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by 第五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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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 by 第五笙(2)
·哪想生下来好久都不会说话,三岁多了才开始跟着乳母咿咿呀呀··不过到底还是个高兴的事··李织云笑着看兄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一手牵着一个进屋,“你呀,就消停些,你哥刚回来,吃完饭再折腾你那些,可别吓着维儿”,转头又对刘显关怀:“没受伤吧,待会我得看看才放心……”·“娘,放心吧。”
“良儿这次身体怎么样梦照妹妹说不喝药了,我想着过些日子再送些补品过去——”·“我去”刘显赶紧拉住李织云的手,“娘,您就别去了,清河还挺远的,我代您去”。
“啊……本来想着也是你代娘去,顺带也捎上你弟弟,让他好好跟着良儿读读书·”·“读书的事我看着就行,哪烦得了景贞·况且景贞- xing -子那么软。”
刘轼苦巴巴地看了他哥一眼,“哥,我还是不是你亲弟弟……”·刘显当没听到,反倒是李织云,听了刘轼的抱怨笑得不行,为大儿子维护:“这才是亲的为你好”·刘仲康正在书房里和康衍侯对弈,刘显在门口恭敬回复:“父亲,儿子回来了”,转身笑了笑,“舅舅安好”。
·“子嘉瘦了不少浙州一战打得不错·用炮还是太危险了”,李庄朝刘显招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前,“不过你这个年纪,就有这种胆识——仲康”,刘仲康也一脸温和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很有你当年在牢关的风采啊”·刘仲康摆了摆手,“别提了,那个时候我用炮,后来都快被老头子骂死了……”·“良儿身体怎么样,你没为难人家吧。”
“没有,儿子晓得的·”刘显眼里亮了亮,笑容灿烂··刘仲康仔细看了看刘显,“唔……好·明天一早记得去给你祖父和外公问好”。
“是·”·一丛噼里啪啦的炸响··紧接着就是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子允又在瞎闹,吓着维儿怎么办·”刘仲康起身就要出去捉自家兔崽子,被李庄拦住了,“难得年节里,让孩子们多玩玩,子允那么大了,我看他很顾着维儿,你就别去了”,笑着嘱咐站在一旁正研究着棋面的刘显,“让子嘉去看看”。
刘显抬起头,“嗯,父亲舅舅放心,我去看看”··庭院里早就是满眼的火树银花··小莱子带着几个家仆站在廊庑檐下,个个手里提着长长的木棍,顶端吊着一簇簇辣椒炮,此刻炸得金光四溅,维儿被刘轼抱在怀里,高兴得只知道鼓掌尖叫。
刘轼嫌不够亮,烟花筒子在偌大的院子里排排站,“对,拉长一路烧过去,可别给断了,这样放得久,好看”·一路抱着维儿指挥,“维儿高不高兴”·“高——兴——”圆乎乎的脸上眼睛都笑成了弯月,眉毛很浓,这个时候望见了刘轼身后的刘显,浓眉一挑,颇有几分康衍侯的气势,“哥”伸手就要抱。
刘轼满不情愿,但也小心地护着维儿爬到刘显身上,“啧,你哪来那么大魅力,他也就见了你几次,怎么回回都要你抱……”·刘显笑了笑,怀里趴着软软糯糯的小团子,抬头只知道黑白分明地瞧着自己,鼻头有些红了,是冻的。
刘显用掌心捂了捂,再捏了捏维儿的小鼻尖,“维儿乖不乖”·“乖”·“你子允哥哥乖不乖”·“不”李维乌黑的瞳仁一转,脆生生喊出。
“哈哈哈”刘轼听了却没生气,“维儿太聪明了我要是乖还怎么带维儿玩咱们放烟花咯”·小莱子跑到院子中央,拿了根火柴,火星子刚刚点上,转身又是一溜小跑,夹着尾巴回到了檐下。
“哈小莱子胆子太小了”刘轼笑着打趣··刘显把怀里的小人举高,“一,二——”·“三”稚嫩的嗓音。
砰的一声,火星冲天,下一瞬,浸黑的夜幕泼墨一般印上了璀璨绚烂的色彩,盛大辉煌,眨眼间又归于星星点点,没有停歇——·这场隆重的烟花盛宴才刚刚开始,一个接一个,浓墨重彩,无形之中将晦暗的夜空泼洒得淋漓尽致,光华万丈。
隐隐有百姓的呼喊,大家都出了屋子抬头仰望,万家同庆··刘显抱着维儿,脑海里一直念着的那个人此刻更加清晰,他很想他··不知他能不能看得到。
刘显望着天际绚烂如白昼,突然想就这样亮吧,越来越亮,亮到能让那个人也看见··远处,太和殿的凤阁楼台上,延圣帝也正望着大将军府的烟火,冯公公陪在一边默不作声。
第三十章 ·起风了··烟火星子在空中如流萤乱舞,倏忽之间便湮没在细碎的雪片中··“是将军府吧”·“回陛下,是刘大将军府。
今儿个昭陵侯回京,大家子庆祝着呢·”冯公公低头笑呵呵地回着··延圣帝注目看着,没有说话··冯公公揣摩不透,试探着说道:“听说这次浙州大捷,学宗的晏公子也出了不少力,陛下不嘉奖”·“我知道了,你看着办吧。”
延圣帝有些不耐烦,“丹药呢时辰到了吧”·“是是,奴婢这就去问大仙师·”说罢一个眼色递给了隔了不远的小黄门,小黄门躬着身子一路跑远了。
“你觉得孤这几日气色怎么样”延圣帝转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冯公公··“好着呢陛下千秋万岁的身子”·“呵”冷笑,“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声音低了下来,“千秋万岁孤当初要是没坐上这位子……”·风声呼呼,冯公公听不清,靠上了前,小心翼翼:“陛下”·“回吧。”
刘显正月十五那天到了清河··刘轼跟在一旁对着正门上的一幅对联左瞧瞧,右看看,到底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被刘显拉了过来,“别瞎看”。
族里德高望重的都出来迎接昭陵侯的到访,为首的族长晏逢河不卑不亢,恭敬行礼:“昭陵侯”··刘显上前扶住,“晏太公不必多礼”,笑着寒暄:“这次本就是家愿拜访,没有朝堂上那一套。”
“这怎么可以·”晏逢河正色纠正:“君即是君,臣即是臣·什么都改不了·君不君,臣不臣,天下何以为治”·刘显明显有些紧张,这个时候也只有点头说是的份。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可是先帝在世时的辅政大臣,也是士林泰斗···刘轼当下就缩了脖子直接躲去了后边·算了吧,这么严厉,他再冒进,得被说一天。
莫名心疼景贞哥哥,家风这么严厉,怎么活下来的……啊呸呸呸……·后来还是晏良的父亲出来打了圆场,把兄弟两个迎进了府中··刘轼没有爵位在身,直接跑去找了晏良。
刘显心里转着好几只蚂蚁,无奈还得去见见晏氏的几位长辈,面上却依然镇定自若,谈吐得体··晏氏规矩众多,刘显做什么说什么都比平时小心了几倍,生怕一个疏漏就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所以,当最后在庭院里见到帮着刘轼扎灯笼的晏良的时候,刘显这才长舒一口气,上前就想把人抱紧,不过最后也只是揽了揽晏良的肩··晏良抬头抿嘴笑,“都见完了下次不敢来了吧”·“下次还来。
我巴不得住这呢·”最后一句是趁刘轼低头琢磨灯笼骨轴的时候,刘显贴着晏良的耳朵说的,说完还没打算放过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直接轻咬了人耳朵边。
晏良没想到,吓得当下就把人推了出去·刘显毫无防备,一下歪倒在地上,忍笑看着晏良有些红的面颊··刘轼则在一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哥,太难得了你居然一推就倒”·“景贞推我我能不倒吗。”
刘显脸色如常地拍拍衣摆潇洒起身,顺手也把晏良捞了起来,“来这里之前晏伯父说让你带我参观参观你书房,说整个族里就你读书最全,让我好好学习学习。”
最后两句是刘显自己加的·第一句的藏书楼也被擅自改成了晏良的书房··第三十一章 ·刘轼嚷嚷:“这就走了”见刘显根本就没回头理他的打算,“嗳我也去”拍拍衣摆,直接起身追了上去。
“你留下·”刘显脚步一顿,回头说道:“灯笼不扎了”·“啊……娘还让我跟景贞哥哥好好学习呢……”刘轼垂死挣扎。
“子允可以——”晏良闷笑,话没说一半就被刘显截了去:“教你太费神·我来教你·你现在第一步就是扎出一个完美的灯笼。”
足够一本正经的神情,刘轼一愣,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刘显拉着晏良走了开去··“有你这样做哥哥的”晏良忍俊,斜睨。
“嗯·他在家里皮惯了,来了你这里正好收收- xing -子·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也不敢胡来·”·晏良简直哭笑不得,不过看刘显完全不当回事的样子,也由得去了。
书房不远,现在正值年节里,走过一弯曲桥就到了·桥下河水结了薄冰,有梅花瓣零零落落,水面氤绿,看不真切··“冷不冷”刘显见周围没什么人,就擅自把晏良的手握进手心,放在唇边低头呵了口气,抬头朝着晏良傻笑。
晏良反手握了握刘显,温柔笑着,并不说话·刘显不知怎么有些脸红,“走吧”··书房里一直点了暖炉,地龙也烧得旺,刘显四处望了望,有些惊讶:“景贞,你这里书这么少”·何止是少,也就砚台边搁置了三四册,其余的地方都空荡荡。
但是青瓷大缸里放满了纸卷,靠墙也堆了一大叠··“嗯,我这里不放书的·”·“那你平时在书房做什么你不看书”刘显走到书桌前随意拿起一册翻看,是前朝史籍,他也没怎么看过。
“看书,就看你手上那本·只是多数时间都在默书·”·刘显疑惑,“默书你……”转瞬也明白了点,不知道说什么,感叹:“天,景贞你太厉害了。”
晏良神色自若,刘显的反应显然是见怪不怪了,“书都看了,默一遍能体会到更多的道理”··刘显还能说什么,点了点头,默默放下了书,“应该让刘轼来的,他准能佩服死你。”
晏良打趣:“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让人家来”·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刘显挑眉,英俊的脸上笑容灿烂,放下手里的书直接走到晏良近前,轻声:“景贞说为什么”·嗓音克制低回,引人遐思,晏良伸手又要把人推开,刘显一把抓住,“怎么,推倒了一次还不够”·“刘显”晏良觉得这人真无赖,半分皇家的矜持也没有。
“嗯”贴近,像狼犬似的,沿着晏良脖颈的线条轻嗅,“景贞有梅花香”,低头靠在肩上喟叹:“我好想你。”
顿了顿,详细补充,像个一板一眼的孩子,“你一走我就后悔了·管它什么朔州浙州,我就应该跟你一起回来·”声音闷闷的,透着点委屈。
晏良心软,抬手摸了摸刘显后颈,“嗯”··“那你想不想我”刘显猛地抬头,眼里亮晶晶··晏良没有说话,好一会,就在刘显不甘心要再问的时候——·轻轻吻了吻刘显。
真的很轻,轻到刘显都怀疑不是真的·但是没关系,刘显再次加深了这个吻··有雪珠子落在窗棱上的细碎声,窸窸窣窣,安适闲舒,墨香混着清梅,在炉火漾着的暖意下有了几分醉人的味道。
年少日月长,不知愁··夜里晏良的三个哥哥都回来了,今儿个正月十五,大家伙都凑在了一块,热闹得不行··刘轼身边围了三个小男孩,个个都像个小大人似的,天生带着晏氏的清高与聪明劲儿,这个时候排排站,点评着刘轼好不容易扎的一个灯笼。
刘显跟着晏良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家弟弟哭丧着一张脸,偏偏还不敢多说什么·几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灯笼点评得只剩个骨架···“望儿,朝儿,誉儿,子允大哥哥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你们这么说可不好。
太公怎么教你们待客的”晏良摸了摸三个小萝卜头,俯身耐心提点··倒弄得刘轼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景贞哥哥没事,本来也就做着玩的,别当真。”
晏良直身温和一笑,语气却没有丝毫放软,“这个不能纵容”··“对,景贞说得对”朗声一笑,“下官见过昭陵侯”。
晏良的大哥晏华现在正在御史台当差,此刻拱手向晏良身后的刘显行礼··刘显点了点头,也回礼··“大哥回来了”·“嗯,今儿不是我当值,想着过节就提前回来了”,晏华看了看自家弟弟的脸色,点了点头:“药别喝是对的,气色都慢慢回来了,以往都快有药瘾了。”
晏良嘻嘻一笑,转头便看到三个小萝卜头自顾自地跟在刘轼身后学着扎第二个灯笼,态度好学谦恭··不错不错,都是好孩子··这下弄得刘轼顿时没了嬉笑玩闹的心思,端端正正地给人讲解示范,扎个灯笼都带上了十足十的认真。
刘显好笑,觉得在晏氏家族里,什么都会传染··“誉儿昨天还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大哥你看,你刚回来他就忘了,这会都玩上了·”·晏华憨厚一笑,“誉儿是怕我,他巴不得我看不见他呢”,手悄悄给自家弟弟一指,“你看,就他缩得最里面。
子允都快抱不住了……”·晏良一看还真是,誉儿像在躲避着身后的视线似的,笑了笑,转头看刘显,他也发觉了晏誉的小动作,嘴角微微上扬··“誉儿。”
晏华沉了声音,眼里却依旧含着笑意··幸灾乐祸的望儿和朝儿立马就把誉儿推了出去,个个捂着嘴闷笑,生怕待会自己的父亲也会过来··“父亲。”
誉儿知道躲不过去,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走到了晏华面前,行礼问好··“嗯·书默得怎么样了”·“四书已经默了一半,儿子明天开始上学堂,等太公教了剩下一半再默。”
刘显服了··刘轼呆了——清河晏氏都是这么玩的·“好·带好弟弟们,用过晚膳来我这抽背。”
“好的父亲·”·“大哥,别这么严”晏良看不过去了,把誉儿拉到自己身前,着重强调:“今天元宵节”·第三十二章 ·誉儿悄悄抬头看了眼自家小叔叔,抿嘴笑,抓紧了晏良的衣袖。
晏良一脸控诉,做大哥的也不好再说什么,虚咳了几声后,晏华无奈笑道:“好”,蹲下身对着自家儿子嘱咐:“别烦你小叔叔,多跟小叔叔学习·”·誉儿哪有不肯,头点得不停。
晏良笑吟吟,朝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刘显投去胜利的一瞥··刘显走近,悄悄在衣袖下抓住了人的手,誉儿发觉了,抬头愣愣地看着面容严肃正经的刘显,又看了看脸些许红的小叔叔,声音稚嫩:“小叔叔热吗”·“啊……不热”晏良甩手,低声:“孩子在呢,你松开”·刘显当没听到,直接握着人的手走到了刘轼那里。
誉儿一下又被正挂起的红通通的灯笼吸引了注意力,跟着望儿朝儿一起拍手叫好··刘轼来了劲,想在家里哄维儿一般,让家奴挂得高些:“左边一点,再高一点,待会下面再把这个小的挂上去”·“好欸”望儿年纪最小,是晏良三哥的孩子,今年才两岁半,此刻望着刘轼的眼里就只剩下崇拜,鼓掌就没停过。
雪粒细碎,洋洋洒洒,天色暗淡,廊庑下灯都点了起来·一圈圈晕黄下,是孩童天真无邪的面容·刘轼踩在高凳上,弯腰抱起小灯笼,笑容灿烂,“看好咯”·晏良隔了几步出神望着,暖黄,大红,在眼前亮得热闹,刘显转头看着,一时间移不开眼。
最是寻常难得··他看着他,晏良似有若觉,转头淡淡一笑,又回头去看刚刚挂在下面的小灯笼·红纱笼雪,在廊下打着旋,飘飘渺渺,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薄雾,悠悠忽忽,不知岁月。
出了正月,永昌二十三年就正式步入了日常的轨迹··因着粮草短缺,今年胶连两州对付北方的鞑靼就显得格外谨慎·入夏以后,一批早春的麦子才会有一轮收割,所以得一直按兵不动到夏末,那个时候,所有的粮草补给才会全部到位。
但是在春末,鞑靼就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扫边”,百姓死伤无数,牧畜损失惨重·虽然后来成功击退,但是主帅刘仲康受了重伤·延圣帝听闻,立马把人召回,吩咐太医院好生医治,但是在归途中,伤口感染,不治而亡。
朝廷震动·延圣帝一旨,天丧将星,国之大哀·命葬同亲王礼··原本驻扎在朔州的昭陵侯得到消息直接半路扶灵而归,哀痛不已··刘大将军白发人送给黑发人,身体一下就垮了,本已耄耋之年的“护国砥柱”,现在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凌阳郡主心力憔悴,刘轼陪在一旁也无从安慰,原本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一下子就沉默了许多··刘显承包了府里大小一应治丧事宜,平日里忙得焦头烂额,但话却越来越少了,下人们都不敢抬头看他,做事也越发勤快。
下葬那天,延圣帝也来了··过分服用丹药已经让这个九五至尊面色虚黄,但依旧有着不容僭越的威严与让人敬畏的庄肃··刘大将军卧病在床,延圣帝在点香之后又去看了看,尽显一个帝王的体贴与关怀。
刘显全程陪同,并没有多说什么,延圣帝只当他悲伤过度,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注意身体,一脸和蔼···晏良一家昨日就到了,晏夫人陪着凌阳,晏启游与刘大将军谈了好久,一直到皇帝来才出门跟着晏氏其他人一道跪迎。
晏良始终陪在刘显身边··正月过后,刘显回了朔州驻扎,顺便查看浙州安置的情况·晏良不便跟随,再加上身体好转后薛白布置了很多史籍整理的任务,也忙了许多。
两个人之间书信却没断过··后来出了事,晏良几乎是立刻就向薛白告了假,带上赫舒就直接奔赴刘显扶灵的途中··刘显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中血丝,眼下泛青,面容却是一如既往的冷峻,哀莫大于心死。
晏良心疼得不行,顾不得许多,当着众人的面就抱紧了刘显··第三十三章 ·相顾无言,晏良一路陪着进京,几乎是日夜兼程·刘显顾及晏良身体,原本不怎么用膳的心情,现在晏良来了,也能陪着一起用些。
临到京的那个晚上,一行人才歇在了距离京畿不远的一处驿站,准备着第二日正式的仪仗··晏良端着晚膳进房的时候,刘显还坐在桌边查看刘仲康留下的一些抗北笔记,内容详尽精确,对于接下来抵抗鞑靼有很大用处。
延圣帝在慰悼旨意里也命刘显好生整理··“先吃点东西·”晏良走近,低声探问:“子嘉饿不饿”·“嗯,我们一起吃。”
刘显收拾了下表情,抬头勉强笑了笑··晏良蹙眉,迟疑:“你要是不饿,我们过会再吃……”·刘显走了神,依旧笑着,给晏良盛了碗饭,“一起吃”。
“子嘉·”手背覆上一片温热··“难受就说出来”,晏良看着这些日子刘显眼里就没退下去的血丝,心疼不已:“都这么久了,别憋着……”握紧,“我心疼”。
刘显扣着碗沿的指背煞白,一言不发··晏良固执地把人拉近怀里,叹息一般:“你我都清楚,这不是意外……你要振作起来,我会帮你,帮你查——”·倏然收紧的臂弯,晏良被箍得肋骨生疼,但心却更疼了,伸手摸了摸刘显紧绷的脊背,无声安慰。
刘显极力克制,声音里透着狠厉:“等我找到了证据,我要上禀陛下”·晏良沉默··有些事他也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并不一定就完全置身事外。
这只是他的猜测·从浙州烧粮案开始,倭寇偷袭,粮草不济,鞑靼扫边……·背后似乎有人一直在推动着··而刘仲康之死,既是意外,也是蓄意。
刘显知道··那么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原因只有一个,但是没人敢想··等到葬礼一应安顿好,已经是入秋的天气了。
大将军府上下哀默一片,刘大将军年事已高,凌阳郡主毕竟是女眷,很多事情也不便出面,昭陵侯刘显就成了整个大将军府的主事人·延圣帝体恤,十八重禁掌位之职直接调给了刘显一半,这是护卫龙禁的无上荣耀,自李氏开朝建国以来,如此殊荣从未加封给过一个皇亲,更别说大臣了。
加封当日,晏良从薛白那里下了课后,就去了昭陵侯府·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荣誉怎么看都有几分补偿的意思……不过圣意难以揣测,晏良想看看圣旨里还有没有别的说辞。
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所以进了府也是轻车熟路,径直到了刘显的起居之处··往日里,如果有不相干的人擅自进入,格杀勿论都是轻的··昭陵侯刘显现在的身份地位早已经今时不同往日。
刘仲康以往的辉煌一半都落到了自家长子身上··就连次子刘轼,半个月前也晋封了平怀伯,享世袭之恩··书房里意料之中亮着灯,晏良还未进去就听见刘显稍显疲惫的声音:“景贞来了”·刘显正伏案看着一份黄绢折子,眉头深皱,冷凝的目光在投向晏良的瞬间变得柔和温顺了许多,还带些笑意,“走得这么急吃晚膳了吗我特地嘱咐辛渊给你做了藕花药膳,秋天进补对你身子好”。
正说着,辛渊就已经着人把药膳传了进来··晏良莞尔,“子嘉也陪我用些”·刘显放下手里烦心的事情,过去拉了晏良的手,把人亲自带到了桌前。
“陪你·”·第三十四章 ·藕粉润滑,桂花馨香,两个人埋头于一盏烛灯下细细品尝··虽说各怀心事,但心里牵挂的都是对方,相视一笑,都暂时放下了许多杂事。
不过也只有须臾片刻的心安··果然不出晏良所料,除了一旨执掌九重禁的殊荣,延圣帝关切北方战事,现在将位空缺,认为刘显接任是不二之选··晏良看着面前端方玉玺大印,力透纸背,低声沉吟:“一定得你接任吗”·又在抠手背,都红了……刘显伸手攥住晏良左手,“嗯。
今天你父亲在早朝里提了这个问题,说我熟悉抗倭,对于北击鞑靼不一定在行”,见晏良要说什么,刘显微笑接道:“我是知道你父亲的·现在一切尚未明朗,我再一走,不知道有些人又会如何用心。”
晏良垂目点了点头,“父亲推荐了人选吗”·“推荐了·也出自商襄李氏,叫李粤剑,与浙州的李将军是同族兄弟。
此前是父亲手下的一名参将,父亲……”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去世后,就一直留驻连州主持大局·”·淮秉正这几年消停了不少,在秘密调查了刘仲康去世前涉及到的可疑人事之后,所有可能的证据最后居然都没有指向淮秉正。
刘显越来越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还有谢行··自从晏良的父亲查出了朔州顶罪一案后,临漪谢氏就此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也依旧如此。
一潭死水一般·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线索断了之后,还未等刘显继续查下去,延圣帝就下了这么一道旨意··晏良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手握住,继续问道:“照理说这个人是最佳人选。”
“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听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闻言只是笑了笑,说一句将门出虎子就驳回了你父亲的推荐·所以——”绢黄的折子在明亮的烛光下反- she -着不容置疑的尊贵,刘显苦笑:“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晏良心里的那个疑问越积越厚,一个念头如数九隆冬,大雪突降,令人不寒而栗。
刘显陷入忧虑,并未察觉,依旧说着:“……下个月月初就要出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下颏被轻柔摸索,晏良抬头望着刘显,表情一瞬间有些许懵懂,“子——”·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唇上的力道很浅,刘显拉人入怀,吻断断续续,透露出些许不安与不舍。
“景贞……”低喃,又有些懊恼:“我是不是很没用……”·唇舌之间暖意融融,晏良低声笑了笑,也抱紧,“怎么会,子嘉已经很努力了”。
于刘显而言,晏良亦师亦友··更是心上人··“况且”,晏良主动吻得更深,“还有我呢”··有他在,他绝对不会允许刘显步入险境。
刘显眸光一下就亮了,翻身把晏良压入身下,随心所欲,脱口而出,嗓音却低哑了不少:“我想要景贞·”·刘显还未说完,整个脸就烫了,但依旧固执地吻着身下的人,紧紧地捉着晏良面上显露出的一丝一毫的情绪。
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乎意料,晏良也红了脸,扭头不再看人,就连眼角都红了,抿了抿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既不是拒绝,也不是……·那就是同意了·现在的晏良完全就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刘显小心翼翼,又有些促狭,悄悄俯身,温柔舔舐着这个人的耳尖,“景贞看过雪风阁的画吗”·雪风阁是京里最有名的南风馆·它们有一套画册,里面全是关于男子之间的风流韵事,图文细致,工笔描绘,现在千金也难得一册。
晏良转头便瞪人,刚要说什么,耳尖传来一阵刺痛,抽气,暧昧的气氛一下就席卷··刘显制住晏良推拒的手,慢条斯理地继续吻着,衣襟被扯开,因着身体原因,常年不暴露于外,皮肤白得有些过分,骨骼清瘦,一看就是文弱书生。
刘显却是另外一副模样·多年行军打仗,早就有了一身结实的肌肉,肤色因着日常沿海练兵暴晒,也泛着健康的棕色··刘显皱眉,抬头竟认真责备起来:“你怎么这么瘦,穿着衣服倒看不出来……”·自从被人剥了衣服,晏良已是大窘,此刻再被人堂而皇之地赤裸一问,羞怒得就拉起衣服,即刻走人。
刘显当下就伏上去讨好,像只狼犬似的,又嗅又亲,嘴里却依旧不饶人,只是带了十足的宠溺:“还是吃多点好,不过景贞怎么样我都喜欢·”·他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原本苍白的肤色在他的寸寸侵袭下开始染上情欲的淡粉,软玉温香,一如既往的梅子甜,甜到了骨髓里,食髓知味··“你……闭嘴啊……”尾音上扬,是身体受到极大刺激的表现。
刘显直接含住了那已经有些挺立的地方·他要给他前所未有的欢愉,含得很深,舌尖勾绕,顶端开始溢出点点腥水,尝在嘴里就是极烈的- cui -情药·刘显受不了,他胀得厉害,但是景贞的身体容不得他鲁莽。
晏良弓身抬腿,想要从刘显那里退出来,刘显一下抬手按住,慢慢吮吸,舌尖不断顶弄着顶端,快感积蓄,这个时候铺天盖地袭来··晏良捂嘴喘息,逸出口的嗓音完全就是陌生的,脑子里有一刹那的空白,紧接着,整个身子都红了,像飘在空中荡着,眼里不自觉地流下泪水。
下身一塌糊涂,刘显起身吻了吻晏良眼角,一一吮去泪水,看着晏良的眼里有着溺死人的柔情,“景贞,你真好……”嗓音沙哑,克制而隐忍·说完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晏良有些- shi -热的鼻尖,再吻上微张的唇。
深吻··身后有指尖侵入,晏良一下惊惧睁眼,入目是刘显柔得能化水的注视,“给我……好不好”·从未被人这么触碰过的地方,此刻已经被侵入了两指,晏良咬唇忍耐。
刘显额头全是汗,却依旧用体贴到极致的目光追随着晏良·晏良抬起上身,闭眼吻了吻刘显额头,低声:“轻一点……”·交颈缠绵,温声抚慰,进入到最里面的时候,晏良才开始大口喘气,太痛了,刚开始进入的时候,他动都不敢动。
刘显更辛苦·晏良环手抱上,掌心里碰到的都是汗,刘显肌肉紧绷,晏良心疼,只能一遍遍摩挲温存··深入自己体内的滚烫硬实依旧没有动作,似乎在等待自己缓过来。
耳边刘显的喘息声粗重,晏良声音讷讷:“好了……”·浅浅的- chou -插,疼还是有点,但渐渐就被摩擦内壁的热度盖过,有些痒,一种陌生的渴望开始积聚。
晏良抬腿勾上,刘显知道他适应了,便少了顾及,动作开始越来越大··“啊……嗯,子嘉……慢……”晏良昏头昏脑,只知道抱着身上的人,嘴里说什么都不受控制了。
“喜不喜欢”刘显一记猛撞,晏良吃不住,脖颈向后仰出一段荡漾,落在刘显眼里就愈发不可收拾··有- yín -靡的水声,晏良在间刻的清醒下听到了就要叫人停下,这——··怎么能这么——·可是也只有片刻的清醒。
刘显进得一次比一次深,不知餍足,后来近乎野蛮,晏良把脸埋入寝被,小声啜泣·刘显吻得很耐心,身下却依旧撞击得毫不留情·到后来晏良的腿都软了,嘴里说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求饶。
·刘显爱极了晏良这幅模样,眼里的炙热几乎就要烧灼到身下的人,沉迷柔声:“景贞……再给我一次·”·早就没有回答了。
但是抱着自己的双臂却没有松开··第三十五章 ·睡得不是很安稳,尽管搂着自己的臂弯温暖踏实,晏良也在后半夜朦朦胧胧醒了··黑夜浸沉·自从入了秋,风声也不一样了,到了夜里就越发得急,霜风入耳,莫名透肤砭骨。
背后贴着的人像是个火炉,晏良往后靠了靠,重新闭上了眼·身体的疲惫一瞬间抽离到了很远的地方,脑子里重新又把整件事前后想了想··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到底在想什么·刘仲康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等到换药的奴才再次进去换药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了气息··太医下诊断,内伤过重,加之伤口感染,不治而亡··延圣帝也没有多做追究,圣旨追封,葬仪规制,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
太顺畅了··耳边有些痒,身后的人嗓音沙哑:“景贞……”·晏良莞尔,偏了偏头,没有作声··刘显手臂有力,不再侧躺,把人搂到心口,佯怒:“不准再动心思了不然——”手又向下滑到了细腻温软的后腰,再往下……·晏良急忙向后伸手压住,有些气馁:“睡了。”
刘显闭眼低沉笑,“好良儿……”·这是晏夫人平常会唤的名字,此刻在眼前这个人嘴里听到……·并不反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晏良都在学宗里跟着薛白后面做事,薛白年纪大了,记- xing -开始不好,对于晏良也更加看重。
今年秋天的国士选拔就完全由晏良主持··等到忙完了国士选拔,距离刘显开赴连州也只剩下一天··中秋那天刘显跟随凌阳郡主李织云去了宫里参加皇后举办的中秋家宴。
刘仲康一去世,为人至亲,戴孝三年,不得婚嫁·所以刘显与落怀县主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维儿在康衍侯李庄的怀里安静得不行,似乎知道这虽然是家宴,但也容不得放肆,全程都是喂什么吃什么。
颂阳长公主越瞧越喜欢,最后就抱到自己怀里喂着吃饭了·维儿看了自家父亲一眼,抬头便朝颂阳一笑,小手抓着颂阳发髻上垂下来的步摇玉碎,抓不住就咯咯笑··期间延圣帝也问了孩子几句,李庄只说维儿话还未说得顺,延圣帝听了静默了一会,便转头吩咐冯公公去拿玉如意赐给康衍侯之子。
坐在李庄身后的,维儿的生母,侍妾孙氏倒是一脸喜色··广阳王则坐在延圣帝下首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照理说唯一的孙儿被赏赐了,作为爷爷也应该有所表示。
侍立一旁的冯公公面色有些尴尬,悄悄使了个眼色,让给广阳王李缵布菜的小黄门提醒下谢恩··广阳王低头顿了顿,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慢慢抬头:“陛下,臣弟这几日精神头越来越差了,陛下莫怪。”
延圣帝皱眉,带着几分关切:“太医可看了”·坐在一边的凌阳郡主有些惊讶,悄声询问:“父亲……”·“看了,没什么大碍,就是仲康走了,我老头子心里……”·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李织云过了一会又红了眼眶,刘轼赶紧给母亲递过手巾,也不知道从何安慰,只能紧紧握着李织云的手··刘显直身端坐一旁,看不出喜怒··延圣帝看上去有些不大高兴,蜡黄的脸上浮现些许- yin -影,神色不明,皇后察言观色,心头一跳,忙出来打圆场,“啊,臣妾有罪,适才想起来,我这里也有一份给维儿生母的赏赐呢,看我这记- xing -”·孙氏惶恐,在侍女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到殿中央,跪下领赏。
皇后掩嘴一笑,“不用这么拘礼,你能生下维儿就是最大的功臣”·孙氏笑了笑,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康衍侯,一时拿不住主意··李庄松了松皱着的眉,口气轻缓,对着孙氏说道:“谢恩吧。”
恒阳太子看了眼延圣帝的脸色,笑着对广阳王说道:“叔父切莫悲伤过度,侄儿还想请教叔父关于下棋的几个问题呢·上次被叔父教导,想来也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广阳王笑着摆摆手,“老咯,记- xing -不大好了,也就下着玩·”·延圣帝抬眼,打趣:“父皇从小教你,你却忘了,该打手心”·广阳王也跟着笑,“是,是,臣弟的错,手心还是别打了,每次都是我被父皇打手心,陛下可很少被打。
怎么老了也不放过臣弟吗”玩笑的口吻,却让延圣帝一下愣住了,好久都没有说话··幸好有宫娥美乐助兴,一场家宴下来,倒也其乐融融。
刘显出发的那日,晏良感染了风寒,本来想送送,却硬是被刘显按了下来,动弹不得··“不碍事,你好好待着,好好养病,等我抽空回来看你·”·晏良张嘴刚要反驳,就被刘显一指压住摩挲,目光沉迷,“良儿……”·“要是有一丝机会,我也不要这个军职。”
“你等我·别太- cao -心·”·“等我在冬初击退鞑靼,我就向陛下上折,要求彻查父亲的去世·”··“你听我说”,刘显以吻换指,低声:“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听我的话,好不好·”·晏良点了点头,“你放心”··第三十六章 ·时节的原因,再加上鞑靼好几次围边不进,一打就退,战役被意外地拖长。
后来竟一直拖到了永昌二十四年的秋天··前后算起来,足足打了近一年的仗··隆冬腊月里,刘显听说关外还冻死了一大批牛羊牲畜,战事延宕,也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百姓。
入了春,连州的粮食又减产,加上死人太多,怕天气再暖些会爆发瘟疫,刘显当机立断,直接上报关情到京里··延圣帝身体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好了,但仍很快下旨,直接拨了十万担晚秋新熟的麦子,由十八重禁的亲卫一路运送到连州。
这支帝王亲卫正是延圣帝授予刘显的那一支,领队的是修兰薛氏,一个名叫薛云山的年轻将领,与国监学宗的薛白是本宗··刘显有一次去学宗里找晏良还见过一次,也就点头之交,没有过多交谈。
此刻见了,还是有几分熟稔的,毕竟凡是与晏良有关的人事,刘显总会留点心·再加上快一年没见到人了,此刻见了相关的人,有莫名亲切的感觉··但对于刘显来说,再亲切,在面上也是一副漠然处之的样子,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
薛云山倒是很激动,看着刘显的目光可以称得上热泪盈眶了··刘显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公事公办,粮草到付,薛云山名义上是刘显下属,交接起来也恭恭敬敬,延圣帝的慰问折子也一并诵读了。
期间好几次薛云山都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碍于左右兵士来往不断,开了口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弄得刘显疑心起来··这期间他与晏良的书信就没断过。
京里的形势开始有了变化,他是知道的·或者说,很大的变化··比如说,临漪谢氏谢行重新掌权,夺了晏启游御史台的位置·刘显还特地去信询问,晏良只说没事,“……父亲只觉得轻松了不少,过年的时候还与我们去了趟衡山游玩,那里的冬景真是一绝,等你回来……”。
还有,恒阳太子某日夜里遭了不知什么梦祟,加上胆子太小,竟被吓傻了·这是龙脉延续的大事,可是到最后也没诊出来什么因因果果,毫无头绪··太医院的人全部一筹莫展。
延圣帝悲伤过度,昏倒了两次,旨意上仍不断在民间征求能人异士,算得上病急乱投医了··晏良来信说到这个的时候情绪不是很好·如果说清河晏氏的辉煌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十四年前晏良的一谋国策,那么更大的原因则来自于太子恒阳的鼎力支持。
十四年前,淮秉正炙手可热,延圣帝抱负难展,不得以,在太子恒阳有意无意的提醒下,开始扶持清河晏氏,最终因朔州丞顶罪一案彻底打击了淮氏,谢氏更是从此低迷了近十年。
十年里的国士选拔,都很少见得到淮、谢两家的子弟出头··这次太子恒阳出事,对于晏氏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信里晏良很少说这些,也只是表达了对于太子病情的担忧。
刘显只随书附赠柳叶,旁人与他,不过尔尔,他只要晏良平安··他想他··晏良收了信,把玩着手里的柳叶,从来都没觉得思念一个人会这么得……·磨人。
他也很想他··薛云山最后走的时候依旧支支吾吾··刘显不耐烦,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的营帐里,“说,什么事军中无人敢靠近我的营帐,你有什么尽管说。”
像是想到了什么,刘显心头一动,直接把人抓到跟前,语气不免急促:“可是将军府出了什么事”·薛云山急忙摆手,“没有没有……”·“那是什么”刘显莫名焦躁。
“薛太公让我来提醒,想让您尽快结束这里的战事回去,京里……京里的形势不大好了,晏家……”·“晏家怎么了”几乎是厉喝,刘显目光如剑,薛云山毕竟是没真的上过战场的年轻将领,此刻也不免在刘显的一瞬间狠戾的目光下被硬生生向后逼退了两步。
“谢家打压得紧,加上淮相煽风点火,薛太公觉得不好”,吞了口口水,薛云山一口气全部交代:“薛太公说您家与晏氏素来交好,又有兵权在身,不像我们薛家,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听说——这也是风声,陛下的旨意一直未下来,听说二十二年的浙州烧粮案,晏氏有通倭之嫌·”·通倭之嫌··这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罪。
刘显有些站不住,勉强定住心神,沉沉开口:“晏氏季子晏良此刻如何”·薛云山像是知道刘显会这么问,急忙说道:“公子晏良没事,我离京的时候他还在学宗里跟着薛太公整理史籍呢。”
也对,现在应该没有大碍……·刘显仔细回想半个月前晏良的书信内容,有提到浙州烧粮案,但也只说了一句“小人作祟”就打发了·刘显没有在意,凭晏良的才智,这些都不值一提。
薛云山走后,刘显还未来得及整理思绪,鞑靼围边的战报又发来了,即刻披甲上马,手握破军,没有丝毫犹豫··但心里终究还是惦念着的,以至于鞑靼领头猛将敕木叶一枪刺来的时候,刘显闪避未及,直接摔了下马背。
飞廉护主,紧要关头矮了足,勉强顿了顿刘显的下坠··再加上这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场雨,- shi -地泥洼,刘显只断了几根肋骨,内伤不重··晏良月末来信的时候,也说到了此刻晏氏的境地。
确实不是很好··李善列死了·死得很蹊跷···那几个被派去海上打探倭寇的渔民也不知所踪··所以一切有利的证据都没了··刘显没说自己受伤的事,依旧嘱咐再嘱咐,平安再平安。
“景贞,你知道的·你不许有事·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刘显写到最后完全是不管不顾,像个惶急恐惧的孩子,全是不许,不许,不许。
等到伤养好,对于三五不时就来一次围击的鞑靼,刘显也失了耐心··夏末的草原,万里无云,旷远无际,如果没有战事,实在是个游赏的好去处··刘显一鼓作气,直接调了连州驻扎的二十万大军,加上带来的九重禁的一千精卫,和三千王府亲卫,与鞑靼交战三天,最后打得敕木叶退无可退,被破军马上斩首。
三军夺帅··大局已定··鞑靼直接被赶到了最北边的穆士塔格山脉脚下,苟延残喘··全军都累惨了,在穆士塔格休整了两天后,留下五万防守,剩下的全部跟随刘显回赴连州。
等到了连州,刘显才想起来,快中秋了··而原本应该三天前就到的晏良的信,此刻的桌案上却空无一物··第二天,将军府的家书到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卷明黄圣旨。
延圣帝命执掌九重禁的刘显去抄罪臣晏氏一族··很久之后,刘显想,他这一生做过无数噩梦,可是,永昌二十四年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噩梦··万劫不复的噩梦。
第三十七章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永昌二十四年的年尾实在不太平··一共有三件事··一是晏氏被判通倭,晏氏季子为陈冤情,长门叩君,后廷杖而死。
自李氏一朝开国以来,为了防止圣心独断,以致陷害忠良,特辟长门··长门直通太和殿前,无人敢拦,即使是帝王也需静听陈言,然后做出决断··开国以来,长门叩君的不过三人,下场都还可以。
毕竟是直言进谏,对于君威是一次不小的冲击,所以为了维护天家威严,叩君者最后需得受五十廷杖··不过,历朝天子都会在这上面留情·陈述冤情之后的这五十廷杖会由持着空心竹板的小黄门打,最后也不过是些皮外伤。
这样既维护了天家颜面,也留下了忠良··但是,晏良死了··被活活打死··死的时候,血流了一地,整个太和殿前的地砖都擦不干净,后来淮相让全部换了。
有小黄门去收拾尸体,发现廷杖的木板被换成了实心木,执行廷杖的都是十八重禁的武将··二是延圣帝在听了晏氏季子的长门叩君后当场昏迷,此后就再未真正醒过。
等到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恒阳太子继位,颂阳长公主在淮、谢两家的鼎力相助下,开始垂帘听政··听说当时晏氏季子立于太和殿下,不卑不亢,从永昌十年的国策说起,陛下一路励精图治,可是为何现在竟成了这样。
“……陛下锐谋不久,反被妄念牵之,一意求长生·行无益之玄修,宠无品之佞臣·富有四海,却大兴土木,搜民脂民膏于不顾,妄听淮相之谗言,任无端之方术欺凌一方,而陛下却置若罔闻,不视朝,无纲纪,偏听旁信,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晏氏一族上无愧于先帝,下无愧于百姓。
通倭之罪,纯属无稽之谈·前者李善列将军意外身亡,后者浙州渔民杳无音讯,此等蹊跷,陛下不深刻查明,反倒因淮相一人之言而降罪于臣满门,实在荒唐陛下玄修多年而一无所获,淮相、谢大夫撰青词多年而无果,至今日,竟到了忠女干不分,君道不正的地步了吗”·晏良疾言厉色,掷地有声,延圣帝一下站不住,直接向后摔倒在了御座脚踏上,喘息不止,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后来,还未等小黄门拿了丹药过来,竟一口气晕了过去。
晏良也被惊到了,刚想上阶查看,便被禁军压制跪地,淮秉正慢悠悠地走了上来,眼神示意已经一团乱的冯公公赶紧带着陛下回寝殿,找太医··“晏公子好气魄。”
淮秉正笑吟吟,语气还带着几分赞赏,“古往今来,长门叩君能把皇帝给气晕的,晏公子是第一人·在下佩服·”·晏良看都不看,低着头,冷冰冰开口:“等陛下醒来,我要见陛下。
长门祖制,冤案一旦上了长门,就不是你淮相一个人能决定得了的·”·“嚯,真不愧是无双国士·”·“先不忙,国士可知道,长门叩君之后要怎么样”·晏良猝然抬头,环顾自己左右,都是执坚披甲的禁军,“你——”·淮秉正双眼一眯,“给我打”·听后来远远围观的小黄门说,公子晏良至死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收尸的时候,嘴唇都咬烂了··三是昭陵侯刘显逼宫,亲手斩下了淮秉正的头颅,名曰“清君侧”··那时的延圣帝尚在昏迷··第三十八章 ·出了皇城北面,一路向西,穿过一片人烟荒芜的杂草地,就是专门弃埋宫里犯了事的太监和宫女的乱葬岗。
即使是年景里,这一带也萧条得紧·杂树乱枝,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漆黑的乌鸦随意在死人身上游荡,发出瘆人的叫声,再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后脑勺都能渗出冷汗,恐怖至极。
此刻天色还未大亮,乱葬岗薄雾笼罩,空气里有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的白雾像是来自于地府,透着腐烂死亡的气息··飞廉在一旁不安地踱着步,挂在马上的破军出了鞘,剑尖上滴着血,是淮秉正的血。
刘显像个疯子一样四处搜寻,小心翼翼地搬开残缺的尸骨……·不是··不是···都不是··他找不到他··耳边还回荡着冯公公那惊惧到极点的尖嗓:“我、不是我是他——”苍白的手指猛地刺向双目暴出的淮秉正的头颅,“他说随便扔了就行,最好是乱葬岗——”·颂阳护着痴痴傻傻的太子缩在一旁,勉强镇定,厉声质问:“昭陵侯,你在做什么”·一句“乱葬岗”之后,刘显什么都听不到了,低着头闭眼剧烈地喘息,心口一下被活生生探进一只恶爪,翻腾狠搅,碎骨剖心。
乱葬岗·他——他们——·杀·该杀·双目赤红,有泪滴了下来,一滴一滴,刘显抬头看向床榻上昏迷的延圣帝——·“铮”得一声,破军直直地挥向龙榻·“刘显——”尖利至极的嗓音,“你要反吗”颂阳发髻散乱,猛地双臂大张扑上前,护着身后人事不知的延圣帝,“你敢——”·刘显顿了顿,看着颂阳的眼神像在看着死人一样,“敢”轻似耳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可是在颂阳眼里,此刻的刘显就像是无知无觉,冷酷无情的地府鬼君,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口水艰涩地咽下,耳边已经传来太子害怕的哭声,“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刘家百代忠君,你想毁了刘家,毁了你母亲吗”·猝然一顿,刘显直接伸手扣向面前这个女人纤细的脖颈,寒意淬骨:“你做了什么”。
“你……服得了九重禁,别忘了……咳、咳咳……十八重禁还剩下另外九重,此刻就围在大将军府外——”倏然收紧,颂阳抓上刘显的手腕,面色发青。
一旁战战兢兢的冯公公早就昏了过去··太子恒阳哭着跪爬过来,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望着刘显的目光里只有惊恐和泪水,呜呜地求着,抠着刘显的手指··太子恒阳对晏良有知遇之恩。
手指松开,颂阳直接向后摔倒,不停地咳嗽,恒阳太子立马扑过去抱住··“我李家的正统还在,你、咳……你弑君,此后千秋万代,史书上都有你们刘家的名字”·“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这个吗”·颂阳惊愕抬头。
留下这一句,刘显提剑走出了大殿··一声急促的马啸,飞廉看着在乱葬岗里状若疯癫的刘显,开始来回打着转··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景贞·眼前都是尸骨,层层叠叠,心头的一根弦几近崩溃,他找不到他·突然··一件家常云蓝袍边··脑海里走马灯一般,仰面卧在他膝上的景贞,放下手中书卷,抬头朝他莞尔一笑——·手边袖口——·绣纹精致,云蓝底色。
脚下像是被定住了··脑海里有大声嘶吼,过去啊过去看看啊景贞·他不敢··他甚至后退了两步。
弦断了··刘显颓然摔倒在地,失声痛哭··经年刻骨,一朝堕狱··第三十九章 ·有翕然佛铃,空灵剔透··章台寺下三百六十级台阶此刻都落了层灰白雪霜,脚印重重踏上,深黑的凹陷,久久不复。
佛门重地,刘显也只来过一次··那一次也是他背着晏良上山,纯属心疼那个人的身体,虽然晏良说习惯了··那个时候他对晏良心意未明,只觉得伏在自己背上的人温和安静,耳边能听得到轻轻的呼吸,有梅子的清新。
那个时候他还回头打趣,药苦些就算了,吃什么梅子,最后还不是被刘轼笑话……你就是- xing -子好,换了我,他敢这么跟我说话吗……练他个百八十遍军拳……·背上的人不作声,感觉到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在闷声笑,肩背上有些烫的热度倒莫名让他红了脸。
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自己也笑了··现在··像是被人活生生剥去了一层皮,扔进了寒冰池子,彻骨的冰水漫过七窍,里里外外,全都冻住了··可是心还热着,挣扎着,想要在重重冰封里奋力一搏,左突右撞,直至筋疲力尽,鲜血淋漓。
刘显沉重喘息,眼前蒙着一层雾气,到了脸上又化成了水,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现在只后悔一件事··那次喝药他应该留下艾汁露的,对他总能甜一些。
好过现在,苦到了绝望··隐隐有钟声,浑厚低沉,远远望去,松云雾霭,静默幽深,像是金台座上的佛祖,低眉慈目,旁观芸芸众生··晏良的尸身被慎重小心地包裹在刘显宽大的羽氅里,刘显跪在一旁,看着晏良残破不堪的双唇,俯身轻吻,声音很低:“景贞。”
“侯爷妄作了·人死就该入土,入土方能轮回·你的意念太强大,晏良公子此刻也受你影响,心神不安·”·像是知道有人来到了面前,刘显依然跪着,轻轻擦了擦晏良苍白灰败的面颊,似安抚,似恳求,过了好一会,一字一句:“慧机,你知道我求什么。”
说完,抬头目光里像是盛着火焰,直直地看向面前老态龙钟的和尚,慧机低头默念了一句,预料之中罢了,便也不再劝什么:“进来吧……”金铜古旧禅杖跟着走进了里面,佛铃沉沉。
李氏开朝建国的时候,太宗皇帝一度也想求长生,永保国祚绵长···那个时候,章台寺的佛骨还没被挖出来,慧机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天机,日复一日··不知怎的,太宗还是知道了。
刘显依旧安静地跪在晏良身旁,手心握着晏良早已凉透了的双手,也不知在不在听··“……你应该听这小子说过吧”,仿佛在慧机面前,晏良还未死去,笑呵呵地继续说道:“溯轮回,探天道。”
刘显抬头看了眼慧机,点了点头··“确实这样·”·眼里一下有了冲动,慧机淡笑:“可你知道,为什么太宗明白了佛骨的用处之后,最终却又什么也没做”·窗楞上有雪碎子的窸窸窣窣,风声大了些。
“不知·”·“轮回不可定,天道不可逆啊……”慧机长叹··“人死之后,不过两样,肉身和记忆·”慧机点了点晏良的眉心,“佛骨的用处就在这里。
佛骨存灵窍,等肉身下一世回来,灵窍归位……”顿了顿,看向刘显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就是你要的那个人了·”·“不过……肉身必入轮回,三六九等,风水轮流。”
慧机面色肃然,话音一转:“可麻烦也在这,太宗皇帝就是堪不破才最终放弃了·”·“这一世富贵荣华,权势滔天,难不保下一世低贱蝼蚁,苟延残喘。”
刘显怔愣一瞬,旋即又恢复淡然:“景贞什么样我都要·”·“你知道我说什么·”慧机目光冷凝,“你要的会是他要的吗”,枯黄的指尖指向晏良。
刘显默不作声··慧机毫不留情:“天资聪颖如他这般,无双……出身又着实清贵,本就在命格上走不长·此次入了六道轮回,下一世只会低贱无比。”
“到时候,你归还了他的灵窍,你觉得这对他还是好事吗”·“太宗皇帝尚且堪不破的,你觉得晏良会淡然置之”·“这世间很多的事,存在自有它的因果。
生死轮回,天道常情·你要逆这因果,就要想到日后的代价”·风声越来越大,寒山上松涛阵阵,有倦鸟嘶鸣,彷徨哀戚··禅房里暗了许多,油灯扑闪,映照着刘显的侧颜晦暗莫名。
过了很久··久到慧机以为面前这个人就要放弃了——·“只要他回来,他就是我的命·”·高高在上又如何,低贱卑微又如何,他总会陪着他。
第四十章 ·慧机良久不语··刘显低头安抚着晏良的眉眼,好像面前这个人只是暂时睡过去了,片刻之后就会醒来,一如平常,唤他“子嘉”··灯芯露出了焦黑一截,慧机默默看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刘显则面容坚毅,眼里只有晏良。
“破军星命,对于李氏来说,你是个足以改朝换代的灾星·”慧机突然想到,转头提醒··刘显不在意笑了笑,“如果改朝换代能让景贞回到我身边,估计现在那个皇帝就已经咽气了。”
慧机面容严肃,眸子紧紧盯着刘显,“我接下来就要说这个·你要是弑君,晏良不仅入不了轮回·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这人·”·“你要回去,做一个效命忠君的昭陵侯。”
刘显面色不变,目光渐渐冷漠,“为何”·“改朝换代就是天道颠覆·新君继位都大赦天下,就是因为那时天道交替,死去的人入不了轮回,只能成为世间一孤魂野鬼,而这又对国祚大有影响,所以会大赦天下,求青天朗日。”
“你今天杀了淮丞,已经引起李氏国祚迁移,天命不稳了·”·“他该死·”刘显面若冰霜,“不仅是他——”·“你要保李氏国运不衰。”
慧机截道,“不然即使有佛骨,你也探不了晏良的轮回·”·“他入不了轮回·天道不稳,容不得他,容不得所有人·”·刘显闭眼,手心里冰凉一片,他要让他回来,无论如何·“好。”
慧机起身,走进身后佛台,从暗龛里拿出一串深褐佛珠,“你身上杀伐之气太重,一般人尚且惧你,何况是生气单薄的魂魄·戴上这个·”刘显看都不看,直接伸手戴上。
“晏良放我这里,他之前就参过佛骨,这次佛骨认灵窍应该不难,等存好了灵窍,再入土为安·”·“好·”刘显看了眼晏良,朝着慧机磕了三个头。
慧机像是透过刘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些许的走神,话音渺渺:“试试吧·”·永昌二十五年的初春,延圣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是年夏末,太子恒阳在淮晔和谢行两家的护持下即位,称泰康帝,颂阳垂帘。
昭陵侯刘显因抄检罪臣晏氏一族有功,掌十八重禁,权势煊赫··第二年,改元太和··太和二年,刘大将军寿终正寝,将军府上下一片缟素,颂阳长公主代泰康帝前来慰问,刘显接驾,相安无事。
太和四年夏末,继永昌二十四年的挫败后,历时六年,北方鞑靼再次大举入侵,牢关失守,举国惶惶··颂阳长公主命昭陵侯即刻出兵,平怀伯刘轼辅之,调大军十万。
刘显迟迟不接旨··章台寺一如既往··天气晴朗的时候,云层也在寒山山腰层层叠叠,松柏四季常青,鸢鸟啼鸣,别有意趣··杯子里的茶水渐渐没了热气,碧色的极品茶叶蜷缩在杯底,香味也黯淡了不少。
刘显毫不在意,专心抄写着手里的平安经···“侯爷在我这里做什么,听说鞑靼快吞了连州了·”·“晏良今年五岁·我还是没找到他。”
第四十一章 ·慧机当没听到,这几年,刘显心情不好就会来他这里··而心情不好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跟刘显说了无数次·真的是无数次。
景贞这个时候太小,佛骨根本就察觉不了它存的灵窍的人在哪里,除非长到十五六岁··刘显怎么可能听··走过去换了茶水,慧机别有所指:“这云雀针过了两次水就没有味道了……可惜。”
刘显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慧机你要是喜欢,我差人给你送些来”,手中抄着的经文没有停,行云流水,细致妥帖··慧机白眼,“我的意思是,等鞑靼再得了胶州——”·“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刘显开口淡淡,“再怎么样,李氏也不会垮,也得撑到景贞回来”··“那你是在做什么”·“逼谢行退出御史台。
这是我给颂阳的筹码·”·“这怎么可能”慧机虽然不参预朝政,但是朝中一些大事他还是知道的··比如,自从昭陵侯刘显“回来”,领旨抄了清河晏氏后,谢行对刘显的怀疑就没有停过。
可是刘显这几年一直“规规矩矩”,令出必行,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良将”··即使是颂阳,也放松了警惕··“我知道不可能……”刘显抄完最后一节,小心翼翼地停墨搁笔,等墨迹风干,再次开口却是笃定无疑:“也只是现在不可能。”
“上月月末,谢行提出拆毁晏氏宗堂,被我给压了下来·颂阳犹豫不决,我怕再生事端,等景贞回来伤了他的心,所以这次得下一剂猛药·”·“嗯……”慧机想了想,还是觉得欠妥,不过——“中规中矩吧,要是那小子还在,法子肯定比你这个好,不会像你这样太过出头……”·刘显目光温柔,笑了笑,宣纸上的墨色开始沉淀下来,折- she -着淡淡的日辉。
“他要是知道我这么笨,又会笑话我……”·已近夏末,东颐阁内东西两大扇镂花镂金的窗户依然大开着,一大帮太医刚刚问完诊离开,屋子里闷得很。
泰康帝好不容易午睡着,颂阳守在一旁仔细瞧着自家弟弟的脸色,叹了口气··“长公主……”贴身婢女绿雁轻手轻脚地走进,低声恭敬禀告:“谢丞来了。”
颂阳闻言蹙眉,精致的妆容下依然可见眼角的憔悴,有些不耐烦,但也没说什么:“嗯,让他等等·”·“是·”·谢行的腿越来越不好了。
这几年只要天气凉下来,就没日没夜地发痛··不过也没有他亲眼看到淮秉正头颅的时候痛··此刻坐在偏殿里,缓缓摩挲着膝盖,谢行开始仔细琢磨刘显这几年的所作所为。
太不正常了··按照他和淮秉正的策略,只要晏良一死,刘家不可能没有反应,刘显的逼宫已经使他们成功了一大半……到时候这通倭的罪名就能更顺理成章地落到刘家身上。
只要那时延圣帝能清醒片刻——·片刻之间,就能除去刘晏两家··除去刘家,除去广阳王这个一直被先帝器重的亲弟弟……是延圣帝一直想要看到的。
可是··本来还可以说动颂阳动用另外的九重禁去查封大将军府,谁知刘显在消失了一天后竟然回来“恭敬”领了抄检清河晏氏的旨意··不过抄检的过程很蹊跷。
一夜之间,清河晏氏上下几百口人,全都凭空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刘显也就象征- xing -地摘除了门匾··回来后,颂阳也没有说什么。
她作为皇位的实际掌权人,似乎与刘显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有窸窸窣窣的脚步行进声,是颂阳长公主来了··谢行跪下行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并没有立即叫他这个老臣起身,谢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背艰难地佝偻着,谢行低头看着青灰地砖上被来回走动带起的微末尘屑,在斜斜的日影下杂乱无章地四处碰撞……·颂阳要的不过是李氏的正统·刘显要的,不过是晏氏最后的保全。
颂阳不是延圣帝··她没有上一辈的恩怨··她怎么可能牺牲李氏的正统,只是为了毁灭晏氏··而对于刘显这个执掌十八重禁,北抗鞑靼,南禁倭寇的昭陵侯,她更不会动。
除非……·——————·第四十二章 ·“起来吧……”·“是·”身后已有小黄门上前安置圆凳,谢行坐下后本想说些什么,再将话头引向刘显的延宕接旨,但看了眼正闭目揉额角的长公主还是没有开口。
颂阳也明白个中关节,刘显的目的她知道,不就是保存晏氏宗堂·这个她可以给,只要谢行松口,不再纠缠··况且她也顾忌谢家一直抓着晏氏一族不放——激怒了刘显,她也不好收拾。
虽然刘显的心思她也猜不透··刘家与晏氏交好从来不是秘密,当初命刘显抄了清河晏氏也是延圣帝为了试探礼刘家人的忠心···可是没等到那个时候,延圣帝直接就驾崩了。
所有的一切仓皇之间就交给了颂阳··对于现在的李氏王朝来说,昭陵侯刘显既是威胁也是支柱··就这几年的“表现”来看,前者弱于后者。
“谢丞·”·“臣在·”·“你也知道了吧,连州已经不保,国难当前,家仇就先搁着罢·”颂阳意有所指··意料之中。
谢行低头眯了眯眼,放在膝上的手,拇指细细地擦着膝盖,“臣知道了”··还不是时候··太和七年的时候,后宫一个婢女无意中有了身孕,颂阳很是高兴,因为这段时间泰康帝帝虽说还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有了皇嗣毕竟还是件大事,于国祚绵延有益。
可是好景不长,太和八年的春末,泰康帝暴毙,是中毒而亡··颂阳下旨彻查··出生才半年不到的小太子被颂阳抱着坐上了皇位,称怀明帝··彻查的结果依旧没有结果。
宫女太监死了无数,整个皇宫禁城大换血··谢行一反常态,这个时候没有站出来多说什么·颂阳无法,只是依旧命十八重禁的人追查··次年,改元受顺。
受顺五年,昭陵侯刘显提出改换年号··颂阳大惊··谢行依旧安安静静地做他的丞相,默不作声·一切开始与太和年间的情势不同··谢家连带着淮氏一并沉寂了下来。
昭陵侯刘显做事却越来越“没有分寸”,似乎在等不及什么··第二年,改元景贞··天下惊哗··谁人不知,十五年前显赫一时的清河晏氏季子,晏良,字景贞。
但无人敢明说··没有人知道昭陵侯这个时候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除了慧机··颂阳隐约觉得刘显最近太过喜怒无常,怀明帝还小,昭陵侯手握重兵……·景贞元年的夏初,颂阳授意,怀明帝颁旨,敕封昭陵侯刘显魏王。
建魏王宫··寒山终年不变··四季轮转,叶落又生,鸢鸟往回,章台寺的钟声却一如既往,端肃浑厚··慧机脸色沉重,过了好一会,叹了口气:“还是不妥当,上次我也只是建议,一国之运岂可拿来就用”·刘显淡淡道:“今年如果还没找到晏良,李氏就没有国运可言了。”
“太明目张胆了,颂阳不可能不忌惮·谢行就等着这次机会,你不是不知道,自从泰康帝暴毙——”·刘显冷笑,“谢行”说出口的话就像是对待无关紧要的人事:“十六年前我就想杀他了。”
慧机不再说什么··“教坊司、南风馆,所有的低贱之所我都派十八重禁的人去查了·”刘显走到窗前,轻轻捻着手腕上的佛珠,看着面前刚刚抄完的一卷平安经,“如果今年年末……”·慧机低声默念了一句,“再搜查得仔细些罢……我也不是很确定,佛骨只能给轮回命格。”
顿了顿,慧机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佛骨存了他的灵窍,这一世难免不会有所缺陷,你可以往这方面查查·”·刘显面色凝重,不是很有耐心,但依旧点了点头。
辛渊来禀报的时候,刘显还在牢关··说,雪风阁有个傻子,“符合”所有的情况··原本还在鏖战的双方,被刘显归心似箭的急迫给暂时- xing -逼停。
第一次上奏谎称“大捷”··虽说离真的“大捷”也不远了,但是刘显根本就等不了··连年的进犯早就耗尽了刘显的耐心,但是为了找晏良,刘显很少真的放心思在怎么驱逐鞑靼上。
所以也算得上来一次,赶一次··刘显有时候想,像他这样“不负责任”的态度,要是景贞在身边,估计会被骂死··他也是没有办法了··十六年。
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办法,他都不会这么耗下去··所以,这一次··幸好··如果又是一次镜花水月,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佛骨静静地烧着,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塌上人的容貌很陌生,但是随着灵窍认主归位,有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刘显说不出话,勉强镇定,只能逼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抄平安经,笔尖止不住地颤抖,闭眼,十六年前的乱葬岗一幕开始逐渐清晰··这几年他已经很少再想起来了。
·前几年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也渐渐麻木,心里被一个希望寄托,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只要回来就好··那……·现在。
回来了怎么办··刘显不敢再看塌上的人··笔下最后一捺倏然委顿,墨迹狰狞,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如果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现在的清河晏氏早就不在五大世家之列。
不仅如此,还背负了叛国的骂名··是他没有用··以至于,宫中传旨,说颂阳长公主急召魏王进宫的时候,刘显直接就进了宫··慧机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笑呵呵:“总要面对的,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况且,你舍得躲着不见他”·第四十三章 ·谢行站着不说话,牢关的折子一呈上去,颂阳的脸色就没好过。
·牢关大捷都是那个魏王编造的··此刻鞑靼还留有一万多兵力在牢关外虎视眈眈·连州的百姓被刘显向后统一撤退了百里·所以才有了目前短暂的平衡,所谓的“大捷”。
“刘显……”像是从齿缝里一丝丝抠出来,颂阳尖尖的指甲按在折子上,留下了极深的痕迹··“他好大的胆子”颂阳起身,怒不可遏:“把人给我叫来”·“是。”
冯公公已历三朝,这个时候垂眉低目,恭敬领命··吸气,颂阳忍了忍,下一刻又改口:“说,宣魏王进宫·”·“奴婢知道·”·摆了摆手,颂阳重新坐了下来,眼角的细纹在珍珠粉的敷衍下也藏不住,精致的凰鸟鬓翅这个时候也有气无力,红宝石耳坠悠悠晃着,“谢丞,折子是你呈上来的,你怎么看”·谢行转身恭敬行礼,“老臣不知魏王到底怎么想,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魏王不忠”·颂阳也知道这一点,点了点头,但“不忠”不一定等于“会反”,这份平衡她一直小心维持着,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吗·“说下去。”
“年初改元尚且不说,就这一件谎报军情,欺君罔上,就足以灭他刘氏一族·”·大殿里有片刻的寂静··繁复镂空雕花的窗外,天际青灰,乌翅飞鸟一掠而过,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早朝了。
“灭了他,牢关谁守”话音淡淡,掩饰不住的疲惫,颂阳勉力勾了勾嘴角,“现在商襄李氏只听他刘显的,隆关韦氏也成了他的幕僚,还有修兰薛家,因为晏氏一族的原因,也对刘显唯命是从……”·五大世家里,刘显掌握着三家·“你和秣陵淮家就出不了一个能将吗”·谢淮两家和晏氏一族一样,都是诗书立家,承道义,传国统,底蕴深厚,是天下读书人的翘楚和风标。
也有喜好行伍的小辈,但比之于刘显,终究还是差得太远··谢照运就是一个·算得上谢家里出众的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得罪了刘显,被直接发配了南藏。
到现在这件事颂阳还在想找个契机让刘显松口,把人给放了··“长公主”谢行拱手一抬,语气急促:“国可以有不才之兵,但不能有不忠之将啊兵可以再练,将不忠是国之大祸啊”·颂阳靠上椅背,不再说话。
谢行此时出口太过偏激她也是知道的,情有可原,但仔细一想,确实如谢行所讲··刘显对于整个李氏王朝来说就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弹药··是时候了吗……·颂阳依旧犹豫不决。
从刘显领命抄了晏氏之后,一直风平浪静,颂阳实在搞不懂,这一年,刘显到底再想什么·如果要反,十六年前早该反了··谢行看在眼里,目光冷酷,如果这次都不能让颂阳狠下心来除去刘显,除去刘家,那么,也只有泰康帝的死因才能做到了。
为了这个,他和淮晔谋划了十年之久··“魏王到——”·刘显稳步进殿,看了眼垂首站立一侧的谢行,不动声色,躬身行礼··“起来吧。”
看着貌似恭谨的刘显,颂阳选择按兵不动,眼神示意候立一旁的冯公公把折子递给刘显看··“魏王怎么看”·刘显草草看了一遍,还了折子,从容淡定:“臣没有怎么看。”
“你——”颂阳简直难以置信,“刘显,我可以凭了这个灭你刘家满门”·谢行看了看颂阳,又转头盯着刘显,并不作声。
闻声抬头,刘显面容如常,“那长公主的意思呢”·颂阳一噎,什么叫“她的意思”他难道不想认罪·“长公主不过想让臣认罪”,刘显难得露了点笑容,“但是臣无罪可认”。
“你什么意思”·“今年夏末的一批麦子就要熟了,再打下去,战事熬不到明年就会一败涂地·”·谢行猛地抬头,完全是胡说八道·但是颂阳却沉默了,这个理由,说好也不好,说坏……也没有多坏。
只是实情罢了··“往年里打了这么多次仗,怎么就不见魏王担心过牢关百姓的收成”谢行一步上前,咄咄逼人··第四十四章 ·刘显轻捻手腕上十八颗佛珠,站在大殿里似超然而出,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往年里……”说出口的话却差点把谢行气死:“本王都觉得没有今年严重。”
“长公主”刘显话音还未落,谢行等不及,怒气冲冲——回得这是什么·刘显脑子里估计早就没有君威皇权了——“魏王这是藐视陛下藐视您”·就连颂阳也看出了刘显的心不在焉。
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李氏百年国统,走到今日,这样被刘显随意玩弄··这不是她想要的··“哦”刘显来了兴致,踱步到了谢行面前,“我前阵子刚‘藐视’过,怎么也不见丞相您站出来说句话”·指的是年初改元的事。
·“这……”谢行说不出话,看了眼眉头皱得很紧的颂阳,此刻颂阳也被刘显的话转移了··谢行的忠她没有怀疑过·但是颂阳也知道,自己,甚至是这御座上至高无上的权力,有时候也会被谢行用来打击异己。
·“算了·”颂阳不再掺合这两个人的恩怨,她要的很简单,就是刘显的“听话”,谢行的“识大体”··“都退下吧。”
绢黄折子被窗外透进的晨光照- she -,“魏王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为什么之前的折子没有事先禀明魏王这几日亲自写份说明上来”。
未等谢行开口再说什么,颂阳直接挥了挥手,表示不愿再折腾,在绿雁的搀扶下走出了大殿··刘显恭敬行礼··颂阳走后,大殿里就只剩了他和谢行两个人。
“魏王·”谢行一改在颂阳面前痛心疾首的样子,笑吟吟:“牢关半载,魏王倒是丰姿不减·”·“彼此·谢丞·”刘显客客气气,低头妥当整了整锦缎袖口,黑色的龙爪在手中栩栩如生,谢行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几年松安出了个言氏,家族底蕴倒是和十六年前的清河晏氏如出一辙,不知魏王怎么看”·刘显目光冷凝,依旧不为所动:“本王不怎么看。”
谢行不着急,笑了笑,慢悠悠走到刘显另一边,“魏王不在意就行,别等到再落得跟晏氏一样的下场……”说完,人也出了大殿··刘显看着谢行的背影,有一瞬间,管他什么忠君,管他什么上下,他只想杀了他·再次回到魏王宫已是晨光熹微的光景。
穿过小太湖,就见辛渊迎了上来,“王爷”··刘显点了点头,喉头发涩:“怎么样了”·辛渊也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只道:“慧机方丈刚回去。”
“嗯·”·“原霜公、不是,晏公子醒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嗯·”刘显抬头望了望枝桠间透出的稀薄日光,不是很强,但依旧刺目,让人睁不开眼,“他……”看上去怎么样·辛渊有些明白,动了动嘴唇,不再说话。
算了··“下去吧·”·“是·”·回廊曲折,房前有一株很高的银杏,仔细算算,重阳也就这几日了,银杏开始泛黄,风大起来的时候,簌簌作响,偶尔落下几片,扇面青青嫩嫩,小巧得很。
树下有一人背手而立··温绿玉冠,发色乌黑,正仰头看着什么··刘显也跟着抬头,除了繁茂错落的扇叶,晴空碧透,万里无云··是个好天··像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人微微侧头,嘴角弯起几不可见的笑意,转身——·起风了。
枝叶鸣铃,落扇悠悠··“子嘉·”·寒梅未发,故人已归··第四十五章 ·依旧是少年模样··银杏树下的那个人,容貌全变了,但眉眼间的笑意一如记忆里的样子,温润清透。
细碎的阳光洒下来,扇叶扑朔,光影变幻··轮回一瞬,数载流离··此刻,大梦初醒··刘显脚下踉跄,宽大的衣摆颤抖着,努力吸气镇定,他慢慢向那人走近。
“良儿……”喟叹,低语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晏良抱入怀中··身量才到他胸前,瘦瘦小小的身子,都在提醒着他这个人的不同··但是——·“子嘉。”
怀里的人抬手回抱,语气轻松,“魏王宫太大了,慧机还不肯带我认路……”·“呵……”低笑,刘显把人抱得更紧。
这就是他的良儿··这就是景贞··刘显闭眼,躬身低头,晏良整个人像是被嵌入了刘显身体里,语带宠溺:“待会我带你转转”·“好啊,脑子里太乱了……”·笑容越来越大,“嗯”。
魏王宫的下人们觉得今天的太阳可能真的是从西边出来的··堂堂魏王,竟然和一个下九流的男伶同桌吃饭,亲自侍候,夹菜倒茶··完了·完了。
男颜祸水··从吃饭开始,他们魏王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叫原霜的男伶··刘显察觉到下人的目光,怕晏良不喜欢,搁箸沉声:“都下去吧·”·辛渊察言观色,立马恭敬应声:“是。”
还未等人全部退出,晏良忍不住,扑哧一笑,下人们隐约听了,更加了不得·哪有人会在魏王的饭桌上不顾仪态·这个原霜了不得·“哈哈哈……”晏良笑得眼泪都闪了出来,“我现在有点体会当初太宗皇帝的心思了”·刘显笑着擦了擦晏良的眼角:“什么心思”·“换成一国之主,下一世竟成了这种身份,被别人这么看着,不被气死才怪”·晏良纯粹就是好玩,刘显听者有意,一下就紧张起来:“良儿……”也不知怎么开口继续说,刘显语无伦次:“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不会让你转世成这种身份……我、我没有办法”,满脸的懊恼颓丧,“是我没用,就连晏氏的门楣我都护不了——”·“嗳——啊——”·一个稀里哗啦,满桌子的早点全都在晏良向一旁歪倒的时候无意中拉住的桌巾下,全部砸到了地上。
要不是刘显眼疾手快,晏良整个人也要跟着摔地上了···“可伤着了”刘显赶紧把人抱到腿上,这个身子和以前根本就不能比,对于刘显来说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晏良歪在刘显怀里,恨不得对自己一个白眼,刚刚“嘲笑”了太宗皇帝,转眼就轮到自己了——虽说对现在的身份自己是没什么太多在意的,但是这个身量……·也太瘦小了吧·他刚刚就想抬手捂住刘显的嘴……·结果因为主桌吃饭每个位置间的间距有些大,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身体了,现在的手臂……不够长……·晏良有些不好意思,刘显仔细想了想,颇为认同:“是有点远”,说着连带着把晏良的椅子全部拉到了自己身边,“以后就这么吃饭”。
晏良看着自己左手边空出来的一大截,转眼再看看刘显满不在乎的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下整个魏王宫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无法无天了吧··确实是这样。
管家辛渊进来收拾的时候,看到紧挨着刘显的晏良还能勉自镇定,后面跟着的一众下人就不是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根本就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魏王。
不过后来他们也习惯了··“子嘉不用自责”,晏良捧着热茶,低眉沉吟:“可能晏氏就该走到这一步吧·”抬头对着坐在身旁的刘显一笑,“我应该感谢你,慧机和我说了,你把晏家都迁到了松安”,目光透过刘显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轻叹:“松安啊……是个好地方。”
“我还记得有一年父亲带我去游学,也路过松安,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良儿”,刘显不知道怎么开头,“你父母……”·十六年前,听闻你廷杖而死,悲恸不已,先后于永昌二十五年和太和二年去世。
晏良苦笑,低声喃喃:“我也猜到了·是我不孝……”·那样一副身子,最后也是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不配做晏家的儿子”。
“良儿”,看着面前人的悲伤自责,刘显有一瞬间的无措,把人抱入怀里,“令尊令堂都没有怪你,不是你的错”··晏良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那时毕竟还是太过年轻,自恃才华,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还晏氏清白,让乾坤正位··最后却落得一个不忠不孝的下场··“我本就有愧于双亲·生前未能承欢膝下,死后还要拖累双亲,拖累家族。”
左手细细摩挲着右手手背,情绪一时失控,晏良深深吸气,眼里流下泪水,太苦了,“母亲去世的时候……可还怨我”哽咽,“她本就不愿我去太和殿……”·心都要碎了,怀里的人仰面哀痛,泪眼滂沱,刘显无法,只能一遍遍细声温言安慰:“就是很想你,不怨你,良儿,不怨你……”·第四十六章 ·晏良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刘显开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他口才一直都没有晏良好,这个时候也一遍遍耐心地抚着晏良的背。
“慧机和我说,你后来找不到我,不得已用了国运保我平安,所以今年是景贞元年”像是在聊着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晏良尽力克制自己语气里的颤抖。
一国之运岂能拿来就用·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刘家的名声他不要了吗·刘显沉默地点了点头··晏良回身也抱住了刘显,“慧机还说,你为我抄了十六年的平安经”·“很辛苦吧……”晏良吸了吸鼻子,酸涩的感觉在心头弥漫,眼里又有了泪水,整整十六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为了保全晏氏,他究竟做了什么,淮家、谢家,根本不可能放过他们··“不辛苦·”刘显收紧双臂,“一点都不辛苦”··也有熬不过的时候,可只要想起那一年两人并肩走在浙州市井的大街上,耳边都是喧哗热闹的人声,转头就能看到身边人的音容笑貌,他就觉得够了。
记忆里的点点滴滴,都成了他此后日复一日的甘之如饴··许久的静谧··晏良伏在刘显的肩上,看着自己的手心,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就是自己的手,可总有种陌生的感觉。
有些迟疑,“我现在的身份……”顿了顿,玩笑的气氛过了,总该面对,晏良自嘲:“有些尴尬”··刘显闻言不在意地笑了笑,把人拉开,对着晏良的眼睛郑重其事:“不尴尬。”
听来有些像幼稚的赌誓,但里面的真心却又让晏良红了眼眶:“一点都不尴尬·你是我的唯一·以后,等晏氏平反,我让他们把现在的你再划进族谱。
你还是晏家的子孙·”·一字一句·足够珍重··“嗯·”·两个人相视一笑··“你以后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不需再顾忌。”
刘显眸光透着狠厉,淡淡道:“我之所以留着李氏的国祚,留着谢行的命,就是为了等你回来·到时候,你只要记住,一切有我·”·“良儿,你要什么”·晏良垂眸,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要什么·他现在还记得一寸寸皮肤碎裂的痛不欲生,血腥味这个时候也从未消散,跨越了整个生死轮回,依旧记忆犹新··察觉到怀里人的细微颤抖,刘显低头仔细瞧着人脸色,担忧:“良儿”·“我要——”吸进去的空气一瞬间寒彻肺腑,晏良强自镇定,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冷漠- yin -鸷:“我要他们名正言顺地还回来。”
·晏氏的荣辱,淮氏的虚伪,谢家的罪孽,所有的这一切,总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那个时候,陪葬的就是早已被延圣帝耗尽的李氏王朝··“好。”
第四十七章 ·广阳王在受顺三年的时候去世,亲王礼行葬·颂阳代怀明帝吊唁·凌阳郡主李织云与康衍侯李庄作为子女从旁陪同··刘轼这几年一直在朔州驻防,妻儿也跟着一起去了。
加上刘显大半时间也在连州牢关,所以一年到头,凌阳郡主很难见到自家儿子··年初改元的时候,刘显去见了李织云一次··那个时候是他们母子俩第一次开诚布公。
即使是永昌二十四年的逼宫,李织云后来也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了一句:“刘家数代忠君……你还是刘家的儿子吗”·那个时候刘轼也难以理解,“哥,要是父亲还在世——”·“要是父亲在世,他会理解的。”
刘显不再多说··刘仲康的死因到现在也只有他和晏良知道··此后,刘显便很少回大将军府了··庭院里还残留着一地的爆竹红纸片,堆雪莹白,红纸破碎,打扫的下人们见到刘显都吃了一惊,不过到底是将军府的家奴,察言观色都无声无息。
·“母亲·”刘显没有进屋,隔着厚厚的帷幕轻声问安··自从刘仲康去世,家里的两位长辈又先后离世,李织云这几年也苍老了许多,乍染间听到长子的声音没回过神。
好一会——·是她生的不忠不孝··“进来吧·”不愿再多说一句,李织云命一旁的侍女去打帘子··刘显进来拜年问安后便站着不说话,周身泛着强硬冷肃的气息,看了眼李织云的容色,放软语气,斟酌开口:“母亲,注意身体……”·李织云看着手背上蜿蜒的皱纹,“颂阳说,你要改元”亲人之间家常一般的问话,此时听来却多了几分刻意和蓄意。
“是·”·“混账”·噼里啪啦,一盘鲜果直接被李织云挥下了桌案,满屋子侍立的下人立马跪了一地··刘显沉默站着,不发一语。
这几年的李织云,开始变得喜怒无常·丈夫的突然离开,亲人一个接一个去世,长子也越来越目中无人,忤逆犯上··“你到底想做什么刘家的名声你还糟蹋得不够吗”·刘显脸色不是很好,此刻也耐着- xing -子:“母亲,儿子——”·“儿子”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李织云莫名变得尖刻起来,目光里竟有几分狠毒:“自从晏家死了人,我还有过儿子吗”·往年里再亲密不过的闺中姐妹,都在永昌二十四年后渐行渐远,直至反目成仇。
李织云是怨的··更恨·为什么是他晏家的儿子让她引以为傲的长子成不了家,留不下后·后来,即使齐梦照和晏启游先后去世,李织云也丝毫没有放下过仇恨与怨怼。
“母亲·”刘显看着神情激动的李织云,口气平常,没有想要安抚,也没有歉意,“从来就不关晏良的事·我这一生也只有他一个·您好好休息,儿子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去··李织云一下愣住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晏良问起凌阳郡主的时候,刘显刚刚从朝中下来··谢行这几日一直想推行募兵制,其实打的也是将军府亲卫和他魏王府兵的主意。
所谓募兵制就是所有家卫家兵一律解散充公,由朝廷统一编制派发··光将军府的亲卫就有七千人,加上一万魏王府兵,一万七千人,对于整个京畿势力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
护卫京畿的城防营早在淮秉正在世的时候,就一直由淮晔掌控,总共才五千人,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所以才有了淮家授意,谢行支持的募兵制改革··一旦改革成功,那一万七千人就可统统归入城防势力。
颂阳很是赞同··“凌阳郡主的事我听府里下人说了几句”,晏良低头依旧看着手里刘显刚刚递来的募兵折子,“其实你母亲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刘显转头看着晏良,“听哪个下人说的”·“嗳……你怎么这样”晏良简直受不了,“你有本事捂住我耳朵啊”·第四十八章 ·刘显挑眉,笑了笑,不再刨根问底,服软:“好了。”
晏良冷哼,放下手里的折子,刚想从榻上下来穿鞋,手里的靴子就被刘显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晏良转头看着窗外··深秋了,银杏叶子黄澄澄,落不够似的,铺了厚厚一地,屋子里也早早就烧了地龙,此刻有些热。
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正蹲身专心细致地替自己穿着鞋袜,晏良抬手摸了摸刘显的魏王冠,黑玉冠,翡翠赤金镂空长簪,很是华贵··鬼使神差,从中一抽——·束发垂散,刘显抬头,神情怔愣,“良儿……”·晏良笑,调戏一般顺手摸了把刘显的面颊:“你这样可俊了年轻活泼了不少,省得天天板着一张脸”·手里还握着晏良的脚腕,刘显觉得自己不能和晏良一般计较,但还是有些介意。
现在的晏良,十六年岁,容貌妍秀,聪慧无双,七窍玲珑,自有一股风流意气··轮回一世,他足足长了他二十··见刘显低头没有说话,晏良踢了踢刘显握在手里的自个儿的脚,“子嘉”··嗓音低沉,听上去莫名有丝丝撒娇:“……我长了良儿那么多。”
晏良一愣,原本好使的脑子在刘显可怜的语气里变得傻兮兮,脱口而出:“对啊,是挺大的·”·“……”·算了,刘显闷声闷气,给人一下套上靴子,拿了晏良手里的冠簪,转身一语不发,自顾自束发去了。
“……”·晏良站了起来,走到人身后,装模作样,拉了人手,放粗了声音:“来来来,和大哥哥说说,子嘉怎么啦·”·刘显憋不住,笑着睨了眼晏良,不说话,抬手拢发。
晏良让人坐下,亲自给束发··镜子里的刘显面容柔和,望着镜中的晏良,笑意不减,脱去了全部的防备,在这个人面前,他刘显从始至终都是一片赤诚,满腔爱意。
有白发··晏良一下顿住了··他才三十六·银丝缠绕在指尖,细细密密,勾勾匝匝,晏良低头不再看着镜子里的刘显,心一下就疼了。
心头也像是被尖锐锋利的丝线捆住,缓慢收紧,一开始疼得不是很明显,隐隐约约,到后来,血管被划破,有鲜血渗出,切肤削骨,凌迟一般··晏良伸手抱住刘显宽阔的肩膀,埋头在肩窝里深深吸气。
“良儿”刘显看着镜子里的突然低下的人影,关切··晏良狠狠地抱着,似乎只有抱得越紧才能稍稍缓解那心头万分之一的疼痛和难过。
他想过他这十六年怎么过的··但是··“我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了·”晏良抬头,眼眶通红,“你也别留下我一个人……”眼泪直接就砸上了刘显的肩。
肩头感觉很重,刘显呼吸一窒,赶紧回身把人抱进怀里,有无奈,有疼惜:“我可再等不起十六年——”·晏良抬头吻上刘显,目光热烈,低声:“再也不会了”。
·好不容易打住,晏良气喘吁吁,这副容貌天生就是勾人的,刘显抬手捂住晏良望着他的眼睛,嗓子口有些干涩——·再等等··晏良伸手往下,被遮了一半脸,嘴角上扬,“子嘉……”·伸手扣住,这个人简直胡作非为,刘显忍了忍,沉声:“别闹。”
“哦·”·晚膳的时候晏良才想起来正事··还未等晏良开口,刘显说道:“我对外说,你是松安言氏一脉,年少时因意外流落,现在是我魏王府的幕僚。”
晏良一愣,转念想了想这也是最好的说辞,总不能对外他都是那个男伶原霜吧··“嗯,好·”·言良,晏良··总有一天,他会让李氏亲口还回来他晏家的姓氏。
后来,整个京畿的人都知道了,魏王新收了一个幕僚,叫言良,来自松安一个不起眼的小氏族··听说起先还是男伶··真真假假··无从得知··魏王护得紧。
第四十九章 ·“募兵的折子先不回,下个月月初的朝堂上颂阳肯定会象征- xing -地问你的意见,你到时候再表示同意·”·“空出来的这段时间你要做什么”刘显夹了小块排骨,酸酸甜甜的,见晏良吃了两块,便又给夹了一块。
“唔……”晏良咽下嘴里的八宝饭,歪头想了想,“我暂时也不确定……”接了刘显的排骨,慢吞吞吃着··刘显点了头,便不再问,“喝汤吗”·“喝。”
晏良见刘显揭开盅盖,探头探脑的,“今儿个什么汤”·“桂花藕鱼”,刘显好笑,“这么馋”·“切。”
晏良白眼,老大爷似的,手一伸,“来,给大哥哥盛一碗”··刘显摇摇头,专心给人挑着细嫩鱼肉··晏良来劲了,扒上人臂弯,“怎的”眉眼贼兮兮:“子嘉在我这里可永远是弟弟”·刘显一愣,原本要递给晏良的汤碗停在了半空,举高,不给。
“嗳”晏良伸手就要扒下来,“汤冷了”·刘显一下把人带进怀里,扣紧,“只是弟弟”·晏良红了脸,急了,“没大没小”·“说。”
“我渴”·“不说不给喝·”·“……”·“好了”,刘显不再逗,好声好气给捋顺,“良儿”,亲手喂人喝汤,晏良脸还红着,此刻有些别扭。
重生一世,年纪小了,少年心- xing -也有了··刘显眸光闪了闪,仰头喝了一大口——·“嗳”怎么这样他喝了,他喝什么·晏良抬头怒目,还未等回过神来,眼前就是刘显笑而不语的放大神色——·“——唔”·唇齿间,辗转厮磨,藕粉的清香,桂花的甜腻,一下就沾染了其他的味道,沉沉醉醉,不知醒。
“我就知道良儿想我这样喂你喝·”刘显亲了亲晏良的嘴角,一脸恍然大悟··晏良真的说不出话了··这个人·辛渊把韦氏邀魏王游赏阑园的名帖送进来的时候,晏良还是憋着一句话都不和刘显说。
·刘显没办法,他这也是自讨苦吃,只能小心伺候着··隆关韦氏这两年因为攀附刘显,在五大世家里好歹没有落下太多,商襄李氏这两年风头太过,韦家向上爬得很吃力。
“说是阑园冬景甚佳,求魏王赏脸·”·刘显没有说什么,让辛渊放下帖子出去,晏良叫住了,“你知道韦家还叫了哪些人去吗”·辛渊恭敬站住,点了点头,“听说淮家谢家都发了帖子,但往年里这两家都是不会去的。
淮秉正在的时候,淮晔还和韦家的家主韦重俊多有来往,但是,韦重俊突然去世后,这两家就很少交集了……李家也发了帖子,现在掌家的是过世李将军的同宗兄弟,李粤剑,他曾经还是王爷父亲的下属,王爷要是去,他没有不去的道理……再下来就是修兰薛家,也是会去的。”
晏良点点头,“李粤剑……我这几日也在想这个人……”·刘显眼神不变,示意辛渊退下,“怎么了”·“上一世我在你父亲的案子上,最后要找的人就是他。
听了辛渊说的,现在就觉得这个人还有些奇怪·”晏良吃得差不多了,放下了筷子··“哪里奇怪”·“李粤剑和李善列只是同宗兄弟,没有直系的血缘,而且李家的本宗也不是李粤剑那一支,是李善列那一支。
不然也不会李善列能成为一州之守将,而他只能居于你父亲之下·”·“嗯·”·“但是现在……”·他竟然成了家主。
“还有”,刘显补充,“那年我继承父亲的位置去连州的时候,他并没有等在连州和我交接,而是一早就回了京畿”··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念头。
晏良看了看右手手背,那里又被他抠出一个红印子·刘显伸手覆于上,缓缓摩挲,“你想去吗”·晏良不解··“阑园,你想去吗,见见这个人”·“好。”
第五十章 ·韦氏起家的时候,隆关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边陲,民风淳朴,人丁算不上兴盛··太宗一朝,有一年的国士选拔,出了一匹黑马,后来,这个人带领整个韦氏一族跻身五大世家,让韦氏成为了“隆关韦氏”。
这个人叫韦离··之所以说是黑马,是因为当时就连韦家人也不看好这个籍籍无名的韦离·还是个私生庶子,后来为了颜面,韦家不得已才把他接入府中。
不过也幸亏韦家家养气度好,让这个韦离跟着一众子弟听课学习,最后参加国士选拔··太宗很是欣赏··说得上平步青云了,韦离后来也确实官至丞相。
太宗为了他,在其生辰的时候,专门于京郊建了一个花园,春华秋实,夏茂冬幽,尤其是冬景,堪称绝色·据说这个韦离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天一冷骨头就疼,而在这座园子里,行人可以自由穿梭于长廊曲桥,中间以极透明的琉璃作阻隔,内设地龙、壁暖,这样一来,里面温暖如春,外边又是无边银装,精致奢华,帝王之宠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韦离只做了一年的丞相就突然离开了京城,身边也只跟了一个侍卫保护,后来也不知所踪··太宗也没有去找··后世史书记载,也不过寥寥几句,可这在当时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韦家上下都战战兢兢,唯恐天威一怒,从此世间便没了韦一姓。
可是,太宗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园子也没有收回,到现在还是韦家的产业··说产业倒显得太寻常了,它是韦家曾经至高无上的荣宠和荣耀··这个园子就是阑园。
阑园距京郊不远,马车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晏良趴在绒毯上翻着史籍,百无聊赖,往旁边一看,刘显倒是气定神闲,随意盘腿坐着,批覆着桌案上的折子,感到晏良的视线,抬头一笑便又低下头审视。
“韦家这个老本吃得好啊,阑园就是一道免死金牌啊……”晏良翻了一页,点了点书页上的一句话:“太宗居然只字未发,就当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说,第二日的早朝也是‘一切如常’……”·刘显接过晏良递来的书,看了眼,“嗯,丞相又不缺,当时淮家对这个位子正虎视眈眈”。
“我不是说这个·”晏良把书讨了回来,“一国丞相莫名其妙失踪了,居然什么都没说”·“也许有什么隐情呢。”
“……”废话··晏良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举着书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刘显把人拉起来,“别这样看,待会又叫眼睛疼”。
前后两世,书都看了不知道几遍,历史的真相早就湮没无迹,所谓“隐情”,说到底也不过是后人言谈中的几句揣测意度罢了··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还有多久”·“快了·”·临近日中的时候,一行人到了阑园··晏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入了梦魇,刘显叫了好久才醒,醒了却什么也不说,刘显没办法,只陪着洗了个热水澡,看着人睡着了才安心。
不过还是折腾了,到了早上出发,精神头就一直不好,马车后半程晏良都是睡在刘显膝上,一路到了阑园··晏良被叫醒的时候一脸懵懂,都不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刘显莞尔,让下人绞了热毛巾来,给人醒醒神,“良儿”··韦家一早就得了信,此刻都恭顺等在马车前,等了好久也不见魏王下车,不禁疑惑纷纷···韦重俊的长子,现任韦家家主韦鸿望示意陪在身边的堂兄弟韦庄过去问问。
韦庄现在是王府幕僚,自然熟悉些··韦庄点了点头,走向正垂首侍立马车一边的魏王府下人,“魏王可是另有吩咐”·下人不做声摇了摇头,表示一概不知。
韦庄奇了,直接走向辛渊,还未等开口说什么,就见帘子打了起来,辛渊直接绕过韦庄走了过去··韦庄:……·魏王直接下了马车,面无表情,扫视了在场众人,韦鸿望笑着带领一众氏族子弟上前躬身行礼:“拜见魏王。”
“嗯,免了·”·韦鸿望做出“魏王您先请”的手势··刘显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动,转身望着帘子,似乎在等什么··韦鸿望:出了什么错……·有些尴尬的咳嗽。
——马车里还有一个人··韦庄几乎是立马就猜到了,看了眼一旁辛渊的死人脸,气不打一出来,魏王带他来做什么·成何体统·虽然现在冠了一个氏族姓氏,但……·娼伶就是娼伶·辛渊看出了韦庄想什么,眼神示意:收收你的表情,待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韦庄:知道直言进谏吗这算怎么回事魏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辛渊:魏王的脸面是小事。
你别拂了里面那位的脸面就行··韦庄:……·辛渊:这里这么多人,也就你知道他到底是谁,我劝你一句,可别自讨苦吃··韦庄:我谢谢你。
晏良真的快气死了··“言良”见刘显一本正经的叫自己名字,晏良忍了忍,收拾了下表情,一股脑就冲了出去··第五十一章 ·见晏良低着头,不管不顾,就要下马车,刘显额角一跳,知道惹急了,就要上前抱人下来,哪知晏良趁所有人不注意,恶狠狠瞪了一眼。
——生生顿住了刘显不成体统的动作··让他提前叫醒自己,在巷子口就放自己下来现在……·下一刻,晏良身子轻盈地越下了马车,恭敬后退三步,委身行礼:“魏王。”
韦庄见状轻哼,这还差不多··辛渊一脸默哀,他家主子回程的时候估计坐不了马车了……·刘显点了点头,看了两眼晏良低垂的脑袋,没有说什么。
韦鸿望知道这个叫“言良”的新晋魏王幕僚·听说出自松安一个不起眼的小氏族,不知怎么就被魏王选了,很是看重·此次还与魏王同乘一辆马车,不简单呐。
但是,在见到晏良容貌的时候,韦鸿望和一众世家瞬间心照不宣··原来如此··晏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在一众氏族子弟后面·刘显不放心,辛渊接到自家主子的眼神示意后,自顾自也退到了后头,看顾起晏良。
韦庄无语,拉了走在身旁修兰薛家的薛涛,悄声:“你看这像什么话”顿了顿,“王爷到底在想什么……”·薛涛耸耸肩,一行人正缓步上曲桥,人有些多,提醒只管气呼呼的韦庄:“你注意脚下……”见韦庄明显心思不在,笑了笑:“魏王想什么我可不知道,不过这人现在好歹也算出身世家了,不论高下,你也该收收你的脾气。”
“出身世家”韦庄轻蔑,“这也太便宜了·清河百年,那才是世家·就连如今的淮氏当年比之清河也差了一截”·薛涛叹气,无可奈何:“反正魏王都这么说了,你就当是呗。
毕竟魏王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过了曲桥就是久负盛名的琉璃廊,薛涛左右看看,白雪晶莹,周身却暖意融融,不由啧啧称奇··“嗳,说完啊。”
韦庄- xing -子急··薛涛白眼,这么好的景色……清了清嗓子,“魏王不是随便瞎说的人,既然是世家出身,那应该是有几分才学的,你别先入为主,万一人家的才学还在你之上呢……”·韦庄闻言低头不语,魏王这一点倒不假,但是才学这一点……·走着瞧吧。
韦鸿望引着一行人到了廊心小亭··刘显上坐,其余人等各便··本就是一次赏景,景色这个时候才到了最佳角度,远看雪雾朦胧,碧空蓝玉,近看枝雪剔透,梅尖俏丽。
“韦公,这阑园果然名不虚传·”薛氏家主薛元期白胡子兴奋地一抖一抖,眼睛就没离开过琉璃屏··李粤剑武人出身,此刻也是目不转睛,感慨:“所谓圣眷,不过如此了罢。”
韦鸿望笑呵呵,没有谦虚,这也是事实,当下便邀了众人都各自坐下,吩咐下人上果盘,沏茶水··“魏王觉得如何”见刘显不置一词,面色如常,看不出有多欣赏,韦鸿望笑着寒暄。
“不错·”·众人纷纷点头赞同,韦家人还等着刘显再多说两句,就见刘显端起了茶杯,没有再评价的意思,一时间不免有些尴尬··晏良年纪小,个头小,这个时候缩在一众世家子弟里闷声笑。
心想,子嘉估计已经不耐烦了,这种美景,人少的时候,挑个清净的角落赏赏才别有意趣·现在围了这么多人,虽然大家都很注意举止,但仍旧有些吵··薛涛无意间瞥见了,不由好笑,这个言良,大家伙都在揣测魏王莫名的心思,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看戏人一样。
“言公子看上去很是高兴,如此仙境,言公子不如说出来让在场的各位都乐乐”·说话的是李粤剑的表兄弟,李未剡,平常世家公子堆里混的人,才华倒是一般,原本一心想入魏王府,后来听说一个不知名的松安子弟居然捷足先登,心里还是有些愤懑。
·还有人说是什么娼伶之辈,李未剡一开始还不相信,现在见到了真人,倒信了几分,这种容貌……·所以当他和薛涛一样瞥见的时候,几乎就是口无遮拦的说了出来,语气轻佻。
魏王脸色立马就变了,李未剡现在的目光都在晏良那张脸上,压根就没注意到··晏良一愣,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刘显沉下来的声音··“言良是我府中幕僚”,一字一句,刘显说得很慢,很慢,李未剡根本就没想到魏王会亲自开口,脸色白了几分,慌不急地转过头应是。
气氛突然间冷凝,似乎琉璃屏顷刻间没了,寒冬的气候这个时候来势汹汹··李粤剑恨铁不成钢,气得不行,但也无从开口解围··薛涛刚刚剥了个橘子,正要放嘴里,听见魏王开口,无声笑了笑,这个李未剡是在亲身试验什么叫“找死”。
“你笑什么”一大瓣橘子都被韦庄拿了去塞嘴里··“你——”眼睁睁看着手里剩下的两瓣,薛涛不想再理他。
“说啊·”·“……”·“嗤,乐乐他让谁给乐乐呢”冷不丁两个人身后传来了辛渊凉飕飕的评论,两个人立马回头。
辛渊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面前两人分食橘子,自己拿起一个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流言终究是流言·你要是当真了,魏王会让你见识什么才是‘真的’——啊,这个橘子好甜,还有没有”辛渊娃娃脸,此刻笑眯眯的样子,完全不见刚刚开口说话时的冷漠。
韦庄闻言冷哼,转头不理·他知道,辛渊的这句话一半是评论,一半却是说给他听··薛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也太没脑子了,魏王都给安了出身,他还说给大伙乐乐,真当人家倡伶呢。”
“安了出身”辛渊一脸“你们知道什么”的表情,轻飘飘:“他的出身”,顿了顿,远远望了望刘显,还是有些怂,“咳……反正比你们都金贵就是了”。
四个白眼··“王府的贵人,本王平常都要仰仗他几分”,刘显面不改色,冷声:“现在,让你乐乐”·晏良有些头疼,他已经想好怎么回复了,现在被这个人一搅和,得,说什么都坐实了他恃宠而骄的名声。
李未剡不知该回什么,只能摇头一叠声地说不是,李粤剑叹气,上前为本宗兄弟说情··刘显并不回应,就像没听到似的··晏良真的是服了,平常怎么就不见这个人这么小心眼。
这个时候也只得上前笑了笑,躬身给李粤剑行礼,“李将军无碍,小事而已,魏王心急属下颜面,不过就是平日里风言风语多了,都是小事·”·李粤剑看了眼魏王的脸色,点头称是。
晏良眼神示意:别再刁难人家了·刘显:我不··晏良:待会你自己骑马回去·不然我就自己走回去··刘显:……·过了会,刘显转头对着正不知如何是好的韦鸿望说道:“我记得阑园的菜色也是不错。”
众人皆舒一口气··第五十二章 ·李粤剑放了心··他现在攀附魏王,总不好明面上拂了魏王的面子··所以那个叫“言良”的在饭后找到他的时候,心里虽有几分不屑,但还是客气有礼的。
饭厅里推杯换盏,世家子弟里玩的东西也风雅,李家武将出身,对这些本就不感兴趣,加上才学更比不上在场的清贵世家,也就不凑热闹了··日头明亮,投过层层琉璃的折- she -,落在雪上,又是一阵光彩目眩。
很是好看··“李将军·”彬彬有礼的少年嗓音,李粤剑回头,笑容挂了挂,“言公子”··晏良上前一步站在了檐下,冰棱上光柱流转,晶晶莹莹。
“现在白茫茫一片,天下太平,干干净净·可雪一化就不太好看了,脏的都露了出来·”·晏良声音很低,目光投过琉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粤剑不知他想说什么,莫名间有种感觉,这个少年似乎有备而来··晏良也不管,自顾自说着:“小时候就听闻李将军抗击鞑靼的威名,听说还是跟着魏王的父亲一起。”
·他想说什么·李粤剑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随即平复,语气恭维:“刘将军是吾等楷模,在下不及·”·“可惜了,英年早逝。”
晏良像是没听到,低头叹息··他到底想说什么·“为国捐躯,刘将军也不会有遗憾·”李粤剑梗着脖子,粗声粗气。
“为国捐躯”轻笑,晏良转身,笑容依旧,只是眸光冷了下来,“在下小的时候,听见的可不是这样,说,女干人作祟,刘将军死得不明不白。”
“胡说八道”李粤剑像是突然被针狠刺,猛地开口斥道,脸有些红,脑子里一瞬间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是下一刻又有些不明白。
晏良不说话了,一脸天真地笑眯眯··李粤剑瞪眼看了晏良好久,无法,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这个少年··有问题··“他的行踪魏王已经在查了。
但同是武将,保密形迹方面做得很好,所以一时间也没有什么结果·”辛渊默默走到晏良背后,仔细解释··晏良皱眉点了点头,“嗯……”·“魏王看您刚刚吃得有些少,说厢房里另外备了,让您过去。”
“那就有劳了”晏良抬头一笑,不再纠结李家的事,他现在是有些饿了···辛渊有些不好意思,恭敬低头领了人去了厢房。
刘显喝了点酒,此刻歪躺在榻上,长臂遮眼,闭目养神··晏良悄悄走了过去,见榻桌上摆了四道可口小菜,还有一碗细米小粥,顿时饥饿感就更强了,拿起勺子就喝粥。
刘显迷迷糊糊,嘴角一掀,“耗子来了”·晏良夹了一块鸡油酥卷,刚咬了一口,闻声傻兮兮:“啊,哪呢”嘴里还吃个不停。
“哈哈哈”刘显忍得辛苦,索- xing -也不忍了,大声笑了起来··晏良明白了··“好哇没大没小说谁耗子呢”当下塞了一口酥卷,扔了筷子就来闹刘显。
刘显笑着睁眼,不敢折腾太过,“咽下去再说话”,一边给晏良顺着背,一边又倒了些茶水··晏良抬脚就踹,脸上也是笑的,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又踹了几脚。
刘显不当回事,就他那点力气,跟蹭似的,把人抱进怀里,亲手给喂粥喝··晏良觉得自己快被惯得没手没脚了,不过他也很依赖刘显,此刻被环抱着,莫名心安。
昨夜梦里的痛楚和无助此刻在心头也减轻了很多··有些微酒气,刘显嗓音微哑:“谈得怎么样了”·“他回头肯定会查我。
你看着点·”·“嗯·”·“不是淮家就是谢家,他应该会和其中一家联系·就是证据难找……书信应该留不下……”晏良低头喝了口粥,琢磨琢磨,“不对”。
“哪里不对”·“应该留得下……”晏良仔细分析:“当时的李粤剑还是个参将·”推了推碗,表示吃饱了,刘显放下了粥碗,低头靠在晏良的颈弯里,安静听着。
“当时父亲提议他来暂代你父亲的职务,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虽然比之成为李氏家主差了些,但是从武之人,一般都看重军职·”·“所以”,刘显接道:“如果他真的答应帮淮家或谢家做什么,他也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对,为的是如果淮家或谢家反悔,或者一旦事情暴露,拿他做挡箭牌的时候,他能有一个保命的,甚至是能让他转而投靠我父亲的……东西。”
这个东西他绝对不会销毁··甚至现在应该还在··即使在晏氏被抄家后··第五十三章 ·昨晚睡得就不是很好,加上刚用了午膳,晏良精神头这个时候就有些恹恹。
原本下午还得赶回魏王宫商议募兵的折子,刘显看人都哈欠连天了,也就不着急,直接让睡会··正好这件事他也想问问韦鸿望和薛元期的意思,于是给人安置好后刘显便准备起身去前厅。
晏良有些不好意思,昨晚里的梦太过逼真,切肤碎骨的痛,他太害怕了··刘显低头描了描晏良的眉眼,这个人明明困得要死,可现在还固执地睁眼看着自己,眼泪濛濛,朝刘显笑了笑。·“怎么了”低声细语。
“没什么……”闭了眼睛,晏良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前,睡得规规矩矩,过了会,满不在乎的口吻:“走吧走吧·”·刘显轻笑,并没有动,把人的手放到手心里,“嗯,等你睡着了。”
干燥温暖的触感,晏良抿了抿唇,不说话··唇上突然有了温柔的热度··刘显吻得很浅,“可是害怕”凝视着晏良的目光冷静从容,他想到了昨晚的梦魇。
他究竟做了什么梦,怕成那样··晏良依旧闭着眼,逞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嘶……”皱眉,“你咬我干什么……”·“不说实话”,刘显无奈,现在也不好追问,回去再说吧。
“躺一躺养养神,回去再好好睡一觉,别瞎想,辛渊就在门外,我去去就回·”·“嗯·”·李粤剑、李未剡等李家人才离开,韦鸿望刚刚把人送走,就听说魏王召集商议朝廷下发的募兵折子,又急匆匆赶回了大厅。
“李粤剑回去了”刘显接过韦庄递来的暂拟回复折子,看了两眼,对着回来的韦氏家主笑道··“是……”韦鸿望上前就要行礼。
刘显摆了摆手,“免了”,转头对着韦庄说:“折子上说,先撤兵五千三千将军府,两千王府这是你的主意”·“是薛涛和臣一起的意思。”
韦庄看向和自己并肩而立的薛涛,薛涛沉吟了一会,缓慢说道:“其实谢淮两家最终想要的不过是削了您手上所有的兵权·但目前看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些家兵和府兵就不一样了。
天子脚下,手握重兵……我们没有足够的理由抱着不放·臣想,可以先行缓兵之术,给个交代·五千是个合适的数字·”·刘显没有说话。
在一旁听着的薛元期和韦鸿望也有点摸不清这魏王的意思,但魏王明显不情愿却是看得出来的··“你们俩的意思呢”刘显没有表态,五千其实不算多,但他考虑的是这个缓兵之术到底能“缓”多久。
原本今天的商议李家会有人参与,但是刘显故意没有让辛渊通知,就想看看如果事后李粤剑知道了自己对他的不信任,他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沉下心“唯命是从”,还是……·露出马脚。
韦鸿望思索了片刻,“我觉得薛涛言之有理,只是……”·他和薛家家主都不算魏王府的臣属,所以称呼上也自主得多···“只是这也只解得了燃眉之急。”
薛元期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眉头紧皱··刘显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魏王,若是您有心不尊,那这个折子也不必理会”韦庄心直口快,见在场的都不说破,他也不再顾忌,反正都是缓兵之计了,也不知能缓到什么时候。
如果不再尊上……·就不一样了··而且,如果颂阳能从魏王这次拒不执行的态度中察觉出些许,那这个折子也不是问题了·毕竟,李家的皇位,颂阳看得可是此什么都重。
薛涛愣了愣,韦鸿望低头沉默,薛元期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什么,看了眼神色如常的刘显,也就闭了嘴,不再开口··一时的寂静··大厅里都听闻得到韦庄有些激动的喘息。
深冬的时节,天色暗得很快,日头歪斜,刘显的面目在一片明暗交叠中隐晦淡漠,看不出喜怒··“魏王·”清清淡淡的少年嗓音,门外候着的辛渊给晏良打起了帘子。
又是没有睡好,刘显心头懊恼,他刚才就应该陪着他好好睡的··“嗯,言良可是有什么想法·”刘显起身,走下了主位··韦庄一脸看好戏,这个人,他倒要看看。
“是·”晏良躬身行礼,想了想,开口说道:“其实退让五千终究还是退让了·募兵只是幌子,颂阳要看的是您魏王的态度·”·薛涛的目光一下亮了,这个人,直击要害。
韦庄一下愣住了,压了压嘴角,等人继续说下去··“这件事,可大可小,可做可不做·”·“小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薛元期来了兴致,上前了几步,和蔼问道。
“薛太公·”晏良躬身再次礼貌行礼··“臣以为,魏王同意募兵是一回事,而让出家兵和府兵却是另一回事·”晏良上前自然而然地顺手拿过刘显手里的折子,翻看了下再次确认。
韦庄一下瞪大了眼睛,以下犯上居然没有经过魏王同意就直接——·看向薛涛,薛涛也注意到了,但只是笑了笑,这个少年并不让人反感啊……·韦庄翻了个白眼,我记得你不是看脸的人啊·薛涛:对啊现在看,才华也不错啊·韦庄:……·“……嗯……募兵嘛,那就募呗。
所有家兵家卫都充公……将军府和魏王宫的可不是简单的‘家兵家卫’”,晏良一板一眼,头头是道:“可是正规的兵队,毕竟魏王手掌十万连州大防,带回来一两万也没什么,以往史籍里也有带兵回护京畿的大将军。”
面面相觑··还可以这样耍赖·不过也确实··折子上并没有指名道姓将军府和魏王宫··薛元期听罢大声笑了起来,“孺子有趣”·这样一来,魏王也确实表态同意了募兵,但是具体的- cao -作层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就连颂阳也不好轻易收了一万七千名“将士”··第五十四章 ·刘显默不作声,嘴角微微笑了笑,“嗯”,转头嘱咐一旁的薛涛:“你按他的意思回头拟一份折子上去,本王要将这一万七千人划入连州大防。”
“是·”·回去的时候晏良坐在马车里低头思索,这个法子看上去既堵住了颂阳的责难之口,也让谢行无从摘错,但是双方都心知肚明··刘显迟早要反的。
一旦刘仲康的死因证据确凿,公之于众,就算刘显不反,那些拥戴刘家的将领们也会揭竿而起··颂阳却不知道这一层··谢行知道··所以,现在的形势变得微妙起来。
颂阳觉得,刘显不反的可能- xing -更大,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表面上的相安无事·但是谢行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时间问题··所以,他要在刘显反之前,借颂阳之手,斩草除根。
晏良想不通,谢行会用什么事来刺激颂阳对刘显下必杀之心呢··“别想了,午后就没好好睡”,刘显把人强行抱到自己腿上,仔细看了看脸色,“先睡一觉吧,到了叫你”。
“睡不着……”晏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走神··一只颜色较深的手握住自己,刘显低声:“睡不着就告诉我,昨晚做了什么梦”·怀里的人一个冷颤,刘显眸色更深,没有再说什么,把人抱紧。
晏良深深吸了口气,仰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没有做什么”··怎么可能相信··这个傻瓜··晏良此地无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在廊下去找李粤剑的时候,听那个韦庄说你还没有子嗣,凌阳郡主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
其实你不必弄成这样,我都知道,上次也想和你说这个……你改国号的事——唔”·后颈被恶狠狠地箍住,唇上有些痛,这个人居然直接咬了上去·“良儿不诚心。”
刘显捏住这个傻瓜的下巴,侵入,捉住舌尖就是一次深吻,嗓音沉得让人发慌:“你说该不该罚·”·晏良挣脱不了,眼睛都被刺激得发红了,猛地摇了摇头,“罚、什么……”·刘显眯了眯眼,突然笑了,低头暧昧地在晏良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完,目睹着晏良耳朵迅速泛起的如血一般的红,温软红玉。
·然后,欣然享用···“良儿给我生个不就好了·”·开、开什么玩笑·他怎么生·太乱了……·脑子里原本的条条道道,权谋计算,一下全被烧成了浆糊。
耳边有些疼,但更多的是麻,到后来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刘显很满意··“良儿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晏良整个人已经害羞得快冒烟了,这个人还在口无遮拦……抬手捂住眼睛,才发觉泪水都渗了出来。
衣领敞开,这副身子很漂亮·晏良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前有些凉,还未等反应过来,就是刘显沉重的呼吸与亲吻··晏良抬手阻止,“嗳……车上呢……”·他这个魏王还要不要体面了·刘显抬头,眼眸里有晏良熟悉的汹涌,轻声笑了笑,吻了吻晏良的眉心,“无碍”,喑哑:“他们没胆子听。”
真的要疯了··第五十五章 ·果然,驾车的车夫在辛渊的指示下调转进了一片小竹林,属下全部撤离到了远远的距离,在周边巡视防卫··晏良还没到反应过来马车怎么停了,就感觉到一只手顺着后腰一路摩挲往下——·“嗯……”毫无防备,入侵的一指强硬地刺了进去。
“良儿放松,太紧了·”刘显一手搂着晏良的腰把人抱紧,一手开始肆无忌惮··伸进去的指腹有技巧地摩擦着- shi -软的内壁,晏良坐也不是,站着也没力气,只能跪在刘显身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刘显的肩,身子发软,很小声地喘息。
刘显低声笑了笑,“都撤走了,别人听不见”,转头吻上晏良微张的唇,“别担心”··又是一指,内壁被稍稍撑开,水渍蜿蜒在大腿根,晏良都感觉得到带着些凉意的水往下滑,开口要说些什么,不防刘显弄得更深,“别啊……”·“乖,不然待会疼。”
安抚地吻了吻晏良汗- shi -的额发,刘显的声音短促而急迫,手下的动作却极尽温柔··水声大了些,手指刮擦着,指腹上的老茧不疾不徐地按压着内里的嫩处,晏良被刺激得眼泪都出来了,前端也早就硬了,腰身弓起想离远些缓缓,刘显呼吸重了重,把人猛地拉了回来,插得更深。
- xue -口周围早就撑开了,内里开始紧紧地绞着,敏感到极致的嫩处被这么一刺——·“啊别……子嘉……”·“听话。”
情欲开始积压,快感一波一波地在身体里像浪一般打过,整个身子都红了,晏良受不了,咬了咬唇,带着哭腔:“子嘉……好了……”·真的够了——·手指撤出。
- yín -糜的水渍声,还有黏腻的体液,一下变得清晰无比,更清晰的是体内突然的空缺,- xue -口缓慢地收缩,欲迎还拒,晏良抬头泪汪汪地看了眼刘显,刚想说什么,体内一下就进入一个更热烫粗硬的东西·“啊”·刘显把人压下,抬手捂住晏良的眼睛,他实在受不了这个眼神,低头粗喘:“良儿……”·完全被撑开的饱涨感,一下进得太深了,深得不知道什么地方,刘显体贴,没有立即动,但仅仅就是这么顶着,身子一下就软成了水,晏良仰头望着,有一刻的失神,唇角- shi -润,刘显笑了笑,低头吻了吻,空出来的手伸到了晏良前端,“都- shi -了……”·抬手就要往下,被刘显直接制住,拇指按压着顶端,轻刺——·“嗯啊——”·又是一个大浪。
晏良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尾鱼,缺水,扑腾,却怎么也逃不了··前面的刺激太过,跟随着的就是后- xue -近乎筋挛一般地收紧,刘显作茧自缚,快感被迅速严密地包裹,层层密密,快速地动了几下,内壁被凄惨无比地撑开——·太深了·晏良完全说不出话,十指根根纤细,脆弱至极,攀附着刘显坚实的臂膀,呜咽求饶。
怎么可能放过··太久了··这种食髓知味,上瘾一般的感觉,对刘显来说太过久违了··一下一下重重地顶进去,全数退出,再狠狠撞击,不知餍足,身下像一只残忍的野兽,低头却又温柔吮吻。
晏良意识渐远的时候,恍惚间听到刘显痴迷一般的深情诉说:“良儿,不要离开了,不要再离开我了……”·力气都顺着满身的汗水流走了,晏良心里一疼,抬手勾下刘显,轻轻印上一吻:“好。”
马车直接进了魏王宫,一路畅通无阻,停在了寝殿门口,侍从赶紧上前候命··众目睽睽之下,就见魏王衣衫不整地抱着一个人从容淡定地下了马车··那个人全头全尾地被裹在了黑色大氅里,看不出任何。
进了寝殿,刘显叫了热水后,便让所有人退下··热气氤氲,水声淅沥,晏良安静地闭目靠在刘显怀里,亲昵放松··“睡吧·”·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晏良随即沉沉睡去。
眼前是砖灰色的石板,贴得很近,有血一滴一滴掉落在上面,晏良无动于衷地看着,谁的血·越来越多,血滴连成一汪,泛着妖冶的色泽,浓稠恶心,铁锈一般,鼻尖似乎也闻得到极浓重的血腥味,晏良开口想说什么,突然,一大口血·是他的血·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全身上下猝然间都痛了起来,板子一下一下地击打在身上,耳边是淮秉正飘飘渺渺的嗓音,一会远,一会又尖利异常,耳膜快碎了。
·疼··太疼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了·皮肤绽开,冰凉刺骨的血水开始溅出,骨头断裂,锋利的裂口划过五脏六腑··子嘉……·子嘉……·太疼了。
“啊——”·“良儿”·第五十六章 ·大汗淋漓··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白色的寝衣都- shi -了,冰凉地贴在心口,晏良大口喘着气,目光惊恐万分,直直地望向帐顶。
·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的瞬间,刘显整个人慌乱异常,手足无措,晏良还在梦魇里凄惶挣扎的时候,他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全身都急出了汗,现在人好不容易醒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搂进怀里。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梦··这般惨烈的惊惧,还能有什么事··刘显低头埋入晏良肩下,闭眼,他怎么舍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让他来做这个梦吧。
他宁愿这个酷刑日复一日地施加在他的身上··可是··情绪渐渐平稳,汗水贴在身上,有些凉,神志清醒后的晏良突然感到肩头一阵温热··子嘉……·他哭了·他知道了……·晏良不知道说什么,抚上刘显微微颤抖的背,刘显抱得很紧,晏良甚至肋骨都有些疼,但莫名心安。
重回一世,很多事情他都不是很介意,比如眼下这个身份·不清不楚,地位低下,那又如何,前一世的“无双国士”已经让他无端承受了太多,甚至最后还拖累了整个家族。
所以,这一世,他只要得到他想要的,晏氏,淮氏,谢氏……就如同重新醒来的那个时候,刘显问他的··在这一点上,晏良有私心,或者说,他对刘显有私心。
他要借他的权势,他的兵权,重新拿回晏家的一切··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这个紧紧抱着他的男人,每时每刻都在为他担惊受怕,十六年··如果说永昌二十四的廷杖之痛是他逃离不了的噩梦,那么此后这一十六年的等待,于刘显,又何尝不是一场剜心剖骨的凌迟呢。
晏氏回归不再是他的一心一意··他要他··刘显才是他的一心一意··“很疼……”晏良望着帐顶隐隐约约的昏黄光晕,轻声笑了笑,“真的疼死了”,低头,望向刘显抬起的通红的眼,带着五分撒娇,五分委屈:“但是一想到你就不疼了。
真的,在梦里也想你,一想子嘉,就醒了·不疼了·”·吸气,眼里乍然亮了起来,刘显猛地低头吻住,不给晏良丝毫反应的机会,抵死缠绵··晏良笑容灿烂,搂上刘显的脖颈,唇舌回应。
颂阳拿到刘显回覆折子的时候,正在东颐阁内看着怀明帝练习书法··小皇帝今年才七岁,但是已经很聪明了,会学着看奏折,学着如何处理君臣关系,无论颂阳说什么都会认认真真地听。
不得不说,这个多事之秋,怀明帝是她的欣慰··只要再等几年,等再他长大些,李氏还是会有中兴时候的··只要刘显安分点,谢行也是……·折子呈上来的时候,怀明帝刚刚写完一副字,正在等着墨迹干透,小黄门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一旁,一边注意着小皇帝的举动,一边看着炉火里的银丝碳,想着一会得再加几块碳……·“刘显……”颂阳咬牙切齿,手中绢黄的折子硬生生被尖细的指甲扯烂,转头见怀明帝一脸小心惶恐地望着自己,勉强勾了勾唇角,对着一旁战战兢兢的小黄门说道:“带陛下去喝碗鸡茸参汤,现在雪也不下了,暖暖身子去园子里逛逛吧。”
“是·”·“姑姑……”怀明帝有些迟疑··“去吧”,颂阳微笑,“都写了一会了”。
“好·”·第五十七章 ·淮晔跟在谢行后面进入东颐阁的时候,颂阳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现在躺靠在背后的软枕上,侍女绿雁立在一旁端着参汤,颂阳疲惫地摆了摆手,参汤便撤了下去。
“你们怎么看”刘显的折子传了下去,谢行一目十行,看完后头也不回地给了淮晔,沉吟片刻,一改往日的咄咄逼人,此时的谢行开口竟有些迟疑:“臣以为魏王此举实在……欠妥——”·“欠妥”不敢置信这是谢行说出来的话,颂阳一下直起了身子,目光中有着十足十的不信任,“丞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淮晔这时也看完了,他是知道谢行本意的,都源于今早的一个密报··重整近十八年,东南倭寇已经卷土重来·水兵十八万,战船五千,直击浙朔两州,尤其是浙州,倭寇想要一扫永昌二十二年的耻辱。
今天这个时辰,淮晔皱眉思忖,估计再过一时半会,魏王府和东颐阁这里都会收到十万火急的军报··但是这个密报他们根本不可能告诉颂阳长公主··还得等。
等军报来··哪想刘显的折子已经逼到这份上了··淮晔脑子转得飞快,当下躬身回道:“连州大防的将士是边境最后的一道屏障,确实不适合纳入募兵之行。”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逼刘显·东南的倭寇还得靠他·谢行也知道,永昌二十二年的大捷……这次的倭寇进攻,也只有刘显能胜任··颂阳简直难以理解。
突然就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两个人似的,一时间只剩下荒唐透顶的感觉···连州大防·募兵·这些人难道都看不出来,所谓的连州大防都是那个刘显一手捏造的吗·怒火中烧,“啪”的一声刺耳碎裂,绿雁撤在一旁的参汤被颂阳一怒之下全部拂到了地上“混账”·一屋子的人全部匍匐在地。
反了·这是要跟着刘显一起反吗——·“长公主——”守在门外的小黄门不听宣召直接就跌了进来,哭丧着脸,手里哆哆嗦嗦拿着一个火红加漆的铁盒。
淮晔谢行回头,暂时缓了一口气··终于到了··晏良望着庭院里早就落得光秃秃的枝丫,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军报,又是浙州··“虽然不下雪了,但冷得多。”
刘显给人披上白狐披风,连带着把人拥入怀里,低头就这晏良的手看着军报,“明早就要出发了,早些用晚膳吧”,顺着便抽走了晏良手里的军报,把晏良有些凉的手捂在了手心。
“嗯……”晏良点了点头,但明显心思不在刘显的话上,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刘显的指节··耳边传来轻微的刺痛,“嘶,做什么……”·“想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这次去浙州抗倭会发生点什么··“别担心·”刘显收紧了手臂··“嗯”,晏良转身抱住刘显,“这次同行的还有谁”·“李粤剑。”
晏良抬头··刘显解释:“是谢行推荐的·”·“嗯……监视你还是给你做手脚”·“监视吧,做手脚倒不会,毕竟十万火急的事,他也赔不起。”
晏良有些不认同··这个谢行……·“对了,李粤剑那查出了什么吗”·“还没有”,刘显难得的踌躇,看着晏良望向自己的眼睛,开口:“府邸里几乎所有的角落都里里外外暗地里派人搜查了……”但是一无所获。
晏良默然,轻声:“那就是真的很重要了”,笑了笑,“你也别急,这次他也一起去,说不定漏出什么马脚呢”··“嗯·”·第五十八章 ·第二日一早大军开拔,昨日已有先锋队启程先入浙州探访情况。
晏良睡得晚,昨夜被痴缠太久,醒了睁着眼睛也没什么精神,起身撩开帘子望了望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刘显背身正在扣着护臂,清脆的“嗑哒”声,转身,温柔一笑,“还有一个多时辰,你再睡会,我去军营点兵”,俯身,给人拉上歪斜的寝衣,有些凉的指尖触上裸露的身前,晏良一个瑟缩,“怎么这么凉”从被褥里伸出手就捂了上去。
“刚刚练了会剑”,手掌被暖意包裹,刘显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盔甲护身的冷冽也被驱散了些,“我让辛渊待会来叫你,不急,正式开拔的时候我提前回来接你”。
还是太麻烦了·来来回回的·他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去就好”,晏良抬头眯着眼睛笑,有些稚气,也有些傻,刘显看不够,把人拉近吻了吻,“嗯,那也让辛渊跟着”。
“好·”·银白色的盔甲,胸甲做得太精致,倒不像是真刀实枪上战场的样子了·晏良全身装备好,站在镜子前就是一个愣神,抚额,刘显这是把自己当装饰呢。
估计那家伙压根就没想让自己跟着一起上阵·也就让自己过过瘾……·刘显啊刘显··翻身上马的时候,辛渊也跟了上来,只不过落后了几步,晏良转头礼貌地点了点头,想起他是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便又转过去说:“你是云阳辛氏”·辛渊没想到晏良会和他闲谈,愣了愣,但转瞬也反应了过来,诚惶诚恐,恭敬异常:“回晏公子,属下出自云阳辛氏,家父是辛博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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