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by 第五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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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 by 第五笙
文案·重生回来发现喜欢的人还没有取得皇位,气得想死·(误)·又·我喜欢的人,位高权重,不干正事,老是拿权力秀恩爱·好害怕底下的单身狗会造反啊……·不务正业(……)只想谈恋爱攻×兢兢业业聪慧美貌受·全文正剧风,基本节奏是这样的:甜,虐,甜,虐,甜,虐……甜甜甜甜→正无穷。
楔子·富丽堂皇的魏王宫里此刻已是杯盘狼藉,有权有势的宾客早就被宫里的下人带着去了偏殿小憩,过会便等着各自家奴过来送回府··其余的一些幕僚门客,或躺或坐,有低声交谈的,也有高声放歌的,每个人都醉得不行,高高的门槛上靠了一位青衣公子,酒气熏天,偏偏还把着酒杯不撒手,碗沿上的筷子敲得叮当响,“魏王天下尽归魏王”·“嘘……你小声些。”
坐在一旁瘦一点的门客胳膊肘搡了下韦庄,“听说颂阳长公主才走……”·韦庄闻声一个激灵,酒愣是醒了大半,支支吾吾:“那、那走了没……”·薛涛一看他那没出息样,笑得不行,“走啦”顺手给韦庄满上酒杯,“这次牢关大捷,那女人日后更该仰仗我们王爷”。
韦庄轻哼,咕噜咕噜一下喝尽,晃着酒杯里剩下的酒渍,“李家……李氏王朝……现在靠一个女人来撑门面,嗤……”·“话也不能这么说。
你看今天席面上,我们王爷还是对长公主尽心尽力的,该有的礼数一个不落·”薛涛拿下韦庄手里空了的酒杯,又给斟满,嘴里啧啧:“这玉葡露稀罕得很,王爷大方,竟把库里的全搬了出来尽兴。”
“切,区区酒露而已,王爷眼里可容不下这些……”韦庄瞄了眼薛涛手里的酒杯,“长公主现在一心想扶持李家的儿子上位……看吧,王爷现在忍得了,呵。”
“就你懂王爷·”薛涛斜睨了韦庄一眼,“那你倒是让王爷也留个世子”·这听着,韦庄的酒一下全醒了··魏王膝下无子。
这是所有魏王府门客幕僚的心病··“王爷还好那口”·“可不是,听说还在找人……一个男伶·具体的谁也不清楚,都是辛渊办的,你也知道,嘴巴紧得很。
雪风阁今天就送来了一个·”薛涛的八卦劲上来了,拉着韦庄兴致盎然··韦庄坐着不说话,眉头紧皱·过了会,像是想起了什么,摆摆手,若有所思:“王爷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你看当年的长门案,晏良死得那么惨,清河晏氏一族都是王爷属意抄的,可见,再宠——”·“你要死啊提谁不好”薛涛猛踹韦庄盘着的大腿,急得不行,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见厅堂里人已散了不少,剩下的也昏昏欲睡,不知今夕何夕,便渐渐放下一颗心来。
不禁怪同僚口无遮拦,瞪了韦庄一眼,便拍拍屁股起身,口中暗讽:“我还是离你远点吧,什么时候祸从口出……我可赔不起这连坐·”到底是共事的同伴,薛涛回头俯身嘱咐:“你可就长点心吧提他做什么,你忘记上个月敕封魏王那样大喜的日子,谢照运就提了个姓,王爷到现在还没让他从南藏回来——回不回来还说不定呢南藏那是什么地方”·韦庄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伸手拉住了薛涛欲走的衣角,“那、那你说这‘景贞’又是怎么回事”·年初的时候,魏王“替”李氏王朝改了年号,景贞。
景贞是晏良的字··“……谁知道,反正名字是忌讳·这年号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说到最后,薛涛自己也琢磨不透那个高高在上的魏王心思了。
不过转念又一想,魏王的心思,又岂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揣摩得了的·连着厅堂右径纵深,隔了三个院门,一片小太湖,就是当今权势滔天的魏王刘显的日常居所。
此刻周边巡逻的侍卫井然有序,一柱香的工夫巡了三圈,这是个连苍蝇都进不去的所在··原霜站在殿中央,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已经一动不动盯了他足足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找到这孩子,不知魏王是怎么知道——”·话语越僭,站在刘显右侧的紫衣仆从一个眼锋顿止··“——就是个傻子,再好看也比不上我们雪风阁的正牌竹衣。
要不……”掌事有些忐忑,生怕这个傻子伺候得不好,殃及他们这些池鱼··一个犄角旮旯里的小畜生,今早刚被“翻”出来,连名字都是临时取的。
后来洗干净了,发现居然长得不错,可惜是个傻子,不然也不会在雪风阁混成这样,任人打骂差使··早一个月就听说魏王府找人,十六岁,必定是永昌二十五年生,所有男伶。
雪风阁是这个月的被寻人的第三家··刘显捏着左腕上的一串佛珠,一颗一颗,细致耐心,他也不确定,但人是肯定找得到的,就是不知道面前这个是不是··“抬起头来”。
心里一个咯噔,原霜有些慌,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头垂得更低了··雪风阁的掌事急了,作势就要打上去,“没规矩的东西听不懂——”·刘显眼神冷漠,眉毛都没动,手下的侍卫已经先一步扣了老板的手腕,当下就是惨叫。
稍稍偏了下头,掌事和其余闲杂人等都被带了出去··原霜见只剩下了自己一个,急了,右手抓紧了衣带,颤得厉害,左手极力克制,狠狠攥住了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抠着手背,愣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头也垂得更低了。
·魏王··当今除了李家颂阳,一人之下的魏王··刘显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突然从榻上走了下来,站在了原霜面前··“抬头”·原霜直接就被吓哭了。
直到下巴被捏住,硬生生地抬起,一双眼里早已充满了恐惧··黑眸··黑得深不见底··原本的神采飞扬消失得彻底,现在泪眼朦胧,痴痴傻傻,只余惊惧害怕。
“魏王魏王原霜脑子是不大好,但是但是这容貌、这容貌——”·“滚”·厉喝。
猝然寂静··原霜一瞬间僵立如塑像,就连呼吸都微弱了··一声低泣··沉闷··嘶哑··空荡荡的大殿里,那个只手间翻云覆雨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原霜有些呆,憨憨的,好看的脸上出现些许不解,但依旧记得掌事今早交代的话,恭敬得笔直,一动不动··“人毕竟还是找到了,接下来就容易大半,只是王爷切莫悲伤过度。”
一个神态安详的老和尚从帷帐后慢慢走了出来,双手端着一个朴素的黑木龛盒··第一章 ·永昌十年的夏天出奇热··面朝西含街的大将军府正门口,两棵大槐树无精打采地站着,一丝风也没有,知了叫个没完,像是硬要从嗓子里抠出点点风声,尖利喧杂。
这个时候也只听得到孩童嬉戏的声音,你追我赶,不知疲倦··突然,左偏门被急急打开,一个青衣短褂仆从跑了出来,左右看了看,见廊檐下- yin -凉处有好几个无事乘凉的小贩,便皱眉跑上前,“起来起来贵客马上进府,什么样子,快快……”·一个个都懒洋洋地、不情愿地拖着行头挪到了另一边——·“嗳那也不行整天西含街都不行哎呦喂可急死我了”说罢也没空再管,急急走了进去,临走前:“赶紧吧赶紧吧”·马蹄声也有气无力,太热了,听说才月初,宫里的用冰量就超过了去年,延圣帝崇俭,但也实在熬不住热,下面的奴才便想着法儿的,一边瞒着主子,一边给主子消暑。
正门吱呀呀地被推了开来,一名雍容贵妇左右各牵着两个小公子走了出来··贵妇一袭深绿锦缎裙装,绾髻高高,金凤掐丝贴鬓,点翠步摇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流光溢彩,华贵从容。
她是当今延圣帝之弟广阳王李缵之女,凌阳郡主,李织云·后嫁与刘大将军之子,刘仲康··“莱总管呢”·“夫人,奴才在这。”
一名紫衣老仆匆匆赶来,在贵妇面前行礼躬身··“太热了,你让下人撤去几个吧·梦照妹妹年年都来,不拘什么礼数·”·“是。”
一个眼色,跟在后头的几个青衣小厮立刻就退了出去··正吩咐着,马车已到了近前··一只素白的手还未掀开帘子,就听到帘子里清脆的笑声:“姐姐等了多久,可是好等”帘子打在一边,容色艳丽,仔细瞧着,倒把李织云给稍稍比了下去,微微侧着头,碧玉珠子在白皙的颊边清清凌凌,清河晏氏家主晏启游的夫人齐梦照笑得亲切,伸手握住了姐妹的手。
她俩早年里,还在闺阁的时候,就认识了,出了嫁也常年往来,关系倒比一般的亲姐妹还要好··晏夫人笑了笑,转身看了眼帘内,“良儿身体大好,这次我也带他来了。”
着实是惊喜,“景贞也来了”转头,拉着自己的两个不省心的小子,“快,叫哥哥”·刘显刘轼今年刚刚满五岁,虽是双生子,- xing -格样貌却全然不同。
刘显早出生,- xing -格稳当些,自小就有当哥哥的样子,做事也一板一眼,长得像父亲居多,- xing -格也像,话不多,但很照顾弟弟·刘轼就不一样了,调皮捣蛋什么都能来,活泼得很,这个时候听母亲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就先刘显一步喊了出来:“哥哥”·刘显跟在后面,不急不缓:“景贞哥哥。”
一声闷咳,白得有些透明的手握住了门框,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烈日暴晒中有些薄稀,“姨近来可安好”晏良一身云白缎袍,笑吟吟从马车上下来,“子嘉子允好”。
那是刘显第一次见到晏良··一直听父母念在耳边的神童,有“聪慧无双子,七窍玲珑心”之称的清河晏氏季子,晏良景贞··这个长他六岁的少年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日头很大,大得他抬头看着就刺眼,但是他依旧要看,一眨不眨,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笑意清透,芝兰玉瑾,名不虚传。
刘显难得也笑了笑,莫名得很开心··“出生后就见过一次吧,子嘉子允怎么记得……”李织云携着晏夫人走了进去,亲密絮语,“这次多留段时间,仲康去了南藏……”·晏良走得很慢,刘轼好奇地瞧了几眼这个经常出现在父亲母亲口中的人,过了会小孩子心- xing -,注意力一下又被家奴刚刚捕来的蛐蛐捉去了,刚进门,就想牵着哥哥的手一块溜了,转头发现自家哥哥早就跟在了神童哥哥身后。
晏良温和,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刘显,“子嘉开始学《尔雅》了吗”·第二章 ·刘显点了点头,有问有答,像对待自己师父似的,“去年中秋的时候开了蒙,明日就是释天第八了。”
晏良低头细想,“释天……春为青阳,夏为硃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四气和——”··“谓之玉烛·”刘显稍稍仰头,朗朗接续,“春为发生,夏为长嬴,秋为收成,冬为安宁,四时和为通正,谓之景风”。
两个人这时跟在各自母亲身后走到了正厅游廊下,晏良高一些,笑容温煦,“子嘉预习了”·“嗯,背了些……”说完还有些腼腆,稚嫩的脸上有些许不自然,偏偏还端着哥哥的老成,此时在晏良面前,才露出了一点小孩子的自负。
晏良也才不过十一,此时更有大哥哥的自觉,伸手拍拍刘显的肩,笑眯眯赞赏“子嘉很厉害”··苦夏薄衫,面前这个人的掌心里像含着冰,温凉似有若无,没来由地,刘显莫名很担心这个大哥哥的身体。
“显儿,你弟弟呢”李织云转头见果然少了一个,笑问,“一刻都不消停……”·晏夫人也转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我倒想良儿活泼些,可是身体又……”李织云安慰地拍了拍姐妹的手背,“慧机方丈不是还在找吗,听说有点眉目了,等请回来,总会有办法的。”
“但愿吧……”晏夫人低声喃喃··下人已搬了半缸冰块到厅堂里,鎏金扇片随着侍女的轻轻摇动,带起丝丝沁凉··“小莱子带去看蛐蛐了。”
刘显小小的身子跨进门,端端正正站好了才回母亲的话··晏良跟在后面觉得这孩子也够古板的,不愧是刘大将军的孙子··自前年开始,晏良身体渐渐好转,咳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就和父亲去了东海塞防,见到了威震四方的刘大将军,须发尽白,威风却是丝毫不减,不愧是延圣帝御笔亲封的“护国砥柱”。
待人接物、礼遇下士也谨合规矩,条理分明,法度严明··也正是那个时候,年仅十岁的晏良徒手绘出了海防十略图,其中一句“器械不精,耗卒利敌;兵卒散异,能将莫筹。
将兵不齐,国主拱手;主不知将,国必丧矣”更是直接博得了刘大将军的青眼,这一下,“聪慧无双子,七窍玲珑心”的美誉也再一次为人称道··就连国监学宗也提前整整两年向晏氏季子抛出了学宗请帖,邀请他提前入学,成为国士预备。
国学监宗分别由五大世家组成:秣陵淮氏,清河晏氏,临漪谢氏,修兰薛氏和隆关韦氏·每年的中秋佳节,就会择选各个世家里拔尖的、年满十二岁的一二子弟,通过三轮选拔,最终挑选出王朝国士。
不过这挑选出了,也是储备,说白了还得再培养·但这培养到底要高出一般世家许多,国学监宗里的老师都是五大世家里的德高望重,满腹经纶的长辈,总体的水平更是代表了整个王朝的顶尖。
这是所有世家子弟的梦想··晏良得天之骄··现在的他,也是大部分世家子弟的可望不可及··“过了中秋再走吧,等景贞考完试,住这里也方便,监宗离将军府不远,天气凉了你们还方便送东西……”做母亲的总是考虑在前面,晏夫人笑着点点头,“正好启游那时候也要回京面圣,大家一块过个中秋也热闹”·大人正说着,就见小莱子抱着刘轼走了进来。
“这是玩了多久快下来多大了·”李织云皱眉,刘轼嘻嘻哈哈地从贴身仆从的身上爬了下来,“母亲……”亲亲呢呢,又赖到了李织云的身边。
“你哥哥都知道跟着景贞哥哥学习,你快过去让景贞哥哥考考你的学,开蒙都快一年了·”李织云佯怒,唬着脸赶刘轼去了屏风后面··后面,刘显正安安静静地看晏良写字。
第三章 ·晏良正在给刘显抄写释天第八,笔画圆润,起笔回锋不惧露秀,字架方正,有章有法·刘显站在一旁的小矮凳上,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得认真··“子嘉要写吗”晏良歪头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刘显,把笔递了过去。
刘显拧着眉头看着晏良手里的笔,有些犹豫,抬头望见晏良温和的眸子,拿过了笔··他写得不是很好,或者说歪歪扭扭也不为过,晏良抿嘴忍笑,刘显隐隐觉得这个大哥哥有三分捉弄他的心思,但又觉得没什么,只是脸有些红。
晏良觉得这个“小刘大将军”太有趣·明明不愿意,还是写了,现在脸又红了·不过晏良也怕小孩子一不高兴了会哇哇大哭·他二哥晏深的长子朝儿就是这样,完全被宠坏了,一不顺意就能哭得你头疼。
“哥哥来教子嘉·”晏良看刘显的大红脸,忙重新拿过一旁的宣纸,站到刘显身后,开始一笔一画教起来··是药香··还有干燥清凉的衣料触感。
晏良俯身轻轻带着刘显的手在纸上蜿蜒,袖口低垂,边沿擦上刘显的手背,身后的人气息平缓,似有若无的白檀香气,混合着丝丝略苦的药香··还有话梅的甘甜在最后头。
药苦,总要有甜的补偿·一碗药下腹,往往苦得掉泪,吃起话梅来却没完,长辈也由得去,毕竟还是孩子最苦··刘轼大嗓门,“哥吃牛乳冰好不好”小人一个,愣是一手一碗,端了两碗盅进了屏风后头。
后面还跟着小莱子,也端来了晏良的药,黑黢黢,远远闻着嘴里就不自觉地发涩··仰头看晏良,大哥哥丝毫没有惧色,拿来就一口一口没有停歇地喝下去,刘显皱眉,扯了扯晏良一边的衣角,晏良刚刚喝完,这个时候猛抓了一把早就按习惯准备好的话梅,正要往嘴里塞,低头——·被刘显灌了满满一勺的蜜牛乳,还去了碎冰块。
甜腻丝滑的口感,醇厚的乳味,一下就淹没了药的苦涩··晏良笑眯眯地摸了摸刘显的脑袋··刘显身子一顿,稍稍低了头,但也没离开晏良放在他头顶的手,不是很喜欢别人这样对他。
不过也照旧忍了下来··***··纱窗外是重重绿荫,呱噪的虫鸣一早就被掌事的太监粘了去,整个东颐阁是太和殿最清凉安静处·此刻,冬日里用来烧银丝碳的铜炉都被用来悄悄盛了冰块,寒气笼烟,飘飘渺渺,延圣帝疲累地靠在凉缎卧塌上,闭目小憩,身体惬意,心力憔悴。
一旁垂首躬身的奴婢都敛神屏息,等着宏公公来嘱咐撤了铜炉——帝君这段时间忧急西南朔州连月的干旱,不大愿意见这个··宏公公走路没声,望了望窗外的日头,光景大好,约莫一刻钟就该醒了,转头,眼神示意一旁的领班奴婢,撤了吧。
一时间井然有序,悄默无声··帘子外头的小太监探了好几个头,宏公公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还没等小太监说话,就揪起了小太监的耳朵··小太监歪着脑袋,“哎呦……干爹……”·“说了多少次了探什么头万岁迷迷瞪瞪,吓着了怎么办蠢东西”·“错了,错了干爹我错了”·宏公公狠狠地使了个力,眼睛炯炯一瞪,臂弯里的拂尘一震,才松了开来,“说吧”。
“丞相求见,说西南有眉目了·”·“眉目晏公上个月不是才被派去朔州赈灾吗这么快……车马来回也——”·“嗳……”小太监游子踮脚附耳,“儿子也闹不明白,偷偷慢了几步,就听见淮丞相跟同来的谢大夫说,前些日子查朔州储备,查出来十万两的亏空。
这不……”··“去”宏公公眼神一闪,“先去回了,说万岁小睡”··小游子咧嘴笑,知道给主子提了一个有力的情报,抬脚就要跑。
“回来”宏公公上前又揪住了自家干儿子的耳朵,“张嘴给我严实了还有,冯公公那里要是漏了一个字,不用回来了,自己抠烂了再来见我”·小游子哪会不知道个中关节,又是宏公公一手带起来的,当下机灵得很,“儿子知道干爹放一万个心”·眨眼跑了去回话。
宏公公站立注目,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便转身进去看延圣帝醒了没··第四章 ·谢平瀚躬身跟在淮秉正身后行礼,延圣帝刚刚午睡完,这个时候精神还不大好,朝他们摆了摆手,便让起来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丝丝凉意,一旁的宫婢恰巧端来了绿豆百合羹,延圣帝淡淡看了一眼,“皇后来了”·“是,说中秋家宴的事·”宫婢恭敬回答。
“唔……晚上再去她宫里说吧,现在孤和两位大臣议事·”·“是·”·淮秉正年纪大了,这个时候正坐在御赐的圆凳上闭目养神,谢平瀚转头瞄了几眼,这个老狐狸·“听说朔州的事有眉目了”汤羹爽口,延圣帝一下喝了好几勺。
“……嗳……是·”谢平瀚见淮秉正依旧不答话,只装年迈假寐,反正这也是常有的事,帝君往往体恤,更不会说什么,便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朔州太仓令今晨送来邸报,这次西南旱灾,朔州储备不足实则有因,足足……足足有十万两的亏空。”
延圣帝放下了手中的瓷勺,仔细看了看谢平瀚,“哦晏公上个月才走,怎么,查得这么快”·“不……不是晏公查的”,谢平瀚飞快地看了眼淮秉正,“朔州丞自己认了,还让底下的太仓令整理出册,一齐报上来认、认罪……”·延圣帝再清楚不过,这只是秣陵淮氏和临漪谢氏的最后自保:推出一个朔州丞,保下两大世家。
大划算··原本委派晏启游朔州赈灾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看这背后的大亏空到底是谁造下的·延圣帝心里有数,但看着坐在圆凳上依旧闭目不言的淮秉正,也不禁气闷,一个朔州丞——居然说动了一个一州之长出来顶罪。
秣陵淮氏··不愧是世家之首··延圣帝眼神一闪,“有人认罪自然是好的,先交付监御史吧……其余的等启游中秋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淮秉正身子动了动,嘴里一阵嚅嗫,听不大清楚,延圣帝关怀备至:“丞相身体好点了宏选也给丞相上一碗绿豆汤,太热解解暑”·宏公公应得响亮,连忙吩咐下去。
淮秉正忙惊得跪了下来,“陛下老臣不中用啊”·延圣帝配合得很,“丞相瞎说什么快”,指了指一旁的婢女,“快扶起来”·“朔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是当初老臣荐人之失,今早儿刚到的邸报,十万两,十万两老臣、老臣对不起陛下啊”淮秉正颤颤巍巍地匍匐于地,实打实地磕了两个头。
延圣帝心软,这下也看不过去,毕竟为丞为国也二十余载了,当下就绕过书案,亲自把人扶了起来,“丞相之心,孤知道”··一锤定音··宏公公站在帘子外面,心下细忖,延圣帝对淮氏还存留几分颜面,这事就麻烦了。
只能盼着晏公再查出些什么,狠一狠陛下的心··延圣帝亲手将绿豆汤送到了淮秉正手里,想起来皇后的中秋家宴,中秋还有一件比家宴更大的事——国士选拔:“今年的国士选拔,丞相又得费心了。”
“年年如此,都是老臣应该做的·”·年年如此,年年都是你们淮家子弟夺魁··延圣帝不动声色,走到桌案后面,拿起毛笔,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谢平瀚,“听说晏氏的小公子也会破格参加凌阳上次进宫还特地提到这个孩子,小小年纪还给刘大将军绘出了海防十略图”··谢平瀚点了点头,恭敬回复:“是的,宗阁里的老一辈很是欣赏。”
“哦那你们年轻一辈呢”·谢平瀚一愣,转头又看向淮秉正··看我做什么淮秉正放下碗勺,“都要程序考核的,欣赏不欣赏都是其次……”·宗阁里的“老一辈”以修兰薛氏为代表,修兰薛氏从来都和晏氏交好,这不是什么秘密。
神童·淮秉正暗自摇了摇头,到时候,他来会会这神童·***·晏良起得比较晚,但院子里已经传来刘轼清脆的背书声··大家都说世家子弟最勤奋,为了最后攀登上整个帝国的中枢,闻鸡起舞,宵衣旰食成了常态,不这样才不正常。
可是,在他们前面,还有一群天潢贵胄,比他们更勤奋,更努力,就为了最后顺理成章地统治他们··背书声响了一会就戛然而止,晏良弯了弯嘴角,自从和兄弟俩住到一起,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刘显总要临时把自家弟弟扯走,或者直接捂住嘴——为的不吵醒晏良··刘轼不知就里,觉得好玩,刘显光做不说,扯了就走··晏良被吵醒,困怏怏地靠着窗沿,好笑。
第五章 ·两个小世子上学去了,整个庭院一下就静了下来,只听得到鸟雀的啁啾啼鸣,翅膀扑闪,细细的爪足勾上窗楞,豆子大小、乌灵灵的眼睛和晏良对视,歪着小小的脑袋瞧着,晏良笑了笑,雀儿胆子大了些,低头又伸进来,晏良伸食指轻轻刮了刮雀背上灰蓝色的翎羽,光洁温热。
此前下人们忙忙碌碌的声音也停歇了,像是知道不能打搅他,挨个都退出了院子··晏良打了个哈欠,开始翻看起昨晚才看了一半的《国士策问》··其实说白了,这就是历届考题罢了,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大家都看了起来,看看历年的前辈们都是怎么回答那些刁钻问题的,晏良觉得还挺有趣。
去年是秣陵淮氏的长孙淮晔夺得首魁,晏良看他这最后的策问,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倒显得四平八稳,中规中矩··不过还是高出二三名好多··国士选拔分成三轮。
第一轮是经史子集的抽检阐释,虽说是基本功夫的考察,但也看各个学子的功底·越平常,越细微之处,才显真本事·仅这一轮,就能筛掉近半··第二轮才是真正的关卡。
国监学宗里的前辈会轮番给你出题,回答完一个人,就直接面对着下一个人的问题·来回反复三次,很多人在第一次的车轮战里就直接败下阵,能坚持到结束的,说是凤毛麟角也不为过了。
·到了第三轮,就是天子策问,毕竟所谓“国士”,归根结底也是为帝君服务的··最后的前三甲排名就看这三轮的综合水平,高者为魁,依次类推。
等到晏良看得差不多,两兄弟也背好了早课,回来用早膳了·旭日东升,熏风暖热,刘轼跑得快,脸上满是汗,脆生生的小嗓子:“景贞哥哥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晏良握着手里的书卷敲了敲自己额头,兄弟俩的- xing -格有必要这么大吗……·刘显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走着,嘴里念念叨叨,看来还在温习课业。
刘轼显然就属于一下课就忘的那类学生··早膳大家是一起用的··只要不背书,刘轼心情好,胃口也好,小盘子的甜脆瓜都进了肚子,薏仁小米粥,枣泥酥酪,吃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晏良笑眯眯看着,视线移到一旁的哥哥身上,就见刘显皱着眉头看着盘子里的一小块玉米粉糕,筷子夹了好多次,都快把粉糕夹碎了··往往这个时候一旁的下人早就该上来伺候了,但是刘显不是很喜欢,他身后伺候的人一早就知趣地退下了。
晏良促狭心起,也不帮人家,眼睁睁看着刘显握着筷子把完完整整一块的糕点夹成渣·刘显停顿了几秒,将筷子又伸向旁边另一方完整的……·晏良抚额,为了挽救粉糕,他直接把那个完整的夹到了刘显的碗里,“吃吧”。
刘显一愣,抬头看了看晏良,发现原来刚刚自己的暗中较劲到被一旁的大哥哥看去了,不禁脸红,埋头就和刘轼一样吃了起来,安安静静··刘轼嘻嘻哈哈,“大哥今天被老师训啦”·刘显年纪小,威严却不小,眼睛一瞪,刘轼的声音就矮了下来。
“哦子嘉怎么了”晏良放下筷子,有点八卦··“没什么·”·“……”·他才几岁就把刘大将军的模样学个十成十晏良一噎,一时间饭桌上难得的安静。
第六章 ·刘轼很没骨气,吃完饭就溜了,只剩下晏良和刘显··刘显慢条斯理,像个大人似的,“景贞哥哥待会别忘了喝药”,说完还转头嘱咐了侍立一旁的小莱子。
晏良觉得实在好笑,故意问道:“你今天说什么被训了”·刘显下了饭桌,一板一眼,“景贞哥哥慢用·”小孩子脸皮薄,被晏良再这么一问,脸上多少有些不自然,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再出现在庭院里,已经是一身骑装,黑面金纹箭袖,气宇轩昂,利落出众·此刻面无表情,见晏良捧着书卷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备考”,便径直走了过来。
晏良:·我都不问你了,你还凑上来··真是小孩子··刘显很认真,“待会回来景贞哥哥教我写字吧,今天字没写好”。
晏良一愣,“……啊,好啊”··刘显扬起一个笑脸,带着刘轼一起出了院子···简直琢磨不透··估计那股傻乎乎的劲在娘胎里就都被自家弟弟抢去了。
反过来,估计刘轼的沉稳都白送给了自家哥哥……·晏良把《国士策问》盖在脸上,耳边有落叶擦地的窸窣声,还有半个月……·“怎么顶着日头睡,虽说入秋了,还是燥了些”,晏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进了庭院,“显儿和轼儿练习骑- she -去了”·“嗯,刚走。”
晏良笑着拿下书,起身走近,“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晏夫人和李织云前几日进了宫·颂阳长公主听说晏氏夫人来了京,便特地邀来宫里住几日,儿时大家都是在一块玩的姐妹。
看着晏良被晒得有些红的脸,晏夫人抬手摸了摸,“药喝了吧”·“喝了,娘放心·”·“怎么放心……”晏夫人把人拉过自家儿子的手,异样的苍白,“我就担心那么长时间的考试,你身体吃不吃得消……”·“慧机师父早年里留下的鹤丸不是还有些吗,可以救命呢”晏良笑嘻嘻,有点不在乎。
晏夫人皱眉,“那真是迫不得已你少跟我嬉皮笑脸”说着,轻轻拍了下晏良的手背··娘胎里带出的毛病,刚出生的时候就说活不活一岁,后来好歹拼命挨到了十岁,有三次差点一只脚就进了鬼门关,都是刚出生时求大照寺的慧机方丈,得了六颗鹤丸才拉了回来。
“……还剩下三颗……”晏夫人忧心忡忡,看晏良一脸无所谓,也不知说什么,“前些日子康衍侯来信说在东海寻觅到了慧机方丈的踪迹,现在已经沿着那一带专门派人找了,估计也就是时间问题……”·康衍侯李庄是广阳王李缵的长子,也是李织云的哥哥。
晏良点点头,继续看书··“其实不考这个国士也可以,我很久就和你父亲说了,他也有这个意思——”·“娘——”晏良放下书,“我是真的想考国士,上次我在东海还见到了恒阳太子,他也很支持我”。
其实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体已经这样了,如果不能真的凭一己之力做一点什么,晏良还真挺瞧不起自己的··像是突然抓到了关键之处,晏夫人一愣,“恒阳太子也支持你”·晏良随手拿起一颗八宝盒里的话梅,点了点头。
“不应该啊……淮氏可是太子党——”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晏夫人急忙压下,“太子什么时候和你说的那时还有旁人吗”·晏良吐了核,又拿起一颗,“没吧……就是有一次在军中行辕口遇到的时候说的”,晏良抬头,见母亲神色有些凝重,仔细一想自己刚刚随口说的话,也明白了各中关节。
无论如何,二十年来,秣陵淮氏都是皇权的有力支柱,或者说核心支柱也不为过·但是这两年,随着淮丞相的一人独大,临漪谢氏的偏向,延圣帝开始有意无意地另外拔擢清河晏氏与之对抗。
但这毕竟又是暗地里的,现在淮氏掌着相权,单单依靠清河的氏族力量,根本就不够,所以一年前,延圣帝将百官监察权一并交给了晏启游,这也是为什么朔州储备不足,会让晏启游负责,因为这背后不仅是人事问题,还涉及到按章纠察弹劾的权力。
·不过,延圣帝没想到的是,朔州丞居然一并把罪责全部揽了下来·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对秣陵淮氏提高警惕··“娘,您别太担心·”晏良坐正了身子,“总要斗一斗的”。
第七章 ·晏夫人想了想确实如此,但是转念又没好气:“斗什么斗,娘也只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的……”晏良抬头笑了一口白牙,“娘放宽心,我每天都有按时喝药”。
屋外日头高高,快晌午了,却不太热,天朗气肃,伏夏入秋,不过由深绿转金黄,刚开始一丝一毫都察觉不了,等到一叶知秋,又该是八月十五了··晏良睡得一向很浅,往往窗外有鸟翅扑风,他就能在梦中发觉。
今天是应考的日子··推开窗户的时候,还是青灰天,隐隐传来大照寺的晨钟声,庄严千秋,端重肃穆··考试历时不过三天·这三天他都得呆在学宗里,和所有考生同吃同住。
晏夫人不放心,又因着不能随侍,这三天里早就安排好了家仆给每日里送东西·李织云也关照了考场负责日常事务的官吏,务必妥帖··晏良每天除了备考就是教刘显写字。
近一个月教下来,字迹与自己倒有七分相像了·不过还是年纪小,腕力有些许不足,不过运笔折转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刘显最喜欢写的就是晏良的字,景贞两个字,工工整整,两个一撇一捺都小心翼翼,上半部分一丝不苟,横折竖直,恰到好处。
晏良打趣:“你以后就算不世袭爵位了,出去随便做个写字先生也饿不死啦”·刘显还真的点点头,表示可以考虑·小小年纪,就被满脑子乱七八糟想法的晏良带得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不过终究是小孩子,还是喜欢带着自己弟弟骑着小马驹练习骑- she -,有时候跟着武将师父出去打猎,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一回来就显摆成果,晏良不感兴趣,口头捧捧场还是会说几句的。
所以在大将军府的这一个多月,近两月的日子里,晏良竟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惬意·仔细琢磨,发现一是因为自己严厉的父亲不在跟前叮嘱了,娘亲只担心身体,这段时间倒没有什么大状况。
二就是因为与两个小家伙同住一院,规矩少了,要知道,清河晏氏的规矩可是比皇家还多,家戒家律,晏良想起来就头疼··依旧是刘轼的大嗓门··刘显这回倒没有直接扯走,而是敲了晏良屋子的门。
·“还有一刻钟呢,不急……”翻了个身,晏良眼睛都没睁开··“景贞哥哥,今天不能迟到的·我听说国监学宗的薛太傅会带你们先去拜——”·门一下就打开了,晏良内衫不整,笑得风流倜傥,刘显眼都被笑晕了,一下愣住。
“——来,告诉景贞哥哥,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两天所有的关于国监学宗的考试规矩,都从眼前这个“小刘大将军”的嘴里蹦了出来。
晏良好奇得很,一问才知道,给刘显刘轼上课的师父就是国监学宗里的人,不过这也很正常··都是天潢贵胄,都是国士日后效力的主子··说不定自己以后也会为眼前这个小家伙出谋划策呢。
哂笑,不过还是得先做上国士嘛··刘显皱眉,把晏良推进了门,然后又转身关上了门··晏良现在才觉得,秋天真的来了,他刚刚兴趣浓厚,没觉得冷,一个喷嚏直接出来了。
刘显眉头快拧成麻绳了,“还要考试……”·“没事,没事,不许说啊”随意摆摆手,晏良又爬上了床,“我要再睡会,待会我娘来了再叫我就成,你快去背书吧刘将军”·第八章 ·刘显一脸严肃地在晏良屋里站了会,晏良也不管他,翻了个身,好梦回笼。
刘轼好奇地推门在门边张望了会,“哥……”·刘显回头,“走吧,快去背书”,便牵着刘轼走了开去,把门也带上了··是个好日子。
河清海晏,太平盛世··世家弟子们在太和殿旁的集英殿依次等候,几乎人手一本《国士策问》,紧张的低语,等着黄门小太监带去各自的考试房间··这次包括五大氏族在内,一共有二百多名子弟参加国士选拔。
辰时末,殿外日头明亮,有风声飒飒,金桂香飘,怡人惬意··黄门尖尖的嗓子挨个报数,此刻大家都被带去了相应的房间门口,数字牌子挂在门顶上,这个数字这几天都会跟着各个子弟,直到最终成绩出来。
远处,钟声沉沉,第一场考试开始了··晏良跨进逼仄的考试间,左右看了看,两只手都伸不直·不过在清河的时候,日常的功课习作也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完成的,晏良倒有些习惯了。
试题已经摆上了桌子,厚厚一沓,虽然只是简单的抽检,可这考验速度和细心,晏良定了定神,开始坐下答题··不是太难,但也有陷阱··太过专注,就连叩门送饭的声音都没听到,等到晏良觉得饿了,想起来吃饭的时候,饭菜早就凉了。
有小黄门匆匆走来,怀里抱着一碗盅··“晏公子,凌阳郡主特地嘱咐的……”说着便把药膳递了进来··晏良一愣,“这个……”左右看了看,“还可以这样”·“我一天不吃药没事的——”·“不碍事陛下也知道,说您年幼参试……”小黄门低声解释,讨好地笑,“不碍事不碍事,您快吃”。
晏良摸了摸肚子,也确实饿,便接了过来,“几时了”·“未时中了……”小黄门侍立一旁,等着晏良喝完··晏良点点头,得加快了……·耳边也悄悄闻到其他学子吃饭的味道,还有小声向黄门打听时间的声音。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很疲惫,不过是不能回去的··晚膳是大伙一块儿在集英殿用,用完便再由着小黄门带去数字房间休息··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撤了去,只剩下一张窄窄的塌,还有一个暖壶,一个茶水杯。
晏良从善如流,也不拘束,反正也累得厉害了,躺下就睡··等着明天一早宣布成绩··要是没过,正好回家吃顿好的……他突然有些想念将军府的粉糕和甜脆瓜了……·晏良没有如愿。
一轮首名:一百零八号··晏良就是一百零八号··晏良摸了摸肚子,他真的好饿··成绩一经宣布,原本满是人的集英殿,一下就只剩下五十多号人。
而最终只会留下三个人··五十多位学子被领进了集英殿右侧的一处暖阁,挨个等着叫号进去答问··好在暖阁里备了些茶水和点心,晏良左右看了看,见压根就没人注意这些吃的,便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慢慢吃了起来。
茶很好喝,晏良却不敢多喝,万一正好叫到自己……·不过等结束了可以托“小刘将军”来问问这是什么茶叶,回去自己也泡点……·认识个世子就是有这点好处。
晏良刚刚吃下第三块桂花油卷,就听到小黄门的叫号,碎渣子糊了一手,晏良也不管,拍了拍手就走了出去··其他学子一看,都摇了摇头,这什么人这么没规矩·“聪慧无双子,七窍玲珑心”的名号是响当当,但真的认识的,却渺渺无几。
毕竟,再没规矩,那也是清河晏氏的人,不张扬,端正持身是基本家诫··屋子里透着清新的果香,薄荷醒脑,看来考官还是很体贴各家子弟的··修兰薛氏的家主薛白已经是一把年纪了,人如其名,须发皆白。
此刻见了晏良进来,一脸和蔼,对着坐在左右的其他考官笑着念叨:“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坐在薛白左手边,隔了一个人,看上去有些冷漠的考官嘴角一撇,“十略图是你做的”··还未等晏良回答,薛白呵呵一笑:“是的,小公子不简单啊……”转头,“怎么,谢公有疑问”·谢平瀚之父谢行没有回薛白,而是正眼看了看垂手恭敬站在对面的晏良,缓慢开口,“那你对如今的东海形势怎么看”·众人俱是惊愣。
东海形势·这可是国策·一个说不好,那就是妄言国是,罚轻罚重就看考官怎么解释了··薛白白眉紧皱,有些不满,“谢公,这不成体统——”·“无妨”,谢行稍稍抬了手,看了看薛白右手边的韦重俊,后者是隆关韦氏的家主,韦重俊端起茶杯,茶盖轻磕边沿,清脆悦耳,“问两句吧,薛公不要小题大做”。
薛白一噎,转念一想,顿时就明白了,好啊,在这里等着晏氏呢·一直坐在薛白左手边的淮丞一如既往地闭目养神,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晏良低头细忖,眼前的状况已经超过了一场考试应有的范围,坐在最边上的晏守道,晏良的叔父,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家孩子。
“东海形势,既是国策又是民心·”·说完这一句,晏良嗓子口发紧,未等众考官反应过来,朗朗说道:“众所周知,倭寇为乱已近五载·这五年间,沿海一带全力支持刘大将军抗倭,所需军费、粮草,也一应由相距不远的浙州和朔州供给。
可是,倭寇善突袭,长久驻防,就眼前而言,耗费军力是我们都看得到的·加之北边鞑靼每年秋末逐猎,骚扰边防,又是一笔军费支出·长此以往,劳民伤——”·一个咳嗽,淮丞像是突然醒了,见左右都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老啦,就怕听到什么危言耸听,什么‘劳民伤财’啊……一听做梦都做不踏实……”·薛白脸色不是很好,闻言也没理淮秉正,而是转头对着晏良亲切说道:“好小子,真敢说,你继续说下去——”·“薛公,这可不成。
国之大计,怎么叫一个毛头小子来随意评判,连‘劳民伤财’都说出来了,下一句是不是该说什么‘国主——’”·“谢行”晏守道看不过去。
“晏公你急什么呀”,谢行转头看了眼慢悠悠端起茶杯的淮丞,“难不成你们晏氏一族接下来也是这么——”·“谢太傅言重了·”晏良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容弟子说完——”·“毛头小儿,容你说完”淮丞朝茶碗里吹了口气,并不看晏良,一字一句,- yin -- yin -沉沉。
“让他说完·孤准了·”·屏风后,延圣帝一身家常黄锦袍,背手踱步而出··众人跪礼··“都起来吧·”延圣帝颔首,走向薛白的位置,小黄门另外在皇帝身边给薛白安了个椅子。
“薛公请坐·”·“谢陛下·”·“你刚刚说,既是国策又是民心,还什么劳民伤财,孤之前也考虑过,你现在把你的想法说给孤听听。”
延圣帝拒绝了一旁的宏公公奉来的茶,认真看着立在下面的晏良说道·宏公公转身放下了茶水,几不可见地朝晏守道点了点头··晏良在延圣帝的突然出现下愣了一小会,不过这时也镇定下来了,听到提问,低头又细细想了想,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食指缓缓摩挲着右手手背,脑子里再次捋了捋思绪,重新开口。
“学生是这么看的·朔州今年大旱不是天灾,是人祸·”·一片惊哗··延圣帝皱眉点了点头,“说下去”··“朔州不如浙州富庶,但因着离东海近,所以连年作为供给的大后方。
但百姓忙于军运,自然无力耕种,田芜土废,杂草丛生,加之储粮贪污”,淮丞眼神暗了暗,见延圣帝并没有什么表示,也没有开口··“……所以说大旱……”·晏良从容应对,一下说完,延圣帝好久都没有回答。
外头已是月升··“唔……明日策问,你继续说,最好给孤一个解决之法·”·晏良抬头,这是……·就这么通关了·延圣帝见晏良懵懂看着他,想到他还是个孩子,便安慰,“没事,说不好也没事。”
晏良笑着点了点头,“谢陛下”··第三日··在将军府担忧了整整三日的晏夫人听闻消息:清河晏氏季子,晏良景贞,因一策“养兵入民,屯田驻防”解决了为患五载的东海之乱。
·天子御封:无双国士··紧接着,宣旨的宏公公笑眯眯地到了将军府,随着最后一声又尖又细的“钦此”,标志了此后长达十二年的清河晏氏一族的无上辉煌。
而晏良“无双国士”的背后,迎来了整个世家子弟打破淮氏垄断,争相为国出谋划策的延圣中兴··第九章 ·永昌二十二年的冬天不是很冷,不过东海沿边一带也照旧结了冰,凌霄风猎,千鸟飞渡,这是朔州一大冬景。
因为太冷,真正爱看的人也寥寥无几,更别说专门来一趟了··此时距离除夕还有十几日的光景,东海边防恰值四年一轮换,各处屯营异常热闹·自从“养兵入民”的国策开始实施后,大部分的兵力都被调去了北方连州一带,还有一小部分回护京畿。
刘大将军三年前因积劳成疾,便主动求请致仕,此后刘仲康接替父亲职位,长驻连州,以防日渐嚣张的鞑靼·东海海防的一应事宜都被交给了长子刘显,又因着永昌二十年计出奇谋,抗击倭寇有功,被御封为昭陵侯,赐建昭陵府。
·天黑得很早,远处潮浪未歇,声声不息,礁石冰冻,浸蓝的天幕上星子密密麻麻,远处有烟火人家,白炊袅袅,带来些许暖意··呵出一口热气,刘显稳健下马,这块已靠近浙州边界,他比信函里预定的时间早了近一个时辰,黑羽大氅搭在马背上,一身军甲抖擞,远远地望了会,见依旧黑沉沉一片,便随意坐在了沙滩上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百无聊赖地甩着手里的马鞭。
“噼里啪啦”,等的人心绪不宁··就是不知道这次去寒山养病到底怎么样了……从前年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了··常年行军的敏锐,有马蹄声。
橐橐··刘显抬腿跳下礁石,果然看到了一辆素简顶篷的马车向着朔州方向而来··拉着马车的人显然认识刘显,老远就嘻嘻哈哈:“侯爷公子是侯爷来接您了”·“子嘉来了”闷咳,车里的人有些拿不准,“才刚过界碑啊……”·赫舒小心翼翼的收缰,马儿一个甩头,鼻息呼呼喷出,热气弥漫。
依旧是记忆里的一双手,拉开帷幕,晏良的脸色还好,只是看上去很疲惫··“景贞·”刘显上前挡在车帘口,帘内烧着小巧暖炉,晏良盘着的腿上搭了一件厚绒毯。
晏良点点头,“来得早了吧,快进来,外面冷”,说罢把帘子拉了开··刘显面色平常,仔细瞧了瞧人脸色,“嗯”,便掩上帘子,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取下大氅,抬手一声胡哨,骏马自己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晏良看得有趣,“飞廉现在这么听你的话了”·赫舒在一旁也啧啧称奇··这是两年多前,他去东海协助刘显抗倭的时候意外得到的一匹良马。
那是历来抗倭里最激烈的一次战况,刘显的坐骑直接被- she -死,所以晏良一得了“飞廉”就转赠给了刘显··刘显微笑,“嗯,还是你的驯马法子好,很听话”。
一身寒气,敏捷地进了车内,一下子就是融融暖意··自从御封为“无双国士”后,晏良就一直跟在薛白后面研习国典,修撰国史,偶尔还参预朝政··延圣帝很是看重。
不过因为身体原因,晏良一年里待在国监学宗的时间也不算很长·身体一不好,就会去寒山修养·自从寻到了慧机方丈后,去寒山章台寺跟着方丈修身养- xing -就成了晏良更加日常的事情了。
早年里刘显就被带去了军营历练,刘轼满不情愿,但也乖乖地跟在哥哥后面,现在正在距离朔州大营不远的校防军队里监察··晏良和兄弟俩的联系并不多,平日里也就是寻常的书信问候。
直至两年前,晏良在信里得知抗倭之难,便本着“亲身参观”的想法,亲自来到了刘显大营,协助抗倭··不用说,那奇谋自然也是晏良的功劳·但因为朝堂上清河晏氏一族锋芒太过,晏良不想再张扬,便把高帽都戴到了刘显头上——反正他是皇亲,再怎么功高也不会太过震主。
刘显知道晏良的想法··戴得心甘情愿··大氅敞开,寒气逼退,刘显直接将它罩在了晏良身上——·“嗳”晏良就是受不了刘显一言不发的“无微不至”——他又不是他弟弟·“车里够热了”晏良擤了擤鼻子,“子允呢”抖肩想要推下大氅。
“过会就好了·你身子弱·”·“小刘将军”长大后,做事越来越不容置疑··晏良简直受不了,开始习惯- xing -找茬,“我大了你六岁,你刚刚叫我字做什么”·又来了。
几乎晏良一对刘显不满意,就会拿这个说事··并肩而坐的那个青年沉默不语,抬手拎过暖壶,水雾蒸腾出壶嘴,裹着苦涩的药味··“又换药了”·气味有些不一样,但是,话梅的清甜一如既往。
晏良理都不想理··过了好一会··“嗯,上个月换的·”·第十章 ·车马劳顿,这个时候,晏良的精神不是很好,刘显看了一眼,把人背后的靠垫摆正,“躺一会吧,不着急”,说罢又去前边嘱咐赫舒驾稳当些。
晏良点了点头,把手放进了刘显递来的护手套筒里,热乎乎的,看来这人一进来就安置在暖炉上了··意识开始昏沉,只听见刘显说的话:“子允去了校防队,负责安置海上来的流民,天气冷了下来,等到过了年……”·晏良睡着了。
刘显转头仔细看了看,给人蒙上了惯用的眼罩,不然睡不安稳··面前这个人一动不动,只是在刘显触碰到眼角的时候笑了笑,很安静,一下就入睡·气息放缓,贪暖,头慢慢低下,窝进了白狐毛领,纤细的毛发随着鼻息扬扬散散,跟主人一样,透着股懒劲。
刘显伸手压了压大氅边沿,便转过头看着窗外··一片静谧,只闻阵阵马蹄,马蹄声这时也放缓了,在这个海边的冬夜里,刘显突然觉得很安定·军务繁杂,虽然所有的问题最后都会解决,但是都比不上这个人来到自己身边的踏实。
就像那场九死一生的抗倭··倭寇积几年之力,想要一举突破朔州屯营大防,让陛下的国策毁于一旦··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晏良要来,父亲给自己下了军令状,最后不就是一条命。
死在战场,男儿大志··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经历战场··原来血流出来是有声音的,原来血腥味是如此令人作呕,原来……没有人想死···他后来也怕了,更怕跟着自己的将士最后都回不去。
所以他想着给父亲母亲留封信,再嘱咐弟弟好好替自己尽孝·后来给晏良写信的时候琢磨了好久,他待晏良如友更如师,所以那时依旧先问候他的身体,对于自己的近况也只是在最后了了数笔而已。
可是,到底还是被晏良发觉了··晏良来的时候,军中正在临时整顿,伤亡太多,很多缺口需要重新布置兵力··他靠在矮矮的堤防上,身体已经极度疲惫,精神却依旧强撑着,头皮发麻,脑子里还一遍遍回荡着城防坍塌的巨大震荡,说提心吊胆也不为过了。
“子嘉”··他抬头,只见到一双紧皱的眉,还有那再熟悉不过的眸子,温文儒雅,很焦急的样子··他居然在这一声之后就睡了过去··等到再醒来,已近子时。
灯芯燃了大半,露出焦黑的一截··他迷迷糊糊,身下是硬实的榻,他回到了他的军帐,耳边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沉沉回声,现在怎么回事·矮榻离桌案很近,也是方便他日常紧张的作息。
这个时候,桌案前已经伏了一个人··有闷咳··是景贞··压得很低的咳嗽,刘显一愣,坐了起来,晏良太过专注,以至于刘显走到近前都没有发觉。
他在连夜绘制奇袭图··桌子一般大的纸面上,密密麻麻,涨潮退潮的时刻都标了出来,行军布阵的方略一时辰一变,朔州地形简直就像长在了这个人的脑子里,在笔下随着墨汁蜿蜒而出,快速简炼,一丝不苟。
原来这就是“无双国士”吗·刘显不知道说什么,陪着站了好久,丝毫不敢打扰··灯芯被小心剪去,整个屋子都亮了许多·蜡油沿着灯柱落下,像泪一般,无声无息。
何其幸也··可是也是那次出谋,心力到底耗费太过,又亲自陪着刘显上了最前线,病情来势汹汹··等到大局已定,大胜在望,刘显却像大败一般无措。
听说他有救命的鹤丸,可是吃了依旧不见好,后来梦照姑姑来把人接了走,说慧机方丈有办法··他无头苍蝇,说什么信什么,慧机,慧机,慧机··这一治就是两年。
两年里信就没断过··上个月里听说大好,想趁着年前的空闲,来朔州看看冬景··刘显哪能不答应··马车长驱直入,进了刘显的军营,到了帐前。
晏良好睡,加上军营里一片寂静,这个时候更是醒不了··刘显直接让赫舒下去休息了,小心裹好晏良就把人抱下了马车··营帐里也是一片暖意··许多平日里压根用不着的大小暖炉此刻都被派上了用场,整个帐子里说温暖如春也不为过了。
第十一章 ·桌案上放了一份邸报,看来是刘显不在的时候送来的,上面加着大将军府的封印,是每月里都会发来的家书··晏良被叫醒了喝药,精神还不错,朝刘显笑了笑,“有劳子嘉了”。
刘显弯了弯嘴角,“景贞待几日我怕是要在这里过年了·不过子允过几日就会回去”,转头看了看案上的那封家书,“景贞过几日可以一起——”·“不了”,仰头一口喝下,有些烫,屋里又热,额头上一下渗出了薄薄的汗,“怎么这么苦……”·“我去了艾汁露。”
刘显一副我做的我承认,伸手塞晏良嘴里一颗话梅··酸味化了开来,舌尖苦麻了,好久才尝到甜滋滋的梅干··“……”晏良真不知道说什么,他怎么比自己娘还小题大做。
“为什么不了”刘显又递过去一颗,景贞想了想还是不计较了,梅来张口,丝毫不觉得两人之间这样的亲密落在外人眼里会怎么样,都是习惯了。
两年前的那场大病,刘显几乎与晏良同塌而眠,为的就是时刻照顾·晏良那时高烧不退,梦里都说起了胡话,冷暖不知,刘显六神无主,把人放在眼前才安心··“陛下想趁着这次换防再重新布防”,含含糊糊,梅干让口齿不清,两个人离得很近,刘显隐约也闻到了甜味。
“让我来帮你参谋参谋……”·说是参谋,刘显也知道,最后耗费的全都是晏良的心血··“换防防文书里没有提到这一点·”刘显皱眉,现在京里的情形虽然表现出晏氏一片大好,但——“你带来了谕旨布防的文书吗”·晏良点点头,“在寒山收到的谕旨,信里没有告诉你也是想着当面说清楚些”。
刘显没有在意这个,而是想到了别的,“你身体受得了吗”·晏良摆摆手,“都是这么回事了,能帮你些就帮你些,整天躺着也没劲……对了,我还想来你这玩些日子呢,慧机老和尚天天让我参佛骨——”·“佛骨”·“对,就是章台寺建寺的时候,太宗皇帝埋下的佛骨。
你知道吧,听说可以溯轮回,探天道·”·“嗯·”刘显想起来小的时候听长辈谈的故事,“这几天就待在我这里·明天日头好,我就带你去冰面溜冰,这里的百姓都会玩,带你瞧瞧去。”
“成啊”·“景色还是很好看的,海鸟都不怕生,会绕着你飞·你明天多穿点·”·“没问题没问题。”
刘显也起了兴致,笑着给晏良介绍朔州冬景,晏良听得津津有味,眼里神采飞扬··两人凑到了一起,刘显话比平日多了许多,好友重逢,夜语不歇···等到刘显给晏良说了朔州几处屯营的基本情况后,已近亥时末了。
晏良睡下后,刘显才想起来一直未被拆封的家书··照旧是李织云的日常叮嘱,还问了刘轼的情况,让早些回来··“……上次跟你说的亲事你怎么想上个月宫里皇后家宴,娘见到了落怀县主,很标致的一个人儿,皇后的眼光总是不错的……”·刘显读到这里,停了一停,和他一般年纪的兄弟这时都成了家,况且他已经独自建府了,接下来就是娶一个安家顾室的女人,也好替他在母亲面前尽孝。
脑海里突然浮现刚刚与自己一直相对的人··他可是长了自己六岁··眼神一暗,像是想起了什么,早年里听说晏氏为景贞谋亲事,但即使有钦慕的女儿家愿意嫁,女子的父母也是不同意的。
他这一生怕是……·刘显把信折好,研墨回了如常的几句,安排了刘轼回京的时间,在信末对于自己的亲事也只提了一句:娘做主就好··第十二章 ·刚掀了营帐厚厚门帘的一边,扑面而来就是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点点雪珠子,匆匆一瞥,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晏良心情很好,这个时候又收不住一股好奇劲,转身进里拿了刘显昨日的大氅,系紧了,躬身一掀,就走了出去··雪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很大了,但是营帐顶盖上都积了层,看来夜里就落了雪。
赫舒在喂马吃草,见晏良出来了,急忙跑了过来:“公子怎么这就出来了侯爷呢”·晏良觉得这句问话怪怪的,但也说不出哪里怪,望了望远处巡防的兵队,漫不经心,“还睡着呢……”·他走的时候,刘显睡得很沉,嘴唇抿着,一副很刻板的模样,晏良摇摇头,怎么睡着了还是这样……·赫舒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继续去照看马,便见晏良身后又走来一人。
是刘显··“侯爷·”赫舒恭敬行礼,晏良回身笑了笑,有点无聊地跟着赫舒学:“侯爷·”·刘显点了点头,抬头看天,“下雪了,不过午后就会停,到时候再带你出去”。
“不着急”,晏良紧了紧大氅,也不计较刘显的无趣,“我刚刚看了看巡营的将士,这个时节怎么还是十五人一对”照常应该是五人一队,只有在战时警戒的时候才会扩充到十五人。
刘显看了眼赫舒,后者随即退下··晏良揉了揉鼻子,见刘显眉头又拧了起来,忙放下手,“要不咱们回去吧”··“好·”·“你来之前手下的人汇报说,有渔民曾在浙朔交界的海面见到了倭寇的船,不是战船,是小型的渔船”,把人送进营帐,刘显就让人摆上早点,“你先吃点,药我已经着人煎了”。
“嗯,你继续说·”晏良喝了口热茶,滚滚热气自腹心升腾,一下子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我不敢大意,就安排了十五人的巡防……”刘显说到这里也有点烦心,“毕竟快过年了,这么折腾下去——”·难免兵士不会有意见。
“景贞,你说我是不是紧张过度了,毕竟两年前的那次我真的……”·这个时候的刘显就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弟子,等着师父来指点··晏良眼神温和,赞许地拍了拍刘显搁在桌沿的手背,“子嘉做得对”,刘显笑了笑,有些孩子气。
“但是”,晏良垂眼思索,“十五人确实不妥当,我记得近边界有两处瞭望台,朔州内屯营各有五处……浙州,浙州八处……”刘显点了点头,“瞭望台我也加了人,日夜坚守——”·晏良摆摆手,“这不是长久的法子”。
刘显一顿,沉默了下来··见侯爷没精打采的,晏良安慰地笑,“容我再想想,子嘉不要急”··早点上来了,热气腾腾,晏良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你难不成想让我饿着肚子帮你出谋划策”·刘显急忙把整笼晶莹剔透的蟹黄小包子送到了晏良面前,“景贞多吃点”。
晏良哭笑不得,“子嘉也吃”··午后果然停了雪··银装素裹,礁石覆雪,冰面碧蓝··呵出一口热气,眼前人的眉眼都带了雾气,似近若远,笑意却深刻,刘显低头不再看,专心扣着马背上的缰绳。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景贞这么……·俊俏·刘显莫名其妙地脸有些烫——·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晏良兴致很高,左右瞧着,偶尔点评一句,刘显在一旁应着。
两人骑马一路从朔州大营赶赴浙州边防··朔州靠海,民风开放,临到浙州交界,加上百姓富庶,这个时候依旧有三三两两的富家小姐乘着软轿来到海边赏景··冰天雪地,莺莺燕燕,暖黄,明红,翠绿,素面海滩一时间热闹不已。
“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晏良低声笑语,“今儿个就是腊八吧……”·“嗯,晚上有腊八粥。”
刘显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轻松,“过两天营里有节日,一直持续到正月里,景贞可以好好看看”··两个人正说着往年里过年的趣事,就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奴才往他们这里跑来,隐约听着是在叫晏良。
来人是浙州丞蒋识之女蒋心柳的奴仆·蒋心柳远远看晏良眼熟,两年前晏良指挥抗倭,国士风度,蒋心柳早就倾慕上了,此刻正好遇到,哪有不聚之理···况且都到了浙州界内,蒋心柳这地主之谊尽得正好。
晏良一身锦蓝缎袍,外罩厚实严密白狐大氅,这还是刘显去年里托人送去寒山的,这个时候也带了过来·狐毛领柔软保暖,加上晏良嘴角含笑,这个时候,远望近看,都是一副公子如玉,风采翩翩的样子。
刘显就不一样了,从小就是一张严肃克制的表情,此刻墨黑大氅披身,不怒自威··来人也压根没敢抬头细看晏良身边这位··蒋心柳邀晏良去海边一叙,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小巧楼台,背风望海,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晏良看了刘显一眼,“也就一两个时辰,不耽误,子嘉去不去”·刘显不说话,看了眼远处站着朝这里观望的蒋小姐,“过会你还要喝药”。
第十三章 ·“药啊……”,晏良抬手搁在眉上,远眺,有零星帆影,“无碍,况且快停了”··“停了”·“嗯,慧机老和尚说我都成药罐子了,让我慢慢停了,现在的药都是养身的,我是娘胎里的毛病……分量在减少,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吧。”
晏良回头笑道,“子嘉宽心”··刘显皱着眉,他知道慧机说的是实情··“走吧,你怎么整天愁眉苦脸的……”·晏良轻扬马鞭,马儿缓步跟着蒋心柳的家仆。
刘显也跟在了后面··蒋心柳一身粉蕊窄袄,下着湖蓝绉裙,外罩大红斗篷,明丽妍秀,见晏良上了楼台,忙起身行礼,盈盈笑道:“晏公子安好”·晏良从容回礼,亲切地点点头:“都好,蒋姑娘好兴致。”
“这几日都没个好天气,就今儿个下了雪——”话音一顿,叫刘显也跟着上来了,蒋心柳有些疑惑:“这位是……”·晏良转身看了眼刘显,见这位侯爷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只默默站在自己身后,有些好笑,对着蒋心柳胡诌:“这是舍弟,晏仁”。
厌人··嗯,没错··刘显剑眉一挑,见晏良足够得一本正经,抿了抿嘴角,也没有说什么,朝蒋心柳点了点头,算是作为“晏仁”打了招呼。
蒋心柳一看是晏良的弟弟,当下就热情了起来,给两人让座,上了热茶··晏良忍得很辛苦,这个时候为了不笑场,只能给自己转移注意力··海潮来回,礁石上的雪晶晶莹莹,日头穿透重重海雾,这个时候在浪花里折- she -出一片流光溢彩。
“这个时节出海的渔船不多了吧”,晏良眯眼看着远处几个星星点点的白帆,“年景快到了,还有出海的习惯”·蒋心柳是本地人,这个时候刚刚吩咐下人把带来的糕点也一齐端上来,听到晏良的疑问,转头笑着解释:“晏公子不知道,现在是休渔的时候,虽说不捕鱼了,但也会时常上海查看鱼苗的情况”,目光跟着投向海面,“不过,这几天也应该少了些……”·晏良眉头微皱,依旧盯着此刻看上去平静无波的海面,“什么少了些”·刘显一愣,看向晏良,几乎是瞬间他就知道了为什么这个人执意要上高台。
蒋心柳不以为意,随口说道:“渔船·晏公子的认识是对的,年景里是会少点,但是我也觉得今年海上视察的多了些——”热气腾腾的茶水倒出了壶嘴,清雅的茶香一下子弥漫,“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晏良点点头,若有所思,左手食指无知觉地摩挲着右手手背,“也就是说,照实际情况来看,还是比往年这个时候多”·“嗯,是这样的。”
刘显从始至此都一言不发,这个时候突然问了一句,“那蒋小姐可知道渔船查看鱼苗一般都在什么时辰”·蒋心柳突然被刘显这么一问,有些怔愣,见晏良笑着向刘显赞同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唔……大多午后吧,因为那个时候日头足,水清看得透……”·“汇报里说是什么时辰见到渔船的”·两人从蒋家小姐那里离开后,晏良回头看了看在高台上朝他们招手送别的蒋心柳,转头问刘显。
“一整天都有·”·晏良容色微凛,低头看着露在外面有些苍白的手,搓了搓,“嗯,到了浙州屯营,我看看海防图·”·“好。”
刘显很信任地点了点头··第十四章 ·入了浙州地界,一路朝北,市井的味道浓厚了许多·红彤彤的灯笼有大有小,一年到头,寻常百姓也就图过个好年,喜庆就好。
所以挨家挨户的灯笼上都写了各种吉祥话,高雅有之,乡野有之,祈来年风调雨顺,合家平安··晏良打马走过,瞧得颇有兴趣,对着刘显笑道:“等回去我也扎个灯笼”·刘显四处看看,这个时候已近黄昏,烛火灯笼都亮了起来,迷迷幢幢,“好,刘轼现在应该到了我营里,到时候可以一起热闹热闹”。
刘显笑容大了许多,他今年十七,即使- xing -子再沉稳,也有像刘轼一样玩闹的脾- xing -,只是很少有人看到罢了··浙州屯营的守将是一个叫李善列的将军,年纪比晏良大了许多,驻扎浙州已有数载,也亲眼见证了“养兵入民”国策的施行。
李将军出自商襄李氏·原本在世家里并不出众,后来因为几代从军,立过几次军功,这几年也声名鹊起··不过比起秣陵淮氏,清河晏氏,临漪谢氏,修兰薛氏和隆关韦氏这五大世族,诗书传家,数百年不废,还是难以企及。
所以李善列在见到晏良的时候,尽管年纪长人许多,依旧恭恭敬敬,佩服有加·倒显得对一旁的昭陵侯有些冷落···刘显也不太在乎这些,当下就坐在了一旁看着晏良和李将军就他们在海上看到的情况进行商讨。
李将军常年驻扎,这种异常的现象他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之所以现在还在观望也是出于和晏良他们一样的原因:不确定来者何人··这就需要进一步派专门的兵士前去探查。
“……其实倭寇的可能- xing -更大”,李善列呷了一口热茶,“前两日我手下有人提议派普通的渔民前去探查,我思来想去觉得不妥,虽然这样就没有贸然打草惊蛇之忧了……”说到这里,气氛都有些凝重。
不能拿百姓的- xing -命冒险··刘显抬眼,发现晏良搁在膝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这是他每次想问题的时候都会做的,现在手背上都有些红了··“让探察的兵士混进去”,晏良斟酌开口。
不过这样也有风险,百姓从来不亲官,更何况带着一起上船·更会露馅··刘显有些不赞同,“会更异常,配合不好,倭寇一问话就问出来了”。
晏良点了点头,“容我再想想”··“嗨今儿个腊八,我们先好好吃个吉吉利利的腊八粥,说不定就有灵感了呢”·李将军豪迈拍板,打消了原本有些滞涩的气氛。
晏良显然还在想办法,这个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刘显走上前,温声:“景贞,先用些,慢慢想”,药虽说停了,今天也得吃一次··晏良抬头眉眼弯弯,“那就偷懒了”。
刘显觉得自己和晏良对于“偷懒”二字的定义肯定有点不一样··与刘轼的就完全不一样了··粥熬得很用心,软糯细腻,入口香甜,看来浙州屯营里年节的氛围也很浓厚了。
晏良胃口很好,兴致勃勃地听着李将军介绍这浙州独特的腊八粥做法:“我这里年年都会安排下面的兵士做·他们大都是本地人,也有胶州、连州等地征调过来的,做法又大不同。
比如这红枣”,李善列筷子夹起一颗,朝着晏良刘显抬了抬,津津乐道:“往年里是熬成泥糊糊的,那叫一个香后来说熬成泥不好,其他的豆子啊,莲子啊,还有榛仁啊,都不能这样,说什么‘一塌糊涂’,这在军营里实在不吉利。
可是风俗就这样,后来我一拍板,都做”·李将军笑呵呵,“两种每年都吃,吃年味,吃吉利”·晏良跟着也笑眯眯,点了点头,“那我们这是年味第一咯”·“哈哈哈哈,对,年味第一”·刘显也觉得有趣,看着粥里各色的食材,第一次无比深切地体会到了寻常百姓对于美好的希冀。
他天潢贵胄,看似富贵比天,其实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粥背后的居然有这么多寓意和讲究·往年宫里家宴,也会上这一道粥,做得实在精美,不过总少了点什么··刘显转头看着晏良,后者正兴致盎然地听着李将军的胡侃,民俗风情,天南地北,笑声不断。
晏良脸都有些红了,眼睛很亮,光彩熠熠,一时间握着勺子都忘了喝粥··刘显见状低头笑了笑,心情突然之间就愉悦了起来,耳边是晏良好奇的询问,鼻尖是粥点的馨香,太过寻常,也太过难得。
后来,他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却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人的明眸··偌大的宫殿里,一如既往地备了两种腊八粥,刘显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对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彻夜独坐。
十六年··不过,幸好··第十五章 ·“……这个两种粥的风俗后来就传出了军营了,许多百姓人家……”·晏良突然一顿,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闪,“我知道了”,李善列被打断,这个时候跟刘显一样,不解地看着晏良。
“让家里有渔民的军士一起去”·没头没脑的一句,李将军还是没转过弯,刘显却是一下就明白了,笑着表示赞同,“这个法子好”·李将军想到他们上饭桌之前讨论的话题,也明白了,情不自禁地拍了下桌子,“好主意这样既不会有隔阂顾忌,也容易配合,更重要的是自然倭寇就算问起来也不会出大差错。”
晏良点点头,想了想,“不过还是要事先都训练下·派出去的人如果能获得更多的消息就很好了”··李善列颇为认同,当下就拟了任务文书,着手下去办了。
“我先让几个副将看看还有什么纰漏,希望在年节前就发船·”·刘显点了点头,“朔州那里我会让人配合你,到时候拿着文书直接去找尤副将就行”。
一顿粥吃得心满意足··晏良继续查看了浙州海防图,记下了几处瞭望台的具体位置和屯营的主要活动范围后,便独自走出大帐,留下刘显继续和李善列讨论四年换防和重新布防的事。
晏良负责重新布防的文书刘显也给李善列看了··不是很冷,涛声阵阵,明月高悬··“待会去镇里逛逛,今天晚上就住在驿站,李将军都安排好了。”
身后,刘显披着大氅跟了过来··“都说好了”热气出口就雾蒙蒙,刘显这个年纪就和他一般高了,此刻走进了仔细瞧着他。
“嗯·”·“子允后天回京吧,回去还可以再见见·”晏良转身,朝着海边踱了几步··“嗯·”·“哧……”闷笑,闷了好久,又忍不住,晏良弯腰大笑了起来。
笑得不行,都快咳嗽了··刘显走到人身旁,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但也不知道人家笑什么,表情一时间有些怪··“……哈哈,子嘉,哈哈哈,子嘉你能回复超过一个字吗,哈哈哈以后娶了媳妇,姑娘家还不得给你无聊死”··晏良依旧大笑,刘显闻言一愣,不知怎的,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景贞也觉得无聊吗”·戛然而止的笑声。
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晏良直起身,张了张嘴,无双国士居然词穷了··“我”·刘显也觉问得奇怪,完全没经过脑子,耳边一时间安静异常,就连海浪声都听不到了,只有自己的回答——但是,好像嘴也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嗯,景贞也觉得我无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空旷的海边,月光很亮,太亮了,有些东西开始清晰··“我——咳、咳咳……”晏良刚想说什么,喉咙口就是一阵发痒,刘显上前,“先回去吧,起风了”。
晏良收紧了狐氅,稍稍低头,握拳抵唇,没有发觉刘显的耳朵红了个彻底··屯营里再热闹,说到底也没有寻常市井热闹的三分··夜市刚起,各色灯笼全挂了上来,巷子口海鲜小馆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进了巷子那才是人声鼎沸。
扎灯笼的、串糖糕的、捏泥人的、看手相的、卖面具的,热热闹闹,都在招揽,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的铺子一下连了好几家,糖葫芦也是隔几步见一个··“这几年不是在学宗里,就是在寒山跟着老和尚,挺没意思的……”晏良一双眼睛完全不够,看了好一会,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恹恹。
“早年里跟着父亲走了好多地方,但是身体不争气,时好时坏,娘渐渐就不准了——”眼前一串红通通,裹着的糖浆黄灿灿,是糖葫芦··隔着糖葫芦,是刘显难得的大白牙,晏良怔忪,愣愣地看着刘显,面前这个人的眸子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看上去真傻··不知道是说刘显,还是说此刻有些无病呻吟的自己··晏良笑着接过,很赏脸地吃了一颗,酸酸甜甜,转头见刘显只看着自己,“子嘉不吃”刘显心情很好,摇了摇头,“太甜了”,他又不是刘轼。
·晏良哭笑不得,敢情这真拿自己当小孩了··吃了一半,巷子走了大半,有隐约的香气,不是香水膏子那样的香味,是酒香,很独特,走近了,两人才发现巷子里开了一家酒铺。
“仙云酿好别致的名字·”·晏良抬头望着,“云中鹤,酒中仙,走,看看去”··堂倌一下就迎了上来,晏良手里还拿着糖葫芦,扔了又可惜,刘显接过,朝着灰衣堂倌说道:“你们这的招牌是什么”·堂倌很神气,“嘿,看您这么一问就是外地人,第一次来我们仙云酿吧”·自从进了酒铺,那一股奇异的酒香就更加突出了,有雪的清透,还有丝丝腊梅的馨甜——“……我们仙云酿一季只出一种酒,根据四季不同的花,酿制不同的酒。”
晏良兴趣更大了,“那这个冬天是什么酒”·“故人归”·“故人归”·“对”,堂倌带着两人落座,“客官稍坐,我去拿一盅给您尝尝”·刘显点了点头,环顾店内,见堂柱上已有了一副对联,“已见寒梅发,不见故人归”,刘显觉得这寓意不好,出声问道:“故人不归,与谁共酒”·晏良笑了笑,开着玩笑:“子嘉当真了故人不归就自己喝嘛,别浪费”·“还是故人归好。”
低声··堂倌带着酒上来,酒是温着的,盅盖一打开,腊梅的清洌愈加浓厚,雪都被温熬出了香,勾勾绕绕,沁入肺腑··“别看这酒清,后劲大着呢”堂倌给两人上了两小碟下酒菜,“客官慢用”,说着就去招呼刚刚进店的客人了。
晏良一小杯下肚,咂吧:“还可以啊,不是很大劲,真好喝,子嘉,我们买点回去吧,正好让子允也带点回去过年”·“好·”·第十六章 ·等两人回了驿站,时辰尚早,隐约听得到远处人声的热闹喧哗,还有噼里啪啦的小炮仗响,是小孩子在玩砸炮,一扔一个响。
晏良兴味依旧,叩开一壶故人归,“子嘉喝不喝”··腊梅的清香一下铺散,刘显转头看了看,“景贞少喝点,酒伤身·”·其实晏良也就随口一问,当下理都没理站在床边看着远处暗沉沉海面的刘显,“你累不累啊,呐,我好歹比你长了六岁,你就不能‘尊老’一点”·汩汩流出,澄澈碧透,在青瓷杯沿漾着闪烁的酒纹,“真香”·“人生得意须尽欢。
来,大哥哥教教你”说罢,在刘显好笑转头的时候,仰头喝下,脖颈弧度温润,此刻浅浅染上了薄红··只看了一眼,刘显就移开了眼。
晏良放下酒杯还在回味,“以前随父亲来过浙州,对了,还见了你祖父呢……”·刘显低头,他知道,名噪一时的海防十略图也是晏良那个时候绘出的。
“听说近来身体不大好了,现在怎么样了”·“精神还不错,平日里和外公约着下棋”,刘显说到这里笑了笑,“不过总还是输”。
晏良趴在桌子上仔细看着青瓷杯壁上的一丝裂痕,“广阳王的一手好棋可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国中独一,我看呐,你祖父嬴不了咯”··“嗯,祖父就是寻个乐子。”
刘显回身坐到晏良对面,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但没有立即喝,神情有些忧虑,“景贞,听说淮家这个月又给陛下进了一个术士,陛下大悦,把京畿护卫的职权一并交给了淮晔。”
·“父亲也在愁这件事·不过帝心难测,陛下这几年求长生,就连慧机那个老和尚都被召见了几次……”·“太宗皇帝当年也是这样,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听了慧机的一席话就罢手了。”
又是一杯,“居然有甜味,故人归、故人归”,晏良饶有兴趣,听了刘显的问话,点了点头,“这我也问过,但那老和尚怎么都不告诉我,说什么六道轮回,福祸难测……可陛下不是太宗皇帝,不听慧机的,只觉得佛家无用,还不如道家的丹药来得即时管用”。
刘显不说话,他是皇亲,有些事不是他能说的·晏良就不一样了,他是世家贵族,很大程度上能够左右皇权··这也是为什么延圣帝前几年很仰仗清河晏氏,就是为了与秣陵淮氏相抗衡。
但是,从淮晔掌管京畿护卫后,刘显总觉得有些事在回转··那个陛下,老了··很清脆的一声,酒杯咕噜噜在桌上转了一圈,晏良眼睛要睁不闭,嘴角弯弯,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眼前的青瓷小杯,食指在酒杯转回来的时候,又轻轻推了出去。
刘显起身拿过酒壶一看,还剩小半杯··这人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刘显俯身,“景贞可要睡了”·晏良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刘显,摆正脸色:“子嘉自己玩啊,大哥哥得睡觉了。”
“……”·无法,把人拉起,护着进了里卧,晏良头歪挨着刘显的肩,无意识地说着:“听大哥哥的话,多笑笑,能用一句话扩充的,就别只回一个字,不然以后就没人愿意和你说话了……你看子允,小时候多讨人喜欢,跟个喜鹊儿似的,跟着我练字,写得那叫什么啊”·刘显把人放在塌上,闻言笑了笑,刘轼小时候的字比他还不如,就是鬼画符。
后来跟着自己练字才算好了点··“……可是,我还是给他话梅吃,和你一样的·为什么呀,就是因为他比你可爱啊多机灵,做错事了,蒙着眼睛,还会留条缝儿看着凌阳郡主的表情,哈哈哈哈……逗死我了……你呢,只知道抿着嘴巴……”·刘显不笑了,蹲下身,看着闭着眼睛喋喋不休的晏良,双唇不歇,念念叨叨,靠近了,模模糊糊的酒香也像含着笑,他对着这个人,仔仔细细,看了好久。
直到这个人安稳睡着··比我可爱·刘显心里不是很舒服··但又觉得这种纠结太……幼稚··但是——·他的景贞·只有他会叫他景贞,别人不是“景贞哥哥”就是“景贞兄”,只有他·一股执拗上来,原本芳洌的酒香这个时候只剩下了后劲,在腹中没头没脑地凭着热气上涌,他低下了头。
温凉柔软,鼻息平缓,莫名暖人肺腑,但,一触即离··刘显猝然站起,他看着眼前依旧睡着的人,一时间六神无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了唇上,片刻,仓皇而逃。
身后,一双眼睁开,清清明明··第十七章 ·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一簇一簇,在黑幕下炸开,颜色却很单一,红的,绿的,黄的,没有宫里的花样多。
但很热闹·无拘无束,随意尽心··唇上还留有故人归的余温,刘显笑了笑,站了一会转身又进了屋子··晏良依旧仰面睡着,似是感觉到有人走近,翻身朝里,拥被而卧。
刘显脱靴上塌,轻轻将人拥进怀里,寻常里虽也有同塌而眠,但都没有这么直接过··有几分不管不顾,也有几分小心翼翼··护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魄力,常年行军,虎口磨出了厚厚一层茧,此刻扣了自己的露在棉被外的手腕,固执,谨慎。
晏良叹息··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觉呢··这可如何是好··王朝虽然对于南风比较接受,但男子相好很少在嫡长子身上发生·即使有,也不过养个外室罢了,登堂入室,那几乎不可能。
嫡长子要袭爵、承家、留后,而刘显不仅是嫡长子,他还是皇亲,关系到李氏王朝和将门刘氏的百代延续··一夜思绪万千,末了寅时初才入得睡··早上还是被刘显叫醒的。
“景贞,醒醒,今日得赶回朔州大营·”·晏良朦朦胧胧,只见刘显笑得温柔,眼里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了,瞬间清醒··刘显见这个人还愣愣的,以为还没睡醒,便拿了软巾子给人擦脸。
将脸埋入热气腾腾的巾子,晏良深吸一口气,闷着开口:“子嘉要成家了吧,听说皇后指了落怀县主,是个美人,嗯……贤淑大方·”·刘显站着,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他都知道·面前这个人依旧拿巾子蒙着脸,刘显神色不变,垂眼看了好久,热气都在巾子上散尽了……·这人依旧没有抬头,刘显心里发酸,他竟然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你怎么知道人家贤淑大方”三分无奈,二分笑意,五分心疼··景贞啊··他从来没想逼他,昨晚过后他就想明白了,实在不急一时,来日方长。
况且他年少成名,思虑从来就比一般人重,一件事得在脑子里过三四遍才行,务求妥当··他怕他多想··刘显开始后悔昨晚的鲁莽··本来可以再慢点的。
但是现在··既然他知道了,那么他也没什么好瞒的··他总会护着他··他要什么就给他好了··兄友弟恭,他们本就是·退一万步,他也心甘情愿。
·突然发问,晏良懵懂抬头,愣住了,“子嘉……”·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刘显:稍稍俯身,神情眉目之间是从没见过的朗润,眼底柔软一片,眸子倒映着的全是他的面容,愕然,惶惑,纠结……·刘显覆唇于晏良耳边,“景贞”,叹息一般,“大不了我不袭这爵了,让刘轼做去,当个闲散侯爷,陪着你去寒山养病好不好”·迅速泛起的红,晏良耳尖的动静刘显看得清清楚楚,莞尔一笑,继续给下一颗定心丸:“景贞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听景贞的·”·晏良总觉得不对,他没尝过情爱,又因为身体的原因,这方面就没有被“教导”过,不像刘显,独立开府后就会有女人陪寝。
但是从刘显嘴里说出的话让他觉得刘显在避重就轻,这不是什么谁听谁的问题啊·刘显知道晏良有多聪明,见晏良依旧蹙着眉,便伸手至眉心揉了揉,“我们先回去,别想这个,不关你的事,我会处理好。
你不是还要重新布防吗”·“子嘉·”晏良转开头,刚要说什么,唇上被刘显的食指轻轻摩挲,“景贞,我什么都听你的,这一次你就听我的好不好”。
第十八章 ·“侯爷·”·位列的兵士恭敬行礼,铠甲护肘相擦,发出尖锐冷利的声音··刘显面无表情地点头,抬手掀了大帐,却不进去。
跟在后面的晏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注意前面的人停下来给他打了帐子,很自然的躬身进了营帐··刘显莞尔,跟在了后面··守卫的兵士一脸奇怪,但也没有多话。
帐子里有些冷,晏良脱了一半的狐氅又穿了上去,刘显脸色不是很好,叫人进来重新安置暖炉,又问为什么撤了··“刘小公子嫌热,待不下去……”·“刘轼人呢”刘显看晏良走进了里卧,也没有跟上去,只往下嘱咐隔一会把药给上了。
虽然要停,但还得慢慢来··“去沿海的镇上购置礼品了,说回去带给凌阳郡主·”·桌案后是一沓军文,有倭寇近来动向的密报,“人回来了就让来见我”,说完摆了摆手,让人退了下去。
两个人一外一里,各自处理着军务,寻常而自然··药端上来的时候,刘显停了笔,亲自给晏良端去··里卧比外面暖些·晏良依旧披着狐氅,一袭胜雪,正伏在案前就着灯烛看得认真。
左手食指一寸寸在两州海防图上划过,右手握着毛笔,在思考着下一处换防的地点··突然抬起了头,见刘显一脸笑意地站在自己面前,自动开口:“子嘉·”·刘显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药盅搁在桌边,“停药慢慢来,这次先喝点,我让减了分量”。
晏良搁下笔,看着刘显沉默·刘显面色不改,眼里有什么清清楚楚,毫不掩饰··晏良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看过,稍稍偏过头,看到药盅,拿起来一口喝了,有些气急,喝完捂嘴闷咳。
捂着的手被不容置疑地拿开,下一刻,甘甜的话梅被塞进来好几颗,耳边是刘显忍俊的声音:“你怎么变得跟刘轼一样喝药了,壮士断臂似的,一口闷,不嫌苦”·不说还好,一说,憋了一早上的气全出来了,“刘显”·“嗯”·“我可比你大六岁你——”·“知道了,知道了”,刘显难得起了玩闹的心思,装作很烦的样子挖了挖耳朵,“景贞你也就二十出出头,怎么这么古板,跟个老头子似的”。
晏良简直要气炸了··这话怎么都不像刘显说出来的·面前这个人,早就不见了刚进门时的严肃端重、不苟言笑·此刻,嘴角勾着,眼里有着戏谑,很亮地瞧着晏良,说出口的话还有几分油嘴滑舌。
刘显觉得这样满脸通红,气呼呼的晏良真的很好,好到他——·倾身上前,额头抵在面前人瘦削的肩上,狐氅柔软的毛发轻轻拂过,有药香,还有这个人独特的气味,一如幼时那个被手把手教着习字的中午,干燥惬意。
晏良一愣,“子嘉……”·“景贞,你真的很好·”·“你怎么这么好·”·闭眼,全是这个人··初见时的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被封无双国士时的沉默安静,笑意浅淡,后来,后来这个人千里迢迢相助,梦中醒来,那一抹昏黄下的伏案疾书,用心良苦,都成了他此后经年不歇的一遍又一遍。
晏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肩上的重量让他一时间心里酸酸的,又有些软··“哥——你这——太热啦”一个巨天响的喷嚏。
是刘轼的大嗓门··晏良好笑,刘显抬头,转身看了眼,不知怎么有点气闷··“景贞哥哥呢”门帘刷得一下被甩开,一个大熊抱,晏良被笑呵呵的刘轼抱个满怀。
晏良笑出了声,“子允回来了”·刘显不动声色,把人拉开,“你景贞哥哥刚刚喝完药,别闹”··刘轼无所谓,松开了手,抓了一大把话梅,“啧,景贞哥哥还和小孩子一样,我现在喝药都不吃甜了一口闷一下就过去啦”·晏良白眼,按了按眉心,他算是知道了,这刘家兄弟一个个都是来给自己添堵的。
第十九章 ·晏良直接把两兄弟都轰了出去··帐里有腊梅的香气,暖炉烧得盛了,香气也更加浓郁·桌案上有一束莹黄小巧的梅骨朵儿,是刘轼刚刚带进来的。
·这个刘轼……·晏良拿起来看了看,尖梢上还带着雪晶子,玉骨冰姿,疏影别具··到底是京城刘二公子··听往日里赫舒说,苏荷馆的姑娘都喜欢刘二公子,插科打诨,讨人欢心,一掷千金,毫不吝啬。
有时候给自己写信也说哪个馆子里哪个哪个姑娘好看,等晏良养好了病,一定带去潇洒潇洒:无双国士的名号就是不见其人,也是心向往之··晏良被逗得大笑,这小子·后来玩得过分了,指名要娶一个姑娘,家里急了,直接送来了刘显这里,让好好锻炼锻炼。
于是给晏良的信也少了,偶尔来几封,不是嫌弃朔州没有京城的杨柳依依,莺歌燕舞,就是吐槽他哥的严格无情,大义灭亲··晏良哭笑不得,然后回信:子允啊,“大义灭亲”不是这么用的。
梅枝搁在砚台一角,晏良重新坐下来绘制换防图··隔着一道帘子,刘轼正在清点着要带回京的特产,还有给宫里亲戚的礼品,礼单垂地,刘显坐在桌案后写着一封信,抬头看了眼,语气平常:“这次回去年后就别来了。
听说你带着校队的士兵赌起来了”·刘轼正喃喃念着手里的一截单子,听到这里头都没抬,顿了顿,“啊……真的吗哥,我从来都不赌的,就是比大小……”·“胡闹”刘显低沉斥责,“你想让御史台参我们家一本吗”·刘轼满不在乎,“御史台和给事中十六科一直是晏叔叔在管,怎么可能——”·“哐当”一声,“啊——哥”·刘轼头上直接被扔了厚厚一册名单,“哥……我错了”,小心捡了起来,双手递上刘显的案前,眼睛都不敢看刘显,嘴里却很硬气:“不回来就不回来呗。”
刘显气得不行,直接走到人面前,压了压声音,一字一句警告:“晏氏和刘家交好从来就不在官场纠结上面,你这种话说出去,灭族都是轻的”还是不放心,抬手直接拎起耳朵:“你再口无遮拦,一年里都别想出府等我回去再跟爹说——”·“嗳疼啊哥——我可是你弟弟亲的嗳……景贞哥哥景贞哥哥救命啊救命——”·嘴一下被刘显捂上,拎着耳朵的手松开,“明白了没”·“明白了明白了。”
刘轼有气无力,点点头,也不再看手里的单子,蹲在地上生闷气··刘显摸了摸刘轼的脑袋,“我是为你好,虽然现在形势是倒向……不过,祸从口出,你今天的话要是被爹听到了,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腿蹲着吗”·刘轼也不是不知轻重,不情愿地摸了摸耳朵,“我错了哥……过年早点回来”。
“嗯,等帮景贞换完防,就一起回去·”刘显走到案前,把刚刚写好的信塞进信封,又拿出自己的亲印封口,“这个你亲自送给娘”··刘轼抬头看了眼,有点无聊,“哦”,抽出了炭炉耳把里的铁钎,“景贞哥哥也回来”·“应该吧。
不过他正月里得回趟清河祭祖,你别老缠着人家·”·“知道了知道了·我打算把苏荷馆的妙姑娘介绍给景贞哥——啊——景贞哥哥我哥又打我”·“不许。”
刘轼拿长长的铁钎在噼里啪啦烧着的火炉里挑着炭块,也不理刘显的态度,切,你说不许又不算··晏良昨晚没睡好,此刻只听梦中有刘轼的求救声,笑了笑,继续趴在桌子上睡,屋子里越来越暖,狐氅滑下肩,又被人提上。
第二日,整整三十车,一队将军府亲卫,护送着刘二公子返京··第二十章 ·就在刘轼走后的当天下午,李善列将军派人送来了最新的海上情报··是倭寇。
据回来的渔民和兵士们的回复,一大早,他们就装作视察冬季鱼情靠近那些未知的船只·才靠近就被当作女干细围了起来,可见倭寇防范之密·一时间风声鹤唳,扮作平民的士兵已经快把手伸向掩藏在层层渔网之下的利剑。
好在人选得好,两个倭寇上船后盘问,发现真的是一家人出海,便没有继续麻烦,还向这些渔民解释,他们也毫无恶意,别往心里去,还送给这些渔民一些刚捕的海鲜,满满两大箩筐。
晏良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问了句:“送的海鲜呢”·站在营帐中回复的士兵一愣,“回、回晏公子,在帐外……”·刘显不知所以,眼神询问晏良,晏良目光不变,“抬进来”。
“是·”·两个兵士一人一边拎着一大筐海鲜进了大帐·外面冰天雪地,此刻都冻住了··晏良起身走近,仔细看了看筐里,转头随意问了身边一位兵士:“你认得这些鱼吗”·“啊”,突然被问的兵士一愣,“认、认得”,被晒得有些黑的脸上扬起憨憨的笑,“属下家里上数三代都打渔这些”,掀开草编筐盖,“朔州沿海是不常见,不过,东瀛那块,就是倭寇老巢,气候与咱们这还是有些不同的,像这种黑脊鲳鱼,他们那比咱们这多不过多也没用,咱们不喜欢吃,也就他们喜欢”。
刘显走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这些鱼也就他们那捕得多”·“回侯爷,是的·”·“景贞·”·晏良朝刘显笑了笑,心照不宣,“我跟你想的一样”。
“都下去吧,这个也抬下去·”·“是·”··等到营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刘显才心事重重地向晏良说道:“景贞,你觉得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到底在探查什么”·这个季节本就不是捕鱼的好时节,他们居然送出两大筐,那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在上船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准备长时间地待在船上··晏良走到自己重新绘制的换防图前,右手食指沿着海岸线寸寸划过,“我也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在计划一场突袭,这场突袭可能就是冲着这次换防来的”。
刘显皱眉,“你觉得会是什么时候”·“图纸才绘出来,预定的换防时间是明天,这个改不了,文书已经发下·而且也是越快越好,如果顺利,十日之内就能得个大概。
怕就怕这十日里万一突袭……”·但是兵不归队,将不就位,倭寇一来,必然自乱阵脚··“我现在就吩咐下去,已经收到文书的现在就开始换防,不得有片刻延误。”
晏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神色凝重:“先这样吧·”·“可以再向附近的两个州借调一些守卫,不过不在我的职权范围里,得上书说明·”这也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更长。
晏良看着图纸上蜿蜒的海岸线,有着人数标识的各地屯营,突然问刘显,“一定得今天换防吗”·问完也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如果因为察觉倭寇要突袭就迟迟拖着不换防,那也不是长久之计··“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图纸被放到一边,晏良走到桌案前拣了一小块栗子糕,“有点饿了……”·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被打散些许,“少吃点,还有一会才用晚膳”,刘显走过去给人倒了一杯茶,“换防的时候一半一半,留一半人盯梢”。
晏良点点头,“这样也好,其他的州的援助也要拿点过来,谁知道他们这次会有多少人……”·刘显想到了两年前的那次,眉头紧皱,出口慎重:“不会太多,两年前那次已经是极限了,还被我们伤了元气……”·“嗯。
我们也要多留意·”·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的几天,全营高度紧张,换防却在晏良的指示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是进度很慢·因为要留下将近一半的兵力来防范突然的侵袭。
刘显铠甲披身,冷面巡视,凡是见到的下属做事都格外谨慎··连日- yin -霾,冬阳忽隐忽现,在胸甲上折- she -着淡漠的光,印照着雪影,肃杀异常··晏良“被”留在帐中,用刘显的话说,就是后方谋划。
在这里他不是老大,晏良再不愿意也只有服从的份,毕竟朔州海防大营里还有三千将军府亲卫··直接受命于刘显··第三日夜间,海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有黄光,暗一阵亮一阵·刚开始渔民以为是月光倒影——”·“今夜无月·”晏良沉声··“是,所以不敢大意,直接报到了距离最近的防营。”
刘显看了眼晏良,后者点了点头,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传令下去,列队——”·“等下·”·“景贞”·晏良低头沉吟,“暗处埋伏,不用等上岸,直接伏击。
用弓矢、流火”,说罢转头正要向刘显解释,刘显安慰一笑,“我知道”··列队迎击动静太大,说不定倭寇行到半路就发现了,到时候打都不用打了。
又得拖到猴年马月··“就这么办·务必小心·”·“是·”·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才半刻钟,两人还以为过了一个时辰,相互之间一句交流都没有,往往晏良一个眼神望过去,刘显就了然于心。
而有什么想不通的,刘显眉头还没皱起,晏良就已经走到身前,打开面前的新旧防图给刘显解释··下面又有人回复,说埋伏完毕,等侯爷出去进一步安排··刘显点了点头,立即有人上来安甲扶盔,纯黑的铠甲在烛光下闪着冷酷的锋光,佩剑利落,出鞘藏鞘,含而不露,气度自成。
“破军”·“嗯,祖父的破军·”·晏良低头看着剑,“破军沥血,无往不利”,沥血……·“嗯”,刘显拍了拍晏良的肩,笑了笑,“我就出去看看,这里就拜托给你了”。
·“你放心·”·刘显不放心晏良,留了五百亲卫下来保护,余下的两千五百名精甲由自己带着奔赴埋伏地点··海面平静,浪声都矮了许多,点点黄光此刻就像是一寸寸逼近的星火,等待着上岸的一刻燎原。
刘显沉默笔直地坐在飞廉上,握在手里的破军松了又紧,放眼望去,埋伏在海里的兵士屏息以待,在岸上的也是丝毫不敢分心,都注目盯着一个方向··还有二十里。
十五··十——·突然,东北方向发出震天巨响·紧接着,原本还遮遮掩掩朝着海岸行进的船只全部拉开了帷幕,光亮大敞,目标明确··刘显心里一个咯噔,看着东北方向燃起的熊熊大火,还有隐约的求救声……·糟了·声东击西·破军出鞘——·“立刻出击王府亲卫,随我北援浙州”·“是”··军令如山,千骑奔驰。
远处,火烧得越来越大··第二十二章 ·晏良走到案前,新旧换防图上下叠着,纸卷边沿被摩挲得发皱,烛火很亮,行军声渐远,等到一切归于平静,帐子里只剩下了自己。
晏良看着浙州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倭寇踪迹出现在朔州境内,但是遇到浙州丞之女蒋心柳的时候,以及后来的浙州屯营守将李善列,他们也都注意到了渔船比平常多的异常情况,这说明,浙朔两州都应该是倭寇的目标。
但是……·根据刚刚士兵的回复,黄光只出现在了他们这里,黄光……·再谨慎也不会用光吧··况且,朔州是海防大本营,还有三千王府亲卫,绝不是一个偷袭的好目标。
浙州远比朔州富庶,又不是军事重地,如果换成自己,也应该是——·晏良猝然起身,真正的目标是浙州·“来人”·“距昭陵侯开拔已过去多久了”·“回晏公子,估摸着有大半个时辰了。”
那应该快到了出现黄光的地方·这个时候赶过去通知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援浙州··“昭陵侯留下了多少人此刻营里还有多少”·“五百亲卫,五百护营。”
“五百亲卫全部直奔浙州,五百继续留下护营·”下达完毕后,晏良也走了出去··赫舒正等在营外,一看晏良出来,急忙拦道:“公子,侯爷走的时候说了,你不能去,无论发生什么。”
“赫舒·”晏良正色,不容置疑,“把马牵来”··赫舒张口还想说什么,就看到晏良的目光直接投向了浙州方向,劝不动,只能垂着头过去把马牵来。
“你留下·”晏良翻身上马,脸色凝重,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不知道浙州境内倭寇怎么上岸,李善列不可能没有准备··赫舒见晏良保暖的外氅都没有穿,赶紧跑进营里拿出来给晏良递去,晏良忍不住笑,“你让我穿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又是去浙州逛呢”。
赫舒坚决到底,晏良想想也算了,气道:“我还是不是主子了……”尽听刘显的·“走了”·雪泥蹄印,大氅在身后乘风飘扬,白如月光,上下翻飞。
在奔赴浙州的途中,晏良也看到了远处熊熊燃起的火焰·刘显这个时候肯定也知道中计了,一定会比自己早去支援·想到这里,原本焦灼的心稍稍安定··十万火急的奔赴,浙州屯防大营近在眼前,是粮草和军械库烧了。
一骑朝着刘显方向驰来,马上的人摇摇晃晃,马蹄也有些乱,刘显勒紧飞廉,目光如炬,看着那一骑朝他们这而来··“你——你们什么人”·马上的人看来受了伤,气势却丝毫不减。
刘显沉声:“昭陵侯刘显·”·“侯爷侯爷您总算来了李善列将军扛不住了倭寇突然从浙湾上岸,沿途杀了半条街的百姓,里应外合,海上的流火箭把粮草都烧了”·浙湾是浙州最北边,那里的海太浅,压根进不了大船,所以平常只用作百姓小渔船的停泊。
这也是李善列和他们一开始就忽略的地方··一刻都不能再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营帐上还滴着血,死伤太多,痛苦的呻吟伴随着兵械冷酷的搏斗声,催命一般。
距离刘显最近的一队正在边战边退,金石相交,沉重刺耳·粮草的火已被扑灭,但是仍有大批的倭寇上岸··“不要放过一个”··话音刚落,飞廉直接冲进那一队,破军出鞘,无一生还·身后是两千五百年精甲将士的回应,即刻冲入了战场。
李善列将军此刻脸上已满是血污,为了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举侵袭,体力几近透支,此刻听到王府亲卫的回应,猛地转头,一看是昭陵侯来援,大吼:“援军已到将士们随我冲”·一瞬间士气高涨,杀声震天。
势如破竹··手起刀落,破军嗜血,刘显直接奔赴沿海倭寇上岸的最前线,倭寇列阵派兵,一个个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刘显··抬手格挡,一个弯腰,破军刺出,鲜血像下雨一样泼向自己的手腕。
太多了··杀不完··“弓矢准备——”·李善列此刻已上了瞭望台,气喘吁吁,见刘显在下面几乎是孤军奋战,双目欲裂,一个嘶吼:“放——”·箭矢如暴雨。
刘显抬头,厉声:“架炮”·李善列犹豫,“侯爷,您——”·“架炮军令”·“是”·倭寇中有人识得汉语,此刻都慌了,吩咐全部上船,可是突袭的都是小船,一下根本上不了那么多人。
刘显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逃了··“包围——全部——”·“侯爷后退”·刘显刚要抬头,身体已经先一步发出了指示,身体直接向后扑倒。
震天动地··是流炮··炮声持续好一会,一连三发,震得太剧烈,瞭望台摇摇欲坠,沙砾纷纷落在后退的兵将身上··短暂的死寂后,又是一番杀声。
不过胜算已定··将士们都杀红了眼,一开始的败势因援军的到来而回转,此刻一个个都斗志昂扬···大批的倭寇在营地里四处逃散,几如丧家之犬,口中呼嚎着听不懂的话语,集体奔向最北方的浙湾。
那里是偷袭的倭寇一开始进入浙州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还有可供他们逃亡的船只··刘显抬手,带领兵士一寸寸逼近··突然,原本逃跑的倭寇都跑了回来——·不好——·是他们的援军·脑子里一下瞬息万变,刘显也有些慌了,现在他们已经杀入了平民的阵地,如果再败,后果不堪设想。
倭寇全部回来了——·紧接着,暗影里刺出一排整齐划一的提刀,苍白光亮的刀刃,折- she -着必死的锋芒··是王府亲卫的佩刀··整整五百亲卫,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铁血壁垒,回逼着逃窜的倭寇。
进退不能··刘显当机立断,语气漠然而冷酷:“全部斩杀”,望向- yin -影深处的目光却炙热浓烈··景贞··一身冰雪,血溅上了衣摆,红梅初绽般耀目。
晏良朝他笑了笑,从容不迫··国士无双··两个人隔着血腥杀伐,隔着遍地尸体,刘显手心里还有着凝固血水的寒意刺骨,铁衣黑甲,白刃舔血,满身戾气,却,心头滚烫。
“子嘉,我来了·”·“嗯·”·第二十三章 ·原来已经下雪了··杀戮的血还冒着热气,在雪地里蜿蜒出密密麻麻的赤红纹路,新雪又层层覆上,厚厚堆积,片刻之间,平整纯白。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雪夜杀戮,到了天明只会出现在存活下来的人口中··冷月于重重云翳中悄然而现,冷漠如霜,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飞廉慢慢踱到了晏良身边,马儿打了个响鼻,雾气滚滚。
刘显仔细看了看晏良,精神还可以,鬓发有些乱了,兴许是来得太急,束发的青玉冠上沾了几瓣梅片,极淡的粉,难以察觉··刘显伸手摘下,路过鬓角的时候,又给人勾了勾发丝,晏良疑惑转头,食指正好擦上了嘴角,留下一点血红。
他手心里还有一遍遍被捂热的血迹··“怎么了”晏良笑了笑,抬手随意擦了擦,血红晕开··刘显眸色渐深,转开了眼,“没什么”,示意手下的兵士继续收拾战场,便拉过晏良的缰绳,“走吧”。
营地里也是混乱一片,李善列受了伤,此刻正在塌了一半的营帐里包扎,嗓门却中气十足,“重要的全给老子绑了做人质奶奶的搞偷袭老子全给你扔海里喂鱼——侯爷”·刘显点点头,也不在意,“重要的人暂时都先锁起来,等朝廷派人下来,估计会谈判人质。”
视线看了一圈,“有热茶吗”·李善列正点着头,听到最后一句懵了懵,“啊……水是不缺的,下着雪呢……热水……”·李善列有些为难,大老爷们在外行军打仗,就地取材都是最方便的。
晏良正在站在漏风的帐门口,看着来往的兵士搬运尸体,收拾军械,渴了就喝临时搭起的炉子里的雪水,还没冒热气,最多也只是把雪化开了·耳边听到刘显这么一问,晏良也愣了,手此刻还被人攥在手心里,不知怎么的,脸上有些热。
“出了防营有几户人家,那里应该还没有遭殃”,李善列看了眼刘显身边的晏良也明白了,“可以去问问”··“好·”·果然有人家。
也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片刻的惊悸过后依旧如常,只是唏嘘,怎么也想不到浙湾会糟了殃··“……遭天谴的那里比我们这安逸,怎么也想不到……”给刘显烧水的婶子红了眼睛,叹了口气:“隔壁老李家亲戚就在浙湾那块儿,听说……”哽咽,“全死了……”·刘显沉默不语。
“会叫他们还回来的·”晏良看着窗外,冷声:“血债血偿·”·天色郁青,雪却越来越大,估计收拾战场的工作也要停一会了··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了上来,刘显方才松了晏良的手,“先喝点热的,我派人回去让赫舒送些药和吃的过来”。
晏良捧着简陋的茶碗,吸了口热气,“不麻烦了吧,我也能凑合”··没人回他··抬头,刘显已经靠着石灰白的墙壁睡着了·晏良笑了笑,起身走过去把身上的狐氅脱下给人盖上。
茶水温热熨帖,晏良也有些累,便趴在桌子上睡了··一闭眼就入梦,睡得不是很安稳,也有些冷·后来,不知怎么,渐渐热了起来·背心很烫,像是靠着一处热源,给全身上下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意,晏良贴得更紧。
刘显感觉到了,嘴角微笑,把人也搂得更紧··整条通往浙湾的长巷都在清理,临街死了不少百姓,房屋也被一开始突袭的倭寇烧了大半,焦黑的房梁承受不住雪的积压,隔一会就会有坍圮声响起,吱呀呀,紧接着就是沉闷的重重塌雪。
晏良跟在刘显身边,早起脸色不是很好,看上去有些虚弱,“再过五天就除夕了,没有住的地方,怎么过年……”·“已经拨出了一部分的兵力帮助改建”,刘显抬手把人拉近,晏良一愣,刚要挣脱,“别动,太冷了”。
刘显的手又像昨天那样紧紧地扣着晏良的手,手心很热,刘显整个人都很热,刚刚一路走来,此刻他都出汗了·晏良倒没有,只是呼吸有些急促,此刻被捂着手,离着身旁这个大火炉近了,周身的冷意确实被驱散了些。
·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刘显抱在怀里,自己还不知觉,靠得那么……亲密··晏良按了按额角——·“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头痛”刘显抬手也摸上了晏良的额角,面带关切。
唉,晏良脑子里乱七八糟,“没有……我们走吧”,说罢也不管,抬手直接拉着人就往前··手被牵着,那个人无端有些红的面颊,刘显没有说话,勾了勾嘴角,乖乖地跟在晏良身后。
·第二十四章 ·沿途都搭起了临时的木棚,结实倒结实,却不挡风,无家可归的百姓都缩成了一团,面色发青·晏良看不过去,就要脱下狐氅,刘显制止:“你这样救得了一个,下一个怎么办景贞别急”,给人重新系好围领,“我已经给京里说了情况,不日就会有救济补助下来”。
“还要多久”·“来回也得十天·不过朔州我还是可以做主的,已经吩咐下去了,有余力的百姓可以送些物资来·”·晏良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也好,总得把年过了……”·“嗯。”
除夕的那天从朔州而来的物资大都下发了下去·毕竟过年,还是热闹的··红灯笼挂了一街,对联也挨家挨户地贴上,万里回春日,百年祥和地··一年到头,也就这个时候心安理得地求个如意顺遂。
晏良这几日都在浙湾一片查看,他久病成医,这个时候也能帮着看治一些浅症··刘显回了朔州三趟,处理些军务,晏良并不陪着一起去,或者说,晏良总借着照顾浙湾一带的百姓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刘显。
刘显心里憋屈,可是有没有办法··谁叫他是晏良呢··除夕晚上,刘显赶回了浙州··晏良这几日并不住在军营里·李善列军营的破坏情况比浙湾还严重。
刘显不放心,就问浙州城里一处较富庶的人家临时借住了一个院子··晏良一开始不是很愿意,但是如果他不答应,估计刘显下一刻就会把他抱上马,直接带回朔州了事。
推开院门的时候,刘显就知道晏良不在,灯火灭着,扫帚歪在墙边·估计又是哪户人家出了急病,只好找他这个半吊子的“晏大夫”了··好在晏良谨慎,看病开药,从没出过什么大错。
院子里的雪扫了一半,刘显卸甲,给人扫起了剩下的雪·待会等人回来,估计天都黑了,一半的雪堆堆拉拉,看不清路怎么办··扫了雪,推门进屋,干净暖和,炭炉是前几日刘显命人送来的,现在正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刘显走过去蹲在地上,拿铁钎无聊地拨了拨,看了眼窗外,窗纸上还贴着红,但看不清是什么字,侧耳听了听,人声远远地隔了院墙传来,是这户人家一起在吃团圆饭。
团圆饭……·刘显起身,试探着走进厨房,有饭菜的香味··一下子整个人都雀跃了,像个孩子似的,笑容在脸上简直撑不住,刘显挖金子一样打开锅盖,三菜一汤,正温着。
旁边还有一小瓶酒,凑近,是故人归·说惊喜也不为过了·小心翼翼地盖上,昭陵侯就差在逼仄的厨房里翻跟斗了·捏拳击掌,喜滋滋地在厨房里走了好几圈,又探了好几次头,看人有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就乖乖地坐在矮凳上,一会拨拨铁钎,一会去厨房摸摸酒还热不热··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兴奋的心情却完全没有随着时间消散,脑子里想着,再过一刻,再不回来,我就出去寻寻……·“吱呀”一声,就跟风推门似的,刘显一下从凳子上站起。
晏良刚刚把门关上,一转身,差点撞上刘显,“嚯,侯爷做什么呢”·也许是一路归来,被沿街欢闹的氛围感染,也许是自己心底里也期盼着什么,此刻见到了人,高兴占了上风,晏良眉眼带笑,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人。
“你怎么跟耗子似的,一声不响·”·“景贞饿了没我看厨房里有吃的”·有吃的就高兴成这样·晏良被拉了进屋,又被脱了外氅,“随意做了点,往年里在寒山跟着老和尚过年就是这么过的,你不嫌弃就好。”
说到最后,晏良抬眼看了看刘显··“景贞做什么都不嫌弃·”诚恳得很··晏良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直接把饭菜端上了桌,“吃吧,一起过个年”。
故人归都气味循着满室的暖意兜兜转转,梅香清浅,酒不醉人人自醉··刘显胃口极好,倒弄得晏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会做……”·刘显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此刻一听心上人的谦虚之辞,很慷慨地表明心迹:“景贞做什么都好吃。”
晏良有点明白了,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张张嘴,也只能一口闷下一杯故人归··刘显喝了很多,这个时候只知道看着晏良傻笑,嘴里开始没有遮拦··“景贞……”·“嗯”被叫了的人很自然地对着刘显笑。
被鼓励了一般,刘显酒壮狗胆,凑上前,颇有几分得意:“我喜欢景贞”,顿了顿,像是自我确认,又像是对天盟誓,笃定不疑:“很喜欢·”·夹着的花生米嘀溜溜地掉在了桌子上,转了转,顽强地停在了桌边。
晏良垂眼看着花生米,好久没有做声,刘显直接把头探了过来,声音都委屈了,“景贞……”·平日里或凶狠,或悍戾,或冷漠的眸子,此刻通通不见,像只狼犬似的,温顺柔和,- shi -漉漉,只知道瞧着主人。
·晏良抬手摸了摸刘显的额头,嗓子有些哑,“喜欢什么”·他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人,也只有脑子能有点用处,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于父母,病前不能侍奉汤药,于弟妹,幼时不能尽兄长关怀,于家室,却从来都是拖累··“都喜欢·什么都比不上景贞·”·什么都比不上景贞。
晏良愣住··刘显执拗,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抱紧··罢了··这人看上去一副没人敢招惹的模样,骨子里竟是个傻子··晏良靠上刘显的肩,傻子……·自己何尝也不是个傻子:“我也喜欢子嘉。”
情深不负,与君长守··刘显抱着人就呆了,像根木头似的,手臂紧了又松,不知如何是好··晏良好笑,“再也没有酒喝了,你这是醉了”·反正晏良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刘显现在就想上马一驰千里,带着景贞一起,管他什么百姓,什么倭寇,什么朝廷,什么昭陵侯·他只要景贞·第二十五章 ·这几日太过疲累,现在烛火熠熠,梅香浮动,耳边听得到隐约烟火炸开,闭上眼也能想到是怎样的光彩绚烂,暖炉里传来不经意的噼里啪啦,很讨喜。
·晏良莞尔,轻轻靠上刘显的肩,“你要抱到什么时候”·这人的手臂像钢铁似的,没有丝毫松动,刘显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一边臂弯,另一边仍旧固执地揽着晏良,看着怀里的人,笑容舒朗。
无言胜说,同心相证··晏良从来不知道,刘显赖皮的时候,比刘轼还有过之不及··晏良走到哪,刘显就跟块黏糕似的,粘得紧,啰哩啰嗦,话比平日里多了两倍,“景贞”开头,“景贞”结尾。
路上见了什么,军营里遇到什么讨厌的人,但碍于昭陵侯的身份,总得端着,让出几分大度,给出几分礼遇,刘显不耐烦:“……我想着哪天月黑风高,自己拿个麻袋一套再打一顿”·晏良哭笑不得,撑着灶面收拾碗碟,刘显从身后把人抱住,“景贞,过两日等朝廷的文书下来,我们就一起回去过年吧。”
“好·”·年关越来越近,整个东颐阁内暖如春日,原本挂在墙上的历代名画书法此刻都被换成了“无上道皇”的千字真言,洋洋洒洒,配着淮秉正和谢行敬献上来的青词,相得益彰,延圣帝往往眯着眼就能看上好一会,然后服下一颗丹药,心满意足地睡去。
政事大半都交给了恒阳太子,不过军机一类的国政,还是会由冯、宏两位公公直呈面上·这个时候已是日落时分,淮秉正刚刚站着写好了一副青词,正准备递给一旁的内侍让等皇上午憩醒了再呈上去。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了,正准备抬头说几句恭维的话,就见淮秉正顿住了动作,转头看向窗外··“那个跟在宏公公身后的太监是谁”·“啊”小内侍糊里糊涂,也探头出去看——“啊,是小游子,宏公公最器重的干儿子,”·淮秉正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你把这个交给陛下,我今日不在阁内,有什么事让人去府上找我就好”。
说罢,整了整宽大的鹤纹袖口,背手走出了东颐阁··小内侍忙不迭点头称是··谢行的门房拿到淮秉正名帖的时候,急忙带了十几个家仆,恭恭敬敬地把人迎了进来,一边又派人通知谢行,说淮丞来了。
“你这几年倒是舒坦,除了给陛下写写青词,就顾着你这些花花草草了吧”·谢行也不回头,呵呵一笑,“不是有丞相嘛”,手里依旧拿着小剪子细致地修着一盆龙爪槐。
淮秉正冷哼,坐在了一边,端起了热茶,低头思忖··过了有一刻钟,淮秉正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你说,宏公公是不是和晏家……”·谢行手里一顿,“你今天看见什么了”·“宏公公身边的一个干儿子,很是器重,但我瞧着眼熟——”·“小游子”·淮秉正眯眼,不说话。
“呵,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了·虽说这几年晏氏独大,圣心正眷,可我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谢行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你这几年就是怕了,越来越疑神疑鬼,不就是十二年前晏启游查出了我们让朔州丞替罪的事嘛——”·淮秉正眼里闪过一丝内疚——“你也别内疚,总得有人揽下那事,保住了你也就相当于保住了我谢氏。
你看陛下也就让我去胶州待了几年……我还得谢谢你这几年里帮我看顾家人……”·“我没猜疑你·”·“唔……”谢行在胶州回来后腿脚就不大灵便了,这个时候松松地踢了踢腿,斟酌开口:“小游子一直是宏公公和晏氏联系的中间人。
我回来了之后虽说不大关心朝中之事了,但也知道有仇必报的道理·”·淮秉正看了谢行一眼,“你一直在查”·“嗯,一直。”
无波无澜的语气,却莫名渗着冷意··“平瀚死在了胶州,我到现在都没找到尸骨·”·淮秉正沉默··“丧子之痛·晏启游也该尝尝。”
十二年前,西南大旱,朔州储备查出足足十万两亏空,淮秉正与谢行一开始推出一个朔州丞来顶罪,不知触动了延圣帝的哪根弦,下旨到御史台晏启游,要求彻查。
结果就查出了顶罪一事··谢行一力担下,保住了淮秉正·但是因罪责重大,御旨发配胶州,其子谢平瀚提出沿途护送,延圣帝也准了···但是就在入了胶州地界的当天,爆发了流民骚动,不知谁在其中散布了消息,说发配而来的这两个人就是此次干旱缺粮的罪魁祸首。
于是,民怨沸腾,一拥而上··可笑的是,谢行因是罪臣,有官差相护,只断了一条腿·但儿子谢平瀚就直接被一群愤怒的流民拳打脚踢,后来又被一路拖走,不知下落。
至今杳无音讯··“扳倒清河晏氏没那么简单·”·淮秉正撑着膝盖,佝偻着背,“晏氏和刘家,一个权臣,一个皇亲,这不是一般的关系”,顿了顿,“何况还有一个‘无双国士’……”·“你怎么越来越窝囊了”谢行转头嗤笑,“想当年的淮丞可没有这么顾首畏尾”·淮秉正依旧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行缓慢开口:“你以为当今的这个陛下还是当年那个励精图治的陛下吗”·搁在架子上的小剪子一侧闪着锋利的冷光,谢行看着,“陛下,老了。
管不动了·恒阳太子也是个没主见的·皇亲”像蛇吐着剧毒的信子一般,慢慢悠悠:“陛下认,那就是皇亲,陛下不认……呵。
畜生都不如·”·淮秉正猛地抬头·第二十六章 ·日暮夕照,谢府下人们做着各自的事,彼此没有过多交流·谢行站在窗前看着被堆在院子一角的雪,此刻已经化了大半,有些脏。
“你……你什么意思”淮秉正走到他身后,“冯公公前些日子递出消息来,快年节了,陛下念亲,到时候家宴不会少,这个关节你到底想做什么”·“念亲”谢行喃喃,眼神有些远,像是看到了淮秉正看不到的地方,“想来……广阳王的这个封号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封的。
按理新帝登基,得另外加封敕号,可是,陛下只说了一句:感君父之重,岂忍遽加,夺君父之慈”·淮秉正想起来了··早些年,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广阳王是最受宠的儿子。
一手的棋艺还是先帝从小手把手教的·虽说立嫡不可改,但当时朝堂里依旧还有个别的心思在揣摩着君心··先帝最后一刻召见的也是广阳王··但出来后,宣布继承大统的依然是嫡长子,也就是当今的延圣帝。
再多的流言也随着延圣帝的垂拱而逐渐消弭·淮秉正也是这么想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有道理的事·”·“广阳王也叫了这么些年了,你以为陛下就一刻都没有想过”谢行回到座位上,摸了摸有些麻的膝盖,“陛下心里还是有刺的”。
“你就这么肯定有刺,但是过了这么些年也该拔出来了·广阳王都脱离朝堂那么多年——”·“拔不出来·”·淮秉正猜不透,他承认他这些年是怕了,君威难测,虽说淮晔现在全权把持着京畿护卫职权,但是陛下的亲卫——十八重禁,直掌机关大臣查封之权,依然握在最高权柄的手中。
现在他这个宰辅,早就不是当年了··“对了,倭寇偷袭浙州的军报今天中午到了,陛下看了没说什么,让我负责,我打算按章抚恤,另嘉奖昭陵侯·”·“这个不急。”
谢行像是想起了什么,“北方胶、连两州的粮草补给还需从浙州拨些,明天你把这个给陛下说了再谈抚恤嘉奖的事·”·淮秉正一下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你没看军报”·谢行笑了笑,摸了摸茶杯壁,转头唤来下人,让给他和淮秉正都换一杯。
下人恭默上前··“粮草全被烧了,浙州现在都要从别的州——”·戛然而止··淮秉正一下就明白了··“你想落他个失职之罪”·谢行不说话。
“不成的·你别忘了,他身边可有个无双国士,这点问责问不到哪里去·”·“是问不到哪里去·只要问到陛下心里去就好了·来日方长。”
京里的文书下来了··刘显皱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递给了坐在一边剥橘子的晏良··橙黄的橘皮一瓣一瓣地慵懒蜷缩着,在炭火的炙热下漾出清新沁脾的气味。
“你少吃点”,刘显直接收了果盘,看着摊了整个暖炉网面的橘皮,颇为不赞同,“一天吃两个就好了,会上火的”··晏良白眼,也不看递来的文书,“还给我,我吃个橘子还管来管去,你累不累啊”,还没说完就直接伸手要去拿回来。
刘显笑了笑,换了另一边的手,空出来的手把主动靠向自己的晏良搂住,“不累”,还有几分自得意满··除夕过后,两个人之间变得越来越亲密,刘显也越来越胆大包天,晏良被弄得不耐烦了,曲起食指就是一个爆栗子,然后必然会看到刘显捂着额头可怜兮兮的表情。
晏良才不管·这人太赖皮,骨子里和刘轼一摸一样,甚至有过之,就是藏得太好·第二十七章 ·两个人此刻靠得很近,刘显气息重了些,低下头额头抵着晏良的额头,不说话,眼里的笑都要盛不住了,溢了出来,面容英俊明朗,晏良一下恍了神。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药香沉淀了下来,被室内暖气一熏,就有了别的意味·刘显情不自禁,倾身吻上了面前微张的唇··温凉柔软··还有橘子的甜味。
很甜··刘显在这方面比晏良“经验”丰富·此刻尽管心里都要炸开来了,心跳如鼓,掌心潮- shi -,面上却依旧温柔笑着,紧紧看着晏良,动作小心翼翼,慎而重之,唯恐惊了。
·唇上的感觉很陌生,辗转被人舔舐,晏良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当年自己养的一只黑白斑点小狗,也是这么舔着自己的掌心讨吃的··只是眼下……·刘显见人分神,当下长驱直入,勾住晏良的舌,重重地一吮。
“唔……”晏良喘不过气,这个时候本能地张大了嘴呼吸,刘显得了方便,吻得更深,橘子的甜味有了- cui -情的意味,刘显伸手往下,他想要更多。
并不算陌生的情欲,不过也因为身体原因,晏良的体验很少,但他不是不知道,往往来了就自己解决··现在身下被人按住了,晏良有些不习惯,伸手就要推拒,刘显不让,直接扣住,吻了吻晏良的下巴,把人按在胸前,笑了笑,“景贞硬了呢”。
晏良抬头看着刘显,唇上还有牵扯的唾液,像是覆了一层晶莹,很好看·不知是因为唇上太- shi -,还是身下被人撩拨太过,有些受不了,晏良咬了咬下唇,忍住了开口的呻吟。
“我来帮晏良好不好,保管舒服·”刘显也不等人答应,直接伸手进去握住,上下抚弄起来——他比起晏良总是“老手”,此刻看着晏良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愉悦、而难受,可以说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刘显照顾晏良身体,不敢刺激太过,做得万分体贴,细致入微,男人会有的快感他都给了晏良,以至于最后泄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刘显还担心做得不好··尽管他自己已经忍得快冒烟了。
被人自渎还是第一次,虽然对方是刘显,晏良不免也红了脸,被刘显抱去塌上的时候,并没有看人··刘显安抚地吻了吻晏良耳朵,轻声宽慰:“景贞,我很开心。”
顿了顿,像是忍着什么,“你等我一会……”·说完就走去了里间··几声压抑的低喘,粗重的气息,晏良明白过来也有些好笑··自己其实也可以帮他的……·等到两个人都收拾好,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
刘显靠在晏良身旁,又看了一遍手里的文书,有些不解:“最后还有一份胶、连两州的粮草单子,这是要做什么浙州已经没多余的粮草了,怎么可能再去接济……”·晏良把文书拿来仔细看了看,“按常理说这次应该就只有陛下的嘉奖文书。
现在附了这么一份,说明有人专门拿粮草说事,想要让陛下问责于你·”·刘显皱眉,晏良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文书,“不过陛下没有这么做·你看正文里都没有提到。
但可能是因为拟这份文书的时候,那个提醒的人还在一旁,陛下做不到熟视无睹,就只能把这些东西一齐发给你,让你自己解决”··“怎么解决哪里来这么多粮草”·“不用解决。”
“啊……那——”·“直接认错”,晏良推开一直靠在自己身上的刘显,气不打一处来,“你没骨头吗”·刘显一愣,笑嘻嘻,大言不惭:“在你这里还真没有。”
晏良转身就走··刘显哪敢再耍嘴皮子,眼疾手快一把拥住,开始虚心求教:“认错陛下不是都不怪罪了吗,我认什么错”·“当然要认。
陛下怎么样是陛下的事,那个提醒的人可记着呢·没事,你就上一道失职的折子,把罪责都揽上,诚恳万分那种,这样一来,就算那个提醒的人有心再做什么,陛下却是再也不会听了,忙着安慰你还来不及呢。”
刘显点了点头,立马狗腿:“多谢景贞景贞真无双国士也在下佩服”·晏良冷哼。
第二十八章 ·果不其然,刘显的“揽错”折子一上去,隔了几天不到,京里立刻就发了御笔文书,延圣帝和蔼安慰了一番,说刘显此战有略有谋,日后是国之大器。
还另外赏赐了金银,刘显直接全部拨给了浙州抚恤··等到这里一切都安顿好,正月里也过了八九天··原本换防的事一处理好,晏良就可以直接回清河过年祭祖,后来出了倭寇偷袭的事,又往后拖了好些日子。
现下快到正月十五,晏夫人来了一次信,问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长辈都等着呢·还问了刘显这次有没有受伤,自己的身体要不要紧··晏良都仔仔细细地回了信。
回信的时候刘显蹭在一旁,情绪很是低落,低低开口:“那你明天就走要不后天和我一起回去吧,我送你到清河”·晏良抚额,打趣:“只送到清河你怎么不送我进晏家”·刘显当真了,“好哇”背一下挺直,眼里都放光了,傻乎乎看着晏良,兴奋得不行,立即计划了起来:“那我得好好准备些东西——”·忍不住,晏良握住右手手腕,笑得发抖,又怕撒了墨迹,“哈哈哈……”·刘显顿时明白了。
“你捉弄我”嬉笑着把人按在榻上,手直接伸向晏良胳肢窝··晏良怕痒,搁下笔连连后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别哈哈哈子嘉,我错了,我错了……”·刘显怕人笑岔气又得咳嗽,挠了几下也不再逗了,就撑在晏良上方看着怀里的人笑。
晏良双颊绯红,笑得都出了汗,此刻依旧眉眼弯弯,乌黑的眸子漾着水汽,与刘显对视,脉脉含情··刘显脸红了红,一下伸手盖上晏良的眼睛,三分不好意思,却是七分霸道,“你以后不许这么看别人”·晏良一愣,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又被刘显截了去:“景贞,只有我好不好。
只能这么看我·景贞……”最后埋在晏良的颈窝,撒起娇来···他还能有谁晏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捏了捏刘显的耳朵,低低道:“只有你。”
刘显满腔情意,转头便吻上了晏良,唇舌之间,缠绵缱绻··“过些日子我就把我俩的事和娘说·”刘显轻轻蹭着晏良的唇角,声音低得只有晏良听得到。
“不急·你那个什么落怀县主可怎么办我听说是皇后看中的人,你可别太落人面子了·”晏良有些揶揄,但也帮刘显考虑了很多。
“我之前已经托刘轼帮我把信先一步带回去·我在信里和娘说婚事暂缓,等我回去再说·”·晏良点了点头,“不急的”··刘显执拗:“我急”·“你急什么”他又不会跑。
刘显转头不答,只把人抱紧··等到第二日出发的时候,刘显差点真的一路送到清河了··要不是晏良冷了脸,最后才把人赶了回去·赫舒一路忍笑,等到刘显的人影最终消失才大声笑了出来,“公子,侯爷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这话当着刘显的面他可是不敢说。
晏良脾气好,这下听了赫舒的评价,一想还真是,也跟着笑了起来··晏良一走,刘显也待不下去··完成了最后一次严密巡防后,刘显又去了趟浙州看李善列将军。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午关于下一阶段的抚恤和加固浙湾的计划·等到一切都安置好,刘显才只身回了昭陵侯府··正月十三的夜里就到了京··京里正下着好大的雪,风雪夜归,刘显肩头上都落了好厚一层。
昭陵侯府时刻有人守着,此刻眼尖的奴仆一下就认了出来,“侯、侯爷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竟是一路欢天喜地跑回去宣布这个堪比过年的喜事。
府里原本就张灯结彩的,这个时候,更是点了好几个大灯笼,一时间喜气洋洋··辛渊一路带着人出来迎接,刘显利落下马,一看乌压压一群人,吵吵闹闹,天又冷,还下着雪,便吩咐道:“行了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
辛渊陪我去将军府拜年·东西都准备好了”·辛渊不敢马虎,跟着刘显进府更衣,“都准备好了,您放心”··第二十九章 ·将军府早早地得了消息,李织云披着厚绒深蓝斗篷,领着一众家仆翘首以盼。
刘显远远地望见了,直接驱马上前,意气风发,下了马就握住李织云伸来的手,“娘”·“侯爷安好……”个个行礼。
“可算回来了,你父亲这几日也念着你”,李织云仰头看着长子,瘦了很多,连日积攒的担忧一下就跑到了眼里,泪水直接流了下来,“没受伤吧收到了家书也不安心,总得看到人……你弟弟也担心,一听说倭寇偷袭就想再回去帮你,被我给拦下了。
浙州那里听说死了好多人,炮台都架起来了……”·“娘,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了,有景贞·”刘显笑着说道:“刘轼呢不是还说要来帮我,怎么这会人都不见了”·“他呀,最会找乐子。”
李织云哭了又笑,语带宠溺:“一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就去库里把烟火都搬了回来——”·“哥——”还没回头,身后就是一股大力撞了过来。
幸亏刘显身强体壮,不然换成晏良,准被撞倒··“臭小子会不会走路”·“嗳一回来就训我娘,你看”刘轼怀里抱了一大堆爆竹,一路狂奔,一路丢三落四,跟在身后的小莱子笑呵呵地帮着捡起来。
刘显帮人拿了些,“现在就放”往人身后一瞧,还跟着两个小厮,哭笑不得,“你到底拿了多少,放一晚上吗”·“对放它一个晚上听说你今儿个回来,舅舅也来了,带着玄冲,小家伙现在会说话啦”·“真的舅舅这下也该放心了。”
“可不是”·玄冲是李织云的哥哥康衍侯李庄唯一的儿子,正名李维··作为广阳王的嫡长子,李庄早些年膝下还有两个儿子。
但是先后都夭折了,康衍侯夫人悲伤过度后来也跟着去了·延圣帝看不过去,安慰了几番后便让自家弟弟劝劝,再娶一个正妻,李庄委婉拒绝,此后意志消沉了不少。
几年前,康衍侯府里一个侍妾有了身孕,广阳王高兴得不行,这生下来就是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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