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by 第五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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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 by 第五笙(3)
·辛博蔺是辛氏家主的堂兄弟,算不上本宗··“我以前还见过你父亲呢,很亲切的一个人”,晏良抬手放在眉前,京畿军营已在眼前,“那个时候我刚刚从浙州回来,子嘉也是……你父亲跟着薛白薛太公后面,对我笑了笑,嘱咐我照顾自己”。
“薛太公去世的时候,父亲很伤心·”·薛白是在永昌二十四年的夏初去世的··晏良沉默,想到自己还是在一位长辈面前尽了孝的,勉强笑了笑,“算起来我还是你父亲的师弟,都是薛太公带的弟子”。
辛渊没有察觉到晏良异样的情绪,朗声笑道:“父亲一直跟我提起您,说无双国士,后辈可畏·”·晏良低头弯了弯嘴角,“在薛太公面前可没人敢这么夸我,会被太公骂的,准又说:不过竖子成名罢了”·“薛太公看重您。”
辛渊老实道,两个人这时已经下马,远远地就能看到前方大片猎猎旌旗··“薛太公去世后,本来应该是薛云山的父亲做家主,可不知为什么,让给了旁支兄弟,薛元期。”
辛渊一边收缰绳,一边抬头朝着晏良说道··“我上次在阑园看到薛元期的时候也想起这个——”·“言公子”一名小卒快速地从点兵台下跑了过来,此时天色依旧暗沉,乌云蔽日,狂风卷地,旗子上硕大的刘字被风吹得左右翻折鼓鼓振奋。
“怎么了”晏良望向点兵台上肃穆庄重,一身黑甲,手握破军的刘显,问道···“魏王让您不用再去了,风太大,让您去帐子里等会,还有一刻钟就启程了。”
辛渊在一旁了然,这才是魏王的真实面孔啊……要是韦庄在……啧··咦·韦庄呢·辛渊左顾右盼,终于在前排看到了在大风里缩着脖子的韦庄和薛涛,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跟一对难兄难弟似的。
晏良想了想,“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看着传话的小卒又跑远,晏良继续向着军队走去,转头对着愣在原地的辛渊大声:“走吧别听他的”·辛渊:……是你不听好吧……·随着明晃晃的日头在重重云翳中现出身影,风也小了些。
刘显面无表情地看着晏良拖着辛渊偷偷摸摸地窜入韦庄那一排,这个傻子,还以为他看不见··不过好在风小了些,吹起来没有那么冷了··不然他肯定下去直接把人捉了。
从台下望着高高在上的刘显,晏良眯眼,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刘显··有些刺眼的光线照在那张冷峻坚毅的面容上,眉头紧皱,双目炯炯,低下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个人的眼睛。
顿时觉得刚才自己看似无人知晓的动作早已被那人知道了··索- xing -也就大大方方起来,这地方又不是他不能来,猛地抬起头就是朝那个人大大的一个咧嘴笑。
刘显一下愣了,心头数着的数全部被打乱··眼前只剩下那个少年的明眸焕颜··面部也柔和了些许,但是正事不能忘,破军出鞘,日光照- she -,一瞬间,万千金芒刃上碎·“启程——”·地表震颤,汹涌慷慨的军队一波波井然有序地向前奔出,耳边声声低沉有力的号令,一呼三军皆披靡·晏良站在原地,胸口升起了一股不知名的澎湃情绪。
第五十九章 ·千军飞快地奔驰出去,翻身,上马,铁骑金戈,蹄印沉沉,黑底蓝纹的旗帜在风中鼓荡··下雪了··这一年是景贞元年的年尾。
晏良很多年后想起,其实,这场战役才是他与刘显真正的战役··旌旗翻雪,长日照空,马踏东南百战回··眼前投下一片- yin -影,下一刻,身子腾空而起,“想什么呢,嗯”刘显直接把人捞到怀里,策马跟上了最前锋。
身后是十万大军,马蹄阵阵,尘土飞扬,往后看竟看不清人影··“我先带一万人赶赴浙州”,刘显低头瞧了一眼,把晏良左看右看的脑袋压下了点,“起风了,小心沙子”。
胸中震荡的情绪渐渐稳定,晏良不作声,安静地靠在刘显的怀里,看着刘显的下颌,点了点头··有雪落在了脸上,细细碎碎,不是很大,晏良抬手摸了摸,刘显仰头望了望天色,“一会就停,日头雪罢了”。
“嗯·”·“累不累”·这才多久,晏良好笑:“握缰的又不是我,累什么”,说罢,抬手搂上刘显的腰,亲昵地靠上。
刘显莞尔,把人拥得更紧··韦庄一行人跟在身后,一个不留意,吃了满嘴的尘土··可还是没制止住韦庄的牢骚··“这个人大庭广众噗……呸怎么这么多沙子”护面的铁盔挡不了沙尘,韦庄抬手抹了抹嘴角。
“让你话多·”辛渊看了眼身后,赞赏:“这魏王府兵就是不一样,气势都高出寻常的兵卒”·韦庄直接白了一眼,也忍着不再开口。
薛涛不知什么时候用巾子捂住了口鼻,这个时候怡然自得:“辛渊,我跟你打赌,不出三里地,这个人准得说话·”·“哪用得着三里”·“哈哈哈”·韦庄白眼不够翻,这个时候只当没听见。
不过——·“嗳言良不是有马吗”说罢指了指一直跟在魏王刘显身后的一匹健壮的棕马··薛涛笑得不行,辛渊这个时候一脸无可救药,“你当是言公子不想骑那是我们魏王硬是拉人上马的……你又不瞎,没看见啊”。
韦庄搞不懂了,你不是魏王的心腹吗,这个时候帮姓言的说什么话··辛渊从善如流:帮言公子说话就是给魏王说话··韦庄:……·“祸水啊祸水,到了东南可怎么办。”
薛涛插了一句:“我看他才学能力还是很厉害的,上次阑园筹划,家主事后还想收他入国监学宗呢·”·“薛元期薛太公收他国监学宗”韦庄一脸不敢置信,“不过是小聪明罢了,你们薛家什么时候这么没水准了”转头,拉辛渊入伙,“云阳辛氏都不一定看得上”。
他这是实话,并没有鄙夷的意思··世家里的排名都是心服口服的·虽说有立场政见的差异,但君子和而不同,对于各自的家世渊源底子,几斤几两,都心里有数,也互相承认。
辛渊赶紧和韦庄撇开关系,“可别,我家配不上,当年的清河晏氏才配得上”·辛渊一时脱口而出,也隐约道出了真相,但另外两个人都不在意,只当辛渊在比较。
什么出息韦庄已经懒得白眼了··薛涛不说话,韦庄的见解也有几分道理,再看看吧··后面的幕僚你一句我一句,虽说隔得有些远,但只言片语还是传到了刘显和晏良的耳中。
刘显低头看了看晏良的表情,“有件事我一直想好好问问你”···“嗯,什么”晏良语音里带着笑意,显然是被身后斗嘴的几个人给乐到了。
见晏良笑,刘显也弯了弯嘴角,“佛骨还灵窍,让你想起了以前的事,但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一个是清河晏氏的无双国士,一个却是……籍籍无名的松安言氏。
你有着两世的记忆,却只有第二个身份,你……”·晏良以前和刘显说过这个问题,但每次旁人谈起,他心底里还是怕自己介意··抬头亲了亲这人的下颌,晏良想起了很久的一件事,“你还记得我以前说的太宗求佛骨问长生的事吗”·“嗯。”
“我后来说太宗放弃了,但你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吗”·雪果然停了,离了京畿,一路往南,风也越来越小,灰黄的尘土被浅淡的常青代替,虽说还不明显,但芳华已现端倪。
“就是因为这前后云泥之别的身份·佛道三千,六道轮回,从来都是公平的·帝王之尊,转眼也可能是蝼蚁之卑,或更甚……如果让他带着前一世无上荣耀的记忆,苟且于一具低贱之躯,常人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太宗。”
“那你——”刘显犹豫了··“我不怕,我有你·醒来就知道是你就安心了,所以身份从来就不是我在意的·”·“我在意你。”
刘显说不出话·心口有些酸涩,也有些甜,“良儿……”·最早一批的先锋队到达浙州边界的时候,已入了年景,家家户户大红灯笼,遥遥相映,喜庆热闹。
但是越靠近东海一带就是另一境况了··倭寇已经先发制人,好几次突袭上岸占据了几个要点,一连好几个镇子都死气沉沉,弥漫着凄惨的氛围··到了夜里连灯也不敢点,生怕无端引来了猖獗残忍的倭寇。
第六十章 ·先锋队百人不到,在倭寇定点的各处绘制地图,记录人数、器械和粮草··这是晏良一早就安排好的··就如投沙入海,百人小队装扮成寻常病弱百姓,一连两日里在沿海一带的镇子里暗地观察与记录。
等到第三日,刘显带领的一万大军到达距离倭寇侵袭地方五十里的常屏镇,百人小队也完成了任务,早早地在镇中大营等候汇报情况··今天正好是除夕··常屏镇过年的氛围却不是很浓厚,街上玩闹的小孩三三两两,看到有不认识的大人走近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胆小的就直接跑回了家。
家家户户虽说早就贴上了吉祥喜庆的春联,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可整条街都有些安静,零零落落的炊烟,畏畏缩缩地升着··晏良牵马走过,心里不是很舒服,乱世之中,平常的乐趣都成了奢侈。
·“我争取速战速决”,刘显看了眼晏良,“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嗯……”有小孩小声的笑从一户人家传了出来,“常屏都这样了,就是不知道其他几个镇子会怎么样”。
刘显沉默,这是他目前无能为力的·常屏以外,锡江、守双、间庄和宜徽四处都被倭寇占领了近十日,情况只会更糟,听说都镇里都有断粮的迹象了··晏良也知道。
日落,两个人此刻已经走到了靠近浙湾的一处狭长空旷的入海沙地··举目四望,海天一线,日头昏昏,有气无力地泡在灰蓝的海水里,不是很好的景色··晏良看了两眼也低下了头,愁眉不展,一路赶来,一路都在思量,刚刚在营地里又花了好几个时辰看了百人队送来的情报,精神耗费了不少,刘显把人拢进身前,抬手轻轻揉着晏良的眉心。
“再等等·”刘显一手放上晏良瘦削的肩膀,把人再往身前靠了靠,低头,像是哄人一般,“我过两日给你全打回来,好不好”··一下展颜。
晏良被逗笑,也不知道说什么,仰头睨了刘显一眼,冷不防刘显低头,就这么把自己送了出去··上唇被人温柔地舔吻,晏良莞尔,转身搂上,直接把人拉下,主动吻得更深。
月升日落··“我想着,这次把东南倭寇尽数解决·”晏良靠在刘显怀里,说出了这几日一直在自己心头盘桓的考虑··“好·我帮你。”
刘显扣缰,马蹄在稍稍有些热闹的街市上慢慢踱着··两人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两旁的小摊小贩,“糖葫芦吃不吃”·刘显下马,直接走过去给晏良买了一串红玛瑙般晶莹透亮的糖葫芦。
晏良一愣,坐在马上向下望着刘显仰头看他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恍惚··“子嘉……”·“嗯”·“吃。”
晏良大笑,接过糖葫芦就咬了一口,“好甜”·冰冰凉凉的糖浆在舌尖融开,酸酸甜甜的山楂一下咬碎,“你吃不吃”晏良说着把剩下的一并递了过去。
刘显翻身上马,低头快速地啄吻了下晏良的嘴角,“是挺甜的”··晏良嗔笑,不再理他,专心吃着手里的糖葫芦··突然想到了什么,晏良抓住了身前刘显的袖子,“故人归”·刘显明白了,扭头四处看了看,想了想,“应该不在常屏……我记得是靠近海边的一处镇子”。
晏良又问了几个当地人,果然不在这里·那个有名的仙云酿在宜徽镇上··而宜徽镇此刻正被倭寇占领··第六十一章 ·常屏镇上的人有点护短,见外来人到他们这找别家的酒,不大高兴,但也极力推荐本镇的名酒。
·晏良哭笑不得,看着几个百姓你一句我一句地自夸,和刘显相视一眼,寻了个由头转身就跑··身后,好几个小贩仍在喋喋不休地念着自家酒是如何的香,酒味是如何的醇厚。
晏良忍俊,“本来还想尝尝的”,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偷偷和刘显说道:“现在这样,我都怀疑是不是真的了”·刘显也笑,“魏王宫里有一屋子的故人归,等你回去好好喝”。
晏良好奇:“你没事屯那么多酒干嘛”·刘显随意开口,淡淡道:“你以为我等你的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晏良说不出话,心口又酸又暖,一下攥紧了刘显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牵着手回了军营。
到了营帐口,晏良松手,退后一步让刘显先进去··刘显转头莫名其妙,看了晏良一眼,把人又往前一拉,直接推了进去,还有些生气:“外面那么冷,傻不傻,还往后退什么。”
晏良:……白眼,感动的情绪烟消云散,索- xing -也大大方方先魏王进了去··韦庄薛涛等人都在等着,还有李粤剑··看到晏良先魏王进了营帐,韦庄一下睁大了眼,薛涛选择- xing -忽视,辛渊习惯了,理所当然的感觉。
李粤剑低头想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都杵在这做什么”刘显沉声,坐上主位拿起了桌案上刚刚新到的朝廷文书··红漆还烫封着,小刀一刮,里面黄绢的折子就掉出来一个角,刘显伸指直接抽了出来。
见下面的人都不说话,刘显抬眼扫视了一圈,“嗯”·韦庄缓过神来,觉得说了也没用,这几次他算是知道了,言良这个家伙太会狐假虎威了,还不如说正事呢,便拱手上前直接把他们几个在周边巡视的情况汇报给了刘显:“周边的几个镇子情况尚可,但已有流民往北撤退的情况,再这么下去,会影响到北方幽云二州,甚至是京畿。”
自古流民之乱处理不好就会有匪寇自立山头,趁火打劫,甚至是地方起义的隐患··刘显点了点头,安抚流民是一件大事,人心不稳,后方不定,这仗打起来也顾此失彼。
“薛涛,你怎么看”·“回魏王,情况确实是这样·眼下除了最重要的抗倭,剩下的就是这安抚安置流民的问题了·臣以为,现在周边设置粥棚,提供应付过冬的衣物,短时间内如果能一举攻下倭寇占领的几处据点,这后方也撑得住。”
李粤剑这个时候也参与了进来,他来找刘显其实是为了下一步的军事部署,既然韦庄先提了这个问题,他也不好一言不发··“魏王,薛涛说得有道理。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能否速战速决·”·“听说言公子收到了百人队的情报,就是不知道这接下来的战事部署,言公子有什么高见——”韦庄转身看向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无声的晏良。
哪想不看还好,一看又来气··这人竟然堂而皇之地坐着撑着额头睡着了·韦庄直接看向刘显:“魏——”·“嘘。”
全场噤声··众人只见魏王走下主位,轻声来到了那个睡得万事不知的人面前··第六十二章 ·帐子里一早就烧了碳,久了暖意融融,韦庄等人进来的时候还在想他们的魏王什么时候这么不抗冻了……·所以当晏良一头扎进温暖如春的帐中的时候,连日来的疲惫一齐涌了上来。
原本还能定定神听着刘显说话,后来就不行了,不知是不是热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眼皮重得不行,撑着额头也觉得手上没力气··就连最后实在撑不住,趴下睡过去自己也没意识到。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炉火里碳烧裂的轻微爆开声,火星子明明暗暗,绕着碳炉悠悠转转,如果没有此刻一众人等的神色各异,倒是个围炉夜谈的惬意时刻··刘显是知道他有多累的,抬手摸了摸晏良的额头,有些微烫,心里顿时一紧,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辛渊,辛渊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帐。
韦庄一愣,莫名地看向一旁的薛涛,薛涛耸耸肩,表示一概不知··李粤剑眼观鼻,鼻观心,并不表露太多··一下把人抱起,晏良像是感知到了,抬手习惯- xing -搂上刘显的肩颈,衣料微凉,埋头放心地靠上去,呼吸也重了些,看来是真的太累了。
刘显又心疼又想笑,但毕竟下属还在,脸上依旧淡淡,直接把人抱进了屏风后··“这……”韦庄张了张嘴,刚才晏良所有的举动他们在场都看到了,这个……·薛涛笑了笑,抬手伸了个懒腰,“还是成家好啊……”·什么跟什么韦庄面部有些扭曲,薛涛睨了一眼,打趣:“韦兄还未成家吧,不知可有中意的姑娘”想起了什么,眼珠子一转,笑意更明显了,“还是,有中意的男子”·韦庄脸一下就红了,压低了声音:“成何体统”末了还不解气,“什么男子不男子的”·“切,你又不是嫡出”,薛涛耸肩,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喝,“再说了,就算是嫡出,还可以向我们魏王看齐嘛,喜欢男子怎么了”。
李粤剑也看笑了,跟着揶揄:“我和薛涛都成了家,这里就你没有,说出来也不要紧,喜欢姑娘家还好,我们回去让内人都帮你留意留意,要是喜欢男子——”·“我才不喜欢什么男子”韦庄急了,脱口而出。
“哗啦”一声,帘子掀开,辛渊冷着一张脸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医官··韦庄还维持着刚刚那个恼羞成怒的表情,一下看到辛渊的冷脸,顿时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便硬生生地转开了头。
·薛涛没想到把人逼急了,出来打圆场,“嗳,都是玩笑话,韦兄别放心上”··李粤剑在一旁也笑着附和··辛渊面无表情地领着医官进了屏风后,过了会依旧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眼神和薛李两人示意,但是没有看韦庄。
“言公子怎么了”薛涛低声问辛渊:“可要紧”·“无碍,就是心力耗费太过,加上帐子里太暖,外面天寒地冻,一下就感了伤寒。”
“那就好·”·“那我们先退下了这一时半会……”李粤剑有些迟疑,望了望屏风··“好。
魏王刚才也是这么吩咐的,就是言公子不赞成……”辛渊也有些为难,“言公子不想让自己耽误大家正事”··以往这个时候,韦庄指不定就跳出来讽刺言良了,可是这个时候依旧不见出声,一个人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薛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便和李粤剑一同退下了。
等韦庄反过神来,大帐中央只剩下了他和辛渊两个人··“咳……那我先退下了……烦请、烦请你待会禀告——”韦庄说着抬头,猛地撞上辛渊望向他的目光,嗓子口的话一下就没了气。
“那我走了·”随便拱了拱手,也搞不清楚这人怎么了,韦庄有些烦,转身就走··辛渊勾了勾嘴角,无声笑了笑··晏良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帐子里的热度低了些,但身上依旧很热··尤其是后背··本能刚要转身,就发现身前被人环着,抿了抿嘴唇,有些干,松开刘显的双臂,动作轻柔,起身走到桌前,茶壶里的水正好是温的,晏良一连喝了三杯。
刚要倒第四杯,整个身子就被抱了起来,“嗳……”身上没什么力气,声音也软塌塌的··“要喝水怎么不和我说·”嗓音有着睡醒后的微哑,刘显把人重新放在床上,裹上寝被,摸了摸晏良的额头,不烧了,满意地吻了吻,“我给你倒”。
晏良无所谓,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后来怎么说啊,流民问题·”水喝饱了,晏良抱住刘显健实的背,无意识地摩挲,怎么感觉瘦了些……·“你怎么看”晏良的寝衣在躺下的时候提起了一角,刘显乘虚而入,熟能生巧。
“嗯……”晏良吸气,这个人……“薛涛说的法子可行是可行,但速战速决就不一定了,还是有很大不确定- xing -,照这么安抚下去,最多也只能撑三日。
况且——”胸前被人夹住了随意玩弄,晏良刚刚出了一身汗,此刻有些受不住,抬头埋怨地觑了眼刘显,“子嘉……”·“嗯,听着呢,说下去。”
刘显一本正经,手中却没停,嘴上好学求问:“况且什么”·体内又升起热度,能感觉得到额头上有汗液渗出,刚刚喝下去的水似乎被体内涌起的情欲烧开了,层层蒸腾,带出了些疲乏。
“况且……哪来那么多粮草救济……”晏良抬头索吻,刘显笑了笑,低头吻上··“良儿说得对·”·第六十三章 ·逗得人出了一身汗,晏良后来直接睡了过去,脑子里早就一团浆糊了,哪还有什么思虑。
刘显给人身上仔仔细细擦干净了,重新换了一身寝衣后就抱着一起睡··这才好眠··粮草救济虽说是一时的,但也好过没有··所以第二日,刘显就预拨了些粮草到流民最严重的浙云边界。
韦庄负责一路监看和到了之后的安置··薛涛等人则留下来共同商讨接下来的正事··晏良身体差不多好的时候,也被刘显允许参与进来,但是再怎么商量,在何时攻打倭寇方面,还是没有得出一个好的办法。
·眼看着快出正月了··再拖下去,接济的粮草也拖不得··锡江、守双、间庄和宜徽四镇也几近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并不是打不了,是倭寇太残忍,寻常守门户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军士,但倭寇却威胁着寻常百姓做人肉屏障,这样一来,刘显的大军下不了重手,里面的情况也越来越糟。
帐子里的气氛格外凝重··刘显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两份折子·一份是京里来催何时开战的,后方的粮草虽说也能供给,但总这么拖着,颂阳对于刘显的用意不免多了几分猜测。
另一份是被围困的四个镇子里传出的情报,缺粮已经到了人吃人的惨烈程度··晏良当场看完就坐不住了,这么被动实在不是办法,“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传令下去,明天开战。”
刘显没有看晏良,沉声宣布了自己的部署:“锡江东西镇口不用留情,若有阻挡,格杀勿论·间庄同此·守双南口直接架炮,他们固守不出,我们照样进得去。
宜徽情况较好,先围着,等其余三镇攻下,看形势再定夺·”·薛涛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再拖下去,只怕打下来也没一个活人了··但也实在……同胞攻打同胞,薛涛看了眼身旁的李粤剑,后者和他想的一样,但也知道现在没办法了。
倭寇要的结果就是他们这样犹豫不决,最后粮草耗尽,军心散失··“不可以”晏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真的是下下策··薛涛转头,语气有些迟疑,但也劝道:“言公子,虽然这不是我们想要的,但这么拖下去……”里面的人等不了,粮草更等不了,何况还有边界的流民问题。
·“会有办法的·”晏良望向刘显,商量:“再给我一天时间,不,半天,或者我今天晚上就能想出来,肯定有办法的……”在看到刘显不认同的目光后,晏良低头,轻声:“那可是活生生的百姓啊……”·“总得有人先做些什么,言公子这是妇人之仁。”
李粤剑毫不留情,“再者,倭寇驻扎的这几日,倭寇海上的大本营已经源源不断地朝这四镇输送了近三万的倭寇·如果我们早几日打,说不定还会轻松些”。
晏良张了张嘴,这也无可辩驳··但是这种被逼到绝路的打法,实在……·太过残忍··定了定神,晏良抬头,目光里有恳求:“魏王,再给我点时间”。
刘显皱眉,“言良,眼下的形势,已经不是时间问题了”··而关系到这一仗能否打赢··帐子里的温度低了下来,能听到帐外一下下呼啸着的狂风。
这几日经常刮大风,有时候还飘雪,越来越冷了··刚刚李粤剑有些凉的语气还在脑子里打转,随着炉火渐歇,身子也打了个寒颤,“除了原本在浙湾守着的,我们还能派出多少艘军船到海上”晏良很久没有作声,琢磨了这几天的部署安排,过了会突然对着李粤剑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李粤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海上抗倭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派出军船从后路截断,相比于常年都在海上作战的倭寇来说,无异于以卵击石··“言公子可别病急乱投医,当这千金一艘的军船是废铁呐——”军船是李粤剑一手负责的,自然十分看重,见晏良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就打上了军船的主意,当下语气不善。
“你们都下去吧·”刘显看了眼李粤剑,不动声色,“先稳妥部署”··第六十四章 ·刘显走下主位,来到晏良面前,晏良此刻低着头思索,并不打算瞧他,两个人之间第一次意见相左。
叹气,蹲下身,刘显抬起晏良的下颌,尖尖瘦瘦,真不知道平时吃的饭都跑哪去了,“良儿,别钻牛角尖,我麾下首发的将士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直取- xing -命”。
他指的是四个镇子里无辜百姓的- xing -命··晏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半晌,点了点头,低声:“都怪我,拖太久了·”·“怎么怪你。”
刘显安抚,“战场上瞬息万变,这都不是你我能预测得了的”,笑了笑,知道晏良有未尽之言,刚刚碍于李粤剑的语气,他现在想完完整整地听听晏良关于军船的想法。
“你想用军船做什么”·晏良眨了下眼睛,也不是很有把握,只说了四个字:“声东击西·”·刘显沉吟,晏良接着慢慢解释道:“其实本意还不是用军船直接上战场,倭寇的本营在海上,目前占领的这四个镇子也只是暂时的。
所以,如果站在倭寇的角度看,只有将兵力全部输送安置好,才能在接下来与我们的交战中有胜算·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用人质这么低劣的手段,因为在战事还未真正开始的时候,任何损耗的行为对于倭寇来说,都赔不起。
这也是他们远距离作战的弱点所导致的·”·总算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心里不再沉甸甸,说出来思路也清晰了些,不像适才面对李粤剑那般被打断左右··刘显依旧蹲着不说话,这个是实情。
倭寇远渡而来,兵力的补给自然最关键,所以,一旦他们以军船声东击西,让守在四个镇口的主力以为他们要切断后路,或者重伤,那么必然会有一部分赶回支援本营··“这样一来,镇口的警戒会松懈,无辜百姓逃命的可能- xing -会更大。”
“嗯·”虽然晏良看刘显被自己说动,已经有了些许动摇的痕迹,但依旧迟疑:“这也只是想法·问题在于,怎么让倭寇相信我们用军船是真的去攻打他们,而不是声东击西。”
“这个不是问题·”刘显当即说道:“你傻了”·“啊”晏良一时没转过弯,满头雾水,怎么不是问题。
问题很大好不好·万一军船出去了,倭寇一下就不相信,所有的努力不是白瞎,搞不好还会赔了几艘军船,到时候李粤剑还不得活剥了他··“三军以帅之。”
刘显微笑提点··晏良当下摇头,刘显带领军船去攻打固然能把这个坐实了,恐怕就连自己人也会相信,更何况是不明就里的倭寇··但是……·“太危险了。”
“不是有你吗,良儿你会让我陷入危险吗”·晏良蹙眉,本能地摇头,刘显笑得灿烂,“那不就好了”··李粤剑接到刘显调拨军船的命令后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顿时怒不可遏,这个魏王是鬼迷心窍了吗·自从上次在阑园里见到那个言良后,他就回去着人仔细调查了,查来查去,总算弄明白了。
哪是什么世家出生·分明就是一个低贱到极点的伶人·一开始,李粤剑觉得这个言良不过以色侍人罢了,魏王不会太过在意,至少在大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可是现在大敌当前,竟如此不可理喻。
薛涛来找李粤剑的时候,正好看到李粤剑一脸的怒气冲冲,知道他也收到了魏王的通知,忙不迭拉人道:“我们一起去问问吧”·“还问什么”李粤剑甩手,“这个魏王已经昏了头看来谢——”·“不会啊,魏王不是——”薛涛一顿,李粤剑有些心虚,刚才差点脱口而出谢行的名字,现在带着几分小心等薛涛说下去。
“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李粤剑稍稍平复,不在意地问道···薛涛看了眼李粤剑,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但十有八九……·李粤剑是彻底糊涂了。
怒气被勉强压了下去,还有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帐子里燃了许久的烛火此刻也没什么劲头,一晃一晃地照着·李粤剑坐了下来,看薛涛也坐在一旁沉思,想了想也没有打扰。
如果不是永昌二十三年春末的那件事,他现在根本不可能还沉得下气,坐在这里干等着刘显的召唤··他是有把柄在谢行手里,而且这个把柄让他提心吊胆了近二十年。
他现在对刘家,谨慎小心,抱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在谢刘之间如履薄冰··唯刘家马首是瞻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作为一名武将,如果连这个都丢了,他就真的对不起他的姓氏了。
谢行太过- yin -险··而这个魏王……他也看不透··比如眼下的军令··如果真的像薛涛刚刚表现出来的另有隐情或别有部署,那也算了,但是这种不明不白的状况——·刘显真的如谢行所说,打完这一仗就大势已尽了·数天前,大军还未开拔,他被谢行秘密召进府中。
谢行告诉他,刘显打完这一仗,回不回得来就不一定了··他当时没有仔细问,难道说,谢行早就聊到了刘显会被一个不入流的卑贱伶人所蛊惑·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魏王宣两位入帐商议·”帐帘突然被掀开,辛渊公事公办,抬手做了个请··薛涛眼睛一下亮了,对着望过来的李粤剑做了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有些兴奋地走了出去。
帐外冷月冰辉,隐隐听得到海水冷漠的拍打声,风声小了些,但冷意依旧刺骨·巡视的将士恪尽职守,一遍遍地来回警惕着··李粤剑呼出一口气,但愿这个魏王不要让他失望。
比起谢行的坐大,他还是更愿意看到刘家的抗衡·一如十六年前光明磊落的清河晏氏··但是,李粤剑自嘲,这轮得着他吗,永昌二十三年轮不到,现在更不可能。
第六十五章 ·晏良本来还想等薛涛他们来,再一起商议商议,可刘显不许,“明天四个镇子的解困还得劳你烦心,早点睡,我跟他们说明和部署细节”,强行把人按下,里帐烧了两个暖炉,晏良的脸红红的,刘显抬手捂了捂,“不要让我- cao -心”,说完在面前张了张嘴有些无语的人唇上点了点,便走了出去。
晏良扶额,疲乏是肯定的,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总不定·仰头望着帐顶,听着外间刻意压低的声音,睡意如温泉漫身,引人沉入,无可抵挡··薛涛太激动了。
他就知道是这样·刚刚在李粤剑的帐子里还不敢确定,毕竟这种让主帅以身犯险的事有太多顾忌··可是这实在是个好法子··李粤剑在听了刘显的部署后,好一会说不出话,黝黑的面容上也有几分激动,但更多的是犹疑与茫然,握拳的手搁在膝上松了又紧,魏王没有如他一开始想得那般昏庸,那个叫言良的人,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那谢行下定论说魏王回不去了……·又是因为什么··“李粤剑”,刘显目光不经意地转向他,“明天一早,浙湾撤出五艘,加上预留的二十艘,全部候命”,沉吟,“这件事只有你们知道”。
“是·”两人一同应声··“下去吧·”·李粤剑行礼后退,脚步很慢,薛涛低头疑惑地看向他,这个人在想什么呢·辛渊侍立在帐口,看着两人神色不一地退了出去,拱手对着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翻看这几天折子的刘显恭敬说道:“魏王,需不需要监视李将军,以防他和京里——”·“不用了”,刘显头都没抬,随手把折子拨开,“我心里有数,时辰不早了,你也去休息下,天一亮就有硬仗”。
“是·”·身后抱住自己的人带着薄薄寒气,晏良睡得沉了,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刘显仔细瞧了瞧,低笑,抱得更紧··无意识地转身,贴近搂上,轻暖的呼吸抚上颈窝,刘显低头看着,这个傻子,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吗。
就这么没有防备··不过心里一下就软得不行··天光将破未破的光景,水鸟在冰蓝深幕的海天一线低徊徜徉,带来晨时的第一抹明曦·再远,静滞着一个庞然大物,是倭寇海上的大本营。
巨型的铁甲战船在灰暗的天幕下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线,彷佛是一个吸附所有光与热的冷酷深渊··与帐外冷肃紧张的气氛不同,刘显帐里随着天光乍现,倒融着几分明媚与旖旎。
晏良仰脖闭眼,蹙眉细喘,神情几分压抑,几分委屈,更多的是层层累积下的愉悦·寝衣早就褪得一干二净,扣在腰间的手灼热得吓人,偏偏身上的人很有耐心,慢条斯理,把这一场- xing -事磨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你……”晏良受不了,体内最敏感的地方被来来回回地折磨,水声大了些,刘显看着晏良的反应,俯身,“好多水”··“别啊……子嘉——”晏良刚要说什么,刘显又是重重一顶,积聚到最后,整个身子都红了,微微颤抖着,后面也缠得紧,刘显吸气,哑声:“放松些,为夫待会还得取那倭寇首级,良儿这么紧,都走不了。”
什么时候学得这些话晏良气不过,直接伸手掐,可是刘显猛地挺腰,一下契得更深,内壁收缩吞咽不及,敏感的地方狠狠擦过,“啊……”·剧烈喘息着压下,刘显一声闷哼,滚烫炙烈的- jing -液激得内里原本就濒临的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两个人竟是同时到了。
刘显吻上晏良的唇,惩罚- xing -地咬,喘息不止,“这么紧做什么……”··晏良没了力气,闭目塞听,随他胡说··刘显存了打趣的心思,温存索吻,“放心,等为夫回来,再紧都——嘶……”·嘴角直接被扯开,晏良眼睛还红着,浮着泪液,有些生气,“再说”。
“嘶……好好好……”·刘显很识时务··两个人收拾好出帐的时候,李粤剑正在二十五艘军船上巡视检查,薛涛负责围攻四个镇子,此刻正和辛渊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等火烧起来你们就开始进攻,平民百姓不用太过担心,我手里的兵会注意·”刘显给人掖了掖衣甲领口,“你记得保护好自己·薛涛辛渊都听你的,命令尽管下,不用担心我。
不过虚晃一枪,倭寇不会穷追不舍的,反倒是你——”临到前了,刘显发现他实在不放心··晏良觉得这人婆婆妈妈的本质终于出现了,开口截道:“你也别掉以轻心”,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人,“不许有事”。
第六十六章 ·黑底蓝纹的旌旗在冷冽的寒风中阵阵鼓荡,海风呼啸,李粤剑落后一肩距离,站在刘显身后凝视着远处的铁甲巨物,感慨:“这样的战船,我们也造得出……”风声带走了些沮丧,留下了几分愤慨。
“永昌那些年的道观建得太多了”,刘显淡淡:“现在又在拆·军费跟不上,怎么,李将军没有跟谢丞商议过”·气氛一下变了味,李粤剑看了眼刘显的背影,“与谢丞说是说过,不过下官人微言轻”。
刘显闻言笑了笑,也没有回头看,依旧望着越来越近的目标··倭寇大本营上例行巡视的一队人发现了刘显的踪迹,此刻已经是一团乱,但更多的是犹疑不定·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刘显率领的浙州将领会这么不自量力,居然就这么直接攻打过来。
一时间巨大的战船甲板上人声嘈杂,刘显眯眼皱眉,怎么,还不上钩·“架炮·”刘显头也不回地下令··李粤剑点头应是,转身便吩咐了下去。
看来对倭寇还得下一剂猛药才能让他们相信仅仅这二十五艘战船确实是来攻击他们的··果然,围余二寸长径一尺的黑铁被沉沉推了出来,船身震荡,目之所及,倭寇全体大惊失色。
如果不是急着四个镇子的情况,刘显还真打算就这么全部给炸了·巨大的战船开始发出雷鸣一般的轰隆声,海水在猛烈的启动下翻出滚滚白浪,已有一队人马慌乱下船寻求支援。
“开炮震慑·”刘显目不转睛地看着船上的情况·现在还有几十海里的距离,开炮可能打不中·不过,目前来看这不是问题··雷声震海,十余尺的浪头一下掀起一瞬间遮天蔽日,浩浩荡荡·日头都沉了下去,隐约听见箭声簌簌作响,“王爷”李粤剑暗道不好,箭簇在甲板上铎铎,是雷鸣之后的狂风暴雨·“我没事告诉后面的,点火他们中计了”·“王爷,最多只能再守半个时辰”李粤剑狠狠摸了把脸上的海水,仰头看了看天空,老天相助,起雾了。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也支持不了多久,本来就是诱敌之计,二十五艘……·以火光为信·晏良握缰和二万人马都在营前远远望着,炮声传来的时候,日头刚刚升起了一半,不是很清晰,海雾还没散去,地表的震颤却直接传到了心里。
有火光··“启程——”剑尖猝然划过日头,金芒银辉,势不可挡·随着刘显一方的驶近,炮火激起的浪头直接扑到了箭头林立的甲板上,剧烈的一声撞击,为首的一艘直接冲上了倭寇的战船·有嘲笑声。
倭寇直接跳上了船,海雾弥漫,刘显还是凭着直接挥剑斩去,血水贲溅·“倭寇上船了后面其余的传令下去别再上前继续远距离开炮”刘显大声下令,又是一个剑刺,甲板上混着海水血水,站立不稳,收剑不及,小臂直接被倭寇的短匕弯刀重重划了一口子·“王爷”李粤剑抬手格挡,“最多只能半个时辰王爷先撤退”·“我心里有数你去传令”·十万火急的时刻,李粤剑不再迟疑,直接退了下去。
身边带来的王府亲卫没有一个倒下,但是随着前来救援的倭寇越来越多,刀剑相击也变得吃力起来··但是仍旧没有达到刘显期望的倭寇人数··还有最后一刻钟。
后方的炮声渐渐远了,突然,倭寇里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叫喊·听上去像是在叫刘显的名字和封号··刘显心头一紧,有人认出了他——·先前的估计是对的,接下来,倭寇果然在前线撤退了一大半,现在全部奔赴大本营,就为了斩杀刘显。
声东击西··成功了··李粤剑赶回来的时候海雾经过血水的无情洗礼已经散了很多,倭寇的战船与刘显的战船相撞的部分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倭寇,似乎都冲着一个方向去·魏王·擒贼先擒王·撤退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第六十七章 ·但是目前的状况随着刘显身份的暴露,开始变得不可收拾·原本驻扎在锡江、守双、间庄、宜徽四镇的倭寇开始大批地回撤,目标明确··执掌二十万大军的主帅,魏王刘显,此刻就在距离不过几尺的船上·围困的倭寇越来越多,刀刃滴血,破军指地,刘显向上瞟了眼,身后李粤剑带来的王府亲卫也一路斩杀逼近。
·血腥味代替了海水潮- shi -的气息,双方几乎是贴身肉搏,尸体堆聚···再这样下去,只会堵死刘显一方撤退的路··“王爷”李粤剑挥剑靠近,气喘吁吁:“上来的倭寇太多了,您先撤退,我在前面抵挡一阵”说着便抢先一步接下了刘显面前的一刀,反手一刺,倭寇向后直挺挺地倒下。
“不用”刘显匆忙向后看了眼,握着破军的手心里全是血水,“让后面的船上来包围两翼护持,我们直接后退撤离”·“是”·周围的海水早就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撞上倭寇战船的船体开始缓慢撤离,距离一点点拉开,接下来想跳上他们船的倭寇开始犹豫不决,距离一旦拉开,再输送就困难了··突然,刘显看到巨型战船高高的甲板上站了一个短铠披身的武人,双手背后,似乎站了很久,但看上去气定神闲。
刘显伫剑冷视,他认识这个人··倭寇里首屈一指的大将,石田宰纪··看到刘显的目光,石田宰纪还朝着他挥了挥手,诡异地一笑——·石破天惊的一声·那人站着的船体下方突然打开了一个闸口,是黑铁长炮·刘显整个人直接向后翻了过去破军失手·“魏王”李粤剑大喊,后退的船只差点被一炮炸裂·他们怎么会有黑铁长炮·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黑黢黢的硕大炮口又直接向上对准了桅杆·“魏王小心——”·天崩地裂·炮弹直接从头顶打过船体一瞬间分崩离析惊恐的呼号,甲板支离破碎的声音,猝然间,所有人都沉没了下去·刘显的意识有些模糊,耳边什么也听不见,本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巨大桅杆朝自己重重倒下,但是李粤剑扑了过来,以肉身做盾,生生替刘显接了这致命一击·海水漫上喉咙……·“魏王”·“魏王——”·王府亲卫损失惨重,下沉的过程中,感到好多双手在拉着自己,刘显吐出一口血,意识消弭。
四个镇子的情况如意料之中··所向披靡··几乎镇子里驻扎的大半倭寇都被海上的状况吸引了过去··虽说是他们乐意见到的,但是……·晏良心里不是很安心。
又是一阵炮声,晏良不由自主地回头望着,怎么还在开炮……·这一声与以往的炮声都不同,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似乎要横扫一切·子嘉·这不是他们的炮声·是黑铁长炮·倭寇不可能有黑铁长炮。
最多就是和他们一样的小型短炮,一次三发,讲究距离··但是黑铁长炮不同,虽然一次只有一发,但极为适合远距离作战,而且威慑力是短炮的五倍··李氏王朝研究火器至今,也就造出了三架黑铁长炮,一架在连州抗鞑靼,两架在京畿护卫。
倭寇根本不可能有·“子嘉……”·声音飘飘渺渺,很远很远,刘显伸手摸了摸,触手一片冰凉,海水一般的冷,冷得直哆嗦。
太冷了,怎么会这么冷·他睁不开眼睛·眼皮似有千钧重,背后火辣辣的——·“子嘉”·惊惧到极点的叫喊,是他的良儿,还从来没听到过良儿这样叫他……·天灵盖忽晦忽清,整个人像浮在重重血冰上,潮- shi -,冷硬,鼻尖却闻到不一样的味道,温煦,柔软……·刺目的日光——·马车帘被拉开,白得有些透明的手腕,他和刘轼仰头眯眼看着,顶着烈日炎炎,蝉鸣声声。
然后··“子嘉子允好·”·“良儿……”·第六十八章 ·影影绰绰,灯影摇曳,刘显睁眼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他的主帐。
背部整个都僵着,好在手臂还有些知觉,勉强握了握,指尖往前一伸,触手温热,刘显一愣,继而笑了笑··是他的良儿··鼻尖圆润,直挺的鼻梁,寸寸滑上,扫在指腹的眼睫,眼皮下的眸子不是很安稳,蹙着眉。
“子嘉”手被握住,一下清醒,晏良焦急地看着笑望着他的刘显,“你感觉怎么样”上下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伤口,“断了几根肋骨,原不是很重的,可是落水了,伤口感染太厉害你烧了好久……”一口气说了太多,晏良眼睛红红的,可怜兮兮,“我真的太怕了,很多人溺水的人救上来最后也是感染——”·唇上被按住,刘显宽慰,顺手亲昵地捏了捏人鼻尖,“我这不是好好的”·晏良不作声,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刘显,眼睛却是越来越红。
刘显原本还在状若无事地笑着,后来察觉到晏良情绪不对,便笑不出了,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心口一下就酸得不行··“五天……你睡了五天……”晏良哽咽,他也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人,但是这五天,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
夜里老是做梦梦到前一世的因因果果,后来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能看着刘显的面容一遍遍确认·重活一世,前世种种如死生幻灭,只有眼前才是心头瑰宝,光彩烁明,于重重暗夜里护他安稳。
刘显整个人都慌了,顿时就想起身把人紧紧抱住,可刚起了念头,伤口就一阵剧烈的撕痛··“你、你别动”晏良被刘显惨白的脸色吓得眼泪都忘了掉,整个人泫然欲泣的样子落在刘显眼里又是一番狠心的疼。
·“嗳”,刘显苦笑,抬手给人抹眼泪,“真想把你放进心里,这样好歹踏实点·你我都安心·”愁眉苦脸,一本正经考虑的样子让晏良破涕为笑。
正事还得说··“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刘显握住人手放到心口按了按··“四个镇子都拿下来了·你放心。”
晏良低声,“你松下,我去给你端药”··刘显耍无赖,“不松”··晏良拿他没办法,也不敢使力,只得继续说道:“黑铁长炮的事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是倭寇全数退了回去,现在消息还不明确。”
·“嗯”,刘显沉吟,“这事不急,十有八九与朝中之人有关,我会让辛渊从这里下手去查·”·“也好·两端都查着,总能查到些”,悄悄脱开手,起身给人拿药,“这次的伤亡……”晏良转身看了眼刘显,“海上折了半数多。”
这个数目太多了··刘显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每人三倍抚恤”··“嗯·”·“还有一件事·”药有些烫,晏良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拌,“李粤剑死了”。
“我知道·是他替我受了·”刘显扯了扯晏良的衣角,“回去我就为他求护国大将军封,商襄李氏也不会亏待的”··晏良看着碗里姜色的药汁,点了点头,刘显看他傻傻的,不像在认真听自己说话,问:“怎么了”·深吸一口气,晏良把手里的药碗递过去喂,“先把药喝了”。
刘显挑眉,一口喝尽,“良儿”·晏良起身去案上拿了一个长条的铁盒,看上去有些年岁了,边缘都露出了锈黄的斑迹,打开来的时候,还有细细碎碎的微末铁锈掉落。
一只折子·绢光的面上些许丝线漏了出来,看来是摩挲得久了,后来又被放进了这只铁盒里尘封··刘显好奇:“这是什么”·晏良深深地看了刘显一眼,“准备后事的时候发现的,辛渊觉得有问题就给了我……”递过去,“你……看看吧。”
刘显一笑接过,“嗯”··折子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晏良觉得刘显看了好久好久··心里不安,“子嘉……你……”晏良觉得此刻的自己哑口无言。
折子上的内容他也看过,当时只觉得,李氏的天,必定得塌了··是永昌二十三夏初谢行呈给延圣帝的折子··建议于刘仲康回来医治的途中,毒杀之··延圣帝只字未落,只在最后按下了玺印。
一般而言,皇帝没什么要说的,又想表示同意,就会只落一个玺印··以示默许··刘显缓慢合上折子,闭目不言··“子嘉……”晏良忧心冲冲。
“李恭·”一字一字,不共戴天··李恭是延圣帝的名字··第六十九章 ·“你要做什么都尽管去做·”晏良按上刘显的手背,上面青色的血管暴起,轻轻抽出被狠狠握着的折子,“但是答应我,先把伤养好”。
帐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能听得到帐外巡视士兵踩过枝叶的断折声,细微而干脆··帝王心肠,凉薄至此··没了折子,晏良握着刘显松开的手,覆上空落落的掌心。
十几年含冰茹雪,到这个时候,都成了一场真正的冰天雪地··刘显睁开双眼,望着烛火明光达不到的晦暗帐顶,指尖微颤,握紧··“好·”·闻言立刻松懈下一口气,晏良放了心。
“李粤剑最后替你挡下,想必也是补偿……”晏良看着刘显的脸色,思索地言道:“他心里有愧·”·刘显始终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坐一躺,各有所思。
刘显负伤的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已经出了三月,柳条在皇城护河边上飘飘荡荡,柳絮也没什么形状,散散落落,竟想着再下一场暖雪··谢行抬头看了看明媚的春光,心情大好。
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淮晔喘个不行,“丞相”·谢行嗤笑一声转过头,“让你写个弹劾的折子就这么费劲让我等你半个时辰”·淮晔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吩咐他写的可不是一般的折子,是治刘显谋逆的折子“丞相知道,事关泰康帝的死因,下官不敢胡来,挨个查实了——”·“查实”谢行慢吞吞转身,似笑非笑,“怎么……我给你的证据还不够”·对视,淮晔头皮发麻,稍稍低了头,“下官……”·冷哼,谢行也不愿再啰嗦,“想想你爹怎么死的吧”远远的,家奴小跑上来备轿,“证据长公主都看了,那几个魏王宫的证人当场就廷杖了。
血都擦不干净·你待会可小心着点说话,廷杖里死的世家子弟多你一个也不多·”·淮晔躬身应是··搁在一旁的参汤早就凉了,绿雁担心主子,未曾发觉。
颂阳长公主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几岁,精致的鬓边仅仅一夜功夫,有了几缕银丝,在金翅玉簪的装饰下,很显眼··绿雁小心翼翼地拿着小木梳按了按,轻声:“谢丞带了淮御史一早就在殿前侯着了。”
颂阳回了神,“这样……”疲惫不堪的神色下掩藏着悲伤,“现在就宣吧”··“是·”··颂阳看着手里淮晔准备了一个晚上的折子,没有立即开口。
杀刘显是一定的,但关键在怎么杀··北方牢关十万大军,浙州又带去二十万,稍有不慎,被刘显察觉……·“刘显大军不日就将返朝,长公主切不可再犹豫。”
“那照丞相的意思”·“大将军府凌阳郡主病危,急召魏王刘显进京·”·颂阳神色复杂,“如何……病危”·谢行语气不变,“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出三日,刘显定单枪匹马回来”·殿外日头高高,微风温煦,春景怡人。
淮晔看着脚下被外头的明亮投下的小片- yin -影,总觉得要变天了··第七十章 ·随着倭寇势力逐渐被驱除到海上,浙云边界原本势头猛烈的流民暴乱也平息了。
三月末的时候,韦庄押解流民头子,一个叫张忠信的武人,回了浙州刘显大营,辛渊代表魏王半途接应··张忠信一身武艺倒是不赖,就是罪名不小,晏良有心留下这个人才,但直接被刘显拒绝了。
这段日子,刘显的- xing -情越来越喜怒无常·永昌二十三年夏初的那封折子彻底斩断了他和李氏的勾连·原本几日前就应拔营,尽快回朝复命是臣子的责任,却被刘显搁置不提。
奇的是,京中也按兵不动,既没有催,也没有任何表示··双方都在酝酿着什么··晏良总觉得不妥·这样堂而皇之……到底是过于着急了。
但他心里也知道,现在的刘显,是恨不得顷刻间就覆灭整个李氏王朝的··韦庄进帐复命的时候,刘显看了眼他肩上的绷带,“听辛渊说,受了很重的伤”·正要躬身行礼,闻言一愣,刘显摆手免了他的礼,“辛渊给你拿了我帐里的药,现在怎么样了”·“回禀魏王,大好了。”
韦庄有些不自在,也不看侍立一旁的辛渊,低头实话实说··“嗯·”刘显放下手里朔州方面刘轼发来的文书,家常一般淡淡开口:“下个月围攻京防,你怎么看”·韦庄一愣,整个人都傻了,“啊……”不由自主地望向辛渊,“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刘显皱眉,也望向辛渊。
辛渊这才想起来,此前一直心急这个人的伤势,这么重要的事也被放到了一旁,顿时直接走到帐中跪下,“属下失误,还未曾——”·“算了”,刘显不耐烦,从案前抽出一本折子就扔到了一脸茫然的韦庄面前,“你现在看看吧,辛渊,把薛涛也叫来,正好再一起商议下进京路线”。
“是·”·春寒料峭,暖炉撤了下去,海边起风的时候有些凉·帐子里一时无人开口,大家都敏锐地察觉到刘显的压力,冷肃异常··“言公子呢”刘显按了按额角,叫住了正要走出帐的辛渊。
“今天一大早就去四个镇子查看百姓安顿情况了,这个时候……应该快回来了·”·刘显眸色一动,若有所思,起身,“嗯,本王去看看,人到了就先拟个路线出来”。
锡江、守双、间庄、宜徽四镇的情况也在好转·入了春,夜里也不再那么难熬了·加上粮食勉强跟得上,安抚召回的流民也帮忙做城建修复的工作,所以到了三月末的时候,基本日常的生活已经恢复了大半。
但镇子里的老人家经此一役都元气大伤,丧事办了一家又一家·现在棺材都不够了··药材也极为短缺·虽说在朔州驻防的刘轼已经最大限度为浙州补给了,但在药材方面还是杯水车薪。
所以晏良一有空就会带领镇子里的人去周边的山地里辨识简单的草药,尤其这段时间,去的次数更多了··刘显找到人的时候,日头正大,晏良原先的湖青缎纹锦衣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身粗布短衫,正蹲在门槛前仔仔细细地看着手里的一株草,身旁围了三四个中年药商,个个频频点头,似乎在识别着什么。
“良儿·”刘显走近,离了两步远··晏良抬头,面前这个高高站着的人逆光唤他,面容模糊,看不大清楚,眯了眯眼,依旧蹲着不起身,过了会,微微笑:“你来了啊。”
围着的人早就吓破了胆,直接告辞,说明日再看药也不迟··晏良哭笑不得,低头望了望满手的泥,抬头早就一个人不剩··“都怪你……本来今天这些都要拿出去制药的……”声音很轻,晏良眉头微蹙,不知是真的在埋怨,还是其他什么。
一下站起来,明晃晃的阳光照得神晕目眩,幸亏刘显护得紧,不然直接摔地上··“小心”捞起来就直接背到背上,“起那么急做什么”·整个过程都任人摆布,晏良好久都没回过神,“啊……”脏兮兮的手不防,直接就搭上了刘显肩头华贵的衣料。
“都脏了……”·“什么”·“这里·”伸手戳了戳··“晏良·”沉声,刘显有点生气了。
这个傻子想什么·晏良默言··“原来的衣服呢”·“都- shi -了·”·“怎么- shi -的”·“我摔塘里了……”·刘显脚步一顿,吸气,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和颜悦色一点,这些日子自己的脾气已经很不好了。
“嗯”,把人往上垫了垫,微微清了下有些滞重的嗓音,委婉:“怎么摔的有没有受伤”··“没有。”
没有就两个字没有·勉强压下的脾气一瞬间就跟着了火星末一样,“你知不——”·脖颈被轻轻搂上,晏良额头抵着刘显背心低声:“知道。”
过了好久··“刘轼下午来了,你要见见吗他知道你的·”刘显转头笑了笑,笑容澄澈,宠溺一览无余,“良儿”·“见。”
晏良身子抬起,在刘显额角印上一吻··第七十一章 ·刘轼绕着晏良转了三圈,准备转第四圈的时候被刘显拉到一边去了··晏良笑得不行,“我有那么恐怖吗”·刘轼摆手的样子和刘显一样,但多了些许揶揄:“恐怖倒是不恐怖,就是不怎么适应。”
转头,对着刘显笑嘻嘻,口无遮拦:“我哥这下是老牛吃嫩草了吧”·晏良扶额,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两个兄弟……·刘显也有些尴尬,“咳,你来这里就是胡说八道的吗”·“你亲弟弟可是给你带了一万粮草”刘轼回身坐下,正色,“哥,你准备什么时候”·“下月初。”
刘显走到案前,翻出今早刚到的文函,冷声:“可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晏良疑惑,接过刘显递来的函书打开··是大将军府发来的急件。
凌阳郡主病危··刘轼等不及,直接凑过去和晏良一起看··“这个谢行”刘轼咬牙切齿,“等我们杀回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哥,娘怎么办”·“这也是我叫你来的目的。
我想让你代我回去,朝廷那里还只知道我受伤了,你回去就直接说我病重,所以先遣了你来·”·“那娘呢”·“娘那里什么也不要说。”
“不妥”,晏良看向刘显,担忧:“子允要是也被做人质了怎么办他单枪匹马……”·“没事我现在好歹也是半个侯爷,他们不会太过明目张胆的。”
刘轼毫不在意,转头看向刘显,确认:“我回去只要看顾好娘,让哥没有后顾之忧就好”··刘显没有继续说下去,晏良说得对,谢行既然已经将他们的母亲“病危”,那刘轼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良儿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妥了·”刘显皱眉,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刘轼不是安静得下来的人,过了会望了望两个人,斟酌道:“我来的路上想起一件事。”
刘显晏良一同看向他··“就是薛白薛太公的死·”刘轼仔细思考了下前因后果,“薛太公让薛云山给你报信晏家有难之后就死了,不过也可以当作寿终正寝……但奇怪的是,同一天死的还有宏选宏公公。”
宏选这个人晏良是知道的·曾经还在朝中和淮家斗的时候,晏氏在宫里的眼线就是这位公公··“同一天……如果没有差错”,晏良抬头笃定:“想必都是李恭赐死灭口的。”
刘显点点头··“为什么要灭口呢”刘轼想了想,“如果说他们只是知道李恭要为难晏家的话,但这件事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吧。”
“因为他们还知道为难晏家背后更大的原因·”刘显一字一句,目光冷峻,抬头看着两人:“晏家,刘家,都不过是两翼,最重要的是躯干,是广阳王,李恭的亲弟弟。
斩除了两翼,剩下一副空壳子,即使有再大的威胁,再重的心病,往后也能高枕无忧·”·晏良心头悚然一惊··到底是怎样的心病,竟然在几十年之后,还能掀起滔天巨浪,血流满地。
“哥,你是说……”刘轼张了张嘴,难以置信··身为皇亲国戚,他们就算没有经历过那段腥风血雨,但也看到过··“很多人都说,太和殿的那一夜,几乎就要改天换地了。
但广阳王心软,加上立嫡长子本就是祖宗之法,所以——”·“世人都知道,是广阳王见了先帝最后一面,也是广阳王宣读的继统圣旨,难道”晏良心头打鼓,一声比一声响,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除了当事人,这世上无人知道真假。
不过众说纷纭……”刘显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时空尽头传来,空空荡荡,但沉若千钧:“不过,现在的结果你我也看到了,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恭根本不信。”
“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这个皇位他坐不踏实”·第七十二章 ·杯盏里的热茶升起袅袅烟雾,时间长了,烟雾散开,茶水冰凉。
一如人心··“刘轼不用去,没有人会单枪匹马,我们名正言顺·”·帐子里响起晏良坚决的声音,刘显刘轼一同望向他··晏良低着头,食指划过赤赭暗纹桌案,上面溅了两滴水渍,“谢行”两个字写到了“行”的最后一笔。
匕首刀提,水纹隐现,杀气毕露··“谢行陷害国之重臣,蒙蔽圣听,罪渊女干薮,十恶不赦,当清君侧·”·说罢,晏良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刘显,“十六年前你为我清了一次,这次,怕是又要麻烦你了”。
刘显坦然一笑:“吾之所愿·”·韦庄跟在辛渊身后进帐的时候,薛涛正在和刘显等人说着他们下午商议的路线···幽云二州虽然是最快的路线,但不是最佳选择,因为每州的守备都不在刘显麾下,这样贸然带着几万大军进攻京畿,难免不会打草惊蛇。
“最好是从连州绕道,那里本就是王爷的属军,但是时间上——”·“魏王·”韦庄躬身行礼··刘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来得正好,薛涛正在说你的提议,想法不错”。
破天荒的,韦庄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坐在刘显身旁正低眉思索的晏良,谦卑恭敬:“言公子好·”·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对了··薛涛像见了鬼似的,直接走到韦庄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多遍,伤到脑子了虽然这样说也不对……·辛渊一下瞪大了眼睛,自己好不容易掏心掏肺,转头就被卖了·刘显眯眼,若有所思。
晏良尴尬,“呵呵……客气了客气了……”伸手也回了一礼··刘轼全程搞不清楚状况,摸了摸后脑,他哥的幕僚怎么神神经经的……·当事人却一如往常,接着进帐时薛涛的话说道:“时间上却会多出两天。
不过这个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虽说众人神色各异,但大事当前,也就先搁到了一边··“魏王受伤的消息可以快马向朝中再报一次,抗倭将领溺水感染,病情加重,以往也不是没有的事。
快马一来一回,也费三四天功夫·虽然对于京里来说真假难料,但能拖一两天也是好的·”·这确实是个方法··刘显采纳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韦庄谦虚有礼地问晏良道:“言公子怎么看”·众人:……当我们魏王是空气吗·刘显:不要紧不要紧。
辛渊:我完了我完了··晏良显然又没有料到,愣了半天,回过神来:“这个……咳·”·“我觉得可以·魏王以为呢”·地图上连州十万大军的旗帜插得笔直,刘显沉声回应:“可以。”
“宜快不宜迟·”刘显环顾众人,“我刘家世代忠君,不幸被女干人所害·这次,有劳大家了”·“自古大义,力所不辞”·结束的时候,众人一一退去。
“辛渊”,刘显低头看着地图上的路线,“你留下”··辛渊根本就没打算走,这个时候更是视死如归··韦庄心情大好,出了帐脸上还带着笑。
薛涛直接把人拉住,“我说你这回受伤怎么了这是啧,心情这么好”·“你不懂·”韦庄伸了伸懒腰,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海鸟列队掠过平静的大海,“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懂不”·“切”,薛涛不以为然,“肯定是辛渊和你说了什么”,说完还回头同情地看了两眼帐子。
“咳,走吧”·“你心虚什么……”·“我怎么心虚了”·“听说人家知道你受伤了,可是直接半途就接你去了。”
“那、那……怎的”·“没怎的,我就是同情辛渊……唉你走这么快干嘛”·“我饿了”·景贞二年春末的时候,京里一连下了好几场雨。
春雨贵如油,对于百姓来说,一夜春雨,明朝杏花,确也是寻常乐事··泥土松软,马蹄踏上去的时候,声音都浅了不少·青柳逶迤,撩弄东风,拂过铁甲肩头,却带不回丝毫迟疑。
五万铁骑,压城而来··黑底蓝纹的刘姓大旗肃穆端重,舒缓醉人的京城春风一下就浸入了漠北重重凛冽的霜风之中··“魏王——”小黄门一路慌不择路,奔到了太和殿前的玉石台阶,惊恐万分:“魏王——”·“魏王——反了——”·“魏王反了”·颂阳处理朝政的桌案前还放着两天前浙州大营快马送来的军报:刘显溺水感染,生死不明。
在信里,凌阳郡主的安危,刘显还委托颂阳长公主代为“照看”··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缓兵之计·第七十三章 ·长门城墙下乌压压的一片,龙城铁军,刘显为首,身后的五万大军像一柄沉默出鞘的利剑,挟带着改天换地的气势。
辛渊下马,接过刘显递给他的铁盒和一道折子,直接走向长门守卫··守门小兵早就被这个气势吓得战战兢兢,没等辛渊靠近,就直接让开了··辛渊没放在眼里,一路单枪匹马把铁盒和折子送进了太和殿。
太和殿前比早朝还要隆重··一众大臣惊疑不定,看着辛渊面带笑容,步伐轻松地朝他们走来·数列高阶上,站着颂阳长公主,怀明帝,谢行和淮晔·随着辛渊的靠近,宫闱四墙里暗处防范的十八重禁渐渐也显露出了锋利的刀锋和箭头。
辛渊四处看了看,轻笑着收回目光,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臣,云阳辛氏,有本奏请·”·颂阳眉尖深蹙,怀明帝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姑……”·“没事。”
转向一旁的谢行,“谢丞,您看”·谢行本来想全部- she -杀算了,长门城墙上全是十八重禁的人,谅他刘显有飞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逃·但现在刘显抛出了谈判的可能,难道……··谢行沉吟片刻,“先让他呈上来看看”。
颂阳细而利落的眉梢一动,一旁保护的禁军领命上前拿走了辛渊手里的两样东西··春末的日光到了午时有些盛大,阶下站得久了,脖子里,额头上,都汗津津的。
暖风黏腻,吹得人心头愈加烦躁不安··五大世家基本都到齐了·临漪谢氏为首,在谢行的带领下,个个有十足的把握,再加上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个云阳辛氏,根本不可能放在眼里。
秣陵淮氏紧跟其旁,淮晔低头耸肩,讳莫如深,不知在想什么,经过永昌二十四年一场血雨,淮家做事更加低调了·修兰薛氏作壁上观,不过立场还是很明确的·世家里,哪一方败了,最后都不会落到薛氏头上。
毕竟,国监学宗的道统还在他们身上·隆关韦氏享祖宗荫蔽,太宗的偏爱,韦离的功成身退,给韦家留下了不衰不盛的长青之葆··尖利华贵的护甲先打开了铁盒,颂阳面无表情地看了,合上,接着打开折子,神色微动,不过也是一瞬,便也合上了。
“长公主·”谢行询问··颂阳转头看着谢行,目光落在谢行官服胸前的白鹤補子上,缓缓说道:“小时候父皇和我说,白鹤高洁忠诚,护主,不二心。”
“长、公主……”有什么开始瓦解,刘显在折子上都说了什么·“做臣子如有白鹤之位,必定是极中正之人。”
回忆突然折断,颂阳目光一下狠厉,猛地转身,发髻上垂散的步摇在日光下裂出刺目的一刃·“谢丞蒙蔽圣听,挟上作乱,陷害忠良当杀之”·景贞二年对于所有人来说,与永昌二十三年出奇地相似。
权臣斩于殿前,一场迫在眉睫的倾城之乱转眼间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杨柳依依,春意和煦,是太平之景··入了夏,随着谢家被抄,- yin -仄肮脏的陈年旧事也被一件件翻了出来。
永昌二十二年,浙州烧粮案··永昌二十三年,刘将军之死··永昌二十四年,泰康帝梦祟,李善列暴卒··还有,黑铁长炮案经过反复查证,发现谢行很早就和倭寇方面勾结,最远就可追溯到浙州烧粮案。
由此,清河晏氏的罪名也被洗清··景贞二年冬初,松安言氏重回清河,抬上了御赐的晏氏门匾,名正言顺··盛夏烧心,李氏王朝原本坚不可摧的君位,在一场又一场帝王权臣的- yin -谋揭发后,出现了裂缝。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于李粤剑留下的铁盒··圣心独裁,为虎作伥,陷害忠良··不当君··景贞三年秋末,怀明帝逊位,封曰:恭敬伯·刘氏显受命于天,继天子位。
次年,改元天狩··第七十四章 ·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粒泼洒在青石板砖上,地面转眼蒸腾起足足到膝盖的雨雾·天际乍开一线,雷声隐隐,像是浙东海潮漫过千里州土,铺天盖地而来。
一幅明黄仪仗急匆匆地出了太和殿东颐阁,直奔最南边的国监学宗··今年是天狩二年的秋初··去年一整年,刘氏开朝一直处于百废俱兴的状态中·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接连处理了谢行之案和晏氏平反。
其中最大的两起就是泰康帝死因和谢行通倭·颂阳郡主听闻真相后,在京郊的大照寺大病一场,此后身子就再也没好过·天狩二年的正月里差点没熬过去·亏得恭敬伯日夜守候,衣不解带地照料,好歹挺了过来。
通倭一案事关两国,谢行这里查出的证据需要朝廷派出使臣前往倭寇处核证谈判·此外,新朝甫建,北方鞑靼那里也要派人递交文书,商议接下来几年的互市要点。
·整个朝廷都是急需用人之际··倭寇和鞑靼那里到底委派谁就成了瞩目所在·韦庄的伤还没好,本来应该是他去浙州,薛涛从旁辅助,刘显觉得不妥,后来晏良自荐,世家里大多不认识这个初生牛犊,也就都不看好。
最后还是刘显直接授意,力排众议,天狩元年秋末的时候,晏良出发去浙州··结果惊呆了所有的世家··晏良仅凭一人之力,借着谢行的信件,就在倭寇地盘里成功挑拨了石田宰纪和当朝太后之间的关系,最后离开的时候,为乱东南数十载的罪魁祸首石田宰纪被暗杀于府邸,原因耐人寻味。
这一下,王朝里对于晏良的认识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褒贬参半··有人说,此人出生低贱,做事本就配不上光明磊落,不过借了清河晏氏的姓,为人章法却与晏氏天差地别,终究上不了什么台面。
也有人说,自古天才不拘一格,加上此人又与十八年前的“无双国士”同名,不可小觑,不可小觑啊··于是,接下来派谁去连州与鞑靼商议互市,世家里的目光都放到了晏良身上。
检验的- xing -质大过了事情本身··于是,天狩二年元月,晏良才从浙州回来不过几天,再次请命前往连州··刘显不允··在外人眼里,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众人都以为刘显有另外的打算,便也暂时停下了议论,静观其变·可是在晏良眼里,刘显这完全就是闹脾气·刘显觉得晏良受委屈了·辛辛苦苦这么久,回来居然还被一群不识好歹的言官瞎议论,当下就命辛渊挨个查清楚了,背后嚼舌根的都是些什么人。
晏良简直哭笑不得,最后见刘显还是不罢手,就狠下心打算不理人几天再说,直接收拾了寝殿御床上,半个自己的铺盖卷就去了国监学宗··人还没走到学宗呢,就被抓了回来。
过了好几天,不知怎么的,刘显居然同意了·于是隔天,众人前来送行,就见在学宗应职的晏公子脚步有些虚地走向马车,临走了还笑呵呵地朝他们摆摆手··远远的,就看见城墙上,陛下的脸冷得堪比隆冬里的雪。
·这一去就大半年··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暴雨砸在身上,又冷又疼··负责仪仗的小黄门可顾不上这么多,自家陛下脚步飞快,得仔细跟着才好。
听说远赴连州商议通商互市的晏公子回来了·奏报刚呈上来,陛下就下了御座,竟直接往国监学宗来了··第七十五章 ·学宗里与平常一样,世家子弟们都在各自的座位上抄检史录,誊写珍稀典籍,静默无声,只闻纸页簌簌掀动。
偶有走动,也是轻手蹑脚,喁喁细语··例循祖制,学宗承道统,殿前不得喧哗,即使是帝王仪仗,小黄门也不得大声通报··所以刘显进来的时候,众人过了好久才察觉,个个战战兢兢地扔下手中的东西,恭敬躬身行礼。
刘显站在殿中央,环顾了一圈,沉声:“晏学士呢”·为首的是值门学士,薛涛的叔父,薛温··没有想到陛下驾临是为了晏学士,薛温愣了愣,想到可能是陛下提前得知了此行收获颇丰,便急忙回道:“晏公子刚回来,现正在后堂隔间里整理上奏的文书,听说此次还与——”·还未说完,就见自家陛下折身绕过一众人,留下一句“都起来吧”,就径直往后堂走去。
天井里依旧是瓢泼大雨,廊下已经成了雨帘,天色有些暗了,刘显推门进入的时候,桌案上的烛芯晃了晃,室内一下暗了许多··“还有两本,不急,我待会送过去就好。”
那个人背对着刘显正低头看着什么,以为是前来问询的学士,便没有多在意··身量高了许多,不过更瘦了,肩上都有些松垮,脊背直挺,发顶的玉白冠温润柔和。
刘显走过去,一下把人扣进怀里,低头埋入颈窝,深深吸气··晏良一下僵住了,不过瞬时也反应了过来,吁叹:“子嘉·”·没有理他··轻笑,放松了身子,靠在身后人的怀里,闭眼,“怎么,还生气呢”拍了拍环在身前的有力手臂,“都那么久了……你都不想我吗”·闻言搂得更紧,刘显眼里一下就热了,“你这个——”顿住,心口涌起的情绪太过复杂,埋怨,委屈,犹疑,最后全是想念,哑声:“再也不许了。”
刘显发誓,以后他再也不会让晏良离开这么久·“嗯·”晏良转身搂住,“我也想你,刚去的第一天就想你”。
喜悦一瞬间在心头炸开,刘显低头直接把人吻住,缱绻缠绵··晏良耐心回应,原本放在刘显腰间的手向上缓缓摩挲,唇齿间温柔低语:“怎么瘦了好多……”·雨声没有停歇,落在屋顶瓦面上,淅淅沥沥。
面前的人满身潮气,晏良将自己埋入刘显怀里,能听到的这个人阵阵的心跳,一声一声,心底也潮- shi -了,软成一汪清泉,又被落雨搅乱··刘显的呼吸更加滚烫,低头热烈地索吻。
晏良被捉住了舌尖,喘不过气,腰一下就软了,撑不住身子,手直接往后扶住桌沿,摸到了原本准备呈送给刘显的文书——·“嗳……”晏良伸手推了推,想起了正事,“子嘉”。
刘显勉强停了停,呼吸急促,额头抵着晏良的,硬声:“说·”·嗓音不似平常爽朗,情欲的成分占了太多,晏良喉咙里有些干,脸也红了,撇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这次可立了大功……”·刘显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疑惑,也没有欣喜,作为一国之君,仿佛对于臣子的这个汇报没有丝毫的兴趣。
晏良白眼,继续说道:“鞑靼那里冬天糟了旱,牛羊死了一大批,过冬太危险·我就调了你连州牢关的三万粮草去救济,本来想着,以此为条件拿个五年左右的停战协议,后来你猜怎么着”晏良说着眼睛都亮了,整个人神采奕奕。
“嗯,怎么着·”刘显笑着顺道··“五十年三万粮草换五十年牢关不犯”晏良就差跳起来了。
“嗯,不错·”刘显低头吻了吻,挑眉,“说完了”·“啊……”晏良没反应过来,皱眉,刚想说什么身下就被刘显意味不明地一顶——·“你——”有些恼怒的话音全被刘显吞吃入腹,“我这还没完”。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走向里间为值夜学士准备的床铺,晏良又气又笑,也不知说什么,“你这么急”·“急·”刘显面不改色,一边慢条斯理地当着人面脱着衣服,一边不停地压着人缠吻,眼里早就什么没有,只有晏良。
心头一悸,晏良握着刘显的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亵衣被全部扯下,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刘显不管不顾,把人吻了个遍,胸前来来回回好几趟,身下被吮住,齿间轻磨,刺激得晏良差点哭出来。
后来越发胡来·刘显像一头饿到极点的野兽,啮噬着身下人的脖颈,锁骨,胸前,最后都吮出了斑斑瘀血·晏良受不了,腰腿早就没了力气,开口只知道哑声呜咽求饶。
火上浇油,刘显抽动得愈发剧烈,没有节制,敏感的地方被顶弄得酥麻痉挛,晏良早就不知泄了几回·刘显重重压上挺身的时候,身下的人早就没了意识··后来都是在昏昏沉沉中度过,晏良像是被一次次置于滚烫的情欲里,直至疲惫不堪地睡去。
身上是绵软舒适的寝被,晏良伸手无意识地摸着,鼻尖隐隐闻得到帝王专用的沉香,勉强睁开眼,明黄的帐顶,他这是回了刘显的寝殿·身上有些清凉,晏良低头一看,脸瞬间红得彻底,昨晚他们简直是……刘显给他上了药,味道不是很重,还有股苏叶的清香。
隐约听得到前殿细微的人声,晏良起身穿好备置在一旁的官服·桌上摆了好几道粥点,也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晏良就往前殿去了···“……不管事关恭敬伯与否,只要他是李氏的正统,就留不得……”是薛涛的声音。
恭敬伯泰康帝唯一的儿子·晏良皱眉,他们想做什么··自古新帝即位,怎么处理前朝人事就成了维护王朝正统的关键·一般而言,不外四个字,斩草除根。
可是,恭敬伯还是个孩子··更何况,要在泰康帝还是恒阳太子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礼遇有加,后来遭了梦祟,也是女干人所为·无论如何,自始至终都不关这个孩子的事。
第七十六章 ·透过疏棱弯折的屏风架,能看到殿前依次站着薛涛、韦庄和三四位年轻的世家臣子,还有几位年迈的前朝老臣,此刻却拢袖旁观薛涛等人的进言··“此事……”刘显若有所思,有所保留,看了眼那些老臣的脸色,“容后再议”。
薛涛等人相视一瞬,便也点头应是,说起了晏良此次带来的和谈结果·虽说结果是好的,但先斩后奏,擅自调动三万粮草,未免有逾矩之嫌··韦庄拱手回道:“事出紧急,隆冬牛羊死了一大片,怎么过冬都是问题,人命关天的大事,难道要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吗”·众人不语,那些老臣也明白情势的作用,不过这总得有人来说,一代之新朝,君王的权威此刻是最不容有丝毫疏忽的。
可是他们的陛下显然没有关注这个,笑了笑,一句“韦学士言之有理”就轻飘飘揭了过去··“无事便退了吧·”刘显接过小黄门呈上来的一沓折子,仔细翻了翻,对着底下说道。
“是·”众人拱手回退··韦庄见薛涛恍若未闻,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便有些疑惑,压低了声音:“你做什么”·“恭敬伯。”
简明扼要··韦庄明白了,此事确实拖不得,点了点头,嘱咐:“辛渊和我说陛下主意不明……”·薛涛皱眉好像没有听到,韦庄有些急了,“要不我也留下”·“不用。”
刘显批示完手里的一沓折子后抬头,就见薛涛一脸沉思地站在下首,不禁笑道:“你何时这么拘谨了,你可是我王府旧人,新朝砥柱·”·薛涛诚恳回道:“陛下看重。”
刘显不在意,“说吧,什么事”·底下的人抬手一撩袍角,慎重跪下,将早就打好的腹稿全数脱出:“回禀陛下,恭敬侯本就是李氏余孽,新朝根基在刘不在李,但一些老臣却不这么看。”
刘显沉了脸色,却没有开口制止·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而薛涛这种人,一路跟着他走到这里,甚至比之于他这个陛下,是更不愿意这皇座下有丝毫的威胁。
见刘显没有制止,薛涛顿了顿,继续说道:“民心向背,不过尔尔·实际上都是世家的势力,现如今,陛下重晏氏,辛氏,韦氏和我薛家,但临漪、秣陵和商襄三家却是李朝的耿耿忠心,长门城下,陈兵五万,臣服于陛下不过一时权宜。”
看不清刘显的神色,殿外起了风,有落叶簌簌作响··“恭敬侯不死,权宜就只能一时”·尖锐的碎裂声自屏风后猝然传来。
薛涛猛地回头,有深蓝官服一角匆匆掠过·刘显没有回头,看上去不是太过在意,但已经起身离开了御座,留下一句“你退下吧”就走向屏风··薛涛有些纳闷,看向一直侍立一旁的辛渊,后者并不看他,只是摇了摇头。
目前看来,这件事,所有人说了都不算··他们的陛下也是··青花缠枝素瓶摔了个粉碎··不知是因为摔了东西心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晏良蹲下身,伸手要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手却止不住颤抖着,瓷片露出白色的厚重釉底,边缘却尖锐如刀锋。
“做什么”耳边一下炸开刘显急躁的声音,下一刻,身子整个地腾空,落入刘显怀里·“辛渊”·“是。”
“打扫干净了·”·“是·”·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沿,仔细掰开晏良攥紧的双手,看看有没有受伤··面前的这个人……晏良舔了舔嘴唇,看着面前刘显戴着的帝王冠冕,至高无上,慢吞吞开口:“薛涛说,恭敬伯……”·刘显抬头,似乎也料到了,耐心地等着。
“你……怎么想”说完,晏良便转过了头,望着北面打开的窗户,云层渐深,日光时隐时现,投- she -在窗棱上,留下浅浅的一片浓影,斑斑驳驳。
“薛涛言之有理·”·能感觉到握在手心里的手有些冰凉,刘显刚要握紧,便被挣脱了开去,晏良回头,眼里有着刘显看不懂的情绪,“你也觉得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会威胁到你刘家的皇位”·刘显皱眉,耐心解释:“不是,良儿,他姓李,是前朝义帝,这种身份……不是我容不下他,你也知道,眼下新旧两派所有的矛头都在这里。
两年了,旧派一直无所作为,表面上看战战兢兢,朝堂上谨慎万分,其实都等着我何时带回那五万兵马·”·晏良也知道,但是——“他没懂事就即了位,十年来,他何时真正做过一个皇帝颂阳一手- cao -纵,谢行只手遮天,到头来,竟要一个傀儡孩子送命”·晏良喘不过气,直直地望向刘显,眼里有指责。
刘显面色不是很好,给人顺了顺背,“昨天没有休息好,要不要再睡会”·晏良依旧紧盯着他,一言不发··刘显起身,晏良也跟着抬头,轻声说道:“你知道,恒阳对我有知遇之恩,后来也是谢行害了他,如果有恩怨,那都是李恭留下的,到了我们这就该全部了结了,何苦……”晏良哽声,“何苦再留给下一代”。
·刘显沉默,两个人互相望着,各自给各自出了一个难题··转身,“这不是恩怨·”刘显背对着晏良说道:“你心知肚明,这从来就不是什么恩怨。
你不过只是惦记着几十年前那一场浅薄的知遇——”·“浅薄不过只是”晏良的声音哑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显的后背。
朝服背面是巍峨的高山日月,当帝王者,拱日月星辰,倚泰山北斗,是至尊人极··至尊……·所以呢··刘显回头,晏良失魂落魄的神色让他瞬间手足无措,“良儿,是我说错话了”。
晏良突然一声轻笑,起身,走到刘显身前,“陛下”,刘显脸色一下就变了,晏良当没看到,“恭敬伯——”·“你叫我什么·”刘显直接打断,眸色深重,隐约有怒气。
“陛下·”晏良丝毫没有退让,只是声音尖锐了许多··“你再说一遍·晏良,你不要后悔·一个恭敬伯而已,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你我之间有了嫌隙,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他。”
刘显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吩咐,“辛渊”··“是·”辛渊低头站在门边,等着刘显下旨··“刘显”晏良突然之间像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一样,厉声:“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刘显依旧望着面前歇斯底里的晏良,残忍他残忍·刘显闭眼,“辛渊”。
“刘显,你不能……你——”·“鸩酒·”·“是·”·辛渊领命而去··晏良呆了··这不是他认识的刘显。
刘显缓慢转身,一步步走向完全懵怔在原地的晏良·眼里一如既往地只有这个人,这个,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百转千回的人··残忍·刘显离得极近,却并不抱晏良,贴在晏良冰凉的耳边,“残忍”一声嗤笑,刘显看着晏良眼里的泪,毫不留情:“你知道什么叫残忍吗”·“我亲手扒开乱葬岗,找到你的尸骨。
这才是残忍·”·第七十七章 ·日暮的影子划过窗棱,一路蜿蜒到了晏良脚边·风声大了些,入了秋,一夜霜风,隔天早起,深红浅黄,倒也是好景致。
除了那清冷入骨的难受滋味··晏良低头看着日影寸寸倾斜,刘显走后,他就一直这么坐着··激烈的情绪沉淀下来后,就成了心底里的阵阵钝痛·他好像是孤身一人立于岸边,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溺水之人的呼救与挣扎,却无能为力。
他不能过去·甚至,一步也动不了··其实晏良心里清楚,为了刘显,他最后也是会妥协的··只是,没想到会这样··他都没来得及想想办法,所有的可能就被瞬间葬送。
突然,有小黄门在门边低声请示:“晏学士,国监学宗那出了点事,薛值门请您过去看看·”·晏良茫然抬头,像是一下失去了理解能力,盯着小黄门看了好久。
小黄门被盯得头皮发麻,又匆匆传达了两遍之后便躬身退下··寝殿里空荡荡,晏良起身整了整官服下摆,走了出去··学宗里难得人声喧哗··晏良进去的时候,可以看得出,有两派人直接吵了起来。
一派以薛氏为首,人多势众·一派,有些意外,竟以谢氏为首,不甘示弱··你一言我一句,晏良不是很有精神,面色疲惫,拢袖坐在边上听了好久才弄明白整件事。
原来中秋的国士选拔快到了·世家里的名额都是固定的,不过获了罪的世家就不一定了·往年里是帝王御批,指定人数,为期五年·五年之后,一切照旧。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连坐惩罚·所以世家里一人获罪,不仅会招致朝堂三法司问罪,更严厉的则是族中除名,宗庙不录··因为谢行的事,今年本应是第二年御批人数。
可是刘显自即位起,就将此项权力交给了国监学宗里的前辈共同决定··第一年大家商议出来的人数是三人·这个数字可以说是学宗历年来最少的·不过由于谢行所犯罪责重大,临漪谢氏也只能忍气吞声,勉强接受。
但第二年商议出来的结果依旧是三人··谢家不干了··所以也就有了今天这一出··都说文人相轻,这吵起架来,也是你来我往,见缝插针,丝毫不让。
薛温说得口干舌燥,对面的谢氏依旧据理力争,说什么起码得到六人·六人·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十几年前的秣陵淮氏,第二年的御批也就比第一年多了两个。
薛温不耐烦地抚了抚有些花白的长胡子,回头招来自家侍从倒水喝,一瞥眼就看见了垂头丧气坐在一边发呆的晏良··“晏学士”一个大嗓门。
几乎算是平地惊雷了,晏良吓得差点跳起来·“过来你过来说说”薛温知道这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而且这也不是秘密,说不定晏良一发话,谢家能消停些呢……·晏良完全就是一幅失魂落魄的丧气样,薛温有些疑惑,但也顾不上太多,见人磨磨蹭蹭,一把拉到了阵线的最前方。
·谢氏一看是晏良,声音也小了些··晏良垂肩勾背,没什么精神,张了张口,慢吞吞说出一句:“大家说得都有——啊”·薛温纳闷了,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平常多精神的一小伙子,现在怎么蔫头耷脑的猛地一拍晏良的背,教训:“站好了什么样子陛下看重你就是这幅样子的我看你们这些后辈,惯会做样子说话不看场合,张口就来,年纪轻轻就自以为是……”··后背火辣辣的疼,晏良简直哭笑不得,心情糟得很,眼下又被训得狗血淋头……·事情突然转变了方向,薛温的资历在学宗里是排得上前三的,加上又是薛白薛太公一手教出来的弟子,此刻训起后辈来,大家也只有点头的份。
等到薛温训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多数人要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自家府邸,所以谢氏增加人数的事也只能暂且搁置,明天再商议·晏良全程站在最前方,听着薛温的训导,心思一会在,一会不在,摸摸后背,真疼,估计都肿了……·散了会,晏良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往常这个时候,刘显会陪他用饭,或者他陪刘显看会折子··在薛温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迈出学宗后,晏良整个人彻底委顿了,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影子一下被拉得老长。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晏公子……”·是辛渊··晏良转头,眉头紧皱,他来干什么,刘显不是让他……·辛渊也很愁,两个人吵架就吵架吧,何必为难他呢·“陛下让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晏良神色冷漠,看着满头大汗的辛渊,没有回应··辛渊苦口婆心,“您就随我去吧,去了您就知道陛下的苦心了”··“……走吧。”
第七十八章 ·一路出了宫,马蹄沉喑,远远的,大照寺的钟声浑厚肃穆··晏良掀开帘子望向已在近前的香火,已经猜到了几分,是要带他去见最后一面吗·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并不进寺,只是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大照寺紧闭的佛门。
辛渊收缰回头解释:“晏公子在这里看着就好·”·晏良虽然疑惑,但一天下来,情绪纷杂,他也再懒地去刨根究底到底要做什么,刘显不是已经——·沉重的拉门声。
急促的脚步声··“快点……嗳小祖宗可护紧了陛下交代了……”·几个侍从护着一个身穿黑衣兜帽的孩子走了出来。
外面原本被晏良认为是路人的几个壮汉见状赶紧从街的另一头牵来一辆马车,绿纱素面罩顶,油纸灯笼,都是极平常的家用马车装扮··孩子走得有些迟疑,那些仆人也不催,背着一应包裹,左右看着,等孩子终于上了马车,才坐到最前的位置,低低地喝了声“驾”。
马车铎铎离开··“这是……”晏良喃喃,那个孩子分明就是恭敬伯·“陛下没有鸩酒杀恭敬伯,将他外放了,日后也不会亏待。
只是明天一大早依旧会有恭敬伯暴毙的消息传出来”,辛渊看了眼晏良怔住的表情,“原因是天花”··晏良坐着好久没有说话··头顶月弦初上,清秋疏影,回头隐约能望得见禁宫高墙上森严威厉的一角,是凤翔楼的飞檐。
“回去吧·”·“是·”·风大了些··尤其是站在高处··刘显看着马车离开又回来,想着马车里那个人的心情。
四周漆黑一片,宫人都让他给撤下去了,稀薄的月光下,能看的到数座宫墙的剪影,百年来,冷漠地回视着每一个曾伫立在此的君王··耳边的风声没有停歇,偶有翅鸟的呼鸣,夹杂在风里,听不真切,倒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面前突然就浮现了延圣帝临死时的枯黄面容,帝王之殇,不过如此,众叛亲离,乱臣贼子··突然,背心一暖··刘显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原本死寂的心突然间就绷紧了,怀揣着一个天大的心事,紧张地跳动着,呼吸一如既往地平缓,克制到极点。
一双手抱住自己,刘显喉头艰涩,勉强滚动了几下,哑声:“回来了”·身后无人应答,只是抱得更紧了··刘显放了心,转身把人搂紧,低声笑道:“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了,罚自己吹了一下午冷风”,弯腰附耳:“吹得心都疼了”。
晏良吸了吸鼻子,闷在刘显怀里,迷迷糊糊,“我才惨……被骂了一下午……”·“什么”刘显没听清,伸手就要抬起怀里人的头——·顺势抬头,唇上一暖。
刘显扶住晏良后脑,加深了吻··凤翔楼上风太大,刘显担心晏良吃不消,吻到一半把人抱起带回去··晏良缠得紧,勾着刘显的后颈胡乱亲着,刘显傻笑,打趣:“这么急”·“……急。”
委屈得不行··刘显发现自己就是自找苦吃··夜里闹得过了,晏良才想起来饿,又困又饿,精神更加不好·刘显一听人没吃晚饭,头都大了,随便披了件外袍就走去外间宣膳。
等到再回来,发现人都已经趴在床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第七十九章 ·把人叫起来又费了一番功夫·刘显实在心疼,哄着吃了点·晏良迷迷糊糊,说今儿个还被打了,训了一下午,脑仁不舒服。
刘显听得断断续续,把人搂怀里亲,憋着笑:“薛先生脾气是爆点,废话也多,我下次给你出气”·怀里早就没了声音··晏良醒过来的时候,十五例行的大朝会已经快结束了。
匆匆穿上官服,辛渊刚进来说了句“陛下已经和学宗告假了”后,晏良依旧绕过辛渊直奔太和正殿··陆陆续续有散了朝会的官员走下玉阶,三两成群,交头接耳,脸色都很凝重。
韦庄和薛涛等人则面色如常,不过也在低声说些什么·无意中一瞥,韦庄眼尖,一下就看见了晏良,“晏公子”拉着薛涛就走上前。
·晏良平和笑笑,躬身作揖·韦庄急忙回礼,薛涛关切问道:“叔父说你请假了,可是身体不适”·“无碍。”
晏良绕过两人望向大殿,“今儿个朝会可说了什么怎么大家都一副……”·“哦”,韦庄转头看了眼,不在意道:“其实也没什么,恭敬伯暴毙,陛下御旨,循亲王礼葬。”
薛涛跟着点了点头,神色却没有韦庄那般轻松,迟疑道:“临漪谢氏那些人恐怕又要找什么由头……”·“嗤”,韦庄振袖,“走着瞧呗”。
晚些时候,原本在国监学宗吵得沸沸扬扬的临漪谢氏突然就消停了下来··刘显午后亲自下旨,今年谢氏参加国士选拔的人数提到十人··比原本要求的还多出四人。
修兰薛氏心有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放出话来,今年的考题难度会很大,总之,各凭本事吧·晏良坐在桌案前整理史卷,听着耳边薛温带着几分鄙夷的训斥,一时间也没有想通刘显这么做的原因。
一起用晚膳的时候,晏良看了刘显好多次,这个人面带笑容,眼神每每望向他,都被晏良胡乱转开了目光··刘显好笑,“良儿”··“嗯”,被察觉到了,晏良赶紧扒了两口饭,一大口菜,差点把自己噎死。
“……”刘显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他也憋不了多久,何必自己催着问呢·“你慢点吃,谁会跟你抢啊·”·晏良不作声,又仔细捋了遍思绪,谢氏得了好处,那刘显能得到什么呢……脑海里突然想起今晨太和阶前,薛涛的一句话:“临漪谢氏那些人恐怕又要找什么由头……”·能找什么由头呢人都死了——·“你和谢氏做了交易”,晏良突然从碗里抬起头,一口气说完:“拿国士选拔的十个名额换取他们的服从,让他们对你的决定俯首帖耳,不再追究。
毕竟站在世家的角度,一个谢行不能伤了谢氏百年门楣·这是双赢”·这是帝王权衡··刘显温和看着晏良,抬手抹上人嘴角,带着笑意:“你吃饭漏的吗”·晏良自己也摸上,果然有米粒,脸一下就红了,嘴犟:“你才漏的。”
刘显随他不讲理,擦了擦手,回归正题,“嗯,被你猜对了,不愧是国士无双”,正经不过一瞬,最后一句又开始说笑··似乎在晏良面前,刘显只是刘显。
晏良懒得理他,不过心里隐隐有惊心动魄的感觉,有什么开始悄无声息地变了··面前的这个刘显,再也不是将军府的刘大将军之子,也不是抗倭有功的昭陵侯刘显,更不是一人之下的魏王刘显。
是一国之主··平衡几大世家,制衡各方利益,保帝位稳固,国祚绵长,才是一个君王真正应该做的··国祚绵长……晏良低眉,没了吃饭的心思,戳了戳碗里晶莹的米粒,心里又装了件事。
还是件很大的事··第八十章 ·刘轼带着家眷进宫的时候,初雪下了一整晚·早上起来整个禁宫白茫茫一片,檐角露出墨黑赤金一点,冰雾沆砀,日头洒下来,晶莹剔透的一片,是庄重肃穆的美。
天狩三年刚过了一天,整个京里都是一派喜庆祥和,鞭炮声能传到皇城里·小黄门来来往往,手里拿着新发的红封岁银,一个个眉开眼笑,站在廊檐下小声说着吉利话。
年纪大些的宫人端着小辈敬的茶,水汽如烟笼罩,沁人的茶香浸入素白银装的广阔天地里,与熙攘热闹的寻常百姓之间隔了些许,平添了几分天家威严··难得起得晚了。
刘显睡得沉·昨夜宫里摆正月大宴,世家里德高望重的前辈都来了,作为整个王朝的士林正统,刘显这个皇帝也不得不打起十足的精神来应付··晏良全程坐在晏氏一族末尾,中间睡了好几笼,每次醒来就见刘显依然恭恭敬敬地听一群大白胡子教导。
历代王朝都不会明面上不尊道统,所以这些场面活每年都得来一次,耗力耗神··晏良又好笑又心疼,看来当个一国之君也不容易··晏良起身,寝殿里暖炉烧得旺,能听到细碎的噼里啪啦声,悄悄推开北面的窗户,呵了口气,仰头就能望到远处凤翔楼高耸的银白尖顶。
肩上一暖,“仔细风”,刘显的嗓音还带着酒后的沙哑,把人拥进怀里,低声问:“看什么”·“喏·”晏良伸手远远一指,说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说这楼原本不叫凤翔楼。”
刘显温柔地应了声:“嗯·李氏太宗朝改的名字,原本叫听雪楼·”·“父亲说太宗嫌小气,就给改了·凤凰翔羽,是挺大气的。”
不知为什么,晏良说完就笑了起来,“可是,你不觉得改的这个名字有点土吗……哈哈哈”·刘显也被逗笑,忍不住敲了敲晏良的脑门,提醒:“楼前的那几个字还是你家老太公写的。”
“我知道”,晏良擦了擦眼泪,笑得不行,“老太公不在世了,要是还在我肯定问问他当时的心情”·刘显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就看见门边候着辛渊,似乎有什么要说。
晏良也瞧见了,笑得大声,咳嗽了几下,一边冲刚要皱眉的刘显摆了摆手,一边朝辛渊打趣:“辛渊过年好哇怎么,韦庄没带你去看他家阑园的新年冬景听说绝色呢”·辛渊原本是来通传的,这下一听直接愣住了,支支吾吾:“啊,他、他今天去宗族里祭祀了,这几天都不在京里……”说完就见自家陛下和晏公子一脸笑意,才明白自己似乎“了解”太多了。
·刘显心情不错,继续顺着晏良揶揄:“他还跟你闹脾气呢虽说你才学比不上人家,不过你辛家有钱,云阳南边的十万亩茶田他隆关可惦记好久了。”
辛渊口头恭敬,心里白眼,要是这样就可以,怎么不见你哄晏公子的时候砸钱当下只作没听见,“平襄侯来了,带了小公子”。
刘显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晏良不解,“刘轼不是昨天刚见过吗”··“来,这次带你见见皓儿·”刘显没有正面回答,牵了晏良的手走了出去。
晏良知道这个孩子,他是刘轼最小的一个儿子,名叫刘皓,字太复··刘皓今年才五岁,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殿中央的小腿凳上,眼观鼻鼻观心,两只小手搁在膝上,十个小指头并得紧紧的,只转头看了眼自己父亲,当下规规矩矩。
晏良看了好久,再看看一旁没个定- xing -,在殿里走来走去的刘轼,回头眼神示意刘显:这个真是子允的孩子·刘显轻咳了一声,笑道:“他像他娘亲。”
刘皓的母亲是修兰薛氏女··那就可以解释了··刘轼见刘显出来,躬身行礼,“陛下”··刘显没有多说什么,给晏良倒了杯梨汤,坐了下来,看着刘轼说道:“我上次已经和你说了,你现在考虑得怎么样”·晏良搞不清两兄弟在说什么,呷了口暖喉的糖水,坐在一旁听着。
刘轼难得表情严肃,“不是臣弟考虑不考虑的问题·东宫之位,不可不慎重,太复年纪尚小,心- xing -未明,此刻贸然继太子位……”这关系到他刘氏江山的根基,刘轼没有把握,回头看了眼刘皓,小孩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完全不知道日后自己将面对什么。
晏良心下叹息,这段日子他也在想国统承续,刘显不可能立后·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刘轼一脉中接过来一个··自古帝位,不过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晏良凝神看着殿中的孩童,乖乖巧巧的样子,这样也好,只要日后有师傅好好教导。
“心- xing -未明……这个你不用太过在意”,刘显看向晏良,眼神柔和,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他是我刘氏江山的继承人,放心,会有最好的师傅教导他。”
“十五的大朝会上,我会宣布刘皓继东宫太子位,而你”,刘显握住晏良的手,“就是太子太傅”··晏良一下呆了,刘显掌心滚烫,牢牢地握着他的手。
刘轼也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呵呵笑道:“无双国士培养出来的必是一代明君”·刘显与有荣焉,骄傲扬眉,“晏良当得起”。
“为什么……”刘轼带着刘皓走后很久,晏良都没有回过神,“学宗里一大批学林泰斗,为——”·唇上轻轻被吻,刘显低头望着晏良的眼睛,目光深邃,承诺一般说道:“你看,我总是要先你一步走的,别急——”见晏良立马红了眼睛,张口要说什么,刘显安抚地吻了吻,声音不知为什么也哑了,“听我说,你别瞎想,我还是希望你活得久一些,替我看看这百年后江山的”,轻声笑了笑,“我实在算不得一个好皇帝。
心怀天下,念及苍生……我哪想得那么多,你知道的·若是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当年能在长门之前拦你一拦,我也不会走上这一条路·左右都不过因为一个你罢了……别哭”。
晏良早就泣不成声,抓着刘显胸前的衣服,说不出话·刘显轻叹,把人搂紧,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浙州的那一晚·”·怀里的人抽噎地点了点头,“记得”。
“你那个时候多傻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为我着想”,刘显低头吻了吻晏良的发顶,“说什么落怀县主……你当时那副样子,看得我心都疼了。”
“当个闲散王爷,陪你寒山养病,我也不是随口一说·只是现在想来像做梦一样,你我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但是眼下更好,至少,我还能抱着你。”
“无论如何,即使百年之后我护不了你了,这个太子师傅,顾命大臣的荣耀也能代我护你一世周全·”·“就当是成全我·”·“答应我吧,良儿。”
“好·”晏良仰头,颤抖地吻上刘显··天狩三年正月十五的新年大朝会上,刘显立刘氏子皓为太子,入主东宫·国监学宗大学士晏良任太子太傅,从旁教导。
余年,天下太平··———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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