴的脸上也无法如以往般保持平静·那里面一个是大光明宫的光明圣女,另一个是今天就要举行婚礼的帝国皇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他们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后颈不由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伏在李慎怀中的海棠将一只扁圆形的金属物体塞进了李慎的衣襟,然后伸出手臂搂住了李慎的脖颈,探起身凑到他耳旁,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你跪下宣誓的位置。”
李慎微微一怔,抬起手捧住她的面颊,目光中流露出探询之意··海棠看着他,一点点的,笑了··她笑着,头一次亲上了李慎的嘴唇·这是她的夫君,只要他没有写休书,无论何时,无论在哪,她仍旧是他的妻子。
门口响起庚衍冷漠如冰的声音——·“你在做什么海薇拉·殊恩·”·第165章 帝都大婚(四)·天上流转的云,一转眼就不知去了何方,如这世上的缘分,变幻莫测,瞬息即逝。
同父异母的兄妹间,那双冰蓝色的眼瞳竟是出奇的相似,皇后礼袍宽大的袖子覆在海棠的后背,李慎轻握着她的肩膀,抬起头与庚衍对视··“婚礼要开始了。”
庚衍开口道,“送圣女去光明殿·”·两名皇帝亲卫应声走入房间,一左一右站在李慎面前,躬身去搀扶仍趴在他怀中的海棠·为了避免遭受海棠的精神冲击,他们特意抬着头避开了视线,却正好与李慎那只漆黑的独眼撞在一处。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两双伸出的手臂停顿在半空,被森然杀意震慑的两名亲卫竟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坐在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人,是被困居于华袍之中的凶兽,腐朽的,黑与红的血腥气息从其周身散溢而出,几欲化为实质的暴戾一瞬间充塞了这间不大的休息室。
李慎垂下眼,看向伏在怀中的海棠,目光一点点掠过她的眼睛,鼻梁,嘴唇……他慢慢笑了··“等我·”他对她道,“我会带你回家。”
她眯起眼,凑近身,一如那一夜手持花灯时,在他耳旁轻轻道:“好·”·她离开他的怀抱,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礼服,将身旁的皇帝亲卫乃至门口的皇帝本人都视若无物,傲慢而冷漠的走出了房间。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李慎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向前探出身体,目送海棠的背影走出视线,接着看向庚衍·后者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与李慎对视片刻,一个字也没有说,就那样转身离开。
李慎合上了眼··………………·轻铃如歌,两名女官躬身拾起长曳于地的后袍末摆,身着白色素袍的女官们排成两列,跟随在红毯之外。
等待于殿外和殿内的众人看着从远处走来的那道身影,第一眼注意到的竟不是对方惊为天人的美貌,而是那股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压迫感,那感觉就像是被锋利而冰冷的利刃架在喉头,直叫人汗毛倒竖,背脊生寒。
皇帝陛下这娶的哪是皇后分明是一尊凶神··庚衍站在大光明殿的最上方,一眨不眨注视着向他走来的李慎·这情形太过梦幻,不真切的厉害,纵使是他,也有些失神。
十年里,究竟是谁,捕获了谁·他近乎贪婪的注视着李慎的面孔,跨越了生与死的两岸,流转过时光的狭间,爱与恨,忠诚与背叛,信任和欺骗,美好的,丑陋的,璀璨的,晦暗的……铭刻入灵魂,无法磨灭的烙印。
庚衍冲李慎伸出了手··——我令你一无所有··——我给你我的所有··李慎抬起了头··——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执着而专注的眼神,令人窒息的爱意·当神祗走下神坛,显露出魔鬼般疯狂的面孔,是可悲,可笑,又有些可怜的模样·一切都是假象,都是谎言,那只从深渊中伸出的手,要拉他共沉沦。
十年里,到底是谁,改变了谁·在众人注视之下,无数暗潮涌动,猩红的长毯尽头,柔亮的光晕包裹着手掌相握的两人·时间在这一刻失去存在的意义,他们站在世界的另一侧,彼此是唯一真实。
“光明在上,我发誓以全副身心侍奉眼前之人·他是我的君主,我的丈夫,我的一切·我的身与心皆归他所有,我的意志与灵魂皆由他掌控·我发誓爱他,敬他,辅佐他,追随他,直至永恒……”·礼台下的老公爵掏出怀表,拨开表盖,表盘上指针正走向十二点整。
他看了看礼台上一站一跪的两人,无声吐出口气,扣下了表盖··银色的表链在半空划出闪亮痕迹,老旧的怀表飞出观礼的人群,坠向礼台之上··庚衍扭头瞥向飞来的怀表,隐藏在暗处的皇帝亲卫身如幻影,一名冲向飞坠中的怀表,另几名扑向人群中的老公爵。
背诵着誓词的李慎微微抬起头,视线的余光越过殿中众人,在殿门外扫见了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飞舞的怀表上,秒针稳稳对准了十二点··无数道璀璨的光束从大光明殿中冲出,整个帝都都在巨大的轰鸣中摇晃,象征着大光明宫的至高宫殿,在这一刻宣告灰飞烟灭。
………………·混乱,极致的混乱··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一层外形如同蛋壳般的深蓝色护罩包裹在李慎身周,爆炸发生的瞬间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突然便往下坠落。
随即一股狂暴的源流席卷而来,一只手硬生生撕裂了相当于六层3S级能量护壁的深蓝蛋壳,牢牢攥住他的左手腕,将他用力向上扯出··是庚衍··身上洁白华丽的礼服支零破碎,副官向东工最年轻的大学者路苍定制的超量级炸[药,即便是神坛也无法在这凶残的爆炸中保住体面,庚衍攥着李慎的左手,冰蓝的眼中蕴藏着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他前所未有的愤怒··李慎听见了自己骨骼被硬生生捏碎的声音,设下这场爆炸的人还是太小看了庚衍,不过也可能是顾忌到他的安全,不敢再加大爆炸的强度·但终究是,功亏一篑。
这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下一瞬间,一道划破了视线的锐光猛然从二人间闪过,猩红的血液从李慎被切断的左臂喷涌而出,他来不及发出痛呼,就向下坠落··海棠握着滴血的长剑,站在洞口边缘,微微侧过脸,看向坠落的李慎。
她没有冲他笑,也没露出难过的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他消失不见··然后整个人爆成了一团血雾··在纷落的血水中,庚衍蓦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重重一拳砸上地面。
刚刚经历了剧震的帝都又一次地动山摇,他的双手扳在那个不大的洞口边缘,地面被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巨大的裂痕贯穿了大光明宫,无止尽的向着更远处延伸··庚衍将整座帝都撕成了两半。
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明白——他们的皇帝陛下,发狂了··………………·以大光明宫为中点,斜跨过正中心的皇宫,帝都自东北至西南被一分为二,像一块被锯刀切开的蛋糕,地面上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是一眼望不见底的可怖。
皇帝下令封锁方圆万里,将这当中每一寸土地都翻开,搜寻皇后的下落·超过二十位帝国重臣和皇亲贵族在婚礼当天的爆炸中丧生,有重大嫌疑的林麓公爵被满门抄斩,诛九族。
任凭庚衍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出来的李慎,此刻其实就在帝都,一间隐藏于地下的密室中·庚衍再如何疯狂,也不可能将整座帝都的地下挖空,这间由天外陨铁打造,能够完全隔绝源能探查的密室,辅以炼金术的高明障眼法,就成了严密搜索之下的盲区。
密室上方是一间老字号裁缝店,店主是个年逾六十的老妇人,一辈子生活在帝都,身份毫无疑点·李慎被送进密室后,每天能见到的只有这位老妇人,她从不主动说些什么,他开口问了,她才会回答。
转眼就是三天··这一天李慎照例问她,有没有光明圣女的消息,老妇人依旧回答说没有,然后就被他掐住了脖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讨厌被人骗”李慎克制着心中暴躁的情绪,缓缓松开了扼住对方脖颈的手,再一次问道:“回答我,光明圣女怎么了”·老妇人沉默不语。
她不肯说,就是出事了,李慎推测的出,多半是庚衍找不到他,就拿海棠的命来威胁他去自投罗网·他用力撑住头,这根本没得选择,而且他隐约有些担心,按照海棠的- xing -子,多半是宁可死也不会愿意被庚衍利用的……他在这里犹豫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在寻死了。
密室的入口突然从外面打开,一道人影走进来,恢复了本来面孔的副官开口道:“皇帝要将光明圣女海薇拉·殊恩公开处死,但这是场假戏,慎爷·”·他没有说谎,李慎心中骤然松了口气,然而副官的下一句话又将他打落回深渊。
“海棠夫人已经死了,三天前,大光明宫,庚衍亲手杀了她·”·是……真话··“公开处刑是在明天,到时我会安排人假扮成您的模样去演戏,将局面搅乱,我们则趁机离开帝都。”
副官平静道,“爷,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您要振作啊·”·李慎身形晃了晃,倒退两步,坐回椅子上·他脑子里嗡鸣一片,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倒错的画面,过得片刻,又渐渐都消失了。
什么也没有了··第166章 挣脱(上)·“目的地是这里·”·狭小的密室里,副官在床上铺开一张地图,只见以帝都为中心,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六个不规则的圆圈。
在第五个圆圈与第六个圆圈之间,有一个城池的标志被打上了重点··“这六道封锁线中,以帝都和最后一层防备的最严密,明天处刑开始后,我会将您送出帝都。
您看,这是我给您安排的路线,这每一个点上都有我的人手,他们会帮助您一直到抵达玉冲城·”·李慎眯眼注视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被标记出的绿点,低声问:“可信吗”·“可信,您让他们去死也没有问题。”
“玉冲城里有什么”李慎问,“为什么一定要去那”·副官笑了··“因为李茶楼在那里。”
能对付神坛的只有神坛,所以副官当真给李慎弄来了一位神坛·副官露出李慎熟悉的矜持笑容,整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厉害吧快夸我吧’,一脸狗腿的邀功相,叫李慎看了就想糊。
“我是打算让李茶楼送您回长安,那里眼下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有李茶楼这个神坛在,庚衍没法在暗中对您下手·只要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那明面上他一时半会也拿您没辙。”
副官正了脸色,道:“爷,我知道您顾念旧情,但这一次回去,您与庚衍,与庚军就是彻彻底底的敌人了·”·李慎看着地图,神色晦暗不明,他与庚衍,终究是成了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
副官的计划相当周详,用他的话讲,就是金钱能使鬼推磨·庚衍就算布下天罗地网,也堵不住人的贪欲打开的口子·他还给李慎准备了四个替身,除了明天去演戏的那个,其他三个也会沿其他路线突围,搅乱庚衍的视线,帮李慎分担压力。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那你呢”李慎问··“我不走啊·”副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庚衍要抓的又不是我,等您安全回到长安,这边的封锁解除了,我再回去呗。”
李慎想想也对,副官这做法的确是最稳妥的,只不过帝都如今是龙潭虎- xue -,他忍不住交代了句:“你自己务必要小心·”·副官笑嘻嘻道:“爷,万一我被庚衍抓了,您千万别来救我,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想办法活下去,您放心吧。”
李慎静静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一夜无话,第二日,李慎整装待发··为了避免断臂惹眼,副官给他装上了一只假手,掩在袖子里,看着跟真的没什么区别。
太过惹眼的武器也不能带,李慎在外套里穿着一身内甲,两柄刺客用的小刀藏在靴中,右手的拳甲扣在手腕上方,头发被染成灰黄色,面部也做了易容,两只眼睛都戴上了浅蓝的膜片。
李慎之前做过隐秘任务,对潜行匿迹的那一套并不陌生,然而从帝都到玉冲城有近万里的距离,这一路上的凶险可想而知·副官为他整理好衣领,向后退开一步,深深躬下身。
“爷,祝您一路顺风·”·“嗯·”李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在长安等你·”·………………·平静了三日的帝都又一次在爆炸中惊醒。
同一种办法不怕用老,就怕用的不好·副官敲着桌面听远处轰鸣阵阵,那张毫无特点的平凡面孔,此刻竟是冷漠的令人心悸··这一局棋下到如今,差不多也要收官了。
李慎已经成功出城,接下来就看对方能否安然抵达玉冲,与李茶楼会合·如果不是那只惜命的老乌龟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往帝国内部深入,那李慎也没必要冒这样的险。
副官承认他对李慎的关心已经超出了应有的界限,是他入戏太深了……可谁说做大事者就得无情无心·副官轻笑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的皇宫。
此时此刻,庚衍不在皇宫,他在处刑台,在爆炸的中心·自从三天前发狂的将帝都撕成两半后,他就没回过皇宫·大光明宫仅剩的六名圣骑被分别派遣去负责那六层封锁线,带领着各自麾下的直属骑士团,帝都五十万禁卫军倾巢而出,一时间搅得民心惶惶,以为战争将至。
自登基以来一直英明过人的皇帝陛下发了狂,倾举国之力,只为找回他的皇后··他的皇后从婚礼上消失,如今正一个人踏上逃亡之路·李慎在离开帝都的当天夜里就抵达第二条封锁线,他没有去与副官在此安插的内线联络,而是自行潜入了一艘军方的运输艇,搭乘这艘空艇直接抵达了第三条封锁线。
负责第三条封锁线的是大光明宫第八圣骑,胡夫雷·李慎在枫露宫看过他的资料,此人是孤儿出身,从小被大光明宫作为死士培养,因为资质过人忠心耿耿,从死士中被挑选出来,成为了老皇帝的亲卫,接着又因救驾有功,被提拔成亲卫首领,等庚衍继位后,他就顶替原有的空位,当上了大光明宫的第八圣骑。
然而在那份档案中显示,这位第八圣骑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他喜欢游泳,而且是裸泳··实际上第八圣骑胡夫雷并不是纯粹的人类,而是个水栖类混血兽人种,在相当排斥非人种的光明帝国,这可以说是个洗不掉的污点。
圣骑阁下极力隐藏着自己的非人种身份,但与生俱来的体质又令他离不开水,每天都得在水里泡一阵子··李慎回忆着脑中记下的地图,如果他没记错,第三条封锁线上经过的只有一条河流,恰好就在向南两三百公里的位置,而第八圣骑阁下多半没有闲心逸致把浴缸搬到前线……李慎决定赌一赌。
事实证明,幸运女神仍然眷顾着他·堂堂半步神坛的圣骑阁下,在用全身皮肤摄入了大量高浓度催眠剂后,毫无痛苦的于睡梦中被李慎割下了脑袋·交代副官的内线将第八圣骑的尸体藏起来,李慎拿着对方的私人印鉴伪造出的通行文件和密函,搭乘空艇一举穿过第三、第四条封锁线。
离开帝都的第三天夜里,李慎抵达了第五条封锁线·穿过这条封锁线,前方就只剩下目的地玉冲城·李慎舍弃了伪装的身份,与副官安插在第五条封锁线的内线接触,没有再用取巧的手段,而是在对方的帮助下,用最快的速度从封锁线的薄弱处强行突破。
一旦第八圣骑的失踪被发现,李慎此前的行动势必会被注意到,他必须要跟时间赛跑了·所幸他并不是孤军奋战,副官安排的人也的确靠得住,在他们不惜用- xing -命争取到的时间里,李慎终于来到了玉冲城。
玉冲城郊,一座农庄外,风尘仆仆的李慎站在齐腰高的麦田里,没有看见本应在此等候的李茶楼,而是看见了穿着庚军制服的庚衍··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庚衍穿着庚军的黑色制服大衣,领口别着锁链长刀的金徽,眼瞳也恢复成李慎熟悉的黑色,他同样站在麦田里,表情很平静,是一贯的从容和淡定。
·他平静的看着李慎,从脚下的麦田中拎出一个人··只见副官垂着四肢,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的被庚衍提在手中,不知是死是活··“你在等李茶楼他来不了了。”
庚衍平静的说着话,随手将副官丢回脚下,目光定定看着李慎:“就算你逃到长安,我也会去将你带回来·”·李慎恍似未闻,一眨不眨的盯着瘫倒在地上的副官。
——副官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很显然,庚衍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李慎的逃亡失败了·副官也被逮住了,他们失败的一塌涂地··李慎抬起头,阳光很灿烂,灿烂的刺眼。
初夏的微风吹拂着他的面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麦田的清新气息,他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局面糟得不能更糟,堪称绝境中的绝境,看不见半点希望·副官在对方手上,李茶楼不知所踪,天门跟神坛之间的差距,遥远的宛如天与地。
无法可想,走投无路,拼上- xing -命也毫无意义··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真真叫人绝望··上一回,杨氏登仙法,他认了输,这一回,又要认输吗·不。
他不会再认输了··李慎沉默的扣下拳甲,从靴中拔出短刀,他弓下身,右手横在面前,刀锋反- she -着日光,冷冽的映在眼底··庚衍皱起眉,看了眼脚边的副官,对李慎道:“够了,你跟我回去,我放他走。”
李慎摇了摇头··“你要杀就杀吧·”他冷漠的回答道,“我身边的人,你杀的还不够多吗”·庚衍无声眯起了眼。
连体内的源能也无法随心控制,李慎感受着自身的无力和弱小,心情却是异常的平静·他仿佛又回到幼年时,面对那些无由来天真而残酷的欺凌,凭着胸中的一口狠气,哪怕被打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屈服求饶。
在这一刻,李慎终于挣脱了束缚他的沉重镣铐,将那些被强加于他身上的东西放下··他找回了最初的自我··简单,干净,纯粹——·无所畏惧。
第167章 挣脱(下)·庚衍搞错了一件事情··他要将李慎留在身边,无论是欺骗还是强迫,都得李慎愿意配合才行·这就好比两个人下棋,白棋胜券在握,将黑棋团团包围,逼迫的无路可走……然而黑棋除了认输,还可以选择掀桌。
——爱也好,恨也罢,总归是两个人的事情··李慎不陪他玩了··风无声吹过,青色麦穗摇晃着一根根细长的须丝,发出近乎无声的微小碎响。
这本是个安静的午后,最适合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在摇椅上悠闲小憩,也可以撑着钓竿,靠在树荫下打瞌睡,又或者搂着心爱的人,哪怕沉默也是美好··可这终究不是个那么美好的世界。
“我不会再……对你抱有期望·”·庚衍的话音像是敲打在软垫上的锤子,不响亮,很沉,也很重·他冷漠的注视着向自己举起刀刃的李慎,肉眼看不见的源流在他身旁安静的起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暗潮。
寻找李慎的这些天里,他想了很多·或许是枫露宫中李慎的表现给了他错觉,又或许是被心中的渴望扰乱了理智,叫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托了这场波折的福,庚衍终于反省过来,认清了自己与李慎之间那条眼下还根本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他实现自己的野心,拿下长安之前,他与李慎都无可避免的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在这件事情上,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并没什么分别·虽然他将李慎这个对手提前拉出了场外,但场上的胜负却还未揭晓,对方随时都可能重新入场。
不解决掉这个根本- xing -的矛盾,庚衍的一切期待都是徒劳,都是泡影··海浪般的源流从四面八方涌向李慎,庚衍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对他来说,李慎拿着刀或者空手,穿着战甲或者裸身,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此时的李慎,连与他拼命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条狗一样趴在那里··庚衍并不喜欢看李慎露出这样狼狈又丑陋的模样,但他别无选择,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要将对方牢牢锁住,真正的囚禁起来,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被无形的源流压制在地面的李慎用力咬紧牙关,每一寸骨骼都在这股重压下痛苦的颤抖,庚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托起了他的下巴··“我……”·未能说出口的爱字被一道血色的闪电逼回了喉咙,令两人都不感到陌生的凄厉鸦鸣在远处响起,时间像是被凭空剪掉了一截,那声音突然便到了眼前。
一只张开了巨大羽翼的血色乌鸦,狠狠扑向庚衍面门·在李慎的视线中,先是闪过一片刺眼的红芒,随即在庚衍原本的位置,出现了一双暗银色的金属战靴··庚衍被血鸦逼退,压制在李慎身上的源流也随之消失,他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身,看向站在眼前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暗银色的战甲,倒扛着那只名叫三尺的血色长枪,黑漆漆的枪口斜指向天空,用左手掀开头上的战盔,露出底下那张有些疲惫,却依然笑着的英俊面孔··他冲着站在数米外,刚刚用源流将血鸦磨散的庚衍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庚帅,您也来西陆旅游”·庚衍蹙起眉,显然是没料到封河会出现在这里,虽说封河只是个仙路九步,但要论难缠程度,与废了源脉前的李慎也有一拼。
而且庚衍还注意到了对方身上那套战甲,如果他没认错,这应该是之前被杜忠带走,辉光三神甲之一的,侠客行··杜忠失踪时庚衍身在北地,他手下的情报网络也没能查出对方究竟落在了谁手里,被彻底洗脑的杜忠出卖他的可能- xing -很低,但终究不是全无可能。
庚衍看着封河身上的战甲,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冷漠开口道:“这里不关你的事,不想死就立刻离开·”·“啧啧·”封河咂嘴摇头一脸嘲讽,扛着枪冲庚衍翻了白眼,“我说庚帅,我知道你对李慎有点那什么意思,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谈恋爱嘛,干嘛要打打杀杀的……”·他说着话扭脸看了看李慎,脸上又泛出笑容来,冲人嘟哝道:“活着呢”·李慎点点头,心情说不上是喜悦还是激动,总之,封河来了,他很高兴。
两兄弟这边相视而笑,另一头被封河调侃了一通的庚衍却抬起头,望向封河来时的方向·只见一道漆黑的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片刻后就出现在了这片麦田中··黑袍,白发,老菊花脸,原血屠不死宰相,黑帝斯是也。
老头落地后瞟瞟场中景象,抬起手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水,笑呵呵冲庚衍点点头:“哟,好巧,庚帅也来西陆旅游了”·同一句话,封河还可能是不知情,但这老货就是摆了明在调戏庚衍了。
多了封河与黑帝斯这个神坛,局面瞬间调转了个个,只要黑帝斯缠住庚衍,封河就能带李慎离开,他身上穿着神甲侠客行,单论速度,连庚衍也未必追得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更何况,还有一个此刻被庚衍命人纠缠住的李茶楼。
破坏掉大婚,从庚衍的眼皮底下救出李慎,还能在重重封锁下将李慎送出帝都,并找来了封河与黑帝斯和李茶楼共同接应,一手将- yin -谋和阳谋都玩的炉火纯青恰到好处,连庚衍也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策划出这一切的副官。
下一刻,毫无预兆的,庚衍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副官身旁·将保护目标放在李慎身上的封河和黑帝斯都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庚衍向副官伸出手·庚衍并不是想杀副官,至少,他没打算在李慎面前这么做。
然而李慎察觉到了,从庚衍的身影消失的那瞬间,他就突然向副官冲了出去·相对于场中的任何一个人而言,如今仅是天门的李慎的速度,都不值一提,哪怕他开启了战甲增幅。
可他还是冲出去了··庚衍心中有些好笑,李慎嘴上说不在乎,但他真要对副官下手,对方保准第一个跟他玩命·庚衍不慌不忙掐着副官的脖颈将人提起,看向冲到面前的李慎,封河与黑帝斯反应虽然慢了一拍,但也已经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将李慎拦在身后。
结果拦了个空··短刀上滴淌着血液,李慎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田埂旁,他单手托着昏迷的副官,慢吞吞回过头来··庚衍面色铁青,垂下被切断的右腕,眼中有着掩不住的震惊。
在刚才那一瞬间,李慎展现出的力量与速度毫无疑问,是仙路,并且至少是仙路六步以上··——这才过了几天·封河与黑帝斯也是知道李慎源脉被废了的,此时同样心中惊讶。
不过他们的震惊远远无法与庚衍相比,作为最了解李慎身体情况的人,庚衍实在难以相信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修炼回仙路,要知道正常人被废了源脉,重新修炼的难度比之前何止增加十倍,甚至百倍。
但事实就摆在这里,庚衍被切断的右手就是明证,仙路六步以下,哪怕开启战甲增幅,也不可能伤得了他··封河最先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一闪身掠到李慎身旁,提防着庚衍会继续出手。
黑帝斯则与庚衍面对面站着,微笑着捋了捋颌下胡须·李慎突然发威救出副官,庚衍最后能扳回局面的筹码也没了,正所谓见好便收,迟则生变,他们差不多也该走了。
黑帝斯笑着开口道:“庚帅……”·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站在封河身边的李慎突然喷出了一口血·三双眼睛同时集中到李慎身上,封河急忙从对方手中接过副官,将向下脱力跪倒的李慎搀扶住。
“喂,没事吧你”封河扶着李慎坐到地上,看着对方脸上一条条蔓延出的金色纹路,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那感觉就像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血咒的存在,是生命本能发出的排斥与厌恶,告诉他这是不祥的,会要他命的东西。
李慎虚弱的睁着眼,血液从他闭合的右眼中涌出,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自己也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感觉到体内充盈的力量,便顺势救下了副官·他抬起脱力的右手,摸上自己的右眼,眼皮下面原本应该有的东西,不见了。
金色的纹路从他的脸上蔓延到脖颈,顺着肩膀爬上手臂,一直延伸到掌心·李慎怔怔看着掌心那一道刺眼的金线,源脉废掉后,这玩意便缩进了他的右眼,一直都表现的很安分,他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
刚才李慎突然爆发的力量,就是来自于它·而眼下它正在从李慎身上讨回自己失去的能量,密密麻麻的金线缠绕着李慎心脏里那颗重新结出的源核,疯狂吸食着里面的源能,而这还远远不够,得不到满足的它将触手延伸到李慎的全身,竭力吸收着他的生命力。
李慎的右手无力的落下,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封河在耳边的叫声也模糊起来,他隐约听见了庚衍的声音··庚衍说,把他交给我,只有我能救他··封河没答话,似乎在判断这话里的真实- xing -,黑帝斯也收起嬉笑面孔,赶到李慎身边蹲下,神色凝重的观察着出现在其身体表面的这些金线。
庚衍站在后面,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李慎的脸,语速飞快的解释道:“这是云响空自爆时灌入他体内的异种能量,会吸食李慎的源能壮大自身,同时也在侵蚀他的身体,我有办法暂时抑制住它,但必须让我带他走。”
封河犹豫着与黑帝斯对视,如果让庚衍带李慎走,对方肯定不会再好心的把人还回来·庚衍说的多半是真的,封河对异种能量不了解,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黑帝斯,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视野模糊成一团团浑浊的色彩,生命力的急剧流失令李慎觉得浑身发冷,他艰难的张开嘴,然而发不出声音·封河注意到他的举动,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安静的倾听。
那是一个不字··封河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慎失去了焦距的漆黑瞳孔,半晌,咧开嘴笑了··“成,听你的·”·第168章 空山金·长安近来太平无事。
改朝换代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辉光势衰,血屠解散,庚军登顶已成必然·庚军按部就班的消化着血屠的遗产,对长安人来说,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街面上许多地皮换了东家,酒栈区里跟潇湘馆并列为八大花楼之一秋水阁,眼下也成了庚军的产业,两间楼里原本斗得欢腾的姑娘们,如今见了面一声声姐姐妹妹叫的好不亲热。
为了重建被林国摧毁的情报系统,龚云忙得不可开交,李西风被他抓了壮丁,脑袋上兼了个副主管的头衔,替龚云将后勤部的事情抓起来·如此一来他连去酒栈区享受人生的空闲也没了,整个人化身能干小管家,内事外事一把抓,在外人眼中,俨然成了庚军的代言人。
另一方面,没了李慎这颗眼中钉,耿连成总算是真正成为了庚军的扛旗人·庚军的精锐战力在南海损失惨重,对耿连成个人而言却未必不是好事,他亲自挑选出一批有潜力的佣兵,重新组建了三支精锐作战小队。
一支小队太独,两支对抗- xing -太强,三支的话恰到好处,倒不是有意模仿李慎的做法··李慎的死就在这样风轻云淡的气氛里渐渐被遗忘,生前再如何辉煌,死后不过黄土一捧,这世界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止向前。
王紫云某天驱车经过古柏路,路过李府紧闭的大门时,突然想起了那个骄傲又耀眼的男人,心中怅然,无关风月,只是有些感慨··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此外,佣兵公会的正式会长选举,很快就要到时间,庚衍头上的‘代理’俩字,也该摘掉了。
小巷深处,黄沙看着抱膝坐在店门外的白发青年,晨光静静打在那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孔上,看着很有些可怜·他沉默着打开店门,转进后厨戴上围裙,煮水下面··穆小白坐在曾经与李慎面对面坐过的位子上,对端来热腾腾面条的黄沙轻声道谢。
他握着筷子,慢吞吞吃着面,不知不觉,被热气蒸红了眼眶··他怔怔看着红通通的面汤,筷子落回碗里,溅起汤汁,穆小白抱住头,失声痛哭··黄沙背靠着灶台,低头点起一颗烟,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倒塌了的庚军大楼正在重建,地下三层的实验室里,张普求站在实验台前,指着台面上静静躺着的金色小球,告诉庚衍这就是他承诺过会在三个月内拿出来的成果··张大师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也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庚衍耐心的等他下文。
“这确实是个半成品·”张大师伸手拿起那颗小球,它只有眼珠子那么大,色泽黯淡,貌不起眼,“它无法融入任何材料,也就无法被制作成战甲的形态,我在之前给你演示过,它能够与高纯度的源能发生反应,所以……”·在庚衍的视线中,张普求指间的小球蓦然改变了形态,变成了一根细长的棍子。
“我参考炼金术中的塑形法,并验证了这一思路的可行- xing -·”张普求说着话,他手中的细棍一下变长一下又变短,接着顶端生出一片片花瓣,变成了一只金色的玫瑰。
“通过对源能的控制,可以自由的令其改变形态,形态越复杂,它所吸收的源能就越多,对源能的控制力也要求越高,但我想这对你来说都不成问题·”·庚衍从张普求手中接过那支金色的玫瑰,当张普求松开手指的瞬间,它又恢复成小球的形态。
庚衍将它握在掌心,合上眼在脑海中静静构想自己想要的姿态,金色的甲面从他的右手向上蔓延,当他睁开眼时,身上已经多了一套威风凛凛的金色战甲··他穿着战甲走到一旁墙壁上的镜子前,眼中有止不住的惊诧,说实话,这真的超出了他的想象。
张普求走到他身旁,同样打量着镜中的庚衍,点头道:“为了保密,我没让其他人试验过,以我的修为,支撑不了让它变成战甲的消耗,你感觉怎么样”·“不算费力。”
庚衍皱眉回答道,心中的惊奇消下去后,他也发觉了这战甲的问题·一开始的塑形姑且不提,要让它保持这样的形态,他必须得一直控制着身周的源能,虽然不算太过费力,但也不能说是轻松。
瞬间变形只是个噱头,最关键的问题是,它到底有什么用·听了庚衍提出的疑问,张普求从旁边拿起一支源能枪,毫不犹豫冲庚衍扣下扳机·枪口- she -出了明亮的源能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任何纯源能的攻击,都会被它吸收,附带源能的攻击,也是一样·”张普求放下源能枪,又拿起一只手术刀,用力刺向庚衍的手臂·刀刃击在甲面,却没发出丝毫声响,感觉就像是被无形的源流挡住,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它并非普通的材质,也不存在质地的说法,蕴含在其中的源能越强,它的防护力就越强·”张普求解释道,“它能不断吸收敌人攻击中的源能,不断增强自身,仅此一条特- xing -,就足以称为神甲。”
这样的特- xing -确实是很逆天,庚衍却觉得不太满意,这与他想要的神甲还有很大差距,他皱眉道:“只有这样吗用来防护是不错,但这与用天外陨铁制作的战甲有什么区别都是令源能无效化而已。”
类似的思路早有前人走过,百兵阁曾经打造过一套全部用天外陨铁制作的战甲,任何源能攻击都对其无效,但相对的它也无法铭刻源纹,无法给使用者提供任何增幅,而且为了不被它阻隔住自身的源能,还不能佩戴手甲和战靴,等同于专门给敌人留出攻击的弱点。
张大师推了推眼镜,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庚衍似乎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嫌弃只听张大师淡淡的道:“它与天外陨铁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你的源能不会被它吸收或阻隔,至于战甲增幅,你想它有,它自然就会有。”
庚衍愣住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不能怪他想不到,张普求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庚衍能让它变成战甲,那么在战甲上再变出源纹,又有什么不行的·要换了李慎在这,估计已经在吐槽了,张大师这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闭着眼睛也能刻出源纹只是想穿个神甲而已,尼玛还得去掌握一门深奥技术·但庚衍已经意识到这背后的真正价值,铭刻源纹需要空间,效果越强的源纹所占据的空间就越大,所谓的套甲,每一个组件上的源纹都是相互匹配呼应能产生组合效果的。
然而战甲就那么大,空间有限,能够铭刻的源纹也是有限的,或偏重速度,或偏重力量,或提供特效,或专注于增幅系数……但他身上的这套战甲,却是可以随意变幻铭刻的源纹,只要他能将那些源纹精确无误的记在脑中。
这毫无疑问,是一套堪称梦幻的神甲··“恭喜你·”庚衍诚心诚意的对张普求道,“你成功了·”·庚军大楼还没建起来时,庚衍就凭借重生前的记忆,找到了还在东荒当铁匠的张普求。
庚衍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张普求就爽快的收拾家当,跟着庚衍来了长安··庚衍说,我想请你帮我造神甲··历经将近八年,投入无数心血,耗费无数金钱和资源,张普求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理想,当这套神甲现世,他的名字必然也将被载入青史,传遍世间。
张大师淡然一笑··“戮神是你起的,我也想给它起个名字·”他平静道··庚衍点头道:“你造出来的神甲,名字自然由你起。”
张大师推推眼镜,显然已是胸有成竹,只听他道:“核心材料是你从空山寺带回来的,又受到炼金术的启发,所以就叫空山金吧·”·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庚衍沉默数秒,面色如常的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那这东西对李慎有作用吗你上次说能利用它压制李慎体内的异种能量,是真的吗”·庚衍跟张普求解释过,因为对方的身体被异种能量侵蚀的太厉害,为了保护李慎的安全,便干脆先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
张普求并不关心这话的真假,庚衍让他想办法救李慎,他就去想办法,也的确找出了办法··“李慎体内的异种能量与你从空山寺带回来的那块晶体是同源,你现在穿着的空山金,核心材料就是那块晶体。
在之前的试验中,如果将它放进人体,它就会立刻侵蚀人体内的源脉,将源能乃至生命力吸食殆尽·可之后你拿来的液体却能中和这种反应,晶体,液体,还有源能,三者混合后会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庚衍点点头:“所以呢”·“所以你如果想救李慎,就把这套空山金给他·”张普求理所当然般回答道,“只要将空山金放入李慎体内,他身体里的异种能量自然就会变成空山金的一部分,可以被他控制,不会再对他造成伤害。”
庚衍沉默片刻,问:“放进去后,还能取出来吗”·张普求平静的看着他··“当然不能,除非他死·”·第169章 风萧萧兮·五月的最后一天,新的会长候选人名单公布。
与上一次相比,排序基本没什么变化,只是李慎因为死亡而自动丧失资格,下面的人依次往上挪了一位,最后挤进名单的新候选人并非某位团长,而是封河··大家意外了一下,便释然了,反正就算多了个封河,庚衍的当选也没丝毫悬念,投票只是走过场而已。
大唐历九九九年六月一日,新任会长的正式选举在未央宫的议事殿举行··短短半年里,长安发生了不少事,庚军更是站在风口浪尖,但庚衍却显得更低调,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公开露面。
不过选举这天,他还是来了··论气度,长安之中无人能与庚衍媲美·无关长相身份,他站在那里,就没人能忽视的了·在场之中不少人是看着他从一无所有起家,一步步走到今天,不论心中如何想,都不得不承认,这人天生是做大事的,他们比之不如。
庚衍坐在李慎曾经坐过的位子上,面上看不出表情,低着头闭目养神·临到选举快开始的时候,门口突然发生了骚动,只见披着件灰色斗篷的封河扛着个大竹筐走进殿门,笑着与坐在最末尾的几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手一扬,青色的果子如雨点般落下,滴溜溜在桌上滚开,一个碰一个,不偏不倚恰好停在每个人面前。
议事桌旁的众人愣了愣,随即便有人调笑封河叫他干脆改行去变魔术,也有人直接问他玩这出是做什么,这厮手上握着个果子,厚颜无耻道:“贿赂你们啊,等下记得给我投票。”
“槽这么苦的百味果,你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有人笑骂出声,手上的果子已经开了皮,显然是高估了封河的不要脸程度,被坑到。
封河剥着手上的果子走到前面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他捻了一瓣果瓤送进嘴里,咀嚼片刻,扭头冲骂出声的人喊:“哪有我这明明是甜的,是你自己运气背好不好”·于是有不信邪的勇士跟着尝了口,当即被变了脸色,痛锤桌面苦的说不出话。
一众人口诛封河,无辜看戏的黄沙也被扯下水,被逼着尝了口自己面前的果子··黄沙面色如常,点评道:“甜的·”·众人将信将疑,又有人尝试着剥开果皮,黄沙瞟见坐在身边的王紫云也在剥皮,便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腿。
王紫云微微一怔,随即默默把手中的果子放回桌面上·果不其然,很快又是骂声一片··公会的事务员拿着投票的表格开始分发,封河翘着腿搁在桌面上,手上慢吞吞剥着果子,把一片片果瓤往嘴里送。
他的视线静静望向对面最前方的庚衍,后者勾完表单,放下笔,抬起头与封河对视··沉默对视了片刻,封河冲庚衍举了举手上的果子,比了个请的手势·庚衍看了看面前桌上的青色果实,当真拿起来剥开果皮,取了一瓤放进口中。
苦,又苦又涩··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庚衍抬起头看向封河,对方却已经移开视线,那张总是懒洋洋笑着的脸上带着疲倦,平静里透着- yin -霾,封河仰头靠在椅背上,将一瓣瓣将苦涩的果瓤送进口中,沉默的咀嚼。
庚衍若有所思的缓缓皱起眉··投票结束,公开唱票的结果有点出人意料,庚衍六十八票稳居第一,接下来得票最高的居然是封河,足足有三十票,剩下黄沙一票,王紫云一票。
封河本人很震惊,表示早知道如此,他一定多扛两筐果子来,一人多发几只,说不定还能出奇迹··众人又是哄笑··庚军一家独大,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这样局面,这投票已经很说明问题。
但形势摆在那里,要他们公开站出来与庚衍作对,没人会冒这个头·选举结束后,封河跟黄沙打了个招呼,看了眼被人群包围起来的庚衍,转身离开··有人春风得意笑得正欢,有人奄奄一息孤独等死,成王败寇,无非如是。
………………·庚衍正式当选公会会长的消息传出,庚军上下一片欢腾,李西风提出要办庆祝,庚衍却说既然已经办过一次,就没必要再办。
李西风揣摩着庚衍语气,觉得对方多半是想起了李慎,于是乖乖闭嘴不提··正忙着重建情报系统的龚云被庚衍叫回会馆,在临时被用作庚衍办公室的小楼里,关上门谈话。
庚衍当着龚云的面,解除了眼睛的伪装,平静道:“我是西陆人,本名是马库斯·殊恩·”·茶几上正在沸腾的水壶砰砰顶着盖子,龚云伸手关掉了火门,表情没显得太过震惊,但也并不是全然的平静。
他看着摆放在面前的茶具,良久,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我选择了,并打算追随一生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是叫庚衍,还是叫皇帝陛下,都是一样。”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庚衍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更惊讶一点·”·“我是很惊讶·”龚云拿起水壶泡茶,表情淡淡的说道,“早知道你是皇帝,我当初肯定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年轻时心高气傲,喜欢走险路·”龚云露出追忆神色,笑得有点无奈,“直接辅佐皇帝,太没成就感了。”
庚衍哈哈大笑··龚云泡好了茶,给庚衍与自己斟满,看着烟气从茶杯里溢出来,敛了笑容,抬头问:“突然对我挑明身份,你是打算做什么了”·他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庚衍端起滚烫的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的身份暴露了,前段时间林国突然背叛,就是因此而起·”·龚云的眼神黯了黯,犹豫道:“那小慎……”·“嗯,林国都跟他说了,除此之外,封河跟黑帝斯也知道,还有李茶楼。
我预计他们在近期内会对外公开我的身份,向庚军发难·”庚衍道··龚云皱眉问:“有证据吗”·“不太清楚,但杜忠应该是在他们手上。”
庚衍的表情不太好看,他在龚云面前向来不会遮掩真实情绪,“杜忠是我的人,出卖我的可能- xing -很低,可也很难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手段,读取了他的记忆。”
“这件事是有些棘手,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要煽动起人们的怀疑很容易,要澄清却非常难·”龚云有话没说出口,更何况这件事情本就是真的,真要引发了人们的联想,更多的证据只会接二连三的冒出来,到时候庚军这边就非常被动了。
“所以你是打算先下手为强”龚云问庚衍··庚衍点点头:“既然被知道了,想要封住所有人的嘴是不可能的,我需要你帮我稳定住庚军内部的情况,另外我还有一支暗中的人手要交给你,利用他们在大唐制造混乱,把水搅浑,给我拖延到足够的时间。”
“拖延时间你是准备……”·“对,我准备对大唐开战·”庚衍毫不犹豫接口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留下长安,我会将它彻底摧毁,时机虽然还没完全成熟,但也不必再等了。”
龚云陷入沉默,从庚衍这看似平淡的话语中,他已经可以预见到一场将要惊天动地的浩大战争·他面前这个男人,是光明帝国的皇帝,亦站在了如今长安的巅峰,举手即可翻天覆地,一句话便是伏尸百万。
流仙河的世家公子优雅了一辈子,刻入骨髓的风度教养此刻都变作狂笑,龚云笑的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何其有幸··乱世出枭雄,天命定帝王·年轻时,看不上所谓‘明主’的他选中了一介佣兵的庚衍,心心念念要将其送上王座。
可如今看来,区区一个长安之王又算什么··他的帝王要的是这天下··龚云擦掉笑出的眼泪,站起身,敛衽而拜··“云,愿为陛下效死·”·………………·月牙儿升上夜空,满天繁星点点,辉照人间。
歌台上佳人舞袖翩翩,缠绵悱恻唱一曲长相守·阁楼上封河倚窗而立,望长安万千灯火,独饮苦酒··寂静而昏暗的石室中,穆小白擦过一柄又一柄冰冷的剑。
小火炉煮着黄酒,护城河上一叶孤舟,李茶楼平生头一次,举杯敬面前的黑帝斯··千般人万般态,各有各的活法,各自做着各自的梦·这梦中的长安,梦中的天下,永远也不会是一般模样。
“你- yin -谋来我诡计,算不尽人心权与利……你的理想我的正义,全都是他哔放狗屁·”·荒诞走板的歌声在幽深庭院中回响,副官拆封了自个床下六十年的大漕门,抱着酒坛翘起腿对月狼嚎。
嚎够了也喝够了,他就拍拍屁股站起身,走人··此一去,风萧萧兮,易水寒··第170章 烈焰滔天·“听说狄克将军昨天进了宫·”·“北征军也被调回来了吗陛下这一次……”·尚在修复中的大光明宫弥漫着令人紧张的压抑气氛,无论是刚过去的帝都暴乱事件,还是近来皇宫中传出的消息,似乎都在昭示着即将发生的某件事情。
披着灰袍的王真面孔隐没在斗篷里,所经之处众人尽皆躬身行礼,他听闻着人们在背地里的议论,那张年轻的面孔如同木塑的雕像,没有丝毫波澜··一千多年来光明会的结构不断扩大,但其中最鲜明的区分依旧是白袍与灰袍。
白袍者位于人前,研习光明真意,教化世人·灰袍者隐于人后,行走于宗教与世俗之间,是无所不在又无处可寻的影子·灰袍系以历代贤者为首,是在帝国成立之初,前人们为注定要极度膨胀的皇权安上的一道枷锁。
为了防止光明会的力量被皇权滥用,灰袍系有着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极高权限和用来与皇权抗衡的隐秘力量·光明帝国历史上有三位皇帝,是在位期间被认定失格,被灰袍系强行退位的。
这样一股力量自然是皇帝们的眼中钉和肉中刺,然而与良莠不齐的皇室相比,历任贤者无一不是智慧与心志超群的过人之辈,即便在皇权的压制下,也依然将灰袍系的权威良好的保存至今。
王真身上的灰袍与胸前的黑色别扣都表明了他的身份,灰袍骑士是仅次于贤者之下的执行者,与数以万计的光明骑士相比,通常不会超过十人·他们有着监察与处刑的权力,只对贤者负责,并且分别掌管着灰袍系隐于暗中的力量。
哪怕是大光明宫的十二圣骑,在任何一位灰袍骑士面前也要躬身行礼··他穿过正在重建的大光明殿,沿着幽深的廊径,一直走到最西首的一间被围墙封闭住的院子里。
院中有一座白色的房子,他将胸前的黑色别扣取下,放进金属大门上对应有着六只手指的那只空槽·房门缓缓开启,王真迈开脚步,穿过门口的通道,走进一间光亮而安静的房间。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正中央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他走到第六张椅子坐下,拉下兜帽,冲其他人点点头··“这样人就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坐在第一张椅子上的年老者开口道,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停滞在王真脸上:“自从提阿阁下去世以后,我还未曾见过他的继任者·第六骑士,贤者以你之口召集我等在此,他本人却不能到场,这样的做法我很难认同。”
“我只是传达代为贤者的意志,如有不满,请你自己去对他本人说·”王真毫不示弱的回答道,“贤者召集我等,是为皇帝即将发起的战争。”
这一句话令房间中安静下来,作为如今仅有的六名灰袍骑士,他们都非常清楚皇帝正在准备的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贤者的意思是……要阻止这场战争”第三骑士开口问。
“不·”王真回答道,“他要利用这场战争,发动变革·”·“荒谬”第一骑士拍案而起,怒斥道:“皇帝并无行差踏错,是位明君为何要发动变革毫无道理,简直荒谬”·一直未曾发言的第二骑士皱了皱眉,冷冷抬眼看向第一骑士:“你太激动了,坐下。”
·像头暴怒的老狮子一样的第一骑士,被这么一说,居然真的冷静下来,忿忿然坐回了椅子上·第二骑士将目光投向王真,轻轻点了点头,道:“请继续说。”
“贤者认为如今的光明会已经严重变质,需要进行一场大变革·”王真面无表情道,“皇帝发动这场战争就是最好的机会,如果放任皇权继续膨胀,当皇帝攻占了中土,光明会将彻底沦为对方的统治工具,我等也必将被铲除。”
“说到底就是为了自保·”第一骑士不屑道,“看来贤者也堕落了,眷恋于手中权力,贪生怕死……征服中土,一统天下,令光明洒满人间,这不正是我等所追求的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如此盛况,便是死也足矣。”
王真噙着冷笑,质问道——·“第一骑士,你所谓的光明,到底是何物是光明会还是我们正亲手造出来的那只,名叫光明的神祗”·“人们心中的光明已经腐坏,被教导成只会向光明跪拜的盲信者,光明所到之处,尽是愚昧。
如果这就是你想看见的盛况,那我无话可说·”·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一道带着温暖力量的清冽嗓音在房间中响起,是第四骑士··“提阿阁下生前,也曾与我探讨过这个问题。
千年以来,光明会的腐化并非呈现于表面,而是更本质的,更深层的东西变了·沐浴在和平之中的人们缺乏危机感,面对着太多的诱惑,很难再坚守心中的信念·一时的变革和矫正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这是环境使然,但如果不做,只会越来越坏。”
“成立帝国的目的是为了统一方陆,初衷未变,光明却变了·”第五骑士点头道··“如果要发起变革,这场战争的确是最好的机会。”
第三骑士开口道,“征服中土需要倾举国之力,国内的防守力量势必空虚,不知贤者可有具体的计划”·王真看着其他五人,包括抱着手臂陷入沉默的第一骑士在内,坐在这里的人,无论怎样,都是贤者意志的执行者。
“他准备,刺杀皇帝·”·………………·大唐历九九九年,六月四日··中土与西陆边境的某处,发生了一起小冲突,而这件微不足道的小冲突,则成为了光明帝国对大唐发起战争的导火索。
三艘瀚海级战舰驶入中土上空,一夜间占领了发生冲突的胡野自治领,六十万帝国精锐全线入侵中土,当日内大唐西方边境的二十八座自治领地沦陷,光明帝国对大唐的宣战公文这才姗姗来迟。
措手不及的大唐总商会立即联系长安佣兵公会总部,要求公会履行战争条约,即刻派出支援抵挡光明帝国的入侵··在未央宫的议事殿内,百位团长齐聚一堂,以庚衍为首,商议对策。
最终议定抽调各家精锐,组建起一支主力军团迎战帝国,并各自承担一部分防线的防守任务·指望所有人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商议一度陷入僵局,在庚衍代表庚军主动承担下最艰难的一段防线后,才勉强推动了下去。
这样人心不齐的结果,就是导致了光明帝国如闪电般的神速推进,短短三天时间,中土已经有将近五分之一的领土沦陷··世间哗然,中土人人自危,毫无骨气可言的商人们纷纷倒戈投降,往往帝国的军队还没到,很多自治领已经主动挂上白旗,派出使者前去投诚,生怕晚一点,就会被误会想要抗争。
长安城一片死寂,熟悉历史的人对此并不陌生,千年至今,每次战争到来,最终都会变成长安一城的孤军奋战·指望商人们有忠诚可言,不如去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临近战线的自治领想的是投诚,位于后方的自治领考虑的却是转移身家跑路,更有谣言四起,将帝国的军队宣扬成天神下凡,无敌一般··一个字,乱··帝国一方,以五大圣骑直属的十万光明骑士团为箭头,目标直指长安。
二十万帝国北征军从西向北突进,三十万帝都禁卫军绕向南方,呈三个方向将长安逐步包围·三百万常规戍卫军紧随其后,接收战果,镇压被占领的土地··金色的烈焰旗帜在中土熊熊燃烧。
大唐历九九九年六月十一日,十二艘瀚海级战舰兵临长安,与上一次不同,在这十二艘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之后,还有数百艘骄阳级,以及数以万计的中小型空艇,填满了整片西方的天空。
长安城里,封河扣上了战甲的最后一枚别扣··他提着枪去了庚军会馆,对着李西风道:“告诉庚衍,李慎要死了,他来不来见他”·李西风错愕的瞪大了眼,半晌,二话不说往回跑,过一会又急匆匆奔出来,问封河:“在哪”·封河指了指脚下。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就在长安·”·接到李西风的消息时,庚衍正坐在城外的某艘瀚海级战舰中,与麾下五大圣骑商议接下来的战略·他并没有被初期的胜利冲昏头脑,相反,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
一国,对一城··倒在这座城前的祖先们用自身惨痛的教训告诉后人,小看这一座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上一世庚衍自以为清楚,然而直到重生后,他真正成为了这座城中的一分子,才明白自己此前的想法有多可笑。
倘若是内乱前的辉光,以一家之力便足以挡住至少三十万帝国精锐军队,再加上血屠的话,帝国就只有退兵一途,如果把他的庚军也算上,那恐怕还得做好被反攻的准备。
最关键的是只要有辉光和血屠在,底下的佣兵团也会被拧成一股绳,这样的力量光是想一想就足够恐怖··所以庚衍绝不会小看这座城··既然封河以李慎为饵,要诱他入局,那他便看一看,对方还能出什么招数……庚衍摩挲着掌中的空山金,唇边溢出了冷酷至极的笑意。
杀,无赦··第171章 杀庚(一)·“贤者”·“是,陛下,纹章和信物都确认无误,来人的确是贤者阁下·”·庚衍用左手托住头,思绪有些飘远。
三年前上代提阿大贤者去世,死前他赶回大光明宫与对方见了一面·千年以来,帝国历任皇帝对灰袍系的态度都是提防与警惕,不着余力的打压,庚衍也并不例外·身为皇帝,他自然无法容忍这样一股在暗中监视甚至威胁到自己的力量,但身为个人,他却始终将这位睿智的老人视为自己的恩师。
提阿大贤者死后,他的弟子继承了贤者之位·三年来,对方从未公开露面,甚至连他这个皇帝也未曾前来拜见·庚衍对此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甚至没有以此为由对灰袍系发难。
这其中或许有一部分提阿大贤者的缘故,但更多,却是源自于上一世的记忆··在庚衍上一世苦苦支撑的那些年里,这位至今还未曾谋面的新任贤者,曾经是唯一与他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的人。
在战争最后的那几年,帝国内部支持投降的声音变成了主流,甚至连庚衍的皇后也为了保全家族,选择了背叛他……在那段满目黑暗的日子里,只有那位与他可以说是毫无情义可言的灰袍贤者,始终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这边,率领信仰光明会的民众在被占领的土地上顽强抵抗侵略者们,用铁血手段镇压光明会中丧失斗志想要投降的背叛者,想尽办法支援前线的战斗,多次帮助庚衍化解了堪称绝境的局面。
而最终,他在敌后组织民众反抗时被出卖,并被残忍的杀害··门外的脚步声令庚衍从回忆中惊醒,他抬起头,看向被侍从官引领着的那道身影·有些瘦弱的身形,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平凡面孔,上一世的庚衍曾经犯过以貌取人的错误,在第一次见到这位被提阿大贤者选定的继承者时,他的心情是有些失望的,并且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对这位新贤者缺乏好感,并不遗余力的对灰袍系进行打压。
可事实证明,是他错了··庚衍站起身,走下台阶,在对方有些错愕的视线中,张开手臂将其拥入怀中··“我一直很想见你·”他低声道,声音中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复杂情感,在这一世,那一切都尚未发生,也永远不会再发生。
被他搂住的人浑身有点僵硬,犹豫道:“陛下……”·听出对方声音中的不自然,庚衍笑着松开了手,拉着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上一世没能来得及,这一次,他想他们一定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提阿老师向我提起过你,所以我一直都很期待·”他解释道,毫不在意彼此的身份,挨着对方坐下,“不必拘束,从名义上,你我应该算是师兄弟。”
“呃,臣愧不敢当·”被庚衍这热情的态度弄得浑身不自在的人,往边上挪了挪屁股,话音里却也着实并没有多少敬意··庚衍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问:“你此番前来,找我有何事”·坐在他身旁的人怔了怔,随即站起身,冲庚衍郑重躬身行了一礼,开口道:“不瞒陛下,臣此番来,是为定军大礼。”
“哦”庚衍微微眯了眼,“你是想在阵前,举行定军礼”·“是,帝国已有近三百年未有此等大战,如陛下能在大军之前举行定军礼,不仅能激励众将士,更势必成为一桩美谈。”
庚衍沉吟不语··定军礼起源于佣兵王李三多的时代,每逢大战,佣兵王必于阵前引领麾下将士叩问心中信念,以定军心·彼时人类与非人种殊死相争,李三多肩负的是全人类的希望,而那也是光明会最为鼎盛的时期,人人心中都有着光明信念,为了这信念而拼尽全力。
光明帝国延续了这一传统,至少在早期是如此·到后来一方面是大战不常有,另一方面则由于皇权的膨胀,君主们并不希望看见光明会的威信凌驾于皇权之上,渐渐便废弃了定军礼。
在对方的注视中,庚衍站起身,沉默的在房间中踱步·这件事情并非仅仅一个定军礼那么简单,有过上一世的经历,庚衍十分清楚,他面前这个人心中所想的只有光明会的延续和信念,上一世在外敌的压力下,皇权与光明会的利益完全一致,然而这一世,一切却有所不同。
“朕曾经想过,在一统方陆后,帝国的未来该如何规划·”庚衍停下脚步,看向站在沙发旁的人,认真道:“需要变革的地方太多,朕一时也无法想的周全……尤其是对光明会的安排。”
沙发旁的人缓缓抬起头,与庚衍对视··“但朕可以向你许诺,无论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什么,朕绝不会强行歪曲光明会的理念,使用暴力·朕由衷的希望,能与你一起探寻前行之路,为了帝国与光明会的未来,朕需要你的帮助。”
“你的请求,朕允了·”·“两日后,朕会在阵前举行定军大礼·”·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不大的房间中回响。
面容平凡的贤者漆黑的眼中流淌着幽深的目光,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帝王,良久,深深躬下了身··“臣,谢陛下·”·当离开房间后,灰袍的贤者搭乘接驳船回到了自己的空艇上,与在那里等候的第一骑士碰面。
年迈的第一骑士看着眼前的青年,低声问:“陛下允了”·青年贤者沉默着点了点头··“恕老朽多言,此番一见,您对当今陛下的观感如何”第一骑士突然问。
青年贤者扭头看了对方一眼,在六名骑士中,对他的计划意见最大的,正是这位第一骑士·老骑士对此也并不遮掩,态度极为坦然,所以他反倒不好责备什么··沉默半晌,他给出了心中最公允的答案——·“如同骄阳一般。”
火热,耀眼,燃烧着无尽的野心和欲望,如同骄阳一般的,天生帝王··………………·庚军会馆,李西风嘴上都快急出燎泡,外面大军围城,庚衍与龚云却都玩人间失踪。
公会那边一早上来了七八个急电,要他务必通知庚衍尽快前去处理眼下的情况,庚军内部也是一堆子事等庚衍决断,出发前去支援防线的耿连成整天催问着什么时候回长安,言道前方战线糜烂的无可救药,他带着人留在那就是白送命,还得时时提防被自己保护的对象从背后捅上一刀,拿去当投诚的筹码。
所以看见庚衍的那一瞬间,李西风眼泪都要出来了··“大帅……”·庚衍抬手止住他,问:“封河约我在哪见面”·李西风一听见封河的名字就心里打梗,尤其对方还说什么李慎快死了……他犹豫着看向庚衍,道:“他说,在长安大斗场等您。”
长安大斗场是李慕白的地盘,那么这件事肯定有辉光参与·庚衍点点头,听李西风继续将公会与庚军的事情一一道来,这些事情倒都在他的意料内,公会那边的事情他准备放一放,先把封河与李慕白解决掉再说。
一个李茶楼,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黑帝斯,两个老不死的神坛,留着就是祸害·没拿到神甲前,庚衍还有三分顾忌,如今神甲在手,他也是时候让对方搞清楚,彼此之间的差距了。
·等接到通知赶回会馆的龚云走进庚衍的办公室,就见对方坐在桌后,低头擦拭着桌上那柄漆黑的长刀·龚云愣了愣,认出这是李慎曾经佩戴过的刀,眉头皱了皱,开口问:“我听说封河来找你,是为了小慎”·“嗯,李慎在他手上。”
“在哪”·“长安大斗场·”·庚衍说着话,将长刀收入刀鞘,握着它站起身··“你要去吗”龚云问。
“当然要去·”庚衍面色冷然,漠然道,“既然他想要我的命,那就试试看好了·”·龚云劝阻道:“别,这摆明了是陷阱,让我去。”
“也是个机会·”庚衍摇头道,“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免除后顾之忧·”·龚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庚衍决定了的事情,他说什么也没用。
“你安排人把长安大斗场围住,一天之内我没出来,就炸了它·”庚衍吩咐道,“盯住辉光,一旦发现它有异动,直接开战·”·龚云点点头,表示明白。
“拿了我的东西,终究要给我还回来·”庚衍将黑色的长刀握在手中,周身散发着龚云从未见过的昂然战意,那双伪装成漆黑的眼中,杀气凛然··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帝王。
而是庚军,庚衍··第172章 杀庚(二)·棋盘上黑白子交缠成一团烂泥,对弈的两位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下不下去了·一盘棋下了快六个小时,简直要成折磨,还是黑帝斯更爽快些,干脆撂了棋子,认输。
他们在这里,等庚衍··庚衍到底会不会来连黑帝斯也有些没把握了,看样子,他们终究高估了庚衍对李慎的感情·六个小时前就有消息说庚衍出现在庚军会馆,六个小时后他们却还没见到对方的影子。
这可一点也不像着急上火的样子··“我说你这老乌龟的名号要让人了·”黑帝斯谑笑道,“不过庚衍可不算老,充其量只能叫小乌龟·”·李茶楼对他这种讽刺敌人还要把队友插两刀的行为表示无语,没好气道:“是谁说只要搬出李慎人家就一定会来还扯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人家那分明是枭雄,枭雄懂不懂杀妻灭子都不带眨眼的那种。”
黑帝斯咂一咂嘴,摸一摸胡须,皱眉道:“不应该啊·”·李茶楼怒道:“有什么不应该的你别在那卖关子,有意思吗。”
“我是说,庚衍不应该不来,就算不为李慎,为了搞死咱们俩,他也得来啊·”黑帝斯一脸理所当然道,“我还好说,北地那一摊子家当撂在那,跑不了,你这老乌龟就不同了。
哪怕辉光被灭了,你也未必肯豁出命去,一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要是庚衍,留着你这么个祸害,指不定三天两头就去给他搞点破坏,那估计连饭都吃不下……必杀之而后快啊。”
“滚滚滚·”李茶楼怒掀了棋盘,指着黑帝斯鼻子骂,“你不就是怕我不肯出死力,还拐着弯抹角扯什么淡……我告诉你啊,我这一辈子就没怕过死,只是要看那事情值不值当,这一次,你敢玩命,我就敢奉陪到底”·黑帝斯啪啪啪给他鼓掌,毫无诚意的附和道:“说的太好了,真的。”
李茶楼被他呕的讲不出话··斗场紧闭的大门轰然被打开,一道被久候了的身影出现在看台上方,穿着庚军黑色的制服大衣,庚衍手中提着李慎的长刀,目光在场中淡淡扫了一圈。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封河呢”·“照顾李慎呢·”黑帝斯毫无压力的睁眼说瞎话,“你来的太迟了,李慎那小子已经不行了。”
“哦·”庚衍笑了笑,“所以宁可让他死,也不肯把他交给我,你们是这个意思吧”·“交给你然后被你关起来,像女人一样对待我说庚衍,李慎他为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么对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面对黑帝斯的指责,庚衍毫不动容,坦然道:“我倒真希望他是个女人。”
噼里啪啦棋子落了一地,李茶楼拂袖而起,指着庚衍破口大骂:“你这变态疯子神经病”·黑帝斯被他这突然的暴怒震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拍了拍手附和道:“骂得好。”
李茶楼余怒未消,嘟哝道:“槽,看到他就想起李铁衣那老王八蛋……”·庚衍走下看台,将手中刀放在过道旁一只椅子上,拔出了腰间的不孤剑。
他提着剑走向擂台,冷漠的话音在空荡荡的斗场中回响··“废话就不必讲了,既然你们用李慎诱我来此,那我便如你们所愿,来同你们讲一讲,这长安城的规矩。”
——长安城的规矩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庚衍提着不孤剑踏入擂台,眼中战意沸腾,他三十一岁入神坛,举目世间再无敌手,今日以一己之力对战两位成名已久的老神坛,此战过后,他即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武道第一人。
无论是权力,还是武力,他都要站在这世间巅峰——才不枉重活一场··空间极为宽阔的斗场内容了这三位神坛强者,竟也显得狭窄起来·无形的气势彼此冲压挤撞,三双视线在半空中安静的对碰,李茶楼抖肩褪下右手衣袖,袒露出半边干瘦却筋肉虬结的身躯,抬步向庚衍迎上去。
衣袍间一声锵然,李茶楼手中多了一柄剑·固然他百般不肯千般不愿,也终究是姓李,但凡李家子弟,又怎能不用剑··三千霜银雪寒,一剑斩,剑名,斩寒。
剑客对剑客,不孤对斩寒,临的近了,庚衍突然听见李茶楼幽幽道——·“我这剑,已经有三十年没出过鞘·”·三十个寒暑春秋,独活于世,既无守护之物,亦无痛恨之人,空有一身惊天武力,却是毫无用处。
生来一副冷心肠,没遇见过能将它捂热的人,便只得任它冷着,睁着双冷眼瞧这世间岁月流逝……好生无趣··剑在鞘中,人亦在鞘中··李茶楼挥出了手中剑。
“所以这一剑,就叫三十年·”·………………·兜里揣着封河的钱包,李慎稀里糊涂跟着人群上了空艇。
他还是头一次坐这种私人开的黑船,在位子上坐下后,有个长相彪悍的大姐从前头挨个询问目的地收钱·轮到李慎,他犹豫了下,问:“东极崖去吗”·大姐噗嗤一声笑了,李慎眼皮垂了垂,知道自个问了个蠢问题。
这里是中土和西陆的边境,距离东极崖十万八千里,这私人小船又怎么可能会去那么远··“去当然去”大姐笑够了,挑着眼问李慎,“不过你有钱吗”·李慎愣了愣,说我有。
“三十万”大姐有些不可置信的补充道,“我是说大唐币·”·李慎笑··“能刷卡吗”他问。
于是李慎包下了这艘破旧的小船,一路向东,横穿了整个中土,向着更远方的东极崖而去·这小船是夫妻档,丈夫负责开船,妻子管理乘务·那收钱的大姐正是老板娘,- xing -格相当爽利,却也颇为细心会照顾人。
她与李慎渐渐混熟了后,便忍不住问他··“我听说去东极崖的都是寻死,小哥你年纪轻轻,去那鬼地方做什么”·李慎捧着一杯热水,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却还是止不住发抖,他哆嗦着青白的嘴唇,扯了笑容道:“我这不是快死了嘛。”
他这副病痨鬼的造型的确很有说服力,也幸好这夫妻俩不是什么黑心人,否则抢了他身上的钱,把他往野地里一丢,半点难度也没有·说实在的人家不是没起过那想法,但这夫妻俩做这行生意,形形色色的人不知见过多少,李慎就算是奄奄一息的模样,身上那气势也绝非常人可比,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对象。
小破船飞啊飞,天亮了天又黑,李慎一天比一天虚弱,老板娘母- xing -突然泛滥,一天三顿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老板很有些吃味,觉着她是瞅上了李慎那小白脸,被老板娘怒扇两个大嘴巴,指责他没有同情心。
老板捂着脸委屈的想:以前也没见过你有这同情心啊……·抵达东极崖的前一天夜里,李慎迷迷糊糊发起高烧,一边哆嗦一边说胡话·老板娘和老板都是有修为的人,天门以上就可百病不侵,这船上也没备着退烧药,她只能一遍遍用热水浸了毛巾给李慎擦脸和手脚。
李慎的身体摸上去冷得像块冰坨子,却一直往外渗着汗,被折磨的意识都模糊了··好容易熬到天亮,他身上发汗的症状终于下去了,老板娘照顾了他一晚上,面色也有些疲惫,撑着笑脸问他想吃点什么,她去给他做。
李慎虚弱的睁着眼,眼眶突然有点发热,眼前的女人突然和记忆中母亲的模样重合,是那么的令人怀念··“莲子粥……想吃你做的莲子粥·”·——想被你搂在怀里,跟你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有好的有坏的,难过的开心的,想对你撒娇,想无所顾忌的在你怀里放声痛哭。
——真的好痛苦,痛苦的想要死去··李慎合上眼,不让眼中的脆弱被人看见,将一切都安静的,埋葬在心底··第二天,道别了仍不放心的老板娘,李慎拄着捡来的木枝,一步步登上东极崖。
在越来越寒冷的山风中,弓着身,踽踽独行··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没在崖顶上遇见守崖人,看来是对方不想见他··……无所谓了。
东极崖上向两侧蔓延开的无尽山崖,是放逐者们最终的墓地·李慎沿着陡峭的崖壁漫无目的地走着,寻找着自己的那一块墓地·他将不被人知晓亦不被打扰的,在此地长眠。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喂……”·一只手臂从被半埋在崖壁中的棺材里伸出来,随即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李慎木然看着那张脸,过了半晌,才想起来对方是谁。
——薛白狼··“想不到你还真来了·”薛白狼的嗓子像是被锉刀磨过,沙哑的不似人声,他僵硬的冲李慎露出笑容,指了指身旁的崖壁。
“棺材我给你备好了,喏·”·李慎顺着对方的手看过去,看见了一只同样被半埋进土中的棺材·当初那一句没被他当真的戏言,却被这人当了真。
挺好的··李慎诚心诚意的冲薛白狼道了声··“多谢·”·第173章 杀庚(三)·帝国大军在外围城,长安城中的人们却并未有多么惊慌,该摆摊的照旧摆摊,该开门的照旧开门。
酒栈区的女子们倚在楼栏旁,懒洋洋看远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舰群,捧着花球赤着裸足吃吃地笑··这里是长安,天塌下来也不会倒的长安·这一座骄傲的城与人,有着它千年积蓄的底蕴和气度,境况越是险恶,才越发显得与众不同。
六月天,阳光亦泛着慵懒气息,长安人在这日光下忙碌着手头的活计,不知是谁第一个抬起头,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看向天空中在阳光照耀下纷飞的细小白屑··一颗颗,干净而明亮,皎洁的雪花。
三十年孤苦无依,一剑诉尽霜与寒——苍茫雪花从天而降,剑意直上云霄惊鬼神,李茶楼这一剑引动异常天候,引城中无数人侧目·只见长安大斗场上空云气倒转,宛如一只上宽下窄的巨型漏斗,倏忽间又猛然炸裂,消散不见。
“这是有神坛动上了手·”大漠会馆中,黄沙站立在窗前,皱眉道,他似乎想起什么,扭头问部下,“封河人呢”·“二当家一早就出去了。”
部下答,“属下只知他去了庚军会馆,其后便不知所踪·”·黄沙抱起手臂,若有所思的望向远处天穹,喃喃道:“这回要麻烦了·”·经历了如此异常的变化,长安大斗场却是完好无损,从外表看,连一片砖瓦也未曾破损。
亲自带人潜伏在周围的龚云本能的觉察到不对劲,指示部下去近处查探,他对庚衍此番以身行险很不放心,并不是不信任庚衍的能力,而是怕封河等人狗急跳墙,做出以命换命的举动。
区区一个封河不足惧,但其身后还有着李茶楼与黑帝斯这两位神坛·古往今来,神坛间的战斗要么是瞬间定生死,要么就是彼此消耗战至筋疲力竭·两位老神坛的积蓄不可谓不深厚,若是铁了心要与庚衍拼消耗,胜负恐怕并不利于己方。
龚云忍不住敲了敲脑袋,他这总往坏处想的毛病简直没治了,倘若局面不利,庚衍一介神坛,要走也没人能拦得住·就算对方以李慎为饵,也不值得庚衍为此赌上一条命,他相信庚衍不会昏头做出错误判断。
·被派去近处查探的部下绕着整座斗场飞快掠了一周,没发现异常,回报询问是否要进去看看·龚云要他务必小心,只在门口向内观望即可··放下通讯器,龚云颈后蓦然一凉。
“别动·”冷冽的声音从脑后响起,“我不想杀你,也没想要你出卖你家主子·我只是听说,你对李慎的病情很了解”·龚云已经听出对方身份,不是封河又是谁他一动不动站着,垂下眼帘,低声道:“小慎在哪”·“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封河手中的薄刃稳稳贴在龚云的咽喉上,话音中带了几分笑意,“我只是想救人,劳烦龚先生跟我走一趟吧·”·龚云没动,反问道:“去哪里”·只听封河笑道:“自然是你家会馆。”
话音未落,龚云的通讯器响起,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拿起通讯器接通,举到龚云嘴边·这一连串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却反而让龚云暗中心惊,封河此人面热心冷,是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徒,龚云丝毫不怀疑,他若是想借机求救,下一秒定是人头落地。
“喂怎么样”·“回禀军师阁下,斗场里没有人·”·“什么”龚云顾不得脖颈上利刃,惊呼出声,“怎么会没人的”·“确实没有,属下再三确认过,这斗场中除了属下,再无旁人。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龚云蹙眉不语,却见封河挂断通讯,在他身后低笑了一声··“先生眼下还是别担心旁人,先担心自家- xing -命吧。”
………………·千里之外,兰道大草原··凝神准备接下李茶楼那一剑的庚衍,却没等到应来的攻击,他有些错愕的打量着四周,入目是青翠的草地,和一柄柄倒立于草地中的漆黑长剑。
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庚衍的目光扫过与他同样被传送至此的黑帝斯与李茶楼,随即皱眉看向右侧不远处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的老人··又一名……神坛。
都是神坛强者,以一对三,庚衍还没自大到这般境地·这就是长安城的底蕴,而相较之,整个光明帝国也拿不出除他以外的第二名神坛,放眼天下,除了长安,又有何处能聚集这么多神坛。
每一名神坛都是天地间的大造化,是此间巅峰的存在·天赋,资源,努力,机缘,缺一不可·而一入神坛,不死不灭,便真正超脱了人类的范畴,成为与这天地相融的一部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咳咳……老朽无意插手你等纷争,只是受人所托,在此布下千剑封天大阵·”·青石上的老人淡然迎视着庚衍的目光,咳嗽着开口道。
“所谓千剑封天,是佣兵王李三多,为了杀死血族帝王所创的剑阵·那血族帝王,据说能滴血重生,李三多便请庐中仙,用天外陨铁打造了一千柄剑,咳咳咳……也就是你面前的这一千柄了。”
庚衍的视线掠过地面上那一柄柄漆黑的长剑,心中已经由对方的讲述生出些推测,他默然感应着周围的源流,果然发现了异常·他所能感应到的源流,都被阻绝在这些长剑所围绕成的圆圈中,从地面到天空,像一只半球形的盖子。
“当你们决出胜负,这千剑封天自然便会解开·”老人悠然道,“神坛之战,老朽也是多年未见,此番,便为你们做个见证罢·”·这老者身份不明,立场亦不明,庚衍自然不会轻信对方的话,但也不将怀疑表现在脸上,只冲老人点了点头,回眼看向黑帝斯与李茶楼。
“我很好奇·”他对黑帝斯与李茶楼道,“这究竟是什么把戏竟能将人一瞬间转移了位置”·庚衍已经想明白,李茶楼那一剑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只为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住,纯粹是个幌子。
这突然的转移之术才是对方真正的杀手锏,而此地布下的那所谓千剑封天,更是专门为了他而准备的,目的就是防止他逃跑··不得不说,这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个嘛,叫颠倒挪移术。”
黑帝斯拢了拢胡须,笑呵呵回答道,“庐中仙搬山的故事听过没就是这么回事了·说起来他们辉光的遗产还真是,啧啧,深不可测。”
“你说话就说话,干嘛要看我”李茶楼没好气道,“我又不是辉光的人·”·佣兵王李三多的传说故事无人不晓,但其中很多地方都被后人夸张渲染,尤其是有关庐中仙的那些奇怪传说,庚衍以前从未当真,想不到却居然是真的。
但也,无非如此··什么颠倒挪移,什么千剑封天,无非是为了困住他,不让这场战斗被外界干扰·而庚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跑,更没想过要借助外力。
堂堂正正一战,以庚军庚衍的身份··这一路走来,个中艰辛苦楚,他自己最清楚,但最艰难的时候,也有李慎陪他渡过·背后没了那个在生死关头可以放心交托- xing -命的人,的确有些孤单……一直想带他一起看这世间巅峰的美景,将所有的荣光和喜悦都与他共享。
是李慎令他明白何为爱··“战吧·”·庚衍平静道,既然这条路上总有艰难险阻,那就攥紧了手中剑,披荆斩棘的走下去·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不会悲叹命运的不公,而是永远地贯彻在自己的道路上,向前,永不止步。
他一定会赢··………………·“你的计划到目前为止都没出问题·”·长安城外某艘小型空艇中,披着灰袍的王真对坐在桌后的贤者道。
这间不大的房间中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包括第一骑士在内的其余五名灰袍骑士都按计划在外行动··“庚衍被黑帝斯和李茶楼拖住,如果他赶不回来,那后天的定军大礼,就确定是由他的替身出面了。”
“嗯,礼台已经在搭建,我会在下方留一个容人的空间,关键是必须一击得手,大礼当天,五名圣骑都会拱卫在皇帝身边,一旦失手,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那替身本身是仙路九步的修为·”王真皱眉道,“而且礼台一旦建成就会被严密守卫起来,要在其中藏人只有趁当下,也就是说,至少要有两天的时间不吃不喝藏在里面。
不说身体上的消耗,我更担心的是他精神上的疲劳·”·“这不是问题,我安排的人从出生就被作为刺客培养,长时间潜伏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也不是第一次刺杀仙路九步的强者……我只是觉得,还应该再做些以防万一的准备,毕竟命运这家伙,向来以作弄人为乐。”
说这话时,贤者的面色晦暗不明,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王真静静看着他,一时也没有说话,就在两人都陷入沉默时,房间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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