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鹿 by 绿野千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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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鹿 by 绿野千鹤(2)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咚”青枣砸在脑袋上,发出一声闷响··剪重混不在意地继续翻书··“咚咚”连着两颗,无奈抬头,接住掉落的枣子塞进嘴里,“做什么”·“哗啦”树冠中突然倒吊下来半个身子,嘴里嚼着枣子的林信笑嘻嘻地问,“虫虫,读什么书呢”·“《国礼》,”剪重翻过书页给他看,“师父让我读的。”
朱星离交给他俩的是不同的东西,让剪重读史书、兵法,学的是治国之道·至于林信则是想起什么教什么,阵法招魂、五行八卦、剑法刀法、牧羊驯马……·“还读书,你都读傻了,过来跟我过两招。”
林信勾着树枝翻身,枣树枝叶因为灵力的牵动纷纷扬扬落下来··“别闹·”剪重笑着接招,嘴角两颗不甚明显的小梨涡微微凹陷,瞬间弱化了冷峻的面容。
“叮铃铃——”一声细碎的铃声从远处传来,林信拍开剪重攻来的手借力收势,三两下窜到了树梢,举目眺望··“有人闯入·”剪重也爬到树上,跟他凑在一起,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来人的面容,高头骏马华盖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管他是谁,先捉了再说·”林信眯起眼睛,马上要到十五岁了,师父就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出事的,无论什么访客,定要排查清楚··打了个呼哨,隐藏在林子里的雁丘侍卫如灵蛇出洞,呈品字形疾驰而去,瞬息间将那一队人马锁定。
“轰”玄铁铸造的大网冲天而起,连带着卷起的枯枝败叶,兜头罩来··“咴——”骏马嘶鸣,人立而起,车夫吓得抱头大叫。
沈家侍卫纷纷拔剑,却没能砍断那铁网,纵横的剑光反倒被弹- she -回来,割破了自己的衣衫··沈楼抽出虞渊落日剑,并未出鞘,只是在空中挽了个花,剑气将枯叶震得高飞,以剑尖抵住铁网,宛如撑伞一般从容不迫。
“来着何人,为何擅闯雁丘”剪重冷冽又不失礼数的声音传来··“跟他们啰嗦什么,擅闯者,杀!”- yin -森恶劣的语调,正是沈楼上辈子认识那个林信,熟悉到心颤的声音,令他挥开落叶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枯叶落地,数名穿着绯衣的侍卫将沈家车马团团围住·沈家的侍卫被铁网困住,正准备装上鹿璃迎战··“都住手”沈楼低喝一声,沈家侍卫便只按着剑柄不动了,他就保持着撑伞的姿势,于落叶纷飞中看着已经长成少年人的林信。
看清来人,林信眼中的杀气瞬间消失,一闪而过的错愕之后,彬彬有礼地拱手,“敢问公子姓名,为何来我雁丘”·正要劝师兄别乱杀人的剪重,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听到林信这堪称温柔的问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绯衣侍卫们也有些呆滞,刚才给他们的命令还是“砍了再说”,这会儿他们是砍还是不砍·“我们是浣星海的人,这位是北域玄国公世子,”紫枢从马车中钻出来解释道,“世子是来拜访朱前辈的。”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六年未见,紫枢自是认不出林信了··而作为一个“孩子”,对于儿时短短相处了几日的世子,自然也不该一眼认出·听到紫枢说是“玄国公世子”,林信这才做出了惊愕、怀念的神情,“原来是北域世子,失敬。”
说罢,打了个响指,那玄铁丝编制的大网便倏然起立,重新落回两侧的地面上,又被被绯衣侍卫用枯枝败叶掩好·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只除了沈家人满身的泥土草叶与破衣烂衫。
沈楼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侍卫,两步行至林信面前,“你不记得我了”·林信微微一笑,“世子请·”·沈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混蛋,分明第一眼就认出他了,偏还要演一遍“对面相逢应不识”,是还在怪他吗·北域带来了丰厚的礼物,绫罗绸缎、鹿角狐皮、金银鹿璃,另有一封沈歧睿的亲笔书信。
“你爹还真大方,”朱星离把书信扔到一边,仔细看了一遍礼单,“既如此,你便在雁丘住一段时日吧,先说好,我可不保证能把你治好·”·“是。”
沈楼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他的身体自己知道,对于治好并不抱什么希望,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林信··朱星离对于沈楼的态度很是满意,摸摸下巴,忽然想起雁丘没有客房。
他交友甚广,狐朋狗友一大堆,得知他定居雁丘之后,三不五时的就有人造访·为了不浪费米粮,便没有设装潢奢华的客房,除却他们师徒住的,全是陋室··“要不……”朱星离的目光在两个徒弟身上瞟。
林信挡在师弟面前,摆出了师兄应有的姿态,“跟我住吧·”·剪重本想说把自己的住所让给世子,自己搬去跟师兄住,没料想林信这般仗义,“师兄,还是让我……”·“也好,我们幼时便一起住过。”
沈楼站起身来,直接打断了那两人“兄弟情深”的对话··沈世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林信的屋子·靠在柱子上,偷瞄在内室换衣的沈楼,林信有些神思不属。
上辈子沈楼可没有来过雁丘,更别说找朱星离治什么病·如此说来,沈楼这个体弱的毛病,上辈子定然是没有的·这几年他查遍了师父的藏书,又暗中寻找了几名被他捏碎过魂魄的人,无一例外都魂飞魄散了,对于沈楼的问题大致有了点猜测。
·悉悉索索的衣料声,将林信唤回了神,又很快把神思抛到了九霄云外·沈楼,竟然,把内衫也脱了··十八岁的沈楼,身体已经完全长成,举重若轻的动作仿佛在克制着皮肉之下惊人的力量。
素白的衣衫从肩头落下,露出了肌肉坚实的后背和形状优美的蝴蝶骨·那些地方,曾被他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如今再见到,禁不住喉头发紧··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我没有把你的身世告知父亲。”
沈楼脱了一半的内衫重新拉起,余光瞄向身后盯着他看的家伙··“嗯哦,”林信回过神来,丝毫没有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所幸走到沈楼面前,“我知道。”
离开莫归山之后,他就猜到这事是个误会了··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楼楼:知道是误会还不回去找我·信信:找你有什么用,能开车吗·楼楼:你脑子里就只有开车吗·信信:也不是啊,还有舔一舔,扭一扭,咬一咬·楼楼:/(/·/ω/·/ )/·第18章 芄兰(二)·金吾卫接走了钟家兄弟,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西域。
朱星离师徒一路算命骗钱,这种消息自然是知道的··年幼的沈清阙竟然没有把这种事告知父亲,令林信有些吃惊,甚至动摇过想回到沈楼身边·但他不能放下师父不管,在沈楼身边长大变数太大。
听到林信这么说,沈楼垂目不再说话,快速穿上了中衣和外衫,明显不打算换内衫了··没得看了,林信忍住想要调戏沈楼的冲动,温文尔雅地转身,拿起桌上的细剑。
两人多年未见,说到底也不过是儿时几日的情分,没什么可聊的,便从“定情信物”开始吧··“我很担心你·”还没等林信没话找话,忽然听到沈楼说了这么一句,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沈楼。
“你说什么”·“我一直在找你·”沈楼走到林信身侧,低头看他·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样的大起大落,着实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林信微微瞪大了眼睛,这话真不像是沈清阙会说的··“信信,师父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门外响起剪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诡异的气氛。
林信冲沈楼歉意一笑,转身去开门,伸手就给了剪重一个爆栗子,“叫谁呢你”·剪重嘿嘿一笑,把一套新茶具递给林信·虽然林信入门早,但实实在在比他小了好几岁,他始终无法把林信当个师兄对待,总是私心地叫他信信。
林信不接茶具,直接上手揍他··“哎哎,别闹,一会儿碎了”剪重努力躲避,但林信出招向来又快又狠,专往些刁钻的地方打,防不胜防。
“哗啦啦”托盘里的黑曜石茶具终于在挨到第三招的时候脱离了盘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抽走托盘在空中挽了个花,“咚咚咚”稳稳接住了杯盏。
“你师兄”沈楼随手将茶具放到桌上,冷眼打量着这位林信的同门,未来的英王殿下——封重··“是师弟,”剪重揉揉被揍的地方,抬手见礼,“在下剪重。”
显然,方才在正厅的时候,这位世子爷根本没拿正眼瞧他,也不记得他叫了一声师兄··上辈子的师兄,这辈子竟然变成师弟了·沈楼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既是师弟,理当敬重兄长,怎可直呼其名”·“呃,世子教训的是。”
剪重讪讪一笑,传达了两句师父交代的话,便一溜烟跑了·这位浣星海的世子殿下,似乎对他很有敌意··朱星离让二徒弟给沈楼带话,收拾停当便去跟他喝杯茶,特意强调不许林信跟着。
林信撇嘴,说什么喝茶,一听就是找沈楼喝酒·因着他还未束发,师父一直不准他喝酒,而剪重酒量很差喝不了多少,没人陪着喝酒的朱星离一直颇为寂寞··北域的人常年饮烈酒,酒量自然是好的,难得遇见沈家人,少不得要拉着沈楼喝两杯。
去年埋下的梨花白,这时候拿出来刚好入口·朱星离拿出一套碧玉双环杯,满满地倒上··沈楼端起杯盏,敬过朱星离,一饮而尽,“朱二叔叫侄儿来,可是有话要说”·“找你喝一杯,”朱星离吊儿郎当地倚在竹榻上,懒散地说,“你爹给你取字了吗”·“尚未取字。”
沈楼应着,抬手给朱星离倒酒·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及冠,理当二十岁的时候取字·但若是此子早慧,或是需要他早些顶立门户,便会如钟家兄弟那般,十五就取字。
朱星离有些意外,十二岁就能上战场的儿子,足以顶门立户了,这沈歧睿竟然没给他取字,还把他当孩子养·想来是觉得他身体不好,怕过早取字削薄了福气,顿觉好笑,“沈歧睿那五大三粗的人,竟然还在意这个了。”
沈楼无话可说,上辈子他的确十五岁就取字了,这次束发却被父亲拒绝,导致钟有玉那家伙嘲笑了他好几次··两人喝光了一小坛梨花白,沈楼还脸不红气不喘的,看得朱星离啧啧称奇,“好小子,这酒量,赶上你爹了,来来,再来一坛。”
难得遇到个能喝的,朱星离兴致大涨,又叫侍卫去挖一坛出来,换了酒碗来喝··梨花白入口清甜,但后劲十足,又喝了三碗,上一坛的酒劲便窜了上来,朱星离的眼尾渐渐染上了绯色,说话也开始打飘,“寻鹿侯的事,你应该听说过,林争寒没找到鹿璃矿脉,但天下人都觉得他找到了,包括皇帝,还有你爹。”
沈楼端酒的手微顿,“嗯·”·“我这儿没有旁的要求,只一条,关于信儿的事,半个字都不许说出去·”漫不经心的语调忽然冷下来,朱星离那双眼角向下的凤尾目,清明透亮,没有半分醉意。
“六年前我没说,如今更不会说,断不会让阿信落到钟家兄弟那步田地·”沈楼抬手给朱星离倒酒·诸侯子嗣,谁都不愿意入京长住,寄人篱下,为奴为质,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你比你爹明白,”朱星离重新软倒在榻上,水汽漫上眼眶,熏熏然哼着小曲儿,仿佛刚才那个清醒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容兮遂兮,垂带悸兮,你爹小时候,可不是个好东西。”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林信的卧房,屋里的人已经睡下了,但很乖地睡在床的内侧,给他留了半边··沈楼坐在床边看他,缓缓伸手,摸了摸那暖呼呼的侧脸。
明明是个皮猴子,偏要在他面前装乖卖巧,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除了外衫躺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随着神魂越来越虚弱,他睡得也越来越少,总是被各种噩梦惊醒,醒来分不清前世今生。
白日里见到的剪重,与记忆力的英王封重合为一体·与散仙剪秋萝春风一度的男人,便是当今皇上·起初剪秋萝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后来皇帝想纳她入宫明白过来,断然拒绝。
五湖四海自由自在的散仙,并不稀罕那皇妃之位,皇帝也就没有强求·直到后来,林信杀了师父,这师兄弟两人才被皇帝双双寻回·皇姓为封,他便叫了封重,王号为英,理由是他长得俊俏。
只是兄弟两个刚入宫的时候关系很差,都说是因为林信杀了师父被封重记恨,直到那日……·沈楼拿着一块雕成小鹿的星湖石去寻林信,想着自己摔裂了他的玉佩,好给他赔罪。
“你得赔给我,我要你亲手雕的星湖石·”想起林信气红的眼睛,沈楼指尖发痒,忍不住搓了搓手中的小鹿,藏进衣袖里··背着手,绕过重重假山。
“信信”英王封重的声音从山石后面传来·定睛一看,一身亲王常服的封重正紧紧抱着林信,脸上满是痛惜怜爱·林信闷闷地靠在封重怀里,一言不发,背对着沈楼,看不清表情。
藏在袖子里的手倏然攥紧,攥得指尖发白··星湖石小鹿没能送出去,心中那点小小的念想就这么直接被人扔在地上摔得稀碎··“你不知道吗林不负天生浪荡,荤素不忌,太子给他送了多少美人,男女都有,他全都收了。”
“啧,我听说,他跟英王也有一腿·”·莺莺燕燕环绕四周,风流的割鹿侯跟着众人冲他轻佻地眨眼睛··难平的怒火直接把沈楼给气醒了,睁开眼,身旁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青枣甜的气息喷在颈侧。
林信不知何时又蹭到他怀里了··吊到半空的心落到实处,沈楼轻叹了口气,微微偏头,将下巴放到怀中人的头顶··“唔……”林信哼唧了一声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沈楼怀里,故作惊讶地挪开,“对不住啊,我睡相不好,吵到你了”·“没有。”
沈楼摇头··“你怎么出了一头汗”林信伸手摸了一把,蹭地一下坐起来·修仙之人,身体强健,万没有半夜出虚汗的道理。
沈楼伸手把他重新按回被窝,“无妨,做了个噩梦,睡吧·”·“你都多大了,还会被噩梦吓出汗”林信忍不住蹭到他枕头上嘲笑他,“哈哈哈……”·有心问问沈楼现在还怕不怕黑,又怕惹恼了他明日不跟自己睡了,林信只能把后面的调笑咽下去,笑眼弯弯地盯着沈楼。
直到沈楼重新睡去,这笑意才倏然消失··噩梦连连,是魂力虚弱的征兆·林信吹了吹沈楼的睫毛,确定他真睡了,悄悄伸出食指,在他眉心轻点,慢慢拉开,抽出一丝极细的魂力来。
轻吹一口气,那细如发丝的魂力便倏然断裂,烟消云散··怎么这般虚弱林信紧紧皱起眉头,如果他猜得没错,上辈子沈楼的神魂定然受过极重的伤,就如那些被他捏碎了魂魄的人一样,魂魄的损害直接延续到了这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注:容兮遂兮,垂带悸兮——出自诗经《国风·卫风·芄兰》·小剧场:·信信:呜呜,你摔坏了我的小鹿,你赔我·楼楼:不哭不哭,我再给你雕一个·粉丝甲:信信,这是我给你买的金小鹿·粉丝乙:信信,这是我给你买的银小鹿·楼楼:这是我给你雕的石头小鹿,你选哪个·信信:我当然……要金小鹿啦~\(≧▽≦)/~·旁白:(音乐)听~~心碎的声音~~·第19章 芄兰(三)·次日,林信醒来的时候,沈楼已经起身了。
未着广袖外衫,穿着一身箭袖劲装,在庭院中挥剑··虞渊剑,全名叫虞渊落日,挥剑时剑气如虹,即便没有鹿璃,靠着沈楼本身的灵力,亦可幻化出耀目灵光··刺、劈、挂、撩、抹云、架挑,一遍一遍重复着用剑最基本的招式,手腕稳如千斤坠,每一招都点到同样的位置。
林信倚在廊下,咬着一根杨柳枝漱口,默默数着沈楼的挥剑次数··此时恰好换到了“撩剑式”,立剑,自下而上,贴身送出,翻转手腕以为撩·这一招需要配合腰力,做不好会很丑,沈楼的动作堪比简谱上的工笔画,撩剑一出翩若游龙,一息一招,整整一千次·灵力到了这个程度,还每日练基础剑招,也就沈楼有这份毅力了。
吐出嘴里的柳枝,林信回屋里拿了自己的小剑出来,自廊下一跃而出,与平平而过的“抹剑”相撞··“世子,你方才那一招撩剑式怎的那般好看,教教我吧。”
林信露出勤学好问的眼神··沈楼看看他手中握着的小剑,“好·”·林信捏着剑柄挽了个花,摆好架势准备跟着沈楼学,却不料那人直接绕到他背后,“你出一招,我看看。”
低沉如暮鼓晨钟的声音,从耳畔钻入脑中,让林信差点忘了动作··胡乱摆了个撩剑的姿势,还未等林信开口,平平递出去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住,“撩剑式不拘高低,但出手定要快且直。”
因为练剑而升高的体温,沿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传给林信,在这暮春时节的暖风里,惹人熏染··“师兄”剪重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就看到自家那个入门第一年就学会了所有剑招且无可挑剔的师兄,竟然像个初学稚儿一般,摆出个歪歪斜斜的撩剑式。
这简直比师父给他一箱鹿璃还要稀奇··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又怎么了”林信收起剑,瞪向没眼力见的师弟··“师父要下山除妖,叫咱俩一起去。”
剪重已经穿戴齐整,腰间挂着本命灵剑··“除什么妖”迅速回屋穿上外衫,顺手将沈楼的玄色广袖扔给他,抓了把带柄的小铜镜揣在腰间,边走边说。
“我也不知道,”剪重咂咂嘴,露出两个委屈的小梨涡,“早膳还没用呢·”·“就知道吃”林信敲他脑袋,当师兄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敲封重的脑袋,就算以后他当了王爷,还可以敲。
回头看沈楼,见那人已经穿戴整齐默默跟上了,“世子也去”·沈楼有些好笑,这人把衣服递给他,不就是邀他同去的意思但笑不语地点点头。
雁丘只是个小土包,土包外五里便是一处小镇,名叫落雁镇·平日里的吃穿采买基本都在这个镇山,朱星离所谓的“山下”,就是下了土包往镇上去··“师父,出什么事了”林信顺手摘了把枣子,窜到朱星离身边问。
朱星离抢了颗枣塞到嘴里嚼,“为师夜观星象,察觉附近有妖物出没·”高深莫测地说了这么一句,将枣核吐出了一丈远··“昨夜不是- yin -天吗”林信扒着师父的肩膀,“呸”一声将枣核吐出了一丈零三寸。
“去去去,就你话多·”朱星离抬手要揍他,被林信哧溜一下躲过,藏到沈楼身后,冲师父做鬼脸··沈楼抿唇轻笑,任由林信在自己周身跑来跑去。
因着是南域与东域的交界处,南北贯通、东西有路,落雁镇很是繁华,绝非一般小镇可比·客栈、酒肆、勾栏院,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应俱全··剪重到了镇子上便如雏鸟归林,直奔路边的小吃摊,“师父,那边有馄饨”·“没出息”朱星离敲徒弟脑袋,他穿着朱家的绛红鲛绡,额间缀着八面玲珑的鹿璃珠子,一看就是出身颇高的仙者。
这样的仙人,能坐在馄饨摊上吃馄饨吗·当然能··于是,馄饨摊主战战兢兢地端了四碗热馄饨上桌,眼睁睁地看着仙风道骨的仙长哧溜哧溜喝馄饨。
“这位大哥,跟你打听个事,”朱星离喝了口汤,勾勾手示意摊主过来坐,“听闻这镇上有人丢了魂,你可知是哪家·”·“知道,就北街那家开药铺的,”说起这些市井传言,摊主渐渐没了先前的拘谨,将胳膊上的撘巾往肩上一甩,坐到了看起来最无害的林信身边,“前日他儿子去山里收药材,一天一夜没回来,后来爷娘去寻,发现儿子与两个药童都像睡着了一样。
药石罔医,便求了位仙长来,招魂阵一起,反倒死了个透彻·”·好似被摊主挤到了,林信捧着馄饨碗,往沈楼身边蹭了蹭,“若是没了魂,即刻就死,这没死就是还有魂。
怎么一招魂就死了呢”·“仙长说是被妖物吞噬了,只有一缕残魂,残魂留存时间不长·”摊主也不是很懂这些魂灵之事,道听途说,有一句学一句。
“胡说八道,哪里找来的废物·”朱星离蹙眉,三两下吃完馄饨就甩袖往北街而去··剪重见师父走了,掂起碗一股脑倒进嘴里,抹着嘴跟上去。
林信压根没吃完,窜得比师弟还快·留下不明所以的沈世子,面对伸手要钱的摊主··药铺关了门,院里正办丧事,白沙人送黑发人的老两口泣不成声·众人见是仙者,纷纷起身行礼,七嘴八舌地将情况告知。
布招魂阵的是一名过路的散仙,不知名姓,据说只招出了魄,没有魂,那仙人说可能是吞魂蛊雕作祟··“一定是蛊雕来了,六年前不就死了好多人嘛”·“哎,还以为都走了呢,怎的还来。”
没有灵力的凡人,对于这些妖魔精怪甚是害怕··“六年前怎么了”沈楼听到六年前的事,立时开口问··“这镇上六年前曾一夜之间死了数人。”
林信小声给他解释,说起这个,不免有些心虚·这些人的死,跟他也有关系,都是镇上那家醉荷居的小二和跑堂··那年他刚封了割鹿侯,清明时节回来祭拜尊师,想在醉荷居买一份师父最爱吃的酱鸭舌。
“半斤鸭舌,一只烧鸡,一坛梨花酒·”林信没有带侍卫,独自一人坐在醉荷居大堂里·外面春雨绵绵,行人匆匆··“呦,这不是割鹿侯吗”三名绯衣金玉袍的修士,认出了低头喝茶的林信。
林信抬头,那三人没有戴鹿璃额坠,不是朱家的嫡系,但也是南域朱家的人,“见本侯却不行礼,绛国公就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呸,你还有脸提国公爷,”其中一人将手里的竹筐摔在桌上,筐里放着刚买的香烛纸钱,“弑师杀父的小畜生”·林信单指按在弯刀吞钩的刀柄上,声音中透着冰碴子,“你骂谁是畜生”·“骂你二公子把你从小养大,教你仙术,还亲自到南域求家主给你铸剑,你却杀了他皇上竟然封你这不仁不义之徒做割鹿侯,我呸”三名朱家子弟义愤填膺,大声叫嚷,引得过路之人纷纷驻足。
众人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割鹿侯竟然是个未及冠的少年,无论凡人仙者,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想知道他有没有传说中的三头六臂夜叉嘴··是,他是个弑师的畜生,朱家人骂也就骂了,但割鹿侯的威严,不容挑衅·吞钩出鞘,凶悍的杀伐之气瞬间将大堂内的一排桌椅震得粉碎。
那三人丝毫不惧,纷纷祭出鹿璃灵剑,摆出了六璃三绝阵·竟然是朱家的高手“叠剑三尊”·这三人都使的双剑,一次就要消耗六颗鹿璃。
然朱家财大气粗,供应得起,六把灵剑纵横交错,呈蛛网状朝林信扑来··吞钩以一敌六,丝毫不落下乘·然朱家鹿璃充足,斗了小半个时辰,吞钩上的鹿璃便化为齑粉,朱家三人却轮番换了新鹿璃。
林信什么也没带,手边只有一包鸭舌一坛梨花白,强大的灵力兜头压下来,将酒坛子压碎了,清香的酒液淌了一地··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单膝跪地的林信,嘴角溢出了鲜血。
“师父,灵力的本源是什么”·“灵力,其实就是日月精华,鹿璃天生地养,乃是存储日月精华的上品·”·“那魂魄是什么”·“魂为天地精华,吞吐日月;魄为肉体禁锢,接地入土。”
鹿璃里的日月精华可用,魂魄的精华自然也可用逆转灵脉,抽取周遭魂魄之力,无数光点自周遭汇聚而来,妖刀吞钩的银刃忽如浸了血池,红光大盛,将与天灵盖只差半寸的剑光绞了个粉碎。
“这是什么妖术”三人大吃一惊,纷纷回剑防御··对方的魂力被源源不断地抽取,越战越虚弱,而没有鹿璃的林信却越战越勇。
“轰——”三人被扔出了醉荷居,因为魂魄虚弱,倒在地上抽搐不已··林信合刀入鞘,深蓝色的眸子亮如星辰,仿佛上古的吞魂大妖,吸了魂魄,涨了修为。
·回头看去,躲在角落里的小二和跑堂,已经魂飞魄散,没了生机·第一次悟出了魂魄之力,抽取得没有章法,将方圆三丈内的魂力尽数抽走··仙者,修魂,将魂与魄剥离而成神魂,失了魂力会虚弱;凡人魂魄相连,又脆弱无比,吸魂力便会连带着毁了魄。
“啊,杀人了——”百姓们四散奔逃··割鹿侯滥杀无辜,连手无寸铁的百信也不放过,凶名一夜传百里,可止小儿夜啼··再次回到雁丘,林信第一时间去了醉荷居,却打听到,这里的小二、跑堂,六年前突然死光。
老板吓破了胆,卖了酒楼回乡种地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信信:(递剑)老攻,老攻,我要山下捉妖·楼楼:好·信信:你拿剑做什么,要跟我去呀哎,真是粘人·楼楼:……·信信:(递润滑剂)老攻,老攻,我要睡觉了·楼楼:好·信信:哎呀,你干嘛呀,这个色鬼我本来打算修身养- xing -呢_(:з」∠*)_·楼楼:……·第20章 芄兰(四)·“信儿,你来看看。”
朱星离冲林信招手··林信拿出腰间的小铜镜,扯过剪重的手指咬了一口··“嗷”剪师弟惊叫一声,被攥着手指在铜镜背后快速画了个符,就被丢到一边,委屈巴巴地举着受伤的手指。
铜镜里的景象逐渐变成了正向,镜中的人脸倏然消失·将镜子挪到棺材附近,寻到不游魂,但能看到尸体上未曾离体的魄·凡人死去,则魂魄分离,魂升天,魄随肉体入地。
三具尸体五官完好,皮囊没有塌陷,“魂没了,魄还在·活不过来了,但还能投胎·”·“令郎是在哪里找到的”朱星离问了三人出事地方,没有多做停留,便带着徒弟们入山去寻。
采药的山,在镇东三十里处·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古木高树遮天蔽日·朱星离寻了块平地,拿出一盒朱砂,一根玉笔,开始布阵··“师父,真的是吞魂蛊雕吗”剪重寻了片药草叶包住受伤的手指。
山中寂静无声,暮春时节,却没有鸟叫虫鸣,只有山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林信端着尚未失效的- yin -镜四处看,三两下爬上一块高高的圆石头,沈楼就一步不错地跟着他,“你画符为何要咬师弟的手指”·“咬自己的多疼,”林信笑道,把镜子凑到沈楼面前,“看,你牙上有片菜叶子。”
沈楼下意识地看过去,镜中却显出了一只野猪的游魂··“哈哈哈哈……”林信忍不住笑起来,心道少年时期的沈楼真好玩,比二十几岁的时候好骗多了。
沈楼错开一步,挡在石头边缘,防止他笑的时候掉下去,“下次你可以咬我的手·”·“我哪舍得·”林信正笑着,随口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说完两人都是一愣。
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林信摸摸鼻子,转身跳下石头,去给师父捣乱了··朱砂列阵,一丈见方,最后一笔画成,朱星离摸出一颗鹿璃,让林信摆到阵眼上去。
满地的鬼画符,他也没说哪里是阵眼,林信毫不犹豫地就给放到了艮位·刚一落地,仿佛火山岩浆崩裂了地面,红光以鹿璃为中心四散蔓延,几息间点亮了整个法阵。
- yin -镜中看到零星几只野物的魂快速向阵中飘去,一道人影如白驹过隙倏然闪过·待要再看,镜面映出了林信自己的脸,符已失效·用肉眼看过去,朱星离画的大阵除了越来越亮,并无任何动静。
但林信知道,这山中死去不足七日的魂,都被聚拢到了阵中··聚魂阵会让死魂显出生魂的气息,倘若真有噬魂的怪物,这些魂应当能把它引来··“北域有蛊雕吗”林信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往沈楼身边凑。
百年前吞魂蛊雕如蝗虫泛滥,经过这些年的捕杀,几乎已经绝迹,偶有出没也很难遇上·上辈子他只见过一次蛊雕,还是在大漠上·对于今日的捉妖行动并不抱多大希望,多半要让想看新鲜的师父大人失望了。
“有,”沈楼言简意赅地回答,大荒那家的惨案,就是蛊雕所为,不过当年就提了一句,小林信肯定不记得,便换了个说法,“你可记得,赵家大少爷是怎么死的”·“他才不是蛊雕吃的。”
林信撇嘴··“你怎知……”话没说完,山中忽然狂风大起,四周飞沙走石,枝叶翻飞,沈楼立时把林信拽到身边··“哇啊——”近似婴孩哭嚎的嘶鸣,尖锐地穿透耳骨,漆黑沉重的大翅膀从林信方才站立的地方划过,罡风将林信狠狠推出去,一头跌进了沈楼的怀里。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哎呀,没站稳·”林信没什么诚意地道歉,趁机在沈楼肩颈上蹭了下脸,正待站好,却被沈楼一把揽住,跃上虞渊剑腾空而起。
那怪物原本是直冲聚魂阵而去,半路上瞧见了新鲜可口的林信和沈楼,顿时调转过来··虞渊落日剑在空中化作一道残影,飘摇至朱星离身边,朱星离两眼冒光地拍了二徒弟一巴掌,“重儿,上”·“啊”还没看清来的是个什么东西的剪重,就这么被师父推了出去。
雕身褐花羽,兽首生角,尖嘴浑圆如竹管露着空空的黑洞,正是古书中所言的异兽——吞魂蛊雕·剪重被推到了蛊雕的屁股后面,只得抬脚踹了上去,好接力翻身。
这一踹,立时把蛊雕给吸引过来,不再追杀沈楼两人,掉头来冲着剪重吼叫··半夏剑未出鞘,剪重御剑与蛊雕在空中周旋··那蛊雕因常年捉魂,比寻常的鸟都要灵活,可在半空中直接折返,丈许长的身子竟如蝴蝶一般上下翻飞。
一掌拍在那仿佛要吸人脑髓的长嘴上,剪重侧身拔剑出鞘,削断蛊雕几根翎毛··“对,砍它脖子”林信跟朱星离两人闲闲地抱着手臂看热闹,不像是降妖除魔,倒像是来遛徒弟的。
剪重的剑法学的不错,只是御剑稍差点,无法灵活地在御剑和砍怪物之间衔接·躲过巨翅,跃上蛊雕的脊背,剪重提剑欲刺,却不料蛊雕突然翻身,巨大的利爪朝上,直朝他胸口抓去。
再要向上提升已然来不及·“唰——”一道凌冽如霜的剑光袭来,稳稳接下了那一爪,沈楼身形如电,挡开利爪之后毫不停滞地闪至外侧,松手让灵剑滞空,单脚踏在剑上,接力向上,收剑回手。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鹰踏”剪重看到沈楼的动作,吃了一惊··修士凌空需要借助飞剑,空中打斗只能在跃下剑的瞬间出招。
这一招鹰踏,是仿照老鹰在空中踩在其他飞鸟背上借力向上的动作,极为难练,要与灵剑连到人剑合一才能使得出··剪重至今还没学会滞剑于空,沈楼竟已把“鹰踏”用得炉火纯青。
“好小子,”朱星离收起没来得及出招的春痕,重新抱起手臂,愤愤道,“沈歧睿是积了什么德,竟生了个如此颖悟绝伦的儿子”·“那肯定是人家玄国公教得好。”
林信凉凉地说··“呸,他会教个鸟蛋·”·沈楼并不着急出剑,绕着蛊雕来回绕圈,“这东西十分灵活,须得激怒了它才好下手,左边。”
“哦”剪重应了一声,立时向左挥剑,蛊雕的大翅膀正好扫来,被他一剑斩断了前半截··“不错,”沈楼淡淡地说了一声,晃身向下,直击蛊雕门面,剑刃与堪比金石的长喙相撞,擦出一串火花,“斩它尾羽,会虚空斩吗”·“会”手起刀落,剪重于虚空中挥剑,一道亮如闪电的剑光虚空斩向鸟尾。
失了尾巴,蛊雕的身体开始倾斜,难以平衡,越发暴躁起来,长鸣一声,张开利爪朝剪重抓去··这时候沈楼却御剑飞到了高处,没了帮助的剪重狼狈躲闪,“现在怎么办啊”·林信挑眉,这沈清阙,恐怕一开始没打算帮到底,但一出手就忍不住开始指挥,自家师弟竟还如此听话,真是叹为观止。
这场景,上辈子是绝不可能出现的··“跟我来·”沈楼感觉到林信正盯着他看,在空中使了一招极为华丽的扶摇,引着那蛊雕追随而来,直扑到了朱砂满地的招魂阵中。
招魂阵突然红光大盛,一圈光柱冲天而起·沈楼加快速度,在光柱越过他之前逃出阵,那红光便如牢笼一般将蛊雕困在其中,封顶难出··剪重吃了一惊,这招魂阵里竟然还套着一个困阵,沈楼是怎么看出来的·“呀——”断了一节翅膀和尾巴的怪物在困阵中挣扎不已,朱星离立时上前,一剑斩断了兽头,而后祭出一只巴掌大的捕兽笼。
笼子在空中变大,咣当一声将异兽罩住,逐渐缩小··这笼子有空间叠加阵,可以将东西变小,但只能装死物不能装活物··“却笼”沈楼认得这东西,乃是朱家的宝贝,世间仅此一件,“你师伯还真疼你师父。”
“有吗可我师父每次回家都要挨打·”林信小声跟沈楼咬耳朵··“哈哈哈,竟然真给我捉到一只,走走走,回家去”朱星离把却笼揣回袖子里,支使剪重弄些水来冲掉朱砂阵,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沈楼的肩膀,“你怎知我在招魂阵里叠了困阵,你懂阵道”·“猜的。”
沈楼避开朱星离的拍打,言简意赅道··朱星离拍了个空,呲牙骂了声臭小子,转而去揉林信的脑袋,同样被躲开了,“师父,我方才在镜子里瞧见一条人魂。”
“是么,我瞧瞧·”朱星离接过镜子捏了个法诀,虚空一抓,便将刚从聚魂阵里散出来的一条人魂投进了镜像里,那魂很是虚弱,隐隐绰绰的,勉强能看出是个少年。
“这不就是药铺那家的药童么”剪重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记- xing -极好,特别是认人脸,镇子里那匆匆一瞥,在场四人就他记住了。
应该已经被吃了的魂,为何会在外游荡·“估计是蛊雕吃多了,打嗝吐出来的残魂·”朱星离说着,放了那条懵懵懂懂的魂··“也可能是放屁……咳……”林信说了一半,意识到沈楼在场,生生给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楼楼:你本来要说什么·信信:也可能是它放霹雳无敌二踢脚的时候给炸出来的·楼楼:→_→·第21章 芄兰(五)·回到雁丘,朱星离就迫不及待地把蛊雕尸体拿出来,摸了把刀开始拆解。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蛊雕是上古传下来的异兽,有些部位是比较珍贵的炼器材料,尤其是那长长如黑竹管的嘴··林信就蹲在一边看,“这嘴能做什么”·“你觉得能做什么”朱星离把嘴剜下来,扔到竹管引来的山泉活水下冲洗干净,随手抛给林信玩。
吸魂之物,自然是做个用来抽魂的灵器,林信这般想着,却没敢说出来,把中空的鸟嘴抵在一只眼睛上,透过空管看向树下饮茶的沈楼,“师父,你今日抓魂的那一手,是什么功夫”·“摄魂,嗬”朱星离抡起斧头,把那坚硬如铁的爪子给剁下来,一斧头下去,只剁了个豁口,无法,便捏了块鹿璃出来,嵌在了凹槽里。
在斧头上留鹿槽,也就朱家人能干得出来··灵力包裹的斧头削铁如泥,“咔嚓”一声就断了鸟爪··“教教我呗,我也想学·”林信把鸟嘴别到腰间,殷勤地从师父手中夺过斧头,帮他砍另一只。
摄魂,御魂术中的一个小法术·御魂术乃是偏门法术,用处不大,寻常修士都不会练,早已失传,朱星离是自己照着古书瞎琢磨的·上辈子林信只学了个皮毛,以至于后来用魂力的时候走了不少弯路。
朱星离接过徒弟砍下来的鸟爪洗干净,“回头把这对鸟爪给你师伯送去,好叫他给你锻灵剑·”·眼看着林信要满十五岁了,作为最亲近的长辈,朱星离要给他准备本命灵剑。
而南域绛国公,也就是朱星离的兄长,乃是大庸最好的炼器师··想起那把师父去世多年才到手的灵剑,林信没接这话茬,垂目道:“前日读《青云纪》,书中说上古的修士都是靠自身的灵力御剑,为何我们却要靠鹿璃”·“上古的修士还能移山倒海呢,为何你不能”朱星离反问他。
“上古修炼之道失传,我哪知道,”林信抽出腰间的鸟嘴挠痒痒,“我是说,既然灵力的本源是日月精华,为何我们不能如鹿璃一般将日月精华存于灵脉之中”·朱星离握着鸟爪,宛如握着拂尘的老神仙,以“仙人佛顶”的姿势在林信脑袋上拍了拍,“血肉之躯,如何存储日月”·“神魂就可以,”林信言拍开鸟爪,言之凿凿地说,“魂也是日月精华凝合而成。”
听到这话,不远处喝茶的沈楼顿时皱起眉头,起身朝林信走去,刚迈出步子,就被从天上而降的剪重给挡住了去路·剪重方才在练“滞剑于空”,多少摸到点门道了,便想试试今日见到的招数。
足尖轻点,一招“飞鹰踏鸿雁”,整个人弹- she -出去,一头栽到了沈楼脚边··“呸,”剪重吐到吃到嘴里的草屑,抬手抓住沈楼的衣摆,“沈兄,你是怎么做到鹰踏不摔下来的”·“滞于空而剑随身动,自不会摔下。”
沈楼不想跟他多说话,但也没有藏私的意思,简明扼要地指点了一句,便抬脚离开··剪重琢磨了一下沈楼的话,茅塞顿开,一咕噜爬起来又去练·自己实在是太笨了,必须用勤补拙。
师兄比自己小,却学什么会什么,几年时间就把师父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原以为就林信是个妖孽,如今见到跟自己同龄的沈世子,这才彻底死心,当真是自己的天资太差。
“魂不可再生,炼魂之术古书有载,是为邪术·”沈楼试图阻止林信继续探究下去,吸人魂力代替鹿璃,太过- yin -损,他不希望林信再走上这条路。
听到“邪术”二字,林信指尖微颤,低头小声道:“我没说要炼魂·”·沈楼见他不高兴,顿觉自己话说重了··“大道三千,不拘一格,修炼之道万不可死脑筋,”朱星离见两个孩子有分歧,貌似公正地调和了一句,将装了蛊雕血的葫芦递给林信,“去药室画个聚魂阵。”
“叠困阵还是叠杀阵”林信拍拍手,把鸟嘴还给师父··“叠个护灵阵吧,”朱星离想了想道,转头看向沈楼,“你,洗个澡,过会儿到药室去。”
不找边际地忙活了这么久,仿佛才想起来沈世子还身患重病··灵兽血绘制的聚魂阵,比朱砂绘出来的要好,相对也温和一些·沈楼坐在阵中央,看着林信在他身边笔走龙蛇,“这是要给我治病吗”·“非也,算命而已,”林信乜他一眼,“手拿来。”
沈楼递给他一只手,掌心立时被红艳艳的笔尖画了一道,“算什么呢”·“算命数,”林信一本正经地盘膝而坐,“我问你答,不可说谎,否则会被阵法惩罚。”
沈楼莞尔,“好·”·林信阖目,念念有词地诵了几句经,而后神色肃穆地睁开眼,“无量天尊问沈世子,可有婚约”·“尚无。”
“可有通房丫鬟”提笔画了个叉··“不曾有·”仿佛被小猫舔了手心,又麻又痒,沈楼蜷了蜷指尖,努力忍住缩手的冲动。
“年十八,还没有通房,骗谁呢”林信画了个圈,“想好了再说·”·沈楼无奈,修仙之人,过早泄了元阳容易毁根基。
通房是凡人才会有的,没见哪个修仙世家有这规矩·未等他申辩一二,林大仙就自顾自地开始了惩罚——给圆圈添上了脑袋尾巴·缩手回来看,掌心里躺着一只圆壳扁脑的王八。
“做什么呢”朱星离走进来,关上了药室的大门··“给世子点守宫砂·”林信呲牙笑··“呦,点这个作甚”朱星离煞有介事地问。
“在我娶他之前,叫他守身如玉·”林信随口胡扯··朱星离嫌弃地瞥他,夺走朱笔,在林信鼻尖画了个叉,“一边儿去·”·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第22章 芄兰(六)·聚魂阵套上护灵阵,是查验神魂所用的。
修士的神魂乃是御剑、修炼的关键,传说上古时期的仙者,可以练到神魂离体·神魂脱离肉身,化神而去,便是飞升成仙了··如今的修士自然是做不到的,神魂也非常脆弱,必须要完全信赖布阵之人,才能让其查看。
“你爹小时候见风就咳嗽,每年冬天,你爷爷都会把他送到南域,”朱星离在阵脚放上鹿璃,不紧不慢地说着些不找边际的话,“那年我掉进火炎谷,是他进去把我背出来的。”
温和幽蓝的光掠阵而起,将坐在阵中的沈楼完全包围·这些事沈楼以前从未听说过,透过阵光看朱星离,额间的鹿璃璀璨如星,“侄儿明白,您尽管查看便是。”
色泽浅淡的神魂透体而出,在护灵阵的作用下平静安然,没有丝毫的逸散·林信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沈楼的神魂,缓缓攥紧了身下的坐垫··这根本不像是少年人的神魂,好似被什么东西给锯开了一般,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朱星离看了一眼,便立时收阵··刚刚回魂,沈楼还在昏睡,毫无防备地向后软倒,被林信眼疾手快地接住,靠到自己怀里··“哎,可怜可怜,”朱星离摇头,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这孩子,怕是时时都在忍痛。”
“能治吗”林信的声音有些哑,对于魂魄的理解,他其实比师父更在行··这种状况的神魂,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不要御剑、不用灵力,像凡人一样活着。
因为每一次过度使用,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且随着沈楼自身灵力的增加,残破的神魂会难以负重,最后的结果就是神魂溃散、撒手人寰··朱星离摇了摇头,见沈楼睁开眼,便道:“等我回南域,找找上古遗册,或许还有办法。”
信儿的剑要铸,世子的病要看,得早点回趟家才是··打发了沈楼去休息,林信独自走到放置蛊雕的院落,发狠把蛊雕脑袋上的毛拔了个干净,而后狠狠地掼到地上。
他实在是太大意了,六年前就看出沈楼身体有恙,却一直没重视,不知道查验一下他的神魂··林信只做过灭魂,没做过补魂的事,要怎么治疗沈楼,他也是两眼一抹黑。
“一定会有办法的·”林信捡起光秃秃的蛊雕脑袋,自言自语·他重生之后,魂魄也很虚弱,为了让自己康健起来,这几年吸了不少修士的魂力。
俗语说,吃什么补什么,或许可以试试以魂养魂··就地画了个阵,敲碎蛊雕的脑壳,聚集于天灵盖里未及消化的残魂呼啦啦奔涌而出,又被阵法固定住·有凡人魂,也有修士魂。
凡人的魂魄比较脆弱,作用不大,修士的魂是神魂,富有灵气··盘膝而坐,将灵力聚于指尖,抽丝剥茧般地一点一点将这些杂乱的魂剥离开来··夜深人静,林信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在沈楼耳边吹气,“世子,世子”·沈楼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林信放下心来,掏出一直用灵力护着的一点点神魂,单手轻抚在沈楼的天灵盖上·因为不知道这办法是否管用,他也不敢给沈楼补太多··萤火般的光点没顶而入,林信握着沈楼的脉腕,紧张地观察他的状况。
“唔……”沈楼突然痛哼一声,平静的梦境似被什么东西闯入了··小镇里的过客,官道上的阵阵马蹄,陌生的女人笑脸,蛊雕黑洞洞的大嘴……沈楼知道这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想要把这东西扔出去,抗拒使得来自神魂的疼痛越发剧烈。
忽而听到林信的声音,似远似近不知从何处传来:“别怕,试试让他们融合·”·于此同时,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胸膛··梦中的景象倏然变换,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渐渐消散。
满眼红绡,烟雾袅袅,耳边似有流水声·这里,是割鹿侯的封地,那间他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宫室··“玄王殿下看够了吗我这一身皮肉,殿下可还满意”林信拆了发冠,脱了内衫,只穿着一件半透明的薄纱外衫,跨坐在他腰腹间。
“不知羞耻”沈楼使劲挣动,双手被锁链扣在床头,动弹不得··“呵呵,这就算不知羞耻了我还有更羞耻的事要对你做呢。”
林信笑得肆意,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似乎比平日更蓝了些,透着几分妖异··偏头躲过林信的亲吻,沈楼试图运转灵脉··时轻时重的揉捏自脖颈处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过,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随着林信的手指越烧越旺,逐渐把理智分烧成灰。
“沈清阙,你不想要我吗”林信额间冒汗,似是疼痛,似是欢愉··沈楼双目赤红,忽觉手腕一轻……·这人是怎么了被梦魇着了·林信见沈楼满头是汗,似乎很热的样子,不放心地摸摸他的胸口,想渡些灵力给他。
正在这时,沈楼突然睁开了眼··“这都是你自找的”沈楼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翻身,将林信狠狠地压在了身下··“啊”林信吃了一惊,未及反应,就被沈楼扯开了内衫,“世子,你怎么了唔……”·脖子冷不防被咬了一口,林信闷哼一声,意识到沈楼可能是被那些残魂里的记忆影响了。
莫不是吸了个采花贼的魂吧·忽觉有趣,林信做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哭喊道:“世子,不要”·梦境与现实一瞬间的重叠,让沈楼有些分辨不清,虚弱的神魂无法帮他迅速找回理智,直到听到了林信的惊呼声。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比梦境里年轻了不少的林信,正被他按在锦被间,满眼惊恐·一桶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沈楼停顿了片刻,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放开了林信。
林信拉起内衫,蜷缩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把眼睛憋红,低着头不说话··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沈楼尴尬地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屋内静默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林信做出一副忍辱负重还要坚持给人递台阶的君子模样,小声问沈楼··沈楼摇了摇头,抬手扶额·脑袋里的疼痛比睡前好受了不少,然而面对如今的状况,他倒是宁愿头更疼点,所幸昏过去的好。
“对不起,我方才入了幻境,一时迷乱·并非有意要冒犯你·”·“你在幻境里看见谁了”林信微微眯起眼··沈楼抬眼看他,“没谁,方才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点了蜡烛”·正演得高兴,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林信顿了一下才道:“我见你睡得不安稳,出了一头汗,就想把你叫醒……”带着点鼻音的话,配上那缩成一团的身子,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看着林信红了一圈的眼眶,沈楼有些不知所措,“信信,我……”·“别叫我信信”林信打断了沈楼的话,这个称谓是剪重自创的,每每听到都惹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沈楼气息微滞,原本就色泽浅淡的薄唇,渐渐失了血色··见沈楼脸色变得这般难看,林信咂咂嘴,暗道自己是不是玩过了··“大家都是男人,方才的事,你也不必太在意。”
林信揉揉眼睛,展开身体,往沈楼身边挪了挪,表示自己不害怕了··沈楼指尖微颤,垂目看着林信攥着被面的手··若是前世的林信,遇到这状况只怕会狠狠嘲笑他一番。
……·啧啧,你这伪君子的面具终于戴不住了,分明是个色中饿鬼,装什么清高·沈清阙,嘶,对我好点··……·眼前的林信可怜可爱,但那个肆意妄为、艳若骄阳的林不负却已经不在了。
沈楼也不知自己在纠结什么,苦笑道:“不叫信信,那我叫你什么”·“啊”没料想这人还沉浸在上一个话题里,林信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没有取字,可有小名”沈楼抬眼看他··这还是沈楼两辈子第一次问他小名,林信莫名的心中一热,暗道这世子爷不会是因为咬了一口就要对他负责任吧那可真是赚大了,毫不犹豫道:“小时候,我娘叫我迟诺。”
“迟诺·”沈楼低声咀嚼这个名字,这么规整的词,还真不像个小名··“世子爷,你刚才咬我一口,让我咬回来这件事就算扯平了,行不行”林信呲着一口白牙,凑到沈楼的颈窝里,浑然忘了自己方才还是个瑟瑟发抖的苦情小菜白。
“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世子了·”沈楼微微偏头,方便他咬··“好啊,那我以后叫你清阙如何”林信张嘴,叼住了沈楼的一小块颈肉。
沈楼突然颤抖了一下,哑声道:“你怎知,我的表字·”·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信信:救命呀,QJ呀·楼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信信:不是故意的就能得到原谅吗·楼楼:那怎么办·信信:快点过来继续·楼楼:·第23章 无常(一)·这有什么奇怪的表字而已,问师父、问紫枢都能知道,又不是非得沈楼亲口告诉他。
不过这话说出来有点破坏气氛,林信不答,狡黠地乜他一眼,张口狠狠地咬下去··“唔……”·趁着咬人,林信抓住沈楼的脉腕查看·脉象看不出神魂状况,但能看出他的疼痛是否减轻,出乎意料的是,沈楼的脉象极不平稳,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很疼吗”林信松开嘴,担忧地问沈楼··“不疼·”沈楼定定地看着他,眸子里好似生出了漩涡,恨不得将人吞进去似的。
“我是说,你的神魂·”林信不放心地摸摸他的额头,以魂补魂的法子完全是他臆想的,就怕给沈楼补出个好歹来··沈楼拉下他的手,摇了摇头,“比之睡前,好些了。”
看来是有用的,林信松了口气,又涌出几分欢喜,不管作用有多大,这个方向是对的·剥魂非常耗费心神,骤然放松,林信便止不住地打起了哈欠,一滴眼泪从微红的眼角溢了出来,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
“睡了睡了,明日还要早起·”林信说着便钻进了被窝,睡眼朦胧地看向坐得直挺挺的沈楼,怕他还放不下刚才的事跑去睡软榻··好在沈楼并没有这个意思,弹指熄了烛火便钻进了被窝。
不愧是光明磊落的沈清阙,说不在意就真不在意了·林信愤愤地把一条腿压到沈楼的腿上,心满意足地睡了··沈楼睁着眼睛,看了他一夜··次日一大早,就听到朱星离在院子里吵吵,“谁把我的鸟头敲碎了”·林信打着哈欠走出屋子,眼都不睁地说:“估计是虫虫吧,昨日他还说想吃鸡脑子。”
“我几时说要吃鸡脑子了”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差点把剪重师弟给砸趴下··“臭小子,蛊雕脑子也敢吃,就不怕吃了冤魂拉肚子。”
朱星离接茬就开始骂,仿佛已经认定是小徒弟吃了··剪重苦着脸,求助地看向沈楼,“世子,你给评评理,谁会吃那玩意儿啊”打从昨日见识了沈楼的强悍,剪师弟就单方面对沈世子友好了起来。
沈楼没理会他,兀自练完第一千剑,收势回身,向朱星离拱手行礼··“咦,你这脖子是怎么了”朱星离眼尖地发现了沈楼脖子上的牙印,青紫相间的一圈,还破了皮。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我咬的”这事林信倒是承认得快,见师父黑了脸,似要训人,立时加了句,“这可不赖我,是他先咬我的,你看。”
说着,拉下了肩头的衣服··沈楼咬得比较靠下,几乎到了肩膀上,要拉开衣服才看得到·白皙的肩膀上,一枚吮咬的红痕清晰可见,看起来跟沈楼脖子上的完全不是一个- xing -质。
朱星离的脸瞬间铁青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包括进来送药的紫枢,都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沈楼··“我俩互相咬着玩的·”越描越黑,林信纯良无辜地看向沈楼。
沈楼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只是走到林信身边,将他的衣裳拉好··“信儿,你给我过来”朱星离面色冷肃,把林信叫走··雁丘的庄子不大,但亭台楼阁样样都有,以空竹引清溪而入,积于浅池,池中趴着乌龟三两只。
池畔廊柱上题字曰:“池浅王八多·”·师徒俩走到浅池边的水榭上,左右无人,朱星离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沈家小子也忒好玩了·”·“徒弟都被人占便宜了,亏你笑得出来。”
林信捞了一只小乌龟,在手里抛着玩··“你”朱星离斜瞥他,自家徒弟自家清楚,他不占沈楼便宜就算好的了,昨晚上指不定怎么欺负人家,还来恶人先告状。
就知道无良师父不会给自己做主,林信把乌龟扔到水里,看向师父,“出什么事了”·朱星离把一张信纸递给他,“墉都来的信·”·林信眉梢一跳,接过来看。
苍劲有力的大字,乃是当今皇上的亲笔··信中的口吻很是熟稔,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先客套寒暄了几句,才提及正事·皇帝问朱星离,是不是收养了剪秋萝的儿子,言明这个孩子是自己遗落在民间的皇子。
听闻剪秋萝过世,他已经寻找了许久··上辈子,林信不曾见过这封信,想来也是存在的·只是他表现得过于早慧,朱星离已经习惯了凡事与他商量,这才会拿给他看。
沉默片刻,故作惊讶道:“师弟,是皇子”·“嗯,”朱星离拽了根草叼在嘴里,“皇帝来要人了,你说我给是不给”·林信抿唇,不做声。
给是不给·其实朱星离早就做好了决定,这些年让剪重学治国之道,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阿萝说过,不寻莫强求,寻来不挽留·”朱星离吐出草- jing -,掏出一根半干的毛笔,在舌尖上舔了一下,于信纸背面写了个潦草至极的“是”字。
“他非嫡非长,你让他学治国之道,岂不是徒增烦恼”这句话,前世他无数次想问师父,可惜师父已经作古,无处可问··“该懂的道理,迟早要懂,他不学,回了皇家就能过得好了”朱星离把信纸随意团了团,塞进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扔给林信,“去,交给镇上悦来客栈的一个小胡子。”
林信接过来,转身离开··“等等”朱星离忽然想起了林信的身份,把信拿回来,“还是我去吧,你去收拾东西,明日咱们去南域。”
四域之中,南域最为富庶,车马行至境内,可以明显看出南域人与中原人的区别··南域一念宫,朱家的所在··琉璃窗,鲛绡帘,白玉为砖金作檐。
时人云,天上白玉京,地上一念宫··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关于朱家》·家主:我们是谁·家众:朱人·家主:我们的特色是·家众:有钱·家主:有穷亲戚来打秋风怎么办·家众:不认识·家主:听到了没?·师父:……·第24章 无常(二)·南域炎热,初夏时节已是酷暑难耐。
一念宫中处处古木参天,倒也还算凉爽··朱星离穿上了他的绛红鲛绡,给林信也穿了一身同样的衣裳·朱家好奢靡,若是穿得寒碜了,可能会被下人轰出去。
沈楼也换上了他的玄色银纹衮服,并用一根带着长长银色流苏的黑色缎带束发··与此行无关的剪重师弟,留在雁丘看家··“这房子怎么会下雨”林信惊奇地指着一处三层高的宫室,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里,密如山瀑的流水源源不断地从房檐上落下,远远就能闻到沁凉的水汽。
“那是清凉殿·”朱星离走在前面,额间的八面玲珑鹿璃珠灿若星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侍卫纷纷躬身行礼,待他们过去了方直起腰,继续做自己的事。
所谓清凉殿,是用机巧将山泉水提到房屋顶端,再沿着房檐落下来,用以解暑降温·无论外面多么酷热,那清凉殿中永远是凉风习习,可盖被而眠··林信自然是知道的,前世他的封地里,也有这么一座清凉殿。
只是地处偏北,并不常用··“清阙,你说这水是怎么跑上去的”林信趴到沈楼肩上,跟他咬耳朵··沈楼耳尖微红,“鹿璃水车。”
普通水车的力量,不足以提供这么多的水,朱家在水车上装了鹿璃,又快又稳地供水上去·用鹿璃做这种消遣,也就只有朱家干得出来了··“嘿呦嘿呦”几名壮汉抬着个大铁笼子路过,一名身着绛红衣的修士领着一名蓝衣修士走在前面,步履匆匆。
“大春,干什么去”朱星离叫住那名修士··“二公子,”被叫做大春的修士停下来,给朱星离行礼,“望亭侯派家臣来,属下正要带人去见家主。”
那名蓝衣修士抬手跟朱星离见礼,面上是客气的笑意,眼中却露出了几分不甚尊敬的打量·这位朱家二公子,可是四境之内有名的大混混,文不成武不就,被绛国公赶出家门,几年都不敢回。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修仙界以强为尊,朱星离这种人即便出身高,也没什么可忌惮的··“你们先去,先去·”仿若没有看到对方的神色,朱星离笑眯眯地摆手,示意他们先上清凉台,自己则老实巴交地拉着徒弟和假装与古木融为一体的沈世子让开路。
见朱星离这般作态,那望亭侯的家臣顿觉自己猜对了,这朱家老二果然是不受家主待见的·微微颔首,跟着被唤做“大春”的红衣修士踏上了清凉殿的白玉阶。
“叠剑三尊的春水剑·”沈楼看到那红衣修士腰间的双剑,低声给林信解释,眸光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他的脸上··“我知道,朱江春嘛·”林信撇嘴,对那总是跟他过不去的三兄弟不怎么待见。
沈楼收回目光,不再多言··清凉殿高,玉阶悠长··林信像只长了跳蚤腿的花蝴蝶,甩着绛红鲛绡跟在师父后面一蹦一跳地上了玉阶·穿过流水帘,踏入清凉殿,正殿里白天也点着琉璃灯、燃着沉香,一张金丝楠木卧榻摆在正中,背后则是近乎落地的珠帘大窗。
一身艳红鲛绡衣的男人,斜卧在榻上,凤目轻阖,似在小憩·额间三颗米粒大小的鹿璃珠子,成枫叶状坠在眉心,映着琉璃灯的光亮熠熠生辉·此人正是朱家家主,绛国公朱颜改。
“望亭侯的次子即将束发,想请国公爷给我们小少爷铸剑·”·林信他们走进来,就听到方才那蓝衣修士的声音·巨大的铁笼子就摆在大殿里,上面蒙着的黑布被掀开,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正扒着铁栅栏低吼,利爪剐蹭在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春水剑客朱江春恭敬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这是日前捉到的一只黑豹,颇有灵- xing -,侯爷希望能把这豹子炼进小少爷的剑中,以增灵- xing -。”
那蓝衣修士还在滔滔不绝··朱颜改之所以成为大庸最顶端的炼器师,是因为他炼制的灵剑有一定几率生出灵- xing -·据说是因为他把一些妖兽的血肉魂魄炼进了剑中。
凤目缓缓睁开,“你说谁”·“望亭侯,皇上刚封的列侯·”朱江春赶紧低声解释,并将一封望亭侯的亲笔信呈递上去。
朱颜改并未伸手去接,瞥了一眼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蓝衣修士的笑容僵在脸上,就见朱颜改提笔,在那封信的背面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滚”字。
一方列侯的家臣,就这般被扔出了清凉殿··朱江春额角冒汗,躬身告罪,递给朱星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朱星离吞了吞口水,拉着两个孩子上前,“嘿嘿,哥。”
朱颜改与朱星离长得有七分相似,只是他的眼尾上挑,使得整个人显得凌厉而难以亲近·凤目张开之时,霸道的气势宛如狂风过湖骤起波澜,呼啸着横扫整个大殿。
“你还知道回来”朱颜改冷眼看向久不归家的弟弟··“我师伯脾气不好·”林信小声对沈楼说··“嗯。”
沈楼微微颔首,绛国公脾气不好,极难相处,是大庸人都知道的事,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他几乎年年都会见到朱颜改,早就习以为常··殿中气氛很是紧张,笼子里的黑豹都不敢吼叫了,趴在笼子里抿着耳朵小心观察。
正在这时,一只乌云踏雪的小猫从多宝阁上跳下来,直接踩着朱颜改的头走了过去·小猫立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在原地扒了扒,将昂贵的绛红鲛绡勾开了丝。
“侄儿见过朱世叔,见过菁夫人·”沈楼上前,拱手向朱颜改行礼,而后又向那只猫轻施一礼··“侄儿见过师伯,见过菁夫人·”林信也跟着行礼,偷偷冲那只小猫挤眼睛。
菁夫人是朱颜改的爱宠,一只乌云踏雪的猫,许是常年在鹿璃堆里打滚的缘故,比寻常的猫要机灵一些·但不管怎样,那还是只猫,且是一只脾气比朱颜改还要差的猫。
朱颜改给取名叫菁夫人,还要求所有人按照对待国公夫人的礼数对待它··“小楼来了,”朱颜改坐起身,把猫放在腿上,想摸一把毛,结果被猫狠狠拍了一爪子,“你爹说让你跟着亦萧治病,我劝他别犯糊涂,他倒好,还真把你送去……”话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睛。
菁夫人从朱颜改怀里窜下去,直接跑到林信脚边,围着他瞧了一圈·林信伸手,试探着摸向猫头,脾气暴躁的菁夫人竟然皇恩浩荡的给他摸了··“信儿是吧”朱颜改的脸色似有缓和,招手让林信过去,看向跟在林信身后的猫,凌厉的凤目中满是温柔,“夫人很喜欢你。”
“谢夫人厚爱·”林信应得甚是干脆··朱颜改眸中有了些笑意,瞥向自家弟弟,“几年不见,你这徒弟倒是越发出挑了·”·“嘿嘿,那是,”朱星离蹭到兄长的榻上,把提着的锦布包袱交上去,“前日捉了只蛊雕,你瞅瞅。”
听到蛊雕,朱颜改来了兴致,打开包袱拿起鸟爪和鸟喙查看,“说吧,又想要什么”·“这不是信儿要满十五了,你说咱们做长辈的,是不是得给他弄把剑”朱星离笑嘻嘻地说。
朱颜改不置可否,抬眼看看兀自跟菁夫人玩耍的林信,“你想要什么剑”·这几年朱颜改很少铸剑了,最近的一把就是沈楼手里的那只“虞渊落日”。
原因是他觉得铸剑无趣,一门心思去研究上古残卷,想要做出传说中的仙门法器··虽然林信是他的师侄,但若是林信的回答让他不满意,这剑也铸不得··林信抬头看看冲他挤眉弄眼的师父,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楼,轻撩衣摆跪了下来,“侄儿斗胆,想求一把能存储魂力的剑。”
“什么”朱星离吃了一惊···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沈楼藏在衣袖里的手骤然攥紧··朱颜改有些诧异,“魂力你是说神魂之力你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他人之力,”林信垂目,看着地砖上若隐若现的朱雀纹,“神魂之力,可以抽取出来替代鹿璃灵力,但无法留存。
侄儿妄想,或许师伯可以做出能留存魂力的灵剑·”·这话给在场之外的任何人听,都会觉得林信在胡说八道,但作为立于顶端的炼器、阵道大师,朱颜改瞬间就明白了林信说的是什么。
御魂之道,是为邪术;妄图抽取魂力为己用,简直大逆不道·“这小子……”朱星离侧挪一步,万一兄长暴起要打人,他得替信儿挡着。
“世叔,阿信他是一时贪玩,您别当真·”沈楼上前一步,挡在林信面前··朱颜改站起身,负手在原地走了两步,抬眼用冷厉的凤目瞪向林信,在朱星离和沈楼绷起身体准备护犊子的时候,自言自语道:“魂之力,代替鹿璃……有趣,有趣”·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楼楼:你师伯是不是跟那猫有一腿·信信:何以见得·楼楼:那猫都叫菁夫人了·信信:可菁夫人是公猫呀·楼楼:公猫就不能有一腿了吗你看这本古籍《神木挠不尽》·信信:你怎么看这种书gay里gay气的·楼楼:……·第25章 无常(三)·不等朱星离再说什么,徒弟就被热血上头的大哥抗走了,直奔着炼器室而去。
菁夫人也跟着凑热闹,迈开四足跟了上去,却被“嘭”地一声关在了金石门外,很是气愤,刺啦刺啦地使劲挠门,扯着嗓子嗷嗷叫唤··“好了好了,嫂子,别叫了。”
朱星离把猫抱起来,看着那满是阵法纹路的金石门发愁··“阿信他只是一时好奇,二叔莫要责怪他·”沈楼单指摩挲着自己的虞渊落日剑,既然林信还是要走这条路,那朱颜改答应给林信铸剑倒是件好事。
朱颜改做出的剑,起码不会伤到主人,比皇帝给的那把上古妖刀好得多··这样的劝慰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朱星离依旧眉头紧锁,“我兄长发起疯来,七天七夜都不出炼器室。
信儿还在长身体,饿坏了可不好·”·说罢,举着猫拍门,“哥,你把嫂子关在外面了”菁夫人被掐着腋窝四爪乱蹬,挣扎着给他一巴掌。
金石门轰然打开,穿着红绡的长臂伸出来,抓住朱星离的衣襟,将他和怀里的猫一并拉进去,顺道将林信扔了出来··林信踉跄两步,瞧见沈楼就站在门口,“哎呦”一声就扑到人家身上,“我师伯也忒有劲了。”
沈楼伸手揽住他的腰,帮他站好,“你怎么出来了”·“我又不懂御魂之术,师伯嫌我知道的少,”林信语带无奈地说,眉眼却是飞扬起来,“走走走,咱们出去玩。”
他只是未曾束发的少年,说多了不好,以朱颜改的才智,只消告诉他只言片语即可·至于会御魂术的师父,半卖半送,让他们兄弟培养培养感情··沈楼没有多问,任由林信拉着他跑出了一念宫。
等在门口的紫枢和黄阁立时跟了上来,四人浩浩荡荡地往菩提城而去··南域的中心城叫菩提,朱家祖先认为,修仙之道在于心境,一念可成魔,一念亦可成佛·据说还寻了很多佛经来读,将南都取名菩提。
南域富庶,菩提城中常年热闹,即便没有集会,主街上也是比肩继踵、笙歌鼎沸的··“荔枝,新鲜的荔枝”·“耗子药”·“新开坛的桃花酒,十文一壶,客官尝尝吧”卖酒的汉子掂着竹提,倒进一口量的小竹杯里,递到林信面前。
林信伸手要接,被沈楼给抢了过去,“你还未束发·”·“我就尝一口·”林信扒着沈楼的手,可怜巴巴地说·重生回来这么多年,师父一滴酒都不许他喝,他自己也知道,修仙之人过早饮酒伤灵脉,但尝个味道总是可以的吧。
伸出舌头,快速舔一口,清甜的桃花香在舌尖蔓延,林信忍不住弯起眼睛,撩起眼皮看向沈楼··沈楼的手臂突然僵住了··林信趁机抱住他的手,咕嘟一声把那一口都给喝了。
浅浅的桃花色迅速漫上眼尾,终于有了几分桃花眼的模样·他酒量好,但上脸,一杯下去就眼角泛红··“好喝就买一壶吧·”卖酒的人热情地将一只封盖的竹筒递给沈楼。
沈楼看看意犹未尽舔着唇的林信,便接了过来,示意紫枢上前结账,自己则拖着挂在手臂上的林信继续往前走··“荼蘼,荼蘼,”卖花人用南域的口音叫卖,带着几分古韵,“春归兮,花开尽,郎君有意执荼蘼。”
马上就是荼蘼节,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这是南域特有的节日,在荼蘼花盛开的最后一天·过了荼蘼,就会进入盛夏··在荼蘼节那天,年轻的男男女女都会走上街头,围着灯火载歌载舞。
小伙如果有看中的姑娘,就可以把荼蘼花送给对方,收到的花越多,说明这姑娘越受欢迎··林信从卖花人手里抽走一枝,粉白的花还带着水珠子,青皮绿萼,甚是娇艳,随手别到了沈楼的头上,扬起下巴道:“戴了花就是我媳妇了。”
沈楼眸色微暗,由着他胡闹··年少的沈楼就是好,木呆呆的任调戏,这要是二十几岁的沈楼,早把花扔到地上跟他打架了·林信美滋滋地想着,冷不防也被沈楼插了一枝,禁不住笑起来,这沈清阙还学会报复了,真是稀奇。
“收了花,你便是世子夫人了·”沈楼一本正经地说,配上那张俊美深沉的脸,竟有几分郑重··“世子夫人,跟菁夫人是不是一路的”林信大笑,所幸挂到了沈楼脖子上,“要不要我给你叫一声啊,喵”·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沈楼喉头一阵干燥,禁不住滑动了一下喉结,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来。
还未碰到林信,那家伙就泥鳅般滑下去,呲溜一下跑掉了··取下头顶的荼蘼花,随手扔给卖花的几个铜钱,薄唇勾起,露出个清浅的笑来··茶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讲着近来的新鲜事。
太子在闲池围猎中拿了头名,皇上龙颜大悦,赏了太子一把桑弧神弓,却被太子转手送给了沈秋庭;北漠战事结束,玄国公准备给世子定一门亲事··“北域兵强马壮,皇室有意与之联姻,诸家猜测,最有可能做世子夫人的,当属云熙公主”说书先生说到关键处,语调激昂,满面红光,“却说这云熙公主,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她的母妃,乃是西域钟家的表亲,顾山侯的侄女……”·林信听得甚是认真,用手肘扛扛低头喝茶的沈楼,“哎,云熙公主好不好看”·沈楼放下茶盏,“不曾见过。”
“没见过,你就敢娶啊·”林信撇嘴,这云熙公主的确倾心于沈楼,到他把沈楼拐走的时候,那姑娘还没嫁人,痴痴地在闺中苦等··“不敢娶,”沈楼眼中含笑,“我有世子夫人了。”
这话让林信心中一热,以前他用尽手段逼沈楼说句软话,从没有成功过,即便是玩笑,也能让他高兴很久·“那行啊,回头你就这么跟公主说·”·“不必我说,父亲不会同意的。”
沈楼垂目,倒了杯茶·沈家世代守着北域,是大庸的城墙,与皇室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微妙关系,轻易是不会与皇室联姻的··林信撇嘴,拿吃剩下的瓜子壳丢他脑袋,“你是不是还挺遗憾的啧,大庸有名的美人儿,哪天我功成名就了,也去求娶个公主来。”
沈楼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抬手唤黄阁来,“叫那说书的换个段子·”·“是·”黄阁颠颠地下楼去,不多时,关于玄国公世子的闲话便停了,说起了近来的怪事。
“你怎么管得住那说书的,这茶楼你开的呀”林信觉得稀奇,修仙之人讲究无为而治,大庸的吏治一直较为松散,对于百姓的言论也不怎么管束。
“是我开的·”沈楼接过黄阁带上来的账本,随手翻看··不食人间烟火的沈清阙,什么时候做起了这般接地气的买卖林信诧异地盯着他,“你开茶楼做什么还开到南域来。”
“赚钱,”沈楼淡淡地说,迅速看完了账册,账册前面是真实的账目,后半段则是搜集的各种消息,“南域的鹿璃,价钱比北域低了一成·”·“那是,南域有矿,自然价低廉。”
事实上,整个大庸,也就只有南域有大矿脉,其他地方即便有鹿璃矿,也是极小的那种,几年就会挖空·因此,哪怕朱颜改脾气再坏一点,其他的几位域主和皇帝,也得对他笑脸相迎。
沈楼把账册给林信看,“这都是我的私产,你师父不给你鹿璃,我给你·不必担心鹿璃不够,莫去练那吸魂的功法了·”·听着前半句还有些飘飘然,后半句就把林信从云端踹到了泥地里,挑起一边眉毛,冷笑道:“怎么,你也觉得这是邪路”·他吸魂力,并非害人- xing -命,魂力虚弱之人可以靠药草和晒太阳养回来。
前世要杀他的人太多,魂力是他保命的绝招,让他遭万军围困而不需惧,无论如何也得练··刚正不阿的沈清阙,即便与他自幼相识,还是会视他为邪魔·林信摸上了装着桃花酒的竹筒,很想喝杯酒。
“大道三千,各有所长,仙途之道本无高下之分,我只是怕你伤到自己·”沈楼挪开竹筒,给他添了杯茶··记得有一年林信与人拼斗,消耗太过,最后控制不住地连自己的魂力也抽,差点没命。
……·“不知道是不是魂力吸多了,我近来总能看到别人的记忆·昨夜梦到满室红绡,吹吹打打拜堂,我瞧见了新娘子,竟是太子侧妃周氏·”·“清阙,咱们拜堂成亲好不好免得我忘了你,以为自己娶了别人。”
……·林信怔怔地看着他,下颌微颤,垂眼端起茶喝了一口,低声道:“我只是想试试,若是能练成就用来保命,寻常不会用的·”·“嗯。”
沈楼轻声应着,转头看向楼下··“却说东山那边,有人瞧见一怪物,鹰身兽首,长嘴漆黑如烧过的竹管·有仙者认出,乃是上古异兽吞魂蛊雕。”
说书先生讲起了新传言··“嚯,不是说蛊雕在南域以东吗”·“这东西,一日千里,谁说得准”·林信跟沈楼对视一眼,这蛊雕百年不曾现身,怎么他们最近总遇上沈楼让黄阁去查,自己则带着林信离开茶馆。
回到一念宫,正瞧见一辆素色华盖马车缓缓驶来,看到钟家的标识,林信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来送荼蘼酒的·”话多的紫枢已经上前去打听了,南域荼蘼节,各域都会给朱家送节礼,称之为荼蘼酒。
林信冷眼瞪着那辆马车,心道若是钟戮来了,定要寻个由头杀了他·当年就是因为来铸剑的时候遇上了送荼蘼酒的钟长夜和钟戮,被他们认出来,师父担心他的安危,将他留给朱颜改独自回了雁丘。
这一去,便是永别··车帘掀开,跃下马车的乃是钟家的属臣,万户吴兆阳·六年前,在秋贡比剑上见过的那位·已经魂飞魄散的钟长夜是不能来送礼了,焦头烂额的钟随风脱不开身,便派了属臣来。
·“世子”吴兆阳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大庸的权贵们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快步走过来给沈楼行礼,“西域属臣吴兆阳,见过世子。”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楼楼:我说让你做世子夫人,是认真的·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信信: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呀,喵·楼楼:那你还喵什么喵·信信:世子夫人,也可以是- xing -感小野猫呀_(:з」∠c3*)_喵~·楼楼:(鼻血)有道理·第26章 无常(四)·“吴理事。”
沈楼微微颔首··吴兆阳穿了钟家的素色锦袍,只是领口没有缀白虎毛··钟长夜过世后,即便有沈歧睿镇台,西域依旧乱成了一团·无能的钟随风只能倚仗能干的属臣,本就颇受钟长夜待见的吴兆阳,立时脱颖而出。
去年被封为总理事关内侯,相当于西域的丞相··“在下眼拙,不知这位小公子是”吴兆阳礼数周到地转向林信,因为常年带笑,眼角已经生出了深深的笑纹,仿佛锦鲤的鱼尾,见之可亲。
“朱二叔的徒弟·”沈楼简单介绍了一下,没有提林信的名字··“原来是二爷的高徒,失敬失敬·”吴兆阳拱手见礼,没有因为林信年纪小而怠慢了他。
林信的目光落在吴万户腰间的玉佩上·贵族出身的仙者,玉佩刻的多为家族纹·不配族纹,也是吉祥如意的五蝠、双鱼之类·这人的玉佩,却是一枚桂花糕。
方方正正的一块,面上带着几点瑕疵,瞧着像是桂花糕上散落的花瓣··这人倒是有趣,林信眉梢微挑,以主人之姿请吴兆阳入内·回头看马车,只有几名寻常侍卫,没有钟戮的身影。
荼蘼酒并不需要国公亲自送,当初钟长夜前来,是为了跟朱颜改联络感情·钟戮作为钟长夜的疯狗,自然是主人到哪里,他到哪里··“师父,我见到那个追杀赵叔叔的人了。”
年幼的林信尚不会御剑,提着一口气跑到师父身边,尚未缓过神来,忽觉背后一身寒意·骤然回头,发现钟戮就站在窗外,用猎狗看猎物的眼神盯着他··“亦萧,这是你的徒弟”钟长夜走进来,鹰目微转,落在脸色发白的林信身上。
“是啊,信儿,这是钟世伯·”朱星离笑嘻嘻地揉揉林信脑袋,示意他打招呼··林信死死盯着钟长夜,“见过钟世伯·”·“这眼神,倒是让孤想起一个人来,”剑眉微蹙,钟长夜扶起行礼的林信,“孤有两个年纪与你相仿的儿子,调皮得很,荼蘼节后,随孤去莫归山玩耍吧”·本是寻常长辈邀请小辈的话语,听到林信耳朵里却似勾魂的咒语,令他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莫归山鸟不拉屎的,谁要去,”朱星离嫌弃地摆手,“你上回欠我的鹿璃,几时还”·“孤几时欠你鹿璃了”钟长夜对于朱亦萧的胡搅蛮缠领教颇深,不想与他多说,转身便走。
朱星离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拉着林信去了清凉殿··“哥,荼蘼节后我回去一趟,你帮我看着孩子·”朱星离凑过去,抢了朱颜改手里的酒。
“滚”朱颜改给了他一巴掌··“喵”蹲在扶手上的菁夫人有样学样地跟着揍他··朱星离抱着头窜原地打了个滚,笑嘻嘻地站起身,“就这说定了,在我回来之前,莫叫别人给拐了去,尤其是姓钟的。”
“师父”林信疑惑地看向师父··“傻小子,我打不过钟长夜,但你师伯能·好好呆在一念宫,等剑铸好了再回去。”
有了本命灵剑,打不过钟戮可以跑,也就不必担惊受怕了··才分离两日,带着血的摸鱼儿突然飞到了一念宫··血,雁丘上到处都是血·一脚下去,从朱家穿出来的绛红薄履,就被血水浸了个透彻。
抬脚,又粘了许多肉沫··素白衣料像是绞碎了的纸钱,散得到处都是,与那些血肉泥浆纠缠在一起,看不出原貌··“师父”林信快步穿过这片死地,在残垣断壁中翻找,“朱亦萧朱星离”·“信儿……”虚弱的呼喊声,自乱草丛里响起。
徒手扒开碎石,朱星离就靠在杂乱的石堆上,绛红鲛绡瞧着比往日厚重许多,额间的鹿璃坠子也不知掉到了哪里,只剩一条浅金色的链子空荡荡地歪在头上··“信儿,”朱星离睁开眼,面色平静,脖颈上的青筋却根根绷起,声音像是从老风箱里传出来的,呼呼啦啦漏着风,“杀了我……快……”·修长的双臂皆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艰难地碰了一下身边的春痕剑。
林信捡起春痕,握住师父的手腕,试图渡灵力给他,却如泥牛入海·灵脉断绝,生机全无,还有什么东西在筋脉中快速游走··“此乃毁灭仙道的邪物,”朱星离颤抖着吸了口气,完整地说出这句话,“信儿,我快撑不住了,杀了我”·脖子上的青筋越绷越紧,朱星离终于露出了一抹难忍的痛色。
“不……师父……唔……”林信在梦中挣扎着,出了一头的冷汗··“信信,信信”沈楼推了推他。
猛地睁开眼,血雾褪尽,入目的是一顶薄绡帐子,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幕声·天气炎热,一念宫中最凉快的地方便是清凉殿,左右长辈都不在,林信便耍赖睡在了这里,还拉着沈楼陪他。
抬眼,便能看到师父所在的石室··师父出事的时日将近,他像个得了癔症的疯子一样,看到紧闭的石门才能安心片刻··“做噩梦了”沈楼单手撑在他身侧,眼神清明地看着他,不像是被吵醒,像是一直没睡。
林信看着他,唇瓣轻颤,似乎想说什么·突然翻身,一头戳进沈楼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哑声道:“沈清阙,别对我这么好·”·沈楼僵了一下,瞬间以为林信看穿了他是重生的,“怎么了”·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深深地吸了口气,沈清阙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总能驱散- yin -霾。
前世所有人都说他是弑师的魔,只有沈楼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他就像一名陷在沙漠里的人,遍体鳞伤快要焦渴而死·沈清阙就是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明知跳下去会溺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向着那边爬行,哪怕为此丢了- xing -命。
·林信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他··“咻——”轻微的破空之声,沈楼抱着林信瞬间翻了个身,抬手两指夹住了一枚银光闪闪的小剑。
“摸鱼儿”林信抓过那只剑来看,后面刻着个“重”字,是剪重发过来的,雁丘出事了··钟长夜已经死了,雁丘如何还能出事·林信指尖一片冰凉,紧紧捏着那只试图往炼器室窜的小剑,“我要回雁丘,立刻,马上。”
沈楼快速起身穿衣,看看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要不要叫你师父一声……”·“不行”林信骤然提高了嗓音,紧紧攥住沈楼的手腕,“绝对不能让师父知道,一个字都不能”·第27章 无常(五)·师弟出事了, 却不告知师父, 这种行为在他人看来,就像是林信故意要害剪重一般。
沈楼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一口答应下来,“好,不告诉师父, 我调沈家的人来·”·南域与北域相隔最远, 沈家鞭长莫及, 沈楼能调动的人手有限, 且此刻黄阁去查蛊雕的事了, 不在身边。
“林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朱江春正带着其他两个兄弟——朱江夏和朱江秋去演武场做早课,瞧见林信步履匆匆,便多问了一句。
“我要回一趟雁丘, 你们谁也不许惊动我师父·”林信捏着那只摸鱼儿,语带狠戾地说··“摸鱼儿可是剪公子出什么事了”朱江春看到了林信手中的小剑。
紫枢快步跑过来, “世子, 调人手过来,还需一个时辰, 您且等……”·“来不及了,我自己去·”林信摆手,拿出那柄小剑就要走,若当真是上辈子那群穷凶极恶之徒,一时一刻都不能耽搁。
“林公子, 我们跟你去吧·”朱江春说道,他的两个弟弟也纷纷祭出灵剑来,脾气暴躁的朱江夏撇嘴,“走走走,咱们朱家的事,还用不着沈家的人管。”
这说话难听的三兄弟,上辈子每次见林信都要讽刺他一番,多数时候都要大打出手,林信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们把自己划到“咱们朱家”的范围内··“那便有劳三位了。”
林信拱手拜谢,叠剑三尊在朱家算是一流高手,有他们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沈楼揽住林信,跃上虞渊剑,“你还不足十五,尚不能御剑·”·“我能,早在十二岁的时候就会了,”林信左右看看,小声道,“你神魂有损,我来御剑吧。”
“无妨,”沈楼抱紧他,灵剑宛如流星追日,倏然窜了出去,“我已然习惯了·”·浓烟滚滚,满目疮痍,便是此刻众人在半空中瞧见的雁丘。
此处原本是块风水宝地,花红柳绿、碧草连天·入侵者被草木山石组成的阵法所困,干脆就放火烧山·那些林信挨个爬过的大枣树,俱都化为焦炭,山石潦倒、屋舍坍塌。
这情景跟前世看到的一模一样,林信赤红了双眼,跳下飞剑,转道往后山跑去··“阿信,”沈楼示意众人跟上,自己则快步追上林信,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儿”·“后山有条小路。”
林信不解地看他··沈楼无奈,他们一行六人,也算是一支小队,照林信这么一言不发地就跑,一会儿就散了,“既能烧山,里面定然人数众多,我们走后山小路。
诸位屏息凝神,切莫发出声响·”·“好·”紫枢对于世子的话自是无不应的,叠剑三兄弟也不自觉地听从了,应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们正被那未及弱冠的沈家少年指挥,不禁懊恼地互相瞪视。
雁丘正面缓坡,背面险峻,只一条小路隐藏在石缝中··“路上有阵法,你跟着我走·”林信拉住沈楼的手··沈楼点头,告知后面的人踩着他俩的脚印走,一步也不能错。
时而向左,时而偏右,有时候还要绕道路外面的树丛里去·这路只有师徒三人知晓,那些个侍卫和下人都是不知的·即便有人误入,也走不出这路上的阵法,很快就会惊动了山庄里的主人。
一行人爬上山顶,伏在乱石后面,眺望死寂的山庄··“什么味道这里是茅厕吗”朱江夏拨开手边的杂草,露出一颗双目圆睁的人头,半张着嘴,满脸是血地看着他,“哇”·旁边的朱江秋赶紧捂住他的嘴,向下看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趴卧的这高石之下,堆叠着十数具尸体,绯衣的侍卫和褐衣的奴仆·林信单手撑着石壁翻身跃下,翻开一具穿着粗布衣裳的尸身,黝黑的面容还有些稚嫩,乃是每日清晨给雁丘送菜的农户。
“他父亲去得早,家里只有老母和八岁的妹妹,靠给人送菜为生·”林信抬手,给满脸惊恐的少年合上双目,也不知他那头拉菜的骡子跑了没有··沈楼蹙眉,足尖轻点掠到院墙附近,扒着墙头向内看。
院墙里有人不时走过,各个穿着素白衣裳,背着长剑,蒙着脸,步伐似狼行,“你可识得这些人”·服色像是钟家的,但钟家人使的是短剑,比沈家的佩剑还要短上几分,不会背在背上。
“不是钟家人吗”当年他赶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师父设下的大阵绞成了肉泥,只留下几片白衣碎布··“似是,而非。”
沈楼摇了摇头··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林信呼吸一滞··白衣人察觉有异,倏然转过脸来,三两下跃上墙头,成半蹲状左右查看·墙外空空一片,蚊蝇在死人堆上嗡嗡作响,什么也没有。
重新回到院中,继续巡逻··沈楼拉着林信从墙角拐弯处闪身出来,朝紫枢打了个手势·紫枢将紫衣外袍的袖口扎紧,绑起长发,鹞鹰一般窜了出去,隐没在房檐屋脊的- yin -影中。
“紫枢练了匿踪术·”沈楼低声给林信解释了一句·所谓匿踪术,并非真的凭空消失,而是借着屋舍的- yin -影藏匿身形,同时收敛气息让人难以察觉,乃是北域斥候都会练的一种功法。
小半个时辰之后,紫枢便跑了回来,“山庄里有白衣人二十三名,似有一首领,属下未曾看清;剪公子被关在西边的厢房里,尚且安好,有两名白衣人看守·具是仙者,说的是东胡语。”
“东胡语”沈楼蹙眉,“所有人都说东胡语吗”·东胡语,是北漠蛮人的语言,又称北蛮语,乃是常年与北域交战的北漠蛮族常用的话。
“这属下不敢肯定,但听到了几句皆为蛮语·”紫枢据实禀告··怎会如此……·林信蹙眉,他听剪重说起过,袭击雁丘的人中有一个身高九尺的,似是蛮族力士,其余人说的都是汉话。
为何这次会有如此之多的蛮人·沈楼听到是蛮人,也跟着皱起眉头·北漠距此地甚远,他们跑到雁丘来做什么·“二十几人,我们恐怕不敌啊。”
朱江春开口道··“怕什么,一群蛮人而已·”朱江夏不以为然,大庸的仙者多数瞧不起北漠蛮族,认为他们的修炼之法太过粗鄙··朱江秋不说话,两个哥哥说什么他跟着干就是了。
“院子西南有师父布下的大阵,我去查验·”林信撂下这么一句话,闪身离去·沈楼来不及阻止,只得让其他人原地待命,自己去追林信··西南是一片竹林,此地雨水丰沛,竹子生得十分茂盛。
林信趴在墙头,将小剑伸进去,点点萤光从墙内飘上来,乃是立在墙下之人的魂力··“哗啦啦——”一名蒙面白衣人正在竹林边撒尿,身上的魂力被林信不知不觉地抽取,尿完之后抖了抖,忽觉一阵晕眩。
未及站稳,一把细短的小剑就架到了脖子上,干脆利落地划断了喉管·林信接住白衣人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跃入竹林中··沈楼看着林信熟练无比的杀人手法,默不作声地跟着他。
竹林中处处是落叶,林信凭着记忆寻到一处,快速扒开枯枝,露出了朱砂、石蜡混合而成的阵线·这是朱星离根据古籍残卷里的绝杀阵画出来的,因为古卷残缺,很多地方是他自己补充的,也不知能不能用。
那时候雁丘的满地肉泥,多半就是这大阵造成的·不管这些人是谁,今天,依旧要将他们碎尸万段·林信接连查看了几处阵脚,掐指快速计算,“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坎位不对·”林信单膝跪在坎位,单指反复描摹一遍复杂无比的线条,终于找出了缺漏·没有朱砂,便咬破食指,以血描绘··沈楼的手指没能递出去,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改道回了虞渊的剑柄上。
“给我三块鹿璃·”林信头也不回地伸手··沈楼掏出三块给他,被快速安在了阵眼之上·鹿璃入阵的瞬间,好似巨兽被突然唤醒,朱砂殷红,灵力流转,地上的枯竹叶无风自动。
“走·”林信拉住沈楼,快速退出竹林·这位开小差撒尿的仁兄,很快就会有同伴来找,此地不宜久留··“这个大阵,会困住他们吗”沈楼向林信确认。
“不会,”林信抬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眸里古井无波,“会杀死他们·”·沈楼看了一眼在草丛里的尸堆,送菜少年的脸正朝着太阳,“好。”
没想到沈楼会这么利索地答应,林信狐疑地看看他,“你不觉得我残忍吗”·“这是他们应得的”,沈楼摇头,唤了众人过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院子的大致方位,“紫枢作饵,你们三人在外围,将蛮人往竹林驱赶……”·清晰明确的分工,将每个人的用处发挥到极致。
“一切待我与信信救出剪重之后再开始·”约好了号令,众人伏在枯草丛里,静待天黑··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引自宋·朱熹《八卦取象》·第28章 无常(六)·鹞鹰的鸣叫声于黄昏的雁丘响起, 白衣人们在院中升起篝火, 从厨房里拿出鸡鸭来烤。
西厢房里,剪重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一名白衣人在门外用力撕扯着烤鸡,叽里咕噜地说着话,另一人的语气温和些,似在劝解··“再等等, 红衣人会回来的。”
沈楼用灵力传声, 一字一句地翻译给林信··林信往沈楼身边凑了凑, “你懂蛮语”·沈楼点头, 继续听那两人对话, “我们要找的不是他,为什么不杀了他”·“留着他,做要挟,”劝解的那人说道, “我们必须尽快抓到林争寒的儿子,交给巫神。”
巫神林信吃了一惊, 这些人竟然是想抓他去北漠的·莫非蛮族也知道寻鹿侯找到了矿脉, 想要从他身上问线索·那当年袭击雁丘的,还是不是钟长夜的手下·林信突然看向沈楼, 往事如浮光掠影,在脑海中纷涌而至。
……·“玄王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恐怕命不久矣·”·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胡说,沈清阙只是被北蛮邪术封住了灵脉,解开便是了。”
“哪有那般容易, 朱颜改说,那东西叫‘噬灵’,是上古邪术,他都束手无策·”·噬灵封了沈楼的灵脉,他连起码的御剑都无法做到了。
然而北域战事告急,还需要他在前线支撑··“殿下,您不能去”黄阁跪在辕门口挡路··“战场上刀剑无眼,您现在没有灵力,如何与蛮人拼斗啊”紫枢死死拉着战马缰绳。
“两军交战,孤又不是去比剑·”沈楼挥剑,斩断了紫枢手里的那节缰绳,狠抽马鞭,骏马嘶鸣,直接从黄阁头上跃了过去,直奔战场而去··一道流光自天边而来,剑光如狂风卷韧草,将战马的两只前蹄齐齐斩断。
“咴——”战马嘶鸣着跪地,将沈楼狠狠地甩了出去··下意识地祭出灵剑,浑身却使不出半点灵力,虞渊落日剑咣铛一声掉在地上,沈楼只好在空中翻身,被出剑之人接了个正着。
“玄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锦衣华服的割鹿侯林信,用妖刀吞钩圈住沈楼的脖子,瞬间止住了黄阁与紫枢拔剑的动作··“与你何干”沈楼试图挣开他。
“我痴心于你久已,如今你要去送死,你说与我何干呐”林信贴着他的耳朵,笑得诡异,“既然要死,不如死在我床上,如何”·说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直接把人给绑走了。
·“你……唔……”沈楼怒极,竟生生吐出血来··没有灵力的沈楼,就像拔了牙的老虎,任他摆布··……·师父拼死要控制在体内,在师父筋脉里游走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多年后沈楼在战场上被下的“噬灵”就断绝灵脉、损毁根基而言,着实有些相似。
当时朱星离说,那东西一旦破体而出,必将传染天下仙者·噬灵会传染吗·如果这两者是一个东西,那当年袭击雁丘的,必然就是蛮人·林信一时间心乱如麻。
“屏息凝神”沈楼突然在他耳边低喝,待林信清醒过来,问道,“你怎么了”·那两个白衣人已经结束了争吵,推门进了屋内。
方才拔剑的那人,一把抓起昏睡过去的剪重,将他拍醒,用中原话道:“小子,想清楚了吗”·剪重撩起眼皮,突然张口咬住白衣人手中的鸡腿,整个包进嘴巴里,“啵”地一声把肉吸了个干净,留下一根光秃秃的鸡骨头,“唔,想清楚什么”·白衣人被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震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拳打在他脸上,“谁准你吃东西了快把林争寒的儿子交出来”·“我说了,我就是林争寒的儿子”剪重吐出嘴里的血沫子,语调平静,他似乎永远不会生气,甚至因为吃到了鸡腿而愉悦地露出了小梨涡,“我叫林虫虫。”
白衣人耐心告罄,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把人踹得撞到柱子上·剪重“哇”地一声把刚吃进去的鸡腿肉给吐了出来,呛咳不停·这一动,才看出来,剪重的两只胳膊并没有被绑,无力地垂在两边,挪动之后就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反折着,显然是断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疼那本打算留着一会儿慢慢吃的鸡腿,白衣人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追上去对他一顿好揍··林信跟沈楼对视一眼,“这些蛮人手里有些古怪东西,你且小心,莫要空手与之相触。”
说罢,就要下去救人··沈楼眸色微闪,拉住准备冲出去的林信,“且慢·”·这屋中有两人,且与竹林中那种巡逻的小喽啰不同,灵力应该比较高。要想一招杀了他们根本不可能,如果发出声响,势必引来其他蛮人。·他们本打算等两个看守离开,但再这般打下去,剪师弟估计要没命了··“你吸魂力,能挑出特定的人吸吗”沈楼指指趴在地上一脸愁容盯着鸡腿肉挨揍的剪重·剪重年纪小,神魂中存储的日月精华定然没有这两个蛮人高,如果无差别地吸,最先受不住的会是剪重。
“不能,师父还没教我御魂术·”林信抿唇,他想跟朱星离学御魂术,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只能控制远近范围,要精确到人却是做不到的,不管不顾起来,连自己的魂力都抽。
沉思片刻,沈楼干脆发出了信号··“你做什么”林信吃了一惊,这信号发出去,紫枢他们就要动手了··沈楼不答,翻身直接冲进了屋中。
“什么人”两个蛮人回头,一道剑光横劈而来恍花了人眼··从容不迫地合上房门,虞渊剑尖指地,沈楼用东胡语道:“撕咬伤残,乃疯狗所为,可对得起你们的狼主”·两名白衣人顿时被激怒了,提着重剑冲上来。
这些蛮人擅使重剑,招式非常单调,约莫是从狩猎中得来的,“劈、砍、刺”三招,来回交替,但胜在重且快··沈楼使出专克重剑的“破冰剑法”,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林信扶起脸色青紫的自家师弟,手掌贴在背心给他一点灵力,一口气上不来的剪重抽搐了几下,长叹一声,终于缓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死不了吧”林信割断绳子把人扔到一边,不等师弟回答,就拔剑去帮沈楼了。
“……”剪重把刚张开的嘴重新合上,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沈家的黑郭落”白衣人一跃而起,叫骂着朝正与另一人对招的沈楼劈砍而去。
重剑上嵌着带杂质的鹿璃,灵力并不稳定,像是狂风中四散的蒲公英,时短时长,纵横交错的灵力划破了沈楼背后的衣裳··“嗤——”剑身入体的声音,如同肉铺里尖刀入肉的声响,破瓜般清脆。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白衣人低头看看穿胸而过的细剑,鲜血从喉咙里汩汩而出,粘稠地低落在青石板上,不可思议地转头,却没能看清林信的模样便咽了气··与此同时,沈楼忽然收剑,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瞬间移动到敌人身后。
虞渊剑光大盛,朝着敌人的颈项劈砍而去··“啊啊啊”那人拼劲全力将重剑抵挡在身后,没想到中原还有如此诡谲的身法,抬头看到了死相凄惨的同伴,用蛮语大叫着朝房门扑去,“贺六浑,救命”·没等他跑出门,就被沈楼一剑了断。
“你受伤了·”林信看着沈楼后背的几道剑痕··“我也受伤了·”剪重无力地呼唤毫无兄弟情的师兄··沈楼以拳抵唇,掩住嘴角的笑意,随手劈开木桌,削了几块板子,端起剪重一条断臂,“忍着点。”
战场上断手断脚是家常便饭,常在军中的人基本上都会接骨··“啊——”剪重还没做好准备,那边就开始接了,惨叫卡在喉咙里,差点闭过气去。
怀疑地看着给他夹木板的沈楼,暗道自己是不是得罪他了··但沈楼的动作又十分的光明磊落,还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裹伤口·那可是浣星海的玄丝袍,金贵着呢。
外面已经乱起来,蛮人们烧烤吃了一半,院子南边却着起了大火·不多时,有人大喊“敌袭”··“这些人灵力一般,但有一个很厉害,恐怕跟师父不相上下,”剪重被林信背着,在屋檐上奔跑,语速极快地将知道的情报告诉他,“那人身高九尺,是个蛮人。”
“这些都是蛮人·”林信沉声道··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道巨大的吼声·被叠剑三尊的平沙剑阵绕得心烦意乱,一道高大的身影越众而出,抓住朱江秋就折了他一只手臂。
“贺六浑贺六浑”其他人见此情景,开始高喊··沈楼御剑冲下去,挡住贺六浑的一记重剑,“散开”·第29章 无常(七)·乌青重剑起码有百斤重, 浩瀚的灵力犹如千斤压顶, 将沈楼脚下的石砖震得碎裂。
朱江春救下弟弟,三人立时分开,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用平沙剑卷起沙尘障眼·紫枢作为诱饵引着众人往西南边去,他们就像赶羊的牧羊犬一般, 将人往竹林那边赶。
“呆着别动·”林信把师弟扔到房顶上, 跃下去帮忙··贺六浑方头大耳、眼阔鼻高, 身型比寻常人大了一套·上古时有巨人, 一丈宽三丈长, 疾呼可使山崩。
这贺六浑俨然就是那巨人的后裔,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挥起百斤大剑犹如杨柳枝··沈楼运转灵力,抵开重剑, 瞬间挪到三步开外··“嘿嘿”贺六浑粗粗地笑了一声,追着沈楼而去, 又是迎头一斩, 被沈楼堪堪避开。
若是全盛时期的沈楼,别说是一个贺六浑, 就是三个也不怕·但他现在还是少年身体,灵力不足,且神魂有损,能使出的力量不足以前的三成,应付起来就很是吃力。
“哎, 傻大个”林信的剑光倏然而至,自下而上,直取贺六浑的裆下··贺六浑立时松开劈砍沈楼的剑,抬腿躲过剑光··“啧,原来你们蛮人也怕打裆啊。”
林信尽使些跟朱星离学的- yin -招,一会儿撩裆,一会儿戳眼,将贺六浑撩拨得暴跳如雷,举剑追着他砍··“沈楼,救命”林信高喊着。
沈楼御剑而来,一把将他捞起,“我引他,你启阵·”·“好·”两人在竹林附近骤然分开,沈楼回身与贺六浑拼斗,从地上打到天上。
御剑过招,极为耗费神魂,天灵盖突然一阵刺痛,沈楼提剑的手偏了一下,贺六浑的重剑擦着他的肩膀削下去,切掉了沈楼半截衣袖·咬住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沈楼提气,横剑平平扫过去。
贺六浑起初不以为然,都没有立剑抵挡,不料那剑气极盛,扫到身边才感觉到风急雨骤,然而已经来不及躲闪·厚实的小腹被划开一道,鲜血飙- she -而出·沈楼一脚踏在贺六浑胸口,将人从半空中踢了下去。
林信手中捏着一颗鹿璃快速吸收,只等着这一刻,双手结莲花印,将十三道法诀瞬息间打入阵中··“轰——”上古杀阵启动,叠剑三尊和紫枢快速逃离,沈楼却被忽然反弹上来的贺六浑一把抓住了小腿,带着他一起坠下去。
“沈楼”林信御剑冲过去,大阵已开,整个竹林仿佛陷入了石磨地狱,所有的生灵都被攀扯进去,搅成碎片··林信没有去拉沈楼,而是当机立断地砍向贺六浑的胳膊,将他整只手砍了下来。
沈楼顺利脱身,调转飞剑,拉起林信就跑·冲得太猛,两人一起跌到了地上,抱着滚了一圈··“你没事吧”林信坐起来,扶着沈楼查看。
沈楼垂目,缓过一阵剧烈的头疼,这才面色平静地抬头,“我没事·”·血肉浇灌了阵眼,似乎开启了什么叠加阵,红光大盛,直冲云霄··林信抬头看过去,骤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些许疑惑。
当年师父拼死启动了杀阵,将这些蛮人尽数坑杀,必然也要瞬息间打出十三道法诀·但是他见到师父的时候,朱星离双臂具断,那又是怎么回事·正在这时,坐在房顶上的剪重惊呼一声:“小心”·红光聚集处,断了一只手的贺六浑宛如从无间地狱爬出的恶鬼,浑身浴血地御剑冲过来。
“闪开”沈楼一把推开林信,挽剑画出一个完满的圆,将近乎所有的灵力灌注到灵剑上··“轰轰轰——”贺六浑的红光与沈楼撞在一起,周遭石板、草木尽数化为齑粉。
光芒散去,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贺六浑突然丢掉重剑,用仅剩的一只手抓出一道似玉非金的符箓·那符箓上画着青黑色的古怪花纹,中央嵌着一颗滴溜溜转动的圆珠子,好似人骨打磨的一般,透着森森鬼气。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林信看到贺六浑将那珠子拍向沈楼,目眦尽裂,虽然与当年从沈楼身上吸出的不尽相同,但他绝不会错认,那是噬灵·飞身上前,双手相合,将噬灵紧紧困在双掌间。
“信信”·“别过来”林信咬牙,逆转灵脉,抽取自身的魂力包裹双手·噬灵会吞噬灵力,却不能吞噬魂力。
孤注一掷的一试,竟然有用·贺六浑也吃了一惊,而后便是恼怒,抓住林信的一只手··“咔嚓”林信听到了一声脆响,断骨的疼痛从小臂上传来,激得他痛喊出声,大叫着将噬灵拍到了贺六浑的身上。
沈楼的剑光也同时到达,将贺六浑的整条胳膊沿着肩颈砍了下来··“是你啊啊啊啊——”林信发疯般地丢了剑,扑倒贺六浑身上,没断的那只手握掌成爪,死死扣住贺六浑的脑袋。
没了灵力的蛮人大汉无力反抗,被林信直接抓出了神魂,捏得粉碎··沈楼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出手阻拦·当年的事已经很清楚了,是这些蛮人占领了雁丘,给朱星离下了噬灵,林信在万般无奈之下了结了师父的- xing -命,恰好被赶来接封重回宫的金吾卫看了个正着。
这一切,便是林信落入深渊的开始··咔咔咔轰——·大阵杀气太重,引发了天象,一瞬间大雨滂沱·雨水将竹林里的血肉混成了浆水,冲刷着那具魂飞魄散的死尸,也浇透了跪在地上的林信。
沈楼走过去,伸手,把人揽过来,捧着他的断臂查看··林信索- xing -靠在他身上,仰头,任由豆大的雨珠落在眼睛里,变成热泪,滚落下去,溅入血泥··他不再是弑师之徒了。
他不再是没人疼没人要的可怜虫了··他的师父,可以活下去了··沈楼给他接好手臂,低头看到林信通红的眼角,“是不是太疼了”·“嗤……”林信嗤笑一声,斜眼看他,“是啊,疼得厉害,你给我呼呼。”
沈楼当真捧起他的断臂,一本正经地吹气··林信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开始鼻子发酸,忍不住骂道:“沈清阙,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你对谁都这么好吗”·这指责来得毫无道理,沈楼垂目,看着雨珠顺着林信白皙的下巴淌到自己的手背上,带着暴雨不该有的温热,缓缓道:“只对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虫虫:呃,那什么,下雨了,能不能来个人把我从房顶上弄下来,怪冷的·第30章 狼跋(一)·雨越下越大, 轰鸣的水声近乎要把耳朵震聋, 但林信还是听清了。
“你……”林信睁大眼睛盯着沈楼,突然问了一句,“你看到我刚才捏碎了贺六浑的魂魄了吗”不是神魂,而是魂与魄,让他变成赵大少那样, 永世不得超生。
“嗯, 下回尽量不要捏了, 魂飞魄散的人没有轮回·”沈楼把他抱起来, 准备寻一间尚未坍塌的屋子避雨··这时候, 一道艳红流光自天边而来。
“怎么回事”朱星离看看变成一片废墟的雁丘和半残废窝在沈楼怀里的徒弟,暴跳如雷,“林信,你还真出息了”·“嘿嘿, ”林信看到活蹦乱跳的师父,忍不住咧嘴笑, 顿时被灌了一大口雨水, 连忙从沈楼怀里跳下来,“呸呸, 师父,嗷”·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林信不以为意,反倒笑得更欢,单臂挂到朱星离身上, “师父,我救了师弟,还坑杀了二十三个蛮人,是不是可以顶门立户了,给我取个字吧”·杀气引起的天象,来得快去的也快。
骤雨初歇,乌云刹那间散了个干净,阳光照在林信的脸上,褪尽- yin -霾··朱星离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斜眼看他,“门呢你顶哪儿去了”·梁倒屋塌,满地狼藉。
林信讪讪的松开手,缩回沈楼身边,回头看他,金光满目耀得人睁不开眼,“日头怎么这么烈”·“不是日头·”沈楼的话音刚落,那耀眼的金光就倏然而至,竟是一排穿金甲执皇旗的金吾卫。
这些人身上滴水未沾,显然是瞧见山上有雨,在山脚下等雨停了才上来的··林信眯起眼睛,这金吾卫当真是每次都赶的正是时候,好似专程来看热闹的··“金吾卫,奉皇命,来接六皇子回宫。”
为首的统领出列,向朱星离和沈楼行礼··“什么六皇子”朱江出扶着一瘸一拐的弟弟们走过来··朱星离这才想起自己可怜的二徒弟,“重儿呢”·众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屋顶。
尊贵的皇子殿下,正举着两只断手坐在屋脊上,滴滴答答淌着水··散仙剪秋萝与皇帝的儿子,遗落民间十八年,帝王知晓之后甚是惦念,着金吾卫即刻接人回宫··这是金吾卫给的说辞,究竟有几分惦念无从得知,但皇命是真的,即刻便要出发。
对于突然要进宫认爹这件事,剪重很不乐意,“我还没吃饭呢”他都饿了好几天了,又被蛮人狠揍,还断了胳膊,就这么赶路,肯定要死在路上。
东北角还有几间陋室没有倒塌,又累又饿的众人换了干净的衣服,又重新处理了伤口··没有受伤的紫枢去做饭,材料有限,凑合着煮了一锅米,炖了大盆的杂烩菜。
这是北域人的吃法,四名朱家人看到那一锅乱炖都颇为嫌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朱家人,最是看不惯北边的吃法·西戎北狄,都是粗人··朱星离盛了一大碗饭,又扣了半碗菜进去,像拌猪食一样搅和搅和,挖一勺塞到没手吃饭的剪重嘴里。
荤素掺杂的乱炖,竟意外的好吃,饥肠辘辘的剪重眼睛一亮,差点把勺子给吞了·快速咽下去,看看站在门外的金吾卫,低声道,“师父,不想去墉都·”·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雁丘都毁了,我可没米养你,”朱星离舀一大勺堵住他的嘴,“这是你娘交代过的,吃完就快滚吧。”
剪重被噎得直翻白眼,吃完发就委委屈屈地跟着金吾卫走了·他手断了,不能颠簸,金吾卫只得借了沈家停在山下的鹿璃马车把他拉上··金麟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经年再见,他就是英王封重了··朱星离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几时漏了消息给北漠蛮人,左右雁丘是不能再住了,只得带着徒弟继续在一念宫打秋风··回到一念宫,叠剑三尊面对着刚出炼器室的朱颜改,齐齐软了膝盖。
“知情不报,跟着孩子胡闹,你们还真能耐·”朱颜改不眠不休地熬了几日,丝毫不见憔悴·倒是菁夫人被炼器室的炉火熏蔫了,趴在宝座上软成一滩。
“属下一时糊涂,怕扰了主上炼器·当时只想着林公子也是咱朱家的人,有事了就得帮忙·”三兄弟低着头,各个鼻青脸肿,折胳膊断腿的··朱颜改挑眉,抬手摸了摸猫耳朵,“这事,你们做的对,勉强算是功过相抵。”
不等三人高兴,又加了一句,“扫兽园一个月·”·“不是功过相抵了吗”林信趴在兽园的木栅栏上,看着用一只胳膊铲粪的朱江秋。
西域送来的那只黑豹,缩在角落里,盯着朱江秋晃动的屁股看·不远处一只斑斓大虎懒洋洋地趴在水池子里,在扫地的朱江夏路过时伸爪绊他··“兴许只抵了一半,”沈楼倚在栅栏上看他,“知情不报,可是很重的罪。”
“你看着我作甚”林信突然回头,将来不及移开目光的沈楼抓了个正着··偷看被发现,沈楼依旧一脸的光明磊落,“看你与以前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林信凑过去给他看,“是不是牙长齐了”·沈楼微微地笑,不言语,只是摇头·看着林信翻过栅栏去帮朱江秋铲粪,两个独臂大侠齐心合力,把粪扬到了天上,砸中了被老虎欺负的朱江夏。
以前的林信不会说话,不会睁眼,也不会叫他清阙··“世子,朱二爷叫您和林公子去清凉殿·”紫枢跑过来传话··朱星离翻遍了朱家的藏书,才找到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记载了关于修补神魂的只言片语。
【神魂者,魂之凝聚也,类瓷·】·翻页,后面就什么都没了,向前翻,毫不相干·“就这一句”林信嫌弃地问,“类瓷是什么东西”·“类瓷,是说神魂犹如瓷器。
凡人活着的时候魂魄不分,便如泥土与水·仙者,炼魂入神,泥土就变成了瓷·”朱星离解释道··林信了然,“所以,要补他的神魂,就得再捏点泥巴糊上去”·“聪明”朱星离拿古卷敲徒弟脑袋,而后挠了挠头,“泥巴也可,只是修复得慢,要快些就贴瓷片。
只是这泥巴、瓷片要如何打碎,如何贴上去,我还没想好·”·“这个不难,咱们先可以试试”林信忍不住露出笑来,之前他已经试过了,有上古遗册佐证,便可以放心给沈楼用了,只是有一个问题,“还需要一个收集残魂的容器。”
从蛊雕脑袋里剥出来的魂,他一直用灵力裹着才没有飘散,半个时辰就几乎耗尽了他的灵力,实在艰难··朱星离眨眨眼,看向身后趴在地上看猫睡觉的兄长。
注释:金麟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清·《说岳全传》·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师父:哥,给我一把灵剑·朱哥哥:给给·师父:哥,给我一个魂器·朱哥哥:给给·信信:师伯,你是不是卖咖喱的·朱哥哥:为啥·信信:因为……(唱)蹦蹦蹦,咖喱给gay·第31章 狼跋(二)·在师父的死缠烂打之下, 师伯同意给做魂器, 但要等到灵剑练成之后。
毕竟炼器炉一次只能做一样,林信要求的这把剑还不大好做,估计连他束发之日都赶不上··“赶不上就赶不上吧,我不着急·”林信现在是有师父万事足,暂时用不着跟人拼命, 连修炼都惫懒了, 天天拖着断臂拉着沈楼出去玩。
沈楼除了清晨雷打不动的练剑, 其他时候都由着他·以至于林信自己都忘了灵剑的事··“胡说八道, 束发礼上没有灵剑, 丢人的可是我”朱星离坐在长桌后,整个人近乎埋进了成山的公务文书里。
为了加快铸剑进度,朱星离被迫答应替兄长处理南域公务,面对冗杂的公文, 一张俊脸都皱成了苦瓜,本就下垂的眼角几乎要拉到耳根去··林信舔着沈楼给买的糖葫芦, 难得生出几分愧欠, 凑过去想说自己可以帮忙,瞟了一眼桌上的公文。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问安信, 乃是一名千户呈递的·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例行的问安·朱星离提起朱笔,用潦草至极的字批复“废话”,顺道画了个乌龟。
“信信·”沈楼一转眼不见了林信,便上清凉殿来寻··林信咬了一颗山楂, 酸得挤眼,“你怎么又叫信信,不是说要叫小名吗”·沈楼抿唇,私心里他是想叫信信的,至于“迟诺”,“在外面这般称呼,他人就知道你的乳名了。”
乳名不尊,只有亲近的长辈和夫妻打趣可唤,让别人听到沈楼叫他乳名,确实不好··说起名字,林信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给沈楼,自己跑到书架前,翻了本《尔雅》放到师父面前,“师父,等会儿再画乌龟,先给我取个表字。”
朱星离提笔,在他鼻尖画了个圈,“就叫龟儿吧·”·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我是龟儿,那你就是龟爹·”林信把朱笔夺走,将《尔雅》推过去。
上辈子师父没来得及给他取字就走了,“不负”二字是皇帝给取的,说是希望他不负父愿·父愿,便是林争寒给他取名的意思——重诺守信,而林争寒一生所守的信,是替皇家寻找鹿璃矿脉。
说到底,就是不负皇恩·对于一个少年人来说,太过沉重了··沈楼走过来,坐在林信身边,“你可有心仪的字”·“朱弦”林信立时答道。
“什么猪咸”正在翻《尔雅》的朱星离抬眼··“菩提城里唱曲儿的词,”林信倚在长几上,笑眼瞧着沈楼,两指在桌面敲打,似模似样地唱了一段《蝶恋花》,“清抱朱弦,不愧丹霄镜。
照到林梢风有信,抬头疑是梅花领·”·清抱朱弦,就是清阙抱着信信··沈楼耳尖微红,轻咳一声··“清抱朱弦,多有意境·”林信得意地冲师父挤挤眼,指望着师父骂他两句,诸如“又欺负人家世子”或是“不许占世子便宜”之类的。
可惜朱星离没懂,毕竟他可不知道沈楼的表字叫“清阙”,“狗屁的意境,这有什么相关”·“朱弦,听起来像是随了朱家姓。”
沈楼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林信回头看沈楼,顿生知己之意·其实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若是取字朱弦,就好似变成了师父的儿子··朱星离愣怔了片刻,抓起书册揍他,“滚滚滚,叫人以为你是我儿子,我还怎么娶亲”·“说得好像你能娶来一样。”
林信扯下眼皮冲他做鬼脸··师徒俩眼看就要打起来,沈楼翻了翻书册,指着其中一行道:“朱弦虽好,然北域方言读出来不大好听,叫‘不负’吧。”
林信和朱星离齐齐看向他··沈楼面不改色,迎上林信的目光,“不负长生不负卿·”·这个字,被皇帝说出来,就是要挟;被沈楼说出来,却似情话。
“这个好,就这个吧·”朱星离拍板道,信字对朱弦,八竿子打不着,但配不负,甚是合适·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不负”二字,递给林信。
林信将那张纸珍而重之地叠好,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沈楼也是重生的,听到后面却是松了口气··不负长生不负卿,反复咀嚼这句释义,心里痒痒,忍不住用脚趾抠鞋底。
这个字真是太好了,就叫这个吧··美滋滋的林信伸手要自己没吃完的糖葫芦,却发现沈楼手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方才有些紧张,无意识地给吃了,沈楼扔掉竹签,“我再给你买一个。”
荼蘼节后,一日热过一日,林信白日不愿出门,就赖在清凉殿里读古籍·天下间大部分的孤本残卷都在一念宫里,乃是朱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每本都是无价之宝。
他想在书里寻到自己重生的原因·而沈楼似乎也没什么事要做,偶尔出门见属下,大部分时间都陪着他··沈楼给浣星海去了封书信,提醒父亲查一下北漠的动静,告知他关于噬灵的消息。
雁丘见到的那颗噬灵,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这东西理当在几年后才出现,没料想这么早就有了踪迹,须得尽快查明,越早掐灭越好··“信信,你可知那日贺六浑扔出的东西是什么”沈楼觉得此事应该跟林信探讨一下,当年朱星离中的噬灵应该跟后来他遇到的那种不尽相同。
“唔,应该是北漠的巫术,”林信含糊了一句,没骨头似的歪到沈楼身上,“那东西你要是再遇见,千万不能碰·我隔着灵力触碰了,到现在还有点晕。”
·沈楼低头看看“弱不禁风”的林不负,顿时歇了点破的心思·噬灵的事,也不着急··暑消秋风至,师弟已经走了两个月,没有任何书信传来。
林信看看自己已然拆了夹板的左手,嘀咕封重的胳膊也该好了,怎么这般没良心··明日便是他束发的日子,朱颜改骗弟弟给自己做苦力,结果还是赶不上灵剑出炉,把朱星离气得跟他打一架。
女子十五及笄,男子十五束发·束发之后,便可以娶妻了··“明日束发,你可有礼物相送”林信拆了夹板,立时变成了拴不住的跳蚤,拉着沈楼去郊外骑马。
沈楼看着前方,装没听到··林信策马拦住他,“好你个沈楼,打算空手观礼啊·”·“束发及笄,只有长辈或是丈夫才会赠礼·”沈楼垂目看着低头吃草的马。
听到这话,林信就更想要了,跳到沈楼的马背上挠他痒痒,“我不管,就得给,咱俩可是小时候一起睡过的交情”·这一闹,马惊了,尥蹶子把两人给甩了出去。
沈楼自己垫到下面,抱着林信滚了一圈··林信爬起来,顶着一头的草叶子,委屈道:“要是虫虫在的话,肯定会给我准备的·”·故作娇柔的模样,看得沈楼嘴角直抽,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条黑色带银色长流苏的发带,上面还缀着鹿璃的碎屑。
黑绸银苏,是浣星海给家族子弟准备的束发礼,金贵点的会加上鹿璃碎屑,意为聚揽万千星辰·沈家没有朱家把鹿璃雕琢出八面玲珑的手艺,就简单粗暴地打碎了黏上。
沈楼不喜欢这么耀眼,寻常只戴没有鹿璃的那种··林信立时抢过来,“这个好,等束发的时候,就让师傅给我戴这个·”·“你那块玉佩,也拿出来吧。”
沈楼看向林信脖子里的细麻绳,这孝他戴了六年,也该摘了··“那怎么行”林信把黄玉小鹿掏出来,这可是寻鹿侯的玉佩,给人瞧见了他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已然瞒不住了·”沈楼看向京城的方向,他刚刚收到消息,一队金吾卫正朝南域而来··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林信眸色一暗··“你杀了蛮族,被金吾卫看到了,他们一定会把这事告知皇帝。”
皇帝感兴趣,略微一查证就会明白,不爱- cao -心的朱星离,收养的孩子定然都是至交好友的,而他最好的朋友就是林争寒和剪秋萝··“那我是不是得进京了”林信把小鹿扯下来,摩挲着背后的“争”字。
“莫怕,若是进京,我会护着你的·”沈楼把自己腰间的玉佩绳解下来递过去·他自己定然还是会陷入那个泥潭的,但林信只要不做那劳什子的割鹿侯,就不会有事。
凭着前世的经验,他总能护得林信周全的··束发礼,穿朱家的绛红鲛绡金玉袍,戴沈家的浣星玄夜流苏绳,挂寻鹿侯的黄玉佩,林信这一身打扮堪比紫枢炖的大杂烩。
好在他生得俊,倒也不显花哨··跪在地上让师父给束发,林信笑得牙不见眼·礼成,一队金光灿灿的金吾卫就出现了,这次拿着圣旨的不是统领,而是一名文官。
“下官中书令杜晃,见过绛国公·”那文官甚是儒雅,说的是墉都雅言,字正腔圆,不徐不疾,对着负手立在玉阶上的朱颜改拱手相拜,举手投足的礼节堪称典范。
身后的金吾卫,跟着行礼,齐齐单膝跪地,“见过国公爷·”·站在一边的紫枢撇嘴,小声对黄阁道:“这些金吾卫,见到咱们国公爷怎么不跪”·黄阁憋红了脸,不知道怎么形容,“兴许,因为朱家有钱吧。”
“错,”林信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高深莫测道,“因为我师伯,脾气不好·”·三人转头看去,果见朱颜改冷了脸,“亦萧,去把蛛网打开。”
蛛网,是指一念宫的护宫大阵,可以在有人御剑闯入的时候响起钟声,宫中的侍卫便会立刻拉弓将人- she -下来··那位中书令顿时露出几分尴尬神色来,“下官唐突,还望国公爷恕罪。”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清抱朱弦,不愧丹霄镜·——宋·黄裳《蝶恋花》·小剧场:·皇帝:你叫不负吧·信信:呸,这么难听,是人名吗·楼楼:你叫不负吧·信信:哇,这么好听,是神仙雅号吧·皇帝:……·第32章 狼跋(三)·金吾卫作为帝王亲卫, 四处传递圣旨号令, 管它是浣星海还是莫归山,向来都是直接闯入,从没有站在门外等通报的习惯。
但是他们忘了,他们只是朝廷的四品武官,国公是超品的一方诸侯·寻常诸侯不愿得罪他们, 没有计较礼节·但朱颜改不是寻常诸侯, 计较与否完全看心情。
“既然来了一念宫, 就要守一念宫的规矩·”朱颜改抬手, 房前屋后瞬间冒数十名手持鹿璃弓的红衣侍卫, 各个弯弓似满月··中书令出了一头的冷汗,“下官知罪,我等重新通报。”
说罢,杜晃带着金吾卫火速退出一念宫, 前脚刚出去,后脚一念宫上空就泛起了纵横交错的灵光, 显然是开了蛛网··金吾卫统领气得脸色发青, 走遍整个大庸,他还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杜大人,你这般作为,折的可是圣上的颜面。”
“张统领回去大可如实回禀,看圣上如何裁决·”杜晃叹了口气,这位张统领新上任不久, 根本不了解情况,年轻人这般莽撞,迟早要吃亏的。
立在大门外,礼数周全地请守门侍卫通报,等了近一刻钟才重新放他们进去··先前为束发礼准备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朱颜改在一念宫正殿重新接见众人,“来者何人”·杜晃按下几欲发作的张统领,好脾气地再次自报家门,而后宣读圣旨。
出人意料的是,这圣旨并非是来讨要林信的,“南域朱家亦萧,博学多艺,冠绝古今,着入宫为太师,教导太子及诸皇子课业·”·林信诧异地看向师父。
正偷偷喂菁夫人吃鱼干的朱星离手一抖,把鱼干戳到了猫脑袋上,立时被菁夫人挠了一爪子·捂着手呲牙咧嘴地走上前,拿过圣旨重新看一遍,的确是在说他没错。
“亦萧顽劣,怎可为太子师”朱颜改蹙眉,自己的弟弟自己清楚,若是做了太师,不出一年,太子就会变成上房揭瓦下水摸鱼的浪荡子。
·“国公过谦了,皇上考校六皇子功课,龙颜大悦,望太子也能习得如此广博之学,这才派下官前来,务必请亦萧先生入宫,”杜晃苦笑道,“另外,皇上还有一道口谕。
请寻鹿侯遗孤随先生一同入京,拜爵封侯·”·朱星离本来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听到最后这句,立时把圣旨黄绢卷了卷,塞进袖子里,“承蒙圣上不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信儿,收拾东西。”
林信原以为师父会拒绝入宫,没想到答应得如此干脆··“去哪里打秋风都一样,”朱星离无所谓道,“要不要打个赌,看封卓奕能忍我多久,十两鹿璃。”
封卓奕是当今皇上的名··林信看着他擦拭春痕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师父为人放荡不羁,最不爱被管束,答应入宫,多半是为了他和封重,“师父,要不,咱们跑吧”·“跑”朱星离合剑入鞘,照着林信的小腿敲了一棍,“臭小子,教了你这么多年,就学会个跑啊”·在莫归山相遇的时候,林信太年幼,他不可能把这么小的林信交给皇家,那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如今林信和封重都长大了,“该是你的东西,就去拿回来,有师父在呢·”·有师父在呢……林信心头一热,所有的忐忑与惶恐、忿狷与厌憎,都在这句话里灰飞烟灭。
“见势不对,大不了到时候再跑·”朱星离补充了一句··林信:“……”·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马上就是闲池围猎的日子,沈楼跟着他们一起入京,参加今年的秋猎。
朱颜改和叠剑三尊出来送行·朱江秋拉着林信很是不舍,给他塞了一堆南域小吃··“喵呜”菁夫人窜出来,扒着林信的衣摆往上爬。
沈楼把猫抱下来还给朱颜改,“世叔,侄儿前日听说一件事,北域有酒楼卖火焰鱼,某人贪吃,一次吃了八条,第二日竟被发现死在家中·”·朱颜改听到这话,瞳孔皱缩,“你什么意思”·“我见后园池塘里养了不少火焰鱼,想起此事,跟世叔说一声。”
沈楼拱手作别,拉着林信上了马车··朱颜改摸摸怀里的猫,回头对侍女道:“削减夫人每日的火焰鱼,改为三日一次·”·“是。”
侍女躬身应道··“喵”·南域尚且炎热,墉都已经下起了秋雨·茶楼酒肆坐满了避雨的人,谈论着秋闱的盛况··大庸科举选才,分秋闱和春闱,秋闱比武,春闱比文。
想要做武官的小家族子弟和散仙,需参加秋闱夺个好名次;要做文官,则只需在秋闱上入围,不讲求名次,来年再参加春闱便是··凡人也可以参加春闱,但比仙者要难很多,需要府试、乡试层层选拔,且有当地的修仙大族保举。
皇宫在墉都正中,穿过御街便可到达··林信跳下马车,看着气势恢宏的城墙,禁不住深吸一口气·矮墙曰垣,高墙曰墉,京城的城墙、皇宫的宫墙,都有三丈高,故名墉都。
高墙森森,宛如石头砌的大瓮,把所有人关在里面,斗个你死我活··元朔帝封卓奕,亲自站在廊下迎接众人,“亦萧,你可是好几年都没来墉都了·”棱角分明看起来颇有威严的帝王,一笑便没了架子,只因他生了一对甚是显眼的梨涡。
皇族的人都有梨涡,或大或小·因而封重回宫,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他的血统··女人长了梨涡会显娇俏,男人长了梨涡则显可亲··“参见皇上。”
一行人齐齐跪下行礼··“起来吧,外面雨大,都进殿去,”封卓奕拍了拍沈楼的肩膀,“多时不见,楼儿都长这么高了·”·“蒙皇上惦记。”
沈楼低头应了一声,并不多言··帝王赐座,叫了林信到身边来,仔细看了看他的模样,捏着小鹿玉佩深深叹了口气,“朕这些年都在寻你·你父亲为皇室寻鹿,死于非命,只你一个孩子,朕怎忍心让你流落在外。”
感慨一番物是人非,绝口不提朱星离这么多年隐瞒不报的事··“皇上,您当真让我教太子读书么”朱星离坐没坐相地窝在椅子上,看起来实在不像为人师表的材料。
“你呀,休与朕装腔作势,”封卓奕抬手,虚空点了点朱星离,笑着摇头,明黄金龙袍随之晃动,举手投足尽显尊贵,“朕考校了六皇子的功课,此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剑道阵法无所不通,太子与之相差多矣。”
一名宫外长大的皇子,却强过了多年精心培养的太子,这让元朔帝甚是不安··不管朱星离怎么说,这太师的官职是定下了,在东宫划了一片宫室给他用,林信和沈楼也暂居东宫。
寒暄过后,皇上放他们去安顿,却留下了林信单独叙话··厚重的殿门轰然紧闭,隔绝了沈楼担忧的目光··“走了·”朱星离不甚在意地拽上沈楼,直接往东宫而去。
自家徒弟比自己都精,皇帝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没什么可担心的··随着殿门关合,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渐去渐远·林信回想着上辈子与元朔帝初见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的初夏,落在他眼中的天色却比如今还要昏暗。
金吾卫把刚刚杀了师父的他和重伤昏迷的封重带回宫·师父死在自己手中,对十五岁的林信来说打击太大,几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封卓奕叫了最好的太医给他治病,几乎每日都来探望。
足足缓了大半年才好,等林信走出宫门的时候,关于他弑师的流言已经传遍了墉都··“就是他,杀了自己的恩师·”·“小小年纪就这么狠心,莫不是狼崽子成精的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是英王殿下的封重抓着他衣领质问。
“不为什么,我只做我该做的·”林信甩开他的手,又被一拳打在胸腹,重重的拳头带着充足的灵力,直将他打到了一丈开外,喷出一口血来··“林信,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封重红着眼睛,甩袖离去。
众叛亲离是什么滋味,林信不知道,左右,他已经没有亲人了·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转头去寻皇帝··无牵无挂,孤臣一个,声名狼藉·他要给父亲报仇、给师父报仇,要撼动那百年大族,能依靠的,只有皇帝。
·记忆回笼,林信抬头看看跟记忆里没什么差别的封卓奕,露出个略显拘谨的笑来··“朕听金吾卫说了,那二十几个蛮人,都是你杀的”皇帝笑得和蔼,仿佛在问门外的蚂蚁窝是不是你捣毁的一般,云淡风轻。
“并非是臣子所杀,乃是启动了师父布下的大阵·”林信实话实说,眼中尽是天真的残忍,仿佛对于坑杀二十几人毫不在意··封卓奕微微颔首,“你可知,你父亲是谁杀的”·“不知道。”
林信摇了摇头··元朔帝叹了口气,将林争寒如何去寻鹿璃矿脉,如何被那些没有矿脉的家族盯上,尽数告知··林信紧紧攥着拳头,红了眼眶··“你已经束发,可取了表字”封卓奕摸摸林信的脑袋,很是疼惜。
“不负,林不负,”林信深吸一口气,“家父有言,重信守诺,不负皇恩·”·“不负皇恩,好好好,”封卓奕又惊又喜,“好孩子,过些时日朕就下诏,将寻鹿侯的爵位传给你。”
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离开大殿,林信单指将眼角的泪水抹掉,嗤笑一声,向东宫走去··作者有话要说:正史中的秋闱不是武科,是乡试,此处为本鸟杜撰·------------·小剧场:·楼楼:不是都恩断义绝了,后来怎么又好上了·虫虫:(第一天)林小信,我跟你恩断义绝·信信:这可是你说的·虫虫:(第二天)林小信,一天过去了,咱们和好吧·信信:好呀·楼楼:……·第33章 狼跋(四)·宫墙百丈高, 人心似海深。
因为鹿璃的存在, 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凡人,普通修士,贵族修士,大贵族修士··林信穿着朱家的绛红鲛绡, 走在宫道上, 路过的宫人会低头向他行礼·大部分宫女太监都是凡人, 只有近卫和大宫女是仙者。
“东宫怎么走”林信拉起一名小宫女询问, 勾住她的衣袖轻搓了一下, 粗糙质硬,不及一念宫下人的衣料昂贵··小宫女瞧见他这个动作,禁不住红了脸,偷瞄一眼林信的长相, 绯红的色泽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脖颈,“回, 回大人, 在那边。”
林信微微颔首,赏了颗金瓜子给她·这是临行前跟师伯讨的, 朱家专门用来打赏的小玩意儿,每颗瓜子都雕得极为精巧,棱角凸起分毫毕现,侧面还有个小小的“朱”字。
皇室乃天下之主,宫人的衣料竟还比不上一念宫的下人, 这其中虽然有朱家奢靡浪费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国库空虚··林信神色有些凝重,照这样下去,酌鹿令很快就会有人提及。
……·“朕知你心中委屈,重儿那边朕会替你解释,”封卓奕将一份奏表推给他,“先看看这个·”·【四域横行无忌,养兵众多,不听号令久矣,长此以往,君威薄,江山动荡,宗庙不存。
当行割鹿之律,验岁贡以削诸侯封地……】·……·努力回忆上面的字迹,然岁月久远已然记不清了··“信信·”沈楼的声音打断了林信的思绪,抬头瞬间,来不及遮掩的- yin -沉戾气尽数落在沈楼眼里。
沈楼就站在东宫门外的石阶下,没有宫人跟随,显然是在等他··看到这场景,林信顿时笑起来,方才的神色似乎从未存在过,快步走上前去,“你在等我”·“嗯,你师父说怕你走丢。”
沈楼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傻,林信有上辈子的记忆,那里会不记得东宫的路··师父朱星离可不会- cao -这个心,只会告诉他找不到路就翻墙。
抿唇忍笑,忆及雁丘大雨中那句“只对你好”,心尖发烫··“我刚才骗了皇上,”林信快走两步,绕到沈楼面前倒着走,“我说我的表字意在不负皇恩。”
沈楼一本正经道,“这不叫骗,叫官话·”·“哈哈哈,”没想到正直的沈世子会这么说,林信忍不住笑起来,“那你也说句官话我听听”·“你以后是侯爷,我是世子,得向你行礼了。”
沈楼一把拉住快要撞到柱子的林信,忽然脸色一变,用力将人拉倒身后,抽出虞渊落日准确接住自上而来的一剑··偷袭者怪叫一声,旋身欲逃,被沈楼用剑鞘敲中了小腿,不得已又回来接招。
“不打了,不打了,你的剑怎会如此之快”钟有玉嚷嚷道··沈楼将未出鞘的虞渊剑挂回腰间,“不是我快,是你太慢了。”
“呸”钟有玉气得跳起来,“那是我让着你,走走走,咱们去演武场打一架·”禁宫之中不许使用鹿璃比剑,要用鹿璃就得去演武场。
沈楼不理他,抬头看到石阶之上正站着一身杏黄常服的太子——封章,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不必多礼,”太子走下台阶,身后跟着沉默不语的钟无墨,“多日不见,小楼的剑法又长进了。”
太子封章比沈楼年长,面颊瘦削,嘴角的梨涡偏狭长,看起来有些冷厉··林信躲在沈楼身后,观察着钟家兄弟·身处矮檐之下,两人过得定然没有西域自在,但也没吃什么苦,只是钟有玉越发话多,而钟无墨更加寡言。
他对钟家兄弟没有什么恶感,钟长夜已死,杀父之仇便报了,祸不及子嗣·何况这两个傻子根本不知情··“这位就是寻鹿侯世子吧”太子看向林信。
林信从沈楼身后出来,给太子见礼,“臣林信,林不负,见过太子殿下·”·封章伸手扶起林信,“听父皇提及,过几日就会下旨让你承爵了·”太子自幼聪慧,说话做事虽带着几分简傲,却绝对礼数周道。
这话就好似一直在关注林信的事一般,让人心生好感··说罢,又转头打趣钟家兄弟和沈楼,“寻鹿侯乃是列侯,以后不负就是侯爷了,你们还是世子,见到人家,可得行礼了。”
这还真是官话,林信忍不住跟沈楼挤挤眼··三言两语,拉近了几人的距离,太子邀请众人去厅中饮宴,给沈楼和林信接风··“谢太子美意,臣想去看看六皇子。”
林信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面色皆是一变··六皇子何许人皇家子嗣单薄,太子其他的兄弟基本上都夭折了,近来新寻回的这位皇子殿下,对太子的地位可是个不小的威胁。
寻常都不敢在太子面前提及,这林信倒好,初次见面就驳了太子颜面,还提出要去看六皇子··也不知是真的不通人情世故,还是故意为之··“皇弟伤势未愈,在别庄调养,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太子面不改色地说,眼中隐隐有些不悦··重生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伤势未愈……·林信摸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小臂,眸色微暗·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浑浑噩噩的,并不知道封重过得如何。
但大半年之后再见,整个人明显变了很多··次日,林信找到封重的时候,这家伙正在城中茶楼里啃烧鸡··手上的夹板已经撤了,只是还缠着布条,不能持物。
身边站着两名年轻貌美的侍女,一个倒水,一个举鸡腿··“你倒是自在·”林信上去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唔……咳咳……”封重被鸡肉噎到了,倒水的侍女赶紧将茶杯递上来,让他喝一大口,又给拍了拍胸口。
好容易缓过来,发觉自家师兄正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自己,顿觉丢人,摆手道,“行了,你们俩外头候着吧·”·两名侍女应声离去,屋中只剩下师兄弟二人。
“你的手怎么回事”林信拉过一只缠满布条的手看,弹了弹露出来的指头尖,“这么久了还没好吗”·“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昨日来看还说没长好。”
封重无奈道,没有手很不方便,吃饭都得侍女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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