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郎 by 常叁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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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郎 by 常叁思(上)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文案·杨桢是个穿越时空的……少男··他是古代的中介牙郎,穿到现代卖房,不会做新时代生意的惨烈下场,就是坑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日后的对象。
作为炒房天团的颜值担当,权微在发家致富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有毒的中介,从此看中的楼盘,基本都没买到··————·杨桢:看名站攻受,预备,起。
权微:你怎么不干脆改名叫杨纯一呢·1月11日出生的杨桢:小微别闹··权微冷笑着拿起了他的尖叫鸡:咯…咯……咯………·cp:尖叫鸡x算盘帝,互攻,自己站233·标签: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古穿今 ·主角:杨桢,权微 ┃ 配角:孙少宁,秦如许,黄锦,周驰…… ┃ 其它:卖房的和炒房的,法式相互嫌弃·作品简评:·古代是中介叫牙郎,章舒玉开着一间小牙行,家国沦亡之际他去邻邦送求援信,结果在截杀下身陨大漠,再醒来就成了现代的房产中介杨桢。
杨桢是个自私鬼,欠完债后嗝了屁,章舒玉接了个烂命盘,从起开启了还债模式·第一次卖房他就坑了个客户,然后这个迷之钟情于尖叫鸡的客户,以德报怨地将他带上了搅基之路。
据说这是史上最惨的穿越,金手指-100,穿越者原汁原味地穿过来,不由分说扛了一身债,还的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好在他的cp足够魔- xing -,不英雄就帅、也不按套路来,每天沉迷鸡叫无法自拔,可就是这样任- xing -妄为的一个人,却细水长流地打动了异乡人的心。
本文风格轻松,撇开浮云和苍狗,讲述的是一对基佬鸡飞狗跳的靠近历程··第1章 序章1·作者有话要说:hhh我又来了,赶个上世纪的时髦,试试穿越题材,轻松,瞎编乱造经不起考据,鞠躬~·不太看古风的菇凉可以直接跳过序章,因为是穿越背景,所以不会有F4的酱油。
这篇要是基本能日更的话可能入个V,要是不能就当我没讲orz·细辛:一味中药··大漠荒芜,除了风吹沙响,余下多是静谧,但快马在驿道上扬起的烟尘,终究是透出了某种预兆。
乱世将至··悬泉置是这荒漠中央的一处邮驿,方圆三十里皆是黄沙天地,蛇虫昼伏夜出,往来的人们只能夜宿于此··只是深秋,傍晚时分逶迤沙丘上就覆上了白霜,辅以百里穿行无忌的劲风,已然有了岁暮天寒的气象。
和兴元的老行爷赵荣青查完寄放在西栈房的货物,回到南客房准备禀告,扣了六声门,才发现东家又不见了··赵荣青袖手转身去寻,走着走着就叹了口气·世道倾颓,东家却还要做西边荒芜之地的生意,这不像他平日的谨慎作风,可谁也不知道他为的是什么。
说来也古怪··和兴元是苦屿城里一家世袭的小牙行,靠为买卖双方说合交易并抽取佣金营生,建行至今已有300余年,因为祖上是平民出身,攀不上官家,一直都是私牙,直到今年初秋,东家走了趟北方的边塞渊岭城,回来就领了官批的牙帖。
顺带还有一桩以粮酒换皮毛的生意,以及两名脚班和一些车马夫,都是生面孔··车马夫就算了,还算能干活,可瞎子都看得出那两个脚班是挂羊头卖狗肉,他们身形高大、步履稳健,不去卸货上垛,却对东家亦步亦趋,不知道的能以为他们是护卫,一切都很诡异,可是东家不许多问。
不问就不问,可他们一路走来,遭官府扣押、遇流寇截杀,新来的车马夫个个身手不凡,可还是在蒙山损了大半,赵荣青越发觉得此路不详,可东家仍然一言不发··木楼“吱呀”,昭示着有人拾阶而上,赵荣青抬起头,正好看见了楼梯上攀爬的人。
“赵叔,蕴卿兄可在屋里头”·来人名叫蒋寒,鸦青色的长袍下摆塞了一角在布腰带里,腕间和小腿上系有绑带,背着把长刀,身上有股侠气,一看就是武林中人。
蒋寒是牙行一票人经过蒙山时遇到流匪,出手相助的一个江湖人,当时东家以不易得来的百年蟒皮相赠,蒋寒百般推脱,可同行到这里,他的鞘材已然翻新,而且他似乎对鞘首爱不释手,死皮赖脸地想再求一块好皮子赠与兄弟。
蕴卿是他们东家章舒玉的表字,只有熟人才会这么叫他,蒋寒和他们相识才不久,但这人对他们有恩,赵荣青倒是不反感这股热络,笑眯眯地应道:“不在,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正要去找他。”
蒋寒扑空已经扑成了习惯,闻言笑着就往楼下走:“您别忙了,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去找·”·赵荣青站在楼上,看见蒋寒飞快地在楼下出没,然后奔向了坞墙外头。
悬泉置紧靠山口,有一挂泉水生于高台,落在地上积成一洼水潭,潭边不远处有个饮水台,台边有骆驼有人,一只骆驼在饮水,两个人在交谈··蒋寒刚走近,饮水台边的交谈便已告罄,左侧货郎模样的人作了个揖,就去牵了骆驼。
右边那个披着大麾的人转过身来,素衣长袍、长发半扎半披,夕阳的光影下看不清相貌,只是迎着猎猎风沙,衣袂翻飞出了一种乘风御宇的感觉··但蒋寒知道这是错觉,章舒玉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虽不至于满身铜臭,但不欠人情、不肯吃亏,也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最能证明蒋寒所言非虚的一点,就是章舒玉有把昼不离身、夜不离枕的度量衡·度量衡是牙商换算量度的工具,就像算盘之于账房先生··蒋寒迎上去道:“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
牙商机敏,只要能交易的东西他们都感兴趣,大漠虽然艰险,却也并非毫无产出,昨日约莫也是这个时辰,章舒玉也在这里向这个货郎打听,百年红柳根、赤珑炎蛇胆,等等等等。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他要找的章舒玉站着没动,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常年穿山行水,肤色并不白皙,模样倒是端正,气度也沉稳··章舒玉也不接蒋寒的茬,问他是怎么猜的,只是提了提嘴角:“蒋兄找我,若还是为了百年蟒皮,那就又是白跑一趟了。”
蒋寒哭笑不得,反手一弹刀柄,无语地说:“你说仅此一块,我已经信了你别见面就挤兑我·”·章舒玉收住调侃,笑着道:“开个玩笑,别当真,有事找我”·蒋寒的眼神蓦然一闪,压低声音道:“这里风大,回你房间说。”
章舒玉已经打听完了,闻言点头准备抬脚,面前却忽然横出了一只胳膊,他愣了下,目光顺着手臂溯到蒋寒脸上,然后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尴尬··蒋寒纯粹是脑热手快,伸出去了才反应过来这举动伤人,他讪讪地收起胳膊,道歉还没到嘴边,就被人识趣地递了个台阶。
章舒玉主动搭住了他往下压的手臂,实际上几乎没有压力传来,可是蒋寒却听见这个八面玲珑的商人说:“多谢蒋兄的举手之劳,沙地绵软,我走起路来,确实要比平地上费劲许多。”
蒋寒心口一跳,猝不及防地失了分寸··他愣着神,章舒玉却已经走了起来,这人走路远不如常人平稳,一步颠一步簸,竟然是个左腿有疾的瘸子··蒋寒不敢直视,只得偷偷用余光瞥他,牙商腰间的度量衡便在他的视野里摇来晃去。
那是一把尺长寸宽的黄铜算盘,体型纤巧、算珠如片,细看盘身上刻了尺寸,又像秤一样开孔挂了提绳,尾部坠着个鸡蛋大小的空心秤砣,侧壁上印了个小篆体的“章”字,集称量的功能于一身。
蒋寒忽然就觉到了可惜,这样有趣的一个朋友··据蒋寒所知,章舒玉并不是天生的瘸子,他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曾在黑熊的爪牙下救了一个叫阿岚的外族少年。
两人回到章舒玉的客房,瘸子似乎浑然不知大祸将至,怡然自得地泡了壶茶,问蒋寒为何事而来··蒋寒为人随- xing -,没有高手的狂傲,但这并不影响他是个的高手,他耳聪目明,所见所听远非常人可比。
蒋寒神秘道:“蕴卿,你有没有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从他住进这客栈起,纵然眼前无人,可脚步声一直在耳边徘徊,蒋寒出身草莽,有仇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这一年都很安分,并没有仇家找上门。
那么蒋寒不妨假设,那些苍蝇,黏得其实是这个商人··章舒玉扬起眉头,像惊讶又像是疑惑,他思索了片刻然后道:“我的商队押着粮酒,在京都不值钱,到了大漠却容易引来歹人,安全起见,请蒋兄与我们疏远一些。”
蒋寒是典型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 xing -子,闻言豪气道:“你就不用担心我了,那些三脚猫我还不放在眼里,我只是想让你有个防备·再说你我朋友一场,路途遥远,你得照应我这个孤家寡人。”
章舒玉还要再劝,蒋寒却不听许他多说,站起来就溜:“罪过罪过,宁可几天不打拳,不可一日不练功,我得去练刀了·”·章舒玉无奈地看他蹿出门,然后声音再飘进来。
“赵叔,你的东家回来了·”·少顷,赵荣青过来跟章舒玉说了货物的情况,汇报完以后忍了又忍,还是心疼他腿脚不便:“易货而已,你干什么非要亲自跑腿,是信不过赵叔和伙计”·“这话说的,”章舒玉心中泛起暖意,笑着说,“信,都信得过。”
赵荣青见他嬉皮笑脸更生气:“信就说说,这一趟生意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名堂”·时机已到,赵荣青就是不问章舒玉也准备找他坦白,这话正合他心意,可这方便无法让章舒玉欣喜,因为他要透露的消息上压着- xing -命。
章舒玉指了指墙壁,轻声道:“蒋寒告诉我隔墙有耳,所以赵叔,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大声说话·”·赵荣青感觉事态比他想的还要严重,点了点头,章舒玉便将因果缓缓道来。
“今年秋初,我去渊岭城采购细辛,遇到了靖北将军应绍丘,他向我委托了一桩生意,请我务必将这封信,送到珑溪的国主手中·”·他边说着,边快如闪电地拨弄了几下那把度量衡的算珠,响动过后,算盘的轴承上忽然弹出了一块铜片,章舒玉随即从铜片下的空腔里抽出了一封卷成细棍状的信纸。
这是章家的传家之宝,需要独特的算法才能打开机关,机关本来是为了预防行商途中遇到打劫血本无归而藏保本的银票用的,这时却被章舒云当成了“信封”,只是空腔狭小,他不得不拆了将军的信纸,没了遮挡,朱红色的将军印力透纸背。
赵荣青眼皮一跳,将军和战火,很容易让人感觉这是个了不得的东西,采购细辛的事他知道,但是靖北将军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会向东家下委托··“这……”老行爷惊讶地险些语无伦次,“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什么军队不是有信使吗,怎么会找上你呢据我所知,你跟靖北将军毫无交集啊。”
这也是章舒玉费解的问题,他确定自己跟靖北将军互不相识,也无甚名气,可对方却对他说久仰大名,试问哪来的大名·当时渊岭城内乱如沸粥,章舒玉带着商队在内城门等候通行,正巧遇到应绍丘在慰问三军,那个坐在骏马上的黑脸大将忽然停在他跟前,盯了一会儿才走,谁知道一个时辰以后,章舒玉就被守卫以货物可以为由收押,七拐八弯地送进了军营。
真正要扣他的人是应绍丘,这个坦荡的武将开门见山地向章舒玉下委托,内容就是传送这封信,一封向珑溪求援的信··皇上忽染重病,几位皇子斗得不可开交,内有乱臣通敌、败坏朝纲,外有后白作乱,与东北的部族连成一气,援兵和粮草迟迟不来,应绍丘已然捉襟见肘,最近最快的方法就是请西北的珑溪增援。
可惜珑溪这一任的国主必兰.阿敏年少时差点死在大偃,应绍丘的信使他一概不见,将军说他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这封信事关社稷和国运,而章舒玉只是个无名商人,他担不起这份重任,可是应绍丘给他的选择只有接受委托,或者死,牙行上下跟他同生共死。
脚班和车马夫就是应绍丘麾下的武将,随行章舒玉的目的就是保护他,或者杀了他们··赵荣青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靖北将军在民间有很高的声望,传闻他正直忠勇,可这种逼迫良民的行为跟山贼土匪又有什么区别,赵荣青气得老脸通红,忽然就醍醐灌顶了,他惊恐地问道:“那……梓州府的扣押和蒙山的流匪,是不是针对这信而来”·“应该是,”章舒云债多了不愁,友情提示道,“也许还有这驿站里的神秘人士。”
他对蒋寒撒了谎,他不想疑神疑鬼,也不想将这人牵扯进来··即使脚班不提醒他有人跟踪,以刁钻油滑著称的牙商也心细如发,章舒玉只需要问问货郎的蔬果运量就能知道,最近有大概多了几人在这里落脚。
赵荣青登时冷汗涔涔:“可咱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那靖……应绍丘怎么敢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万、万一丢了、被抢了,或是珑溪的国主不肯见我们,那后果谁来承担除了信使还有镖局,再不济都城里那么多大牙行,他随便选一家,都比我们可靠啊。”
·“应将军说树大招风,选我们才不会引人注意,至于珑溪国主的难题,他说相信我们牙商的口才和实力·”·“……”赵荣青无言以对,“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打算”·章舒玉从怀揣里摸出柳叶章,连同信一起推到了赵荣青面前,慎之又慎地道:“赵叔,这是能代表我身份的牙行图章和应将军的求援信,稍后我会用油纸包上,再用浆糊黏上大米,藏进第十三辆车上“丙”字号的粮袋里,这事只有你跟我知道,明白吗”·“我已经向货郎打听过了,离这里四十里外有一处峡谷,那里地势复杂,我会制造一场混乱,届时你见机行事,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悄悄离开队伍,要是一路平安,你就远远地跟着,但要是有个万一,这封信,就交给您了。”
“对不住,我可能将您置于险境里了,可……罢了,没什么·”·可留在商队里,处境怕是也半斤八两··他像在交代后事,赵荣青是看着章舒玉长大的,待这东家很有长辈的情怀,他摇头道:“少爷,赵叔老了,腿脚跟不上车马,不如我俩换过来,商队我看着,你在峡谷里找机会离开吧。”
章舒玉心怀感激地说:“我是商队的主人,要为你们的- xing -命负责,应将军选了我,我就是众矢之的,我不能逃,也逃不掉的·”·赵荣青着急道:“不博一把怎么知道我看蒋寒是个好手,你们是朋友,他会帮你的。”
章舒玉神色骤然一凛:“赵叔,这件事跟蒋寒无关,无关的意思,就是明早启程以后我们的队伍里不会再有这个人了·”·蒋寒跟他们同路,赵荣青仍然不想放弃这个助力:“可……”·章舒玉为了断他的心思,顿了顿,不得不昧着良心说:“我不信任他,蒋寒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很可疑,您别引狼入室。”
赵荣青脸上一瞬间全是不可置信,因为他十分喜欢蒋寒这个爽快的年轻人··这世道似乎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变得天翻地覆,忠将不良、侠士可疑,那还有什么是可信的·第2章 序章2·翌日天还没亮,和兴元的马车就搅动了寒气四溢的沙土,章舒玉没有跟蒋寒道别,只在客房的桌上留了一句“珍重”,就悄悄地走了。
只是以他普通人的视力却看不分明,悬泉置最高处的屋顶上躺着一个抱着长刀的人··早晚数九、正午三伏,正是大漠一天的写照,要是没有战火和压迫,金色的沙丘和无垠的天地实在是一副壮丽的画卷,可惜商队里有一半的人无心观赏。
应绍丘派来假冒脚班和车马夫的随从看似在低头干活,可是眼神警惕、耳听八方,一路都没有放下过戒备,白天还好,强势的高温烤得人疲马倦,加上视野空旷,要是有人远远就能看见,就是到了夜晚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到了下午,沙地上方的空气隐隐扭曲,像有一把无形的火在燃烧,淋漓的热汗出了又干,章舒玉的后背上沁出了一层盐霜,他热得直犯头晕,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中暑,心口突突地跳着,总觉得有什么等在前面。
商队顺利地来到峡谷,这里枯山连绵、植被稀疏,天然的石林却多不胜数,章舒玉出发前就叮嘱过一个伙计,让他到了这里偷偷地用沙棘扎马屁股,然后如他所料,发疯地骏马拉着货车在狭路上狂奔,很快就引起了一场混乱。
借着这场变故,老行爷赵荣青悄悄地退了出去··这是大偃西路上的最后一段,穿过峡谷和前方的红柳林戈壁,就是珑溪的茫茫大山了·而领地意识强烈的珑溪族人十里设一哨,到了那里,身后那些来路不明的跟踪者就不敢那样肆无忌惮了。
只是商队早已被人监视包围,风吹草动都难逃法眼,背离队伍的赵荣青气喘吁吁地躲进三里地之外一根石柱的后方,跟着一柄淬着寒意的长剑就悄悄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面。
“为什么独自逃走”·赵荣青的双眼猛地瞪成了铜铃,他看不见身后的黑衣蒙面人,却认得那个声音,耳熟至极,昨天还在耳畔响过··另一边,峡谷适合逃脱,自然也适合伏击。
随着暮色降临,一大列黑衣人渐渐现形,惊惶瞬间就在商队里蔓延开来·为首那人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来意:“交出应绍丘托付的东西,就能活命·”·身后不知情的伙计们在茫然地发问,问应绍丘是谁、问是什么东西,应绍丘布置的将士们却不约而同地朝章舒玉靠去,很快合成一个圈将他护在了里面。
章舒玉一路都在提心吊胆,然而这一刻他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也许是放弃了生的希望,对于死亡也就无所畏惧了,他神色如常地讨价还价道:“东西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先放我的伙计离开。”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刺客最前头首领模样的人回了他一声嗤笑,似乎是在笑他天真:“不行,谁知道应将军信此刻在谁身上你先交信,我后放人。”
“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然谁会抛妻弃子随我走这一趟,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章舒玉将眼睛一闭,干脆地说,“用我们牙行的经验来看,这桩交易谈不成,你们动手吧。”
杀手没想到还会有人嫌弃命长,忍不住拍手赞道:“大当家真是好气魄,只是你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杀了你,应绍丘的密信同样送不出去,既然如此,何必白白搭上- xing -命”·不送也是- xing -命难保,可两种死法非要选其一,章舒玉选择接受应绍丘的委托。
他没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么大的抱负和情怀,只是凭眼光和个人喜恶,觉得应绍丘起码坦诚相见了··章舒玉跛着走到商队前面,无动于衷地说:“我们市井里有句古话,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意思就是女干诈坑人、不讲诚信,其中以我们牙商鳌居榜首,所以阁下的承诺,恕我以己度人,不敢轻信。”
“要杀我们,一路上你们有的是机会,可之所以没有动手,甚至还愿意在这里浪费口舌,我猜是因为取得那封信的价值,比让它消失在这里要高·所以东西我藏起来了,我要是不说,你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如果你们想要信的话,就放我的伙计走吧。”
这商人头脑清晰,竟然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主上确实需要那封信,来伪造通敌叛国的罪证扳倒应绍丘这个拦路虎,这牙商的威胁或许真不是虚张声势,杀手跟同伙耳语了几句,回过头来竟然一口答应了,反正这些人也在掌控之中。
·真正的伙计哭着跟章舒玉告别,应绍丘派来的假伙计却不肯离去,其实章舒玉心里清楚,事关朝廷机密,交不交信他们都没有生还的可能,可人心是肉长的,他还是想挣扎一下,希望有人能洪福齐天,最不济也不要死在他的面前。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保全了,起码还留在牙行里的人还活着··应绍丘或许不是坏人,可他的将士忠心耿耿,当着章舒玉的面向将军许下过承诺,杀了牙行的普通百姓,他们立刻自杀谢罪,若是牙商接受委托,他们便用- xing -命护他西行。
章舒玉不杀伯仁,伯仁却会因他而死,可他也无辜,也死之将至,所以该怪的人是应绍丘,可应绍丘是为了守疆护土,保护战线后面的百姓,那靖北将军又该去怪谁呢·一炷香之后,伙计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刺客首领逼章舒玉交出信件,应绍丘的属下自然不允,杀戮一触即发,混乱里全是血色和刀光。
应绍丘的人马在蒙山已经折半,到了这里即使负隅顽抗,也没能支撑多久,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跛子跑起来比常人更加跌跌撞撞,章舒玉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那把长剑当胸而过的瞬间,他在杀手唯一露出来的眼底看见了满满的震惊,对方此刻无意杀他,只是刀剑无眼。
这个牙商必须死,但是得死在信到手之后,刺客首领气得一脚将坏事的同伙踹出了一丈多远,形势顷刻逆转,从屠杀变成了救命··章舒玉很快陷入了昏迷,杀手们不得不将他带回驿馆寻医,可这茫茫大漠要寻个大夫也像瞎猫撞死老鼠,章舒玉和刺客显然都没有这份运气,剑身对穿心肺,只有杀手随身的止血药粉吊命,章舒玉高烧不退,脸色一刻一刻的灰暗下去。
丑时三刻,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章舒玉浑浑噩噩地被渴意逼醒,来托着头喂他水的杀手动作轻柔,他蒙着脸,可那双眼睛却很熟悉··章舒玉被这意外一震,竟然从高热里清醒了过来,昨晚那句无心的“蒋寒这人很可疑”忽然从他脑中闪过,章舒玉空有种想笑的冲动,却没有实施的力气,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乌鸦嘴。
想他平生谨小慎微,商人的天- xing -使他不会随便信人,然而万万没想到在人世结交的最后一个朋友,却是货真价实的看走了眼··好在章舒玉虚弱至极,脑子迟钝使得失望不如渴望强烈,他忽然用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抓住了喂水之人的手腕,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气流声。
“……蒋寒,看在昨天以前,我们朋……咳咳……朋友一场的份上,如实告诉我,赵叔和那些伙计,还……还活着吗”·蒙面人为了听清他在说什么,不得不低下头来,只是在这段靠近的距离里,那双外露的眼中陡然有了隐忍的泪光,他会痛苦,因为他就是蒋寒。
昨天蒋寒觉得可惜,这时看见命在旦夕的章舒玉才真正尝到了无颜面对的滋味,他看着牙商濒临涣散的眼神,忍不住对这人点了点头··然后蒋寒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目光往斜刺里一瞥却发现在椅子上打盹的同伙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他只好猛然闭上了已经张开的嘴,再开口时,声音就显得十分冷酷了:“信呢你放在哪儿了”·嗓子眼的腥甜让章舒玉总想作呕,他说话吃力,可掩不住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傲气,他断断续续地说:“想知道就换个人来问,不……不想告诉你。”
蒋寒的眼神十分受伤,他托着章舒玉后脑勺的手依旧温柔,可是语气冷硬,张嘴就使了个诈:“其实问你的意义不大,你那个赵叔骨头不够硬,已经什么都交代了。”
章舒玉心口猛地缩紧,疼的眼前一黑,怒急攻心地呕出了一滩血,尖锐地悲痛和愤恨登时从他的神色里浮现而出··“你们的目的达到了,如果是、是想炫耀,那我违心地送你一句……恭喜。
至于我,无论是保人还是送信,我都已经尽了全力,皇天在上,我对谁……谁都于心无愧·”·“值得吗”蒋寒目光灼灼地说,“为了一个拿刀子来逼你来送死的狗屁将军,你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们本来可以双倍奉上的。”
不值得,章舒玉在心里说,这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路,所以谈不上值得和付出,他敬重应绍丘是个英雄,却也憎恶靖北将军的强权,直到听到蒋寒这一句,章舒玉才猛然发现他想替应绍丘说两句好话。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他冷笑着说:“应绍丘拿刀子逼我来送死,我活……到了现在,你们口口声声、劝我别白白搭上- xing -……- xing -命,我却快要死了,面对两窝强盗,我自然屈……咳……屈从能让我活得更久的那个……至于双倍的好处,应绍丘给我磕、磕了一个头,你的主子,哈哈哈哈……他、他肯磕两个吗”·蒋寒愣了个结实,不知是没料到应绍丘肯对平民下跪,还是答不上主子肯不肯屈膝的问题,他怔怔地问道:“……那,你恨应绍丘吗”·章舒玉的气息逐渐减弱,他笑了下,眼皮像是疲惫至极一样往下搭去,苍白的面容上带着淡淡饿讽刺:“恨啊,虽然……咳咳……恨没什么……”·蒋寒心里警铃大作,那瞬间他想也没想就将嘴唇凑到了章舒玉的耳边,往那人耳朵里灌了一阵轻如微风的快语。
“蕴卿,我……我是应绍丘的师弟,混入这刺客群里本意是想救你脱身,对不起,没保住你,等到天下太平,我替师兄为你偿命·赵叔还活着,伤了点伤,我已经安置好了,你别为他担心,至于师兄的求援信,已经用不上了,就……就留在这里陪你吧。”
“现在我回答你当初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找你来送信,因为必兰.阿敏就是七年前你在若羌山黑熊爪下救过的少年阿岚……”·章舒玉浑身一震,他呛了口血,可是没有咳出声。
时间紧迫,蒋寒没功夫起身看他,接着飞快地耳语:“我曾在他的议事阁里见过你的画像,就挂在他族战狼图腾的旁边,我问必兰画像上是何人,他说是他的恩人·”·“你的度量衡独一无二,画像上的商号又与‘和兴元’如出一辙,我在渊岭城见到你,就知道只有你去送信,必兰.阿敏才会答应增援。”
·这瞬间蒋寒想起那个在夕阳里扶住自己手腕说“多谢蒋兄的举手之劳”的人,忽然失去了说下去的勇气,他一失神,不小心将心里的话迷糊地问了出来:“你无心救过的人,使你陷于算计丢了- xing -命,如果早知如此,蕴卿,你……你还会救他吗”·这是一个卑鄙却两全其美的局中局,要是章舒玉能活着将信送到珑溪,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他要是死在了路上,爱憎分明的必兰.阿敏更不会放过杀他的幕后- cao -纵者,所以无论是哪种发展都只会出现一种结局,珑溪的增援必然会到来。
空气忽然寂静下来,蒋寒痛苦地撑起上身,不小心撞掉了商人的度量衡,蒋寒手指颤抖地试了试他的鼻息,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又在被算盘落地的动静惊醒的刺客过来查看之前,融进蒙面巾里不见了。
落在地上的度量衡背面朝上,只见角上浅浅的刻着两个字,就像江湖人的武器都有名字一样,牙郎章舒玉的算盘也有一个名字··饮岁,饮岁,饮得光- yin -如逝水。
第3章 ·房价不知所起,一涨再涨,指望它降价,后会无期··青山市的学区房想都不用想,要的人多到打抢,去年起学区房“附近”的行情也开始火爆,贴着四环线的锦程国际.三期的公寓楼光是认筹,就达到了实际户数的3倍。
认筹就是房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先画个后期买房9.5折、3万抵5万这样的大饼诱惑广大群众交诚意金,然后开发商拿去做营销、投资·等开盘的准备做好之后,再剔掉多余的人将钱还给他们。
虽然前两期的业主已经在网上曝光过短板,装修差、绿化低、实际净高不如样板,但实际获得购房资格的大军还是过五关斩六将了才留下来的,弄虚作假、拼财力、找关系、茶水费、绿色通道费……人们一边唾骂楼市疯狂,一边疯狂地往里扎堆。
在捂盘惜售了将近半年以后,4月6日,锦程国际.三期终于宣布开盘··小两层的售楼处面对主干道,玻璃剔透、门面辉煌,正门前方五六米开外设了道绢花拱门,被同色系的路引花导出进门走廊,十来条竖幅从后方的主楼上悬挂下来,加上临街巨大的气柱拱门,立刻拼凑出了一副“我们不差钱、买我有保障”的气派。
通知十点开盘,可8点不到,西边的遮阳棚里就已经人山人海了,提着认购协议的购房者们身上贴着圆形的号牌,因为无所事事地攀谈起来,从哪里人、干啥的、看中的户型和楼号,谈到房子真贵,但是不买怕后悔。
楼外势头如火,楼里也是忙忙碌碌,置业顾问的身影遍布前台、沙盘、洽谈区,电话接得风生水起··黄锦在前台确认好自己的客户名单,一转头就发现杨桢不见了,这人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昨天没休息好。
还有十多分钟就开盘了,有些同事已经站好了位置在用电话通知客户,进来了奔哪儿找自己以便闪电夺房,这位哥顶着金牌销售的压力却在节骨眼上玩起了闪避,黄锦简直不知道是该嘲还是该服气。
杨桢这个人比较- yin -险,背后捅刀的事不少干,业绩高、人缘差,同事巴不得他不出现,可黄锦不能昧良心,因为杨桢虽然社会,但对身为老乡的自己还不错,一起租房都没要自己水电费,今天自己名下的一位客户也是杨桢让给他凑业绩的,他得有一颗感恩的心。
拿人的手短,黄锦叹了口气,认命地找起人来··黄锦在楼里张望了一圈,心说只出去看三眼,要是找不到人,那他通知的心意也尽到了,毕竟人不为己,今天他们玩的就是一招分秒必争。
楼外更吵,签到台前同事举着话筒,不厌其烦地喊着话··“现在是9点45分,离我们开盘还有15分钟,请一选的贵宾注意了1~10号,1~10号,5分钟后请到门口排队。”
厚厚的云层挂在天上,风和日丽,像是个丰收的好日子··黄锦的心情也被这小太阳照得挺美,他这次运气不错,开了3单,等到清盘结算之后可以请杨桢吃顿饭,把这次的人情还上。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大门右手边是为客户设置遮阳棚,之前热情些的置业顾问会专门过来给自己的客户倒点水喝,增加购房者的好感度,黄锦扶着800度的近视眼镜从跟前扫到棚子尽头,愣是没看见穿着同款西装的高个子。
不过光膀的高个子倒是有一个,因为气质挺潮,黄锦一下就注意到了··4月的晴天已经有点热了,女士裙子出动但男士基本还是长袖,那男的却比姑娘家还赶时髦,穿的是无袖汗衫,配了条两个膝盖都在外面的破洞牛仔,走路带风,一看就凉快的让人羡慕。
身上贴着代表一选队伍的紫色圆形号牌,数字是幸运的66号··着装常年都是捂痱子标配,以及租房租到生无可恋的黄锦嫉妒地转过身,朝东边撒腿狂奔,很快他就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东边的马路边上起纠纷。
走得近些了,才勉强能听见两人推推搡搡地在吵什么··那个陌生的男人揪起杨桢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吼道:“你今天不我一个交代,就他妈别想走”·捅刀狂魔杨桢不是特别要脸,因此普通难听的话根本伤不了他,黄锦就见他无动于衷地撕掉了对方的手,理着衬衫说:“该说的话我早就说过了,我没什么需要对你交代的,放手,我可没你这么闲。”
此人作为上一季度片区的销售前五,哄骗客户基本是日常,早就练出了一身的演技,温暖的时候像春风,刻薄的时候很欠揍··那种满脸风凉话的表情黄锦看了都想打他,而跟他对掐的哥们看脸就感觉是个火爆脾气,于是一拳头不负众望地杵到了杨桢脸上。
杨桢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跌了两步撞到了车障路桩,又被对方不依不饶地一推,登时变成了一根倒栽葱·然后路桩像个杠杆一样挑着他的膝盖弯,使得他身体最先着地的部位变成了后脑勺。
黄锦听杨桢痛苦而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那个陌生人也吓了一跳,用脚尖踢了几下见他没反应,愣了两秒慌慌张张地跑了··售楼处的麦克风再度响起来:“……离开盘还有10分钟,请一选的1~10号贵宾到门口排队,请……”·黄锦看看地上这个,再回头看看售楼处大门,一个头急成了两个大。
万幸今天的服务等级是max,售楼处配了医护人员,不过黄锦怕被引发混乱,背着杨桢从旁边在建还没装门的商铺里走的后门··同事们本来摩拳擦掌,正在做最后的铺垫,谁也没想到不讨喜的金牌业务员会横着出现,大伙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对于他受伤还是表现出了人- xing -关怀,七手八脚地将他送进医务室,之后就交给护士了。
十点整,开盘选号,每人只有五分钟··可根据关系户的普适- xing -,楼外等候的人就见进的多、出的少,西装革履的业务员一边让大家遵守秩序,另一些又打着电话,一会儿接进去一个“姑妈”、“舅舅”和“大表哥”。
同时,成功签约的播报也不能停,不知道是在宣布喜讯,还是给剩下的客户制造压力··因为出来的人少,售楼处里人流如织,站跟前说话都得靠吼,这本来就是开发商要的效果,这么热闹火爆,你不买别人高兴。
前70号里黄锦只有一个客户,十几分钟前急吼吼地交了定金,他没事就开始打游击,期望碰到个别野生的客户来为业绩锦上添花··野生的就是那种过于纠结、迟迟不肯做决定而导致被原来的顾问暂时搁置的客户,房子毕竟是大额交易,有的是买家的半生心血,慎重的人不在少数。
这类人也好找,甜品区站着吃东西的基本不用考虑,在买和不买之间挣扎的人他吃不下,沙盘周围的也不用管,因为沙盘规划跟现实的差距很大,直接往楼号展示牌跟前去就行了。
展示牌在入口门左边的墙壁上,是块两米多高的led屏,本期所有的在售户型都按照单元和楼层排在上面,每卖掉一个户型,对应的门牌号就会变灰,进来的人只能在仍然亮着的红色上选。
黄锦喊着“借过”挤到展示牌这边,一路走歪脑筋蹭蹭地往外冒··反正杨桢也昏了,手里的客户也没人管,自己要是把他手机拿上,客户一定会打电话过来,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可杨桢要是知道了,同事关系那归公司管,那室友就没法做了……·那自己都有钱了,干嘛不去整租一……·黄锦立刻又想起房租不是一次- xing -消费品,“算了吧,租不起”的结论还在潜意识里酝酿,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打扰一下,杨桢你认识吧,他人呢”·作为一个为生活奔波的直男,黄锦只会注意女- xing -的声音好不好听,鉴于问话者是个男的,他的重点就歪了,只是觉得这人声音穿透力不错,这么吵的地方不用靠吼就能让自己听见。
然后黄锦抬起头,还没看见脸,先看见了对方的光膀子汗衫和胸前的军牌项链··——·66号怕是个假号,一点也不大顺··权微被叫进来的时候才10点40,可展示板上的房号已经灰了3成,三期4个单元楼、180户,也就是说前60号基本人手买了一套才能打造出这种效果。
这年头,打劫的干不过抢房的··一线的热点楼盘具有这种销售力度,这点老生姜权微毫不怀疑,只是想买还得看老板想卖,一般为了获得更高的盈利,最好的户型和楼层开发商都会自己握在手里,等涨价的时候向土豪抛售。
这里面的门道很多,权微知道但是他不说,他从来不干自断财路的蠢事··不管里面有没有猫腻,已经灰了的楼号就是别人的房子,权微恼火的不是看中的房子没了,而是他来买房却连个搭理他的人都没有。
跟他同批进来的68号都去下定金了,而他那个传说中服务热情有耐心的顾问连他的电话都没接,这服务是没法留着过年的··鉴于传说是孙少宁这个颜狗传给自己的,权微先打电话将姓孙的搓了一顿,无视话筒那边的狡辩,让他打包好鸡零狗碎准备滚去睡地铁通道,回头才来找人问杨桢。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这个顾问权微暂时还不认识,只接过对方的电话,叮嘱他今天早点来,说会在楼里接他,让他一切不用- cao -心,当时感觉倒是不错,服务比较细心。
上次认筹权微在旅游,反正孙少宁住他房子还不交租,权微就直接把发小使唤成了苦力,只是他早该有个心理准备,孙少宁的绰号叫孙大坑,还是他自己取的··权微看中的2-1602已经灰了,因为挨着学校,后期出租肯定不愁,有条件随便买一层都不吃亏,可权微不打算考虑其他楼层了,他向来就是这样,说好听点叫不肯将就,说白了就是鸡贼,对别人的要求比自己高。
鸡贼的权微还小气,他有的是时间,就喜欢刨根问底,他得问问这个杨桢为什么放他鸽子·然后带着找茬目的的权微不爽地随便一拍,就把黄锦拍停了下来··黄锦一见这光膀子,立刻就认出是棚子里那个潮男,他刚刚还嫉妒别人服装自由,现在对上脸一看,又觉得嫉妒不起了。
潮男看起来就像是个有钱人,虽然没有穿金戴钻,衣服也不是大牌的精英范儿,就是有点贵气的感觉,能把这种跟抹布似的马褂穿出时尚感来……有钱那还说什么说裸奔都是自由。
黄锦本来在觊觎杨桢的单子,找杨桢的66号就送上了门,可这人表情不善,黄锦本来就心虚,加上人也够怂,就微笑着说:“认识的,杨桢有点私事,不在这里,你有事可以找……”·他特别想说我,可又怕得罪杨桢,思前顾后最后指了前台:“前台的工作人员。”
权微再心里吹鼻子瞪眼地说“我没事,我就找杨桢”,面上却只跟黄锦道了声谢,然后溜达去甜点区叉了几块哈密瓜托着啃·他不买房,号牌也就没用了,权微撕了连同塑料叉、纸碟往垃圾桶里一扔,又问了1个顾问,没想到竟然弄到了杨桢的位置。
医务室平时当杂物间在用,所以那个顾问跟权微说的是“那边那个小白门”,小白门在洽谈区尽头,门口也没个标牌,权微不知道这是医务室,推门就进去了。
洽谈区到处都是人,管不住的小孩到处飞窜,保洁扫都扫不过来,置业顾问们又忙着劝人慢一秒悔三年,因此没人注意到闲杂人等进了工作间··然后权微一开门,就见单人床上横了个人,躺得四平八稳,正慢吞吞地用手背在揉眼睛,这祥和的画面一下给他气倒了。
他心想什么人哪这是喊自己早点来,结果自己在这儿睡大觉·权微往床边走,居高临下的目光将躺平的人扫了扫,就知道没找错人,就是杨桢,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呢。
这时杨桢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正好跟他对了个准,权微就见这中介露出了一副审视、震惊的表情,他眯起眼睛,心想就算自己来得突然把人吓了一跳,可这副活见鬼的样子也太不礼貌,他是长得帅了点,可这么惊为天人就太假了。
·权微也不知道自己给床上这位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他在床边杵了几秒,准备等这中介问自己来干什么··可谁知道这个杨桢盯了几秒之后,竟然像空气一样把他给无视了,改为去看门外沸反盈天的洽谈区,还是呆呆愣愣的。
从不理到爱理不理,服务人员比他还拽,权微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用手在床上一撑,弯下腰强行把别人视野挡了:“这么悠闲哪您选盘还没结束,您要不接着再睡会儿”·杨桢的目光这才回到权微脸上,他眼底有些情绪忽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然后权微听见这个刚睡醒的中介说:“……你是谁有话能不能让我起来再说”·他一提权微才猛然发现姿势不太安全和谐,自己上身正对着脸的罩在杨桢上头,这画面基佬孙少宁看了要是不喊非礼,权微就去跟他妈姓。
可不雅就不雅呗,这样说话比较有威慑力··权微挑衅地一挑眉毛,得理不饶人:“不能,就这么说·我来找你买房,你把我在外头酿到清盘,厉害了我的锦程中介。”
杨桢疑惑了好几秒,才有些迟疑地说:“……客官见谅,我们牙行不卖房,您说的这些,我,我不太了解·”·什么客观什么牙行古里古气的都是些什么鬼权微真是信了他的邪,事不过三,这中介今天第三次没有职业道德了,权微被气得想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地架势说:“房产中介不卖房稀奇稀奇,行那你告诉我,你们卖什么”·杨桢一本正经地说:“粮食、棉花、木材、药材、茶叶、烟丝、皮毛、牲畜、铁器、土布、丝绸、香料、柴碳、干鲜果、油、纸、酒、杂货等等。”
权微:“……”·如果腹诽能练腹肌,权微当场就能练出8块··第4章 ·光线很亮·亮得如同置身艳阳荒野,可是除了头痛,却也不冷不热。
章舒玉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先是一片胶着的混沌,他不知今夕何夕地怔了好一会儿,才恍惚想起自己应该是一命归西了,不然胸口那处剜心的痛楚也不会归于平静··只是这血红地狱实在是空有其名,竟然满眼都是白……·随着视力渐渐清晰,他才猛然发现头顶的白色不是纱帐,而是屋顶·章舒玉悚然一惊,目光往室内一扫忍不住猛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可很快又在眩晕下倒了回去。
如他所见,这室内的造物器具无一不奇、无一不怪··中原没有白色的屋顶、不见锁栓的怪门和这样简陋的太师椅,北方的游牧后白族倒是以白色的穹庐为居,但顶部浑圆且支撑的伞骨外露,这个顶却白如雪、平如地面,最奇特的地方在于看不见榫卯拼接的痕迹,实乃生平罕见。
这里绝对不是悬泉置,甚至都不是中原··那这是哪里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带他来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穿着夜行服的蒋寒说他是应绍丘师弟,是可信还是可疑·章舒玉脑中的疑问重重,可一动脑筋就天旋地转,晕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得不抬起手按了按胀痛的眼眶,告诉自己不能乱不能急,作为目标人物他都活了下来,那赵叔和伙计们应该会更多一分生机,现在人为刀俎,他静观其变就是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好在脚步声没有让他等太久,章舒玉朝声源处一看,因为没想到来人既不是蒋寒也不是黑衣刺客,而是一个衣不蔽体、发髻古怪的男人,登时就有些措手不及。
牙商虽然脚跛,但走过的地方不少,他曾经去过中原西边的萨桑王朝,那里一年四季炎热,百姓穿得比这个人还少,章舒玉虽然不想大惊小怪,可不经意透过来人身后的门,看见外头的景象热闹欢快,还是忍不住觉得惊奇。
外头应该是厅堂,占地却比皇家奉国寺的大雄宝殿还宽广,没有巨大的木头柱子,亮堂的如同天井,章舒玉从没见过这样的格局··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应该是这里的庆典或节日,可是既没看见官员也没看见领事,人们分得很散,可姿态却不像游玩。
孔明灯也古怪,一盏一盏的圆头尖尾、形同水滴,明明看不见其中有火,却都浮着挤在屋顶之下,而且这里的人也不怕失火,根本没人抬头去看··奇装异服不用再提,然后一个小女孩引起了章舒玉的注意,她才约莫3尺高,却在造型古怪的桌椅间飞速穿行,虽然飞得很低,但那轻功似乎比蒋寒还技高一筹,半天都不需要借物续力。
还有厅里的女人不比男人少,有些露着半臂、有些在开怀大笑,风俗看起来跟偃朝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截然不……·章舒玉正在盘算,视野不妨突然从彩色变成了麻黄,一个人猛不丁罩在了他的头顶上,脖子上的项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坠着的铁片上刻着几排他不认识的文字,陌生得让章舒玉直觉沟通不会顺利。
果然,来人面色不善地说了3句话,章舒玉就有一半没听懂,选盘、清盘、房产中介,这些都是什么他们要的不是应绍丘的信么·——·两人大眼小眼地瞪了半天,权微还是没有等到杨桢的解释,那是个玩笑用来调节气氛什么的,于是这就有点尴尬了。
沉默总能让恶意发酵,权微皱起眉头说:“耍我是吧”·这人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但肢体状态放松,没有攻击的征兆,章舒玉并不怕他,他答得一派坦荡:“没有。”
权微一脸冷漠:“那你故意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是几个意思”·又绕回来了,而且意思还能有几个这应该是方言的表达差异,章舒玉只能尽量意会,他本来打算从长计议,蒙面人要求援信,而他要赵叔和伙计的消息,可这样鸡同鸭讲、相互试探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因此这醒来之后的每一刻都是赚来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珑溪那趟送信的路足够长教训了,章舒玉心想他要是一开始能顺从内心的疑问,不顾一切地向应绍丘求个明白,之后的一切或许都会变得不同。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只是一介草民,不像英雄那样担得起数百条- xing -命··只可惜覆水难收,就像蒋寒最后那句“早知如此”无法成立一样,无论怎样假设,他这一生都只会有一个结局,但吃一堑长一智,他不该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章舒玉做决定向来很快,目光再抬来里头就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交谈只是浪费口舌,带我来这里的人是谁我想见他。”
·神经病年年有、今天特别多,权微立刻露出了一种看傻子的表情,他是个大爷脾气,不对人吆五喝六就不错了,哪里受得了别人对他指手画脚··权微手指一紧,扯着顾问的领带将人提了起来,笑得有些挑衅:“谁带你来的、你想见谁,这都跟我屁事不相干,我的问题呢,就是你这个人的服务很有问题,很会装傻是吧送你一个投诉怎么样你别告诉我这句话你也听不懂啊,杨桢。”
投诉章舒玉心说我确实也听不懂,可杨贞还是甄是谁·对方叫了一个陌生的人名,可是方向却对着自己……章舒玉浑身一震,从这里醒来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伤口处却毫无痛感,这反常让他心慌,并且这种无缘无故的心慌持续加剧,慢慢竟然让他感觉到了脊背发寒。
要是章舒玉知道现在的流行用语,大概可以用上一句“这是来自世界的恶意”··牙商平生走南闯北,知道人们的相貌、服装、房屋和工具都可以不同,但有些东西却又能神奇的契合,比如素不相识的两人形如同胞,天南地北的寿山石一模一样,可是章舒玉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会有另一个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名字。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他确定自己很清醒,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认错了人·章舒玉强行镇定下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我、我叫……杨贞”·权微懒得跟他废话,不耐烦地用另一只手提起杨桢衬衣上的胸牌晃了晃。
章舒玉垂下眼帘,就见自己右边胸口位置的衣服上贴了一块像是盖了层水精的小扁牌,左边印着一个小图案,右边分上下两层写着字:杨桢,置业顾问··这种牒引一样的东西让章舒玉愣了片刻,然后目光不经意放远,就看见了自己那条从黑色的敞口裤脚下露出来的左脚腕,有些瘦、青筋显露,皮肤干得起了层皮屑,可是上面一点伤疤也没有。
这画面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章舒玉忍不住眼前一黑,终于被这怪力乱神的遭遇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腿曾经被黑熊撕咬过,牙印和撕扯的瘢痕让人望而生畏,中原最顶级的去腐生肌散也没有疗效,后来别人提起章家的大哥一表人才,后面总会跟一句可惜,所以章舒玉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他的腿·这个人叫他杨桢,身上也写的也是杨桢,那章舒玉呢,章舒玉是谁·躺平的这位表情丰富,一秒钟换3个可以说是毫无压力,权微冷眼旁观地看着戏,心想自己都没干什么,他就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要干点什么那不得完蛋么,这年头碰瓷的惹不起,可不幸的是权哥软硬都不服。
权微提着那根领带不肯松手,催促地说:“诶,说话”·章舒玉心里正巨浪滔天,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外在的一切也就更不重要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权微见他眼睛都不斜视,是铁了心要躺尸,单向是没法沟通的,他正准备撂下杨桢去找热线投诉,门口忽然就扑腾出一个人来··“诶你谁啊干什么啊放手,不知道他受……啊帅哥是你啊。”
——·黄锦平时没这么关心杨桢,今天情况特殊,一是因为之前的居心叵测引发的心虚还没过时,二是杨桢让给他的客户刚爽快的签了购房合同,反正离医务室也没几步,他就想顺便过来看看。
谁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杨桢不仅已经醒了,而且神奇地又被别人给揪了领子,黄锦虽然不知道杨桢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使得一小时之内被两个男的揪住了质问,但杨桢毕竟是伤患,他只好摸进去打圆场。
“嗨帅哥,又见面了,那个啥,他今天不舒服,您看能不能先放开·”·权微挑着半边眉毛,脸上写着“不信”两个大字··不舒服不早说,还跟自己满口胡说八道地对着呛这要是有病,就是吃药都好不了的那种。
而且他刚刚振振有词的时候可一都点看不出难受来,自己一将他提起来就虚弱了,权微因为有成见,先入为主地觉得杨桢就是在装··他松开领带让人杨桢跌回床板上,空出来的手扬起来往自己头上一指,- yin -暗地说:“他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这里”·杨桢后脑勺着地的那一声闷响黄锦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直“咯噔”,因此权微的冷嘲热讽正好戳对了地方,黄锦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立刻就问道:“他咋的了”·权微:“他说你们不卖房,卖大米、棉花、畜生啊还有一大堆……对了,他还说听不懂我的话,让我叫把他带到这里的人来见他。”
黄锦懵逼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想要是这些话真是杨桢说的,那他也感觉听不太懂了··中介不卖房姑且算是段子里的今日最佳,可哪有把买房的上帝当狗腿子使唤的置业顾问啊大哥这该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这回真不是他想抢单子,刁难的客户不如没有,黄锦强颜欢笑:“不好意思啊帅哥,杨桢开盘之前出了点事故,伤了脑袋昏迷了半天,可能不是特别清醒,您看他头疼这样子,真不是装的。
他胡扯那些您别放在心上,他平时不这样的,您别跟他计较·这旮沓热,来,我带您出去喝杯水吧,顺便您有什么需求,跟我说也是一样的·”·这才是顾问该有的态度,一对比杨桢就显得更不专业,可同事现在说他受伤了,而且他的状态也确实不正常,权微一直觉得针对老弱病残的都是垃圾,为了不打自己的脸,他只好将手往兜里一插,说:“谢了,暂时没需求了,你们锦程不是在推四期吗,我到时候再来……”·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还找我的老朋友。”
黄锦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66号这样子像是一只黄鼠狼在给鸡预约拜年··章舒玉听他们一口一个杨桢,基本接受了错的人是自己,他头痛欲裂,根本控制不住脱缰的思维,他试图为现状找出一种可能,然后想来想去只想到了天师们口中的借尸还魂,他闭上眼睛,心想这真是一个怪诞离奇的诡梦。
可是梦里的感触却无比真实,他先是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推了推自己的肩膀,然后带着关怀的声音灌进了耳朵里··“杨哥,喂,杨哥你还好吗我送你去医……”·另一边,权微前脚离开医务室,后脚就在售楼大厅里碰到了一群眼中钉。
·“哟呵,这不是我们权哥吗”·第5章 ·今天出门前真应该看看黄历的··看中的房子打水漂了不说,还碰到一个碍眼货,明明比他老却非要管他叫哥,装嫩的用心可以说是十分险恶了。
权微的五官都没什么明显的位移,可是面由心生,嫌弃的感觉立刻就出来了,他也没有掩饰的意思,一点也不客气地说:“嗯,是我·”·站在他对面的5男1女,是青山市一个炒房群里的成员,群名称叫“一屋不扫”,权微以前也在里面,后来因为不合群退了,他有些假清高,瞧不上这些心路十八弯的人。
群主也就是最前头跟他说话这个男的,名字叫郑飞,特别虚伪,就一草民却爱把自己当老大哥,觉得权微不尊重他不给他脸,见了面的客气里全是话里有话··当然这只是权微单方面的、主观的、闹翻了之后的印象,在还能和睦相处的时候,他顶多是觉得这人有些热情过头。
郑飞长了张喜气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一看就是那种自来熟的好手,权微不尊老他也不生气,抽出一根烟边递边说:“权哥今天肯定又发大了吧你下手的楼盘那基本都暴涨了。”
权微没有妄自菲薄的爱好,因此他不接郑飞的烟,也不说今天白跑一趟,免得看到鳄鱼的眼泪,他只是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说:“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踩的楼盘你们也哪个没踩过行了老郑,你们闷声就发大财吧,我老铁在外头等我,催呢,走了。”
他这属于典型的撒谎不打草稿,自从有了快递和外卖,他老铁就焊在家里了,权微说这话的时候孙少宁正在阳台上训练乌龟跨栏,售楼处外面只有空气在等他··以前有一阵子在郑飞的努力下,他跟权微的关系闭着眼睛瞎说还能叫不错,丰富的热脸贴冷屁股的经验告诉他权微是个独行侠,因此郑飞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想开溜,他想说的话都还没起头,自然不会让权微就这么走。
于是郑飞伸出胳膊拦住了权微的去路,一脸和气地笑着说:“这么久不见了别急着走啊,一起去吃个饭,让兄弟一起来,今天大家收获都不少,一起交流交流嘛·”·他们炒房团今天确实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人手平均入了个两三套不说,还跟锦程私下完成了27套房的挞订。
挞订就是假买假卖,郑飞负责提供27个人来买房,等开发商找到更合适的买家,双方一起提出撤销购房的申请,房管所的审批通过以后,这些房子就又回到了开发商的手中。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这是一种低付出、高回报的双赢模式,炒房团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内部价和感谢费,而开发商得以控制市场,在楼市高峰上索求更高的房价和利润,或者在市场不景气的时候给人们制造出仍然火爆的假象。
只是这种福利,退群的权微是无福享受了··权微根本也不在乎,他的目光在郑飞手臂上停留了几秒,拒绝得速度又敷衍:“今天不行,哥们儿约了上午的检查,下次吧。”
郑飞刨根问底地说:“什么检查往后推推不行么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下次碰到你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不敢推,”权微伸出手装作要去拨他的胳膊,八颗牙地微笑起来,“艾滋。”
平地一声雷也就这样了,郑飞愣了下,可肢体的反- she -却快如闪电,看见权微要碰他的胳膊,想都没想就缩了回来··权微顺势抬腿就走了,边走还要在心里鄙视别人觉悟低,这么怕死还炒什么房。
等郑飞反应过来自己被匡了,个高腿长的权微已经到了门口,郑飞奚落的目的没达到,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不屑,他冷笑一声,在心里嗤笑这个嘚瑟的小白脸总有一天要后悔。
炒房是一门玄学,炒房客除非是背景深厚的,可以单打独斗,像他们这种小成本起家的个人,不抱团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的建树··银行贷款门槛高,民间借贷利息高,亲朋好友是救急不救穷,剩下的出路也就是众筹。
众筹就是进入一个相对稳定可靠的创业圈,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先借一点,约定好风险和收益比例,大家一起发家致富··郑飞进这个圈子早,因为一连好几次在不同的楼盘遇到权微,这人长得高级穿得也怪异,郑飞留意了他一段时间,觉得是同行刻意去搭话了才认识的,他需要更多的合伙人,而是个人都需要钱,所以他把权微拉进了群里。
这是很多炒房者求都求不来的机会,管理员不T人就不错了,谁知道权微竟然给脸不要脸,不遵守群规也就算了,后来竟然还把群给开了··中国的qq群虽然千千万,但群主好歹也是个官,不说别处反正在群里是老大,郑飞被人大哥来、大哥去地叫得有点膨胀了,不见面的时候想不起权微这号人,一想起来却又会觉得有口气咽不下去,巴不得权微- yin -沟里翻船。
只是翻船倒是不至于,今天顶多是有点倒霉,权微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将在这楼里生出来的气平均分成两份,一半算在了杨桢头上,剩下那一半,他去找罪魁祸首孙少宁喝一杯。
——·黄锦将杨桢送进CT室之后,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当场跪下,一个昏迷的人的重量相当于一座山,幸好经理深谋远虑,还派了一个同事来帮他跑腿··天热运动量大,同事到楼下买水去了,因为杨桢失去了意识,黄锦不敢走远,只好站在放- she -室门口枯等。
在刷手机的间隙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问自己,什么时候跟杨桢关系这么好了,竟然慌里慌张就把人扛到了这里··当时纯粹是一股救人的冲动,现在自然也想不出理由,黄锦的本质也差不多也就是个傻白甜,他放弃思考地瞥了瞥嘴,点开了关注的段子手。
十五分钟之后,观察室的医生拉开门叫杨桢的家属,黄锦跟进去,这才发现情况不容乐观··杨桢有轻微的脑震荡,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棘手的是他颅内出现了一小块淤血,这个需要等他醒了再做一次检查。
而对于黄锦来说,最大的问题却是杨桢什么时候能醒,好在现实多数时候是充满希望的,入院后的第四个小时,杨桢睁开了眼睛··梦里醒来,还是梦··头顶和墙壁还是白色,章舒玉盯着跟前的透明圆管,看见水顺着管壁流到了自己手上的一根针上,然后被白色的布片遮住了下路,却没有水渍沁出来。
水不可能凭空消失,那就是下方有个小巧的机关,章舒玉抬手准备看看,手背上却立刻浮起了一阵胀痛··血线沿着输液管飞快地往上倒流,别说输液漏针,他们古代人信息闭塞,连龙吸水都没见过,章舒玉被惊得一愣一愣,直到血色蹭蹭地往上涨了半米,手上的刺痛剧烈到有些无法接受了,他才推了推趴在床边睡大觉的人。
黄锦难得有机会睡午觉,被推了还不是特别肯醒,头在手臂里拱来拱去,打完3个哈欠才肯抬起来,然后他就看见杨桢自己坐了起来,嘴角还没咧歪开,就见对方将食指横着一指,说:“这个……”·黄锦顺着指向看去,立刻被那瓶挂着的血吓出一句“卧槽”,他埋怨地骂了句“你怎么不早说啊”,立刻蹿起来奔到病房外头去了。
章舒玉看着他心急火燎的背影,心头莫名生了点暖意,他没有应对经验,手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直接坐出了雕塑的效果,隔壁床的大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张嘴提醒他说:“你把那个手放下去吧,都回血了,别抬那么高。”
章舒玉一句“多谢”到了嘴边,忽然想起别人或许听不懂,只好礼貌地点了下头··护士来得很快,一边拔针一边教训,尤其是黄锦作为看护人,承包了大部分的炮火。
他冤成窦娥,摊开双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狡辩,隔着护士对杨桢摊手表示无奈··章舒玉看过胸牌,知道他叫黄锦,这人看起来纯良,眼神也很干净,再看周围的人无论男女,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挺胸抬头、大步阔走,这种恣意而豁达的神采,章舒玉在中原的任何一块土地上都没见过。
离开大偃,离开苦屿,离开和兴元,章舒玉就已经死了,命理诡谲,他根本无路可退,但死去虚无,活下来却一定能得到些什么,并且未知还能让他有点希望,可以设想赵叔他们也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命运让他代替杨桢醒过来,那么或许他也该试着替这个不知所踪的灵魂活下去,只是他跟杨桢素不相识,尽管顶着杨桢的名字,他也只能活成他自己·这就必然会带来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杨桢的旧识必然会认出他不是本人,到时候要作何解释·然而船到桥头自然直,现代医学早就为他找好了一条不用被当成鬼怪妖魔烧死的退路。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没用多久,粗枝大叶的黄锦都发现了杨桢的不对劲,他的问题不多也不难,可是杨桢他一问三不知··黄锦:“杨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章舒玉平和地说:“头有些痛,其他都好。”
黄锦立刻就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客气,杨桢平时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打,很少正眼看他,黄锦还以为是自己的援助之手起了作用,给点颜色就灿烂地说:“那就好,对了,在售楼处推你那男的是谁你们怎么会忽然打起来啊”·章舒玉这才知道原来杨桢是被打死的,他做了下心理准备,然后才对黄锦说:“我不知道。”
黄锦才不相信:“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问你要交代,你说你早交代完了,这明显就是认识的人啊·”·那就是杨桢认识的人,章舒玉实话实说:“我不认识。”
黄锦这时其实已经感觉出古怪了,可暂时还没形成结论,他想了想又说:“那、那售楼处里那个66号呢你跟客户怎么也能干起来啊”·这又是一句半句都听不懂的话,章舒玉全凭直觉在理解,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说:“66号,是那个带着玄铁项链的人吗”·玄、玄铁·黄锦一瞬间觉得自己幻听了,可脑子里又忽然飘过66号那句“他说你们不卖房,卖大米棉花”,他眨了眨眼睛,因为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点不费脑的狗血剧,于是一个排的失忆剧情开始在心里串烧,他有点急了:“杨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章舒玉摇头,黄锦懵逼地想着完了完了摔傻了,然后站起来就要去喊医生,走了两步却又强迫症发作,稀里糊涂地回过头说:“杨哥那个……那个项链不是玄铁的,是不锈钢。”
章舒玉“嗯”了一声,牙商的本能使得他下意识就问了出来:“不锈钢是什么”·“就是……”·黄锦卡了下壳,先是发现要给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东西下定义好像有点难,然后才迟钝的感觉自己也许、似乎、可能起了个不好的头。
要是杨桢真的摔得连常识都没了,那单就不锈钢的问题,就得从不锈钢说到钢到合金再到元素周期表,再追溯到门捷列夫到化学到自然科学,最后说不定得刨到宇宙的起源上去,黄锦心想自己要是有这个知识面和传授能力,就不用来当苦逼的中介了。
逼格不能随便装,此风也万万不能长,黄锦尴尬地笑了笑,说:“呃,嗯……就是玄铁”·说完他就脚底抹油,溜了··要是章舒玉先进一点,带着系统穿越,可能他的意识里现在就会弹出一句友情提示:您的好友,误人子弟的黄老师已经上线。
可惜他就是被迫盲穿,除了牙郎自带的经历和眼力,连前身的记忆这种辅助都没有,章舒玉看得出黄锦是没答上来,他默念了几遍不锈钢的音,准备将这个名称先记在心里,等有机会了再弄明白,然后他正念着,就感觉自己的右腿上有东西在动,同时一阵乐声传来。
章舒玉低下头,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不到手掌大小,有一面微微地发着光,上面有红色、绿色和一堆带着图案的小圆圈,顶部是3个白色的字:高利贷。
这是手机和来电,不过章舒玉这时还不认识,他只是将它搁在床上,既惊奇于它能演奏,也在思考它怎样才能停止,因为它闹得别人都看在往这里看··最后还是旁边要休息的大哥受不了,对他喊道:“你不接就挂掉啊,吵死个人了。”
他要是问怎么接或挂掉,估计对方的反应会和黄锦差不多,章舒玉想了想,说:“对不起,我的手不方便,能不能劳烦您帮我接一下”·第6章 ·250线的业余财经评论员孙少宁同志,是个当之无愧的懒神。
权微用脚踢了半天门,孙少宁这几步路都不肯走,在阳台上有气无力地嚎叫:“你不是房东吗,别客气,自己开门进来·”·“你大爷,”权微也不心疼这是自己的房门,又用力地踹了一脚,这才丢下两手提着的塑料袋,去兜里摸钥匙。
·他- xing -格散漫,毕业后总共没上几天班,就一头扎进了楼市·从2012年到现在一共有了7套房子,室内室外的钥匙一大堆,他也不能都挂在腰上,平时身上除了自己住的那套,剩下的一匹大门钥匙就是孙少宁这间。
他跟孙少宁是清白到透明的发小,他只是怕孙少宁宅成地基,有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只是这种怜惜的感情总是不能长久,每次权微推开门,唯一的感觉就是想把孙少宁叉出去。
地板不知道几天没拖,靠枕掉在地上直接成了坐垫,空调被皱巴巴地摊在沙发上,饮水机里的水不如垃圾桶的垃圾多,权微虽然不是处女座,强迫症也不严重,但还是觉得辣眼睛,这房子的舒适度在他手头排第三,求租的人不在少数,却愣是给孙少宁住成了猪窝。
除了他爹妈,权微目前为止唯一能忍到这份上的人也就剩下这位了·他将塑料袋放在圆角茶几上,跟自己也住在这里似的抬脚就往冰箱那里走,这是他的习惯,因为踩盘、看房老是在外面跑,所以进了门就要喝东西。
孙少宁显然也知道他有这毛病,权微虽然是个混不吝,可他不能不注意,孙少宁立刻从阳台的推拉门后探出头来,指手画脚地说:“别动我冰箱里的东西,旁边那小的看见没送你的,以后你吃的喝的都放里面。”
说话这时候他头发油、脸色差、下巴爆痘、胡子拉碴,可高大的骨架和严肃的眉眼摆在那里,外加伸着的手臂上一条长而深的缝合疤,发号施令的话倒还是让人不敢随便打他。
权微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个单人冰箱,威武地挡掉了半边走道,在这个面积本来就是精打细算的小户型里异军突起,怎么看都像是一颗毒瘤,他板起脸将孙少宁那颗狗头盯了半天,可沉默了半晌最后只是耸了耸肩,对着阳台比了个中指:“你钱多,听你的。”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换到以前,权哥想骂谁骂谁,绝不委屈自己,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孙少宁病了,瘦了,人也颓了,权微虽然有心将相处的模式维持在以前的频道上,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对发小多了一份忍让。
孙少宁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笑了笑,觉得今天的太阳真不错··权微开了瓶养乐多,插上吸管拖着椅子去阳台算账,这阳台当时属于半赠送,说是自行封闭了能当个书房来用,所以面积够大,足够孙少宁铺两个瑜伽垫晒太阳,还有余地供权大爷跷个二郎腿。
孙少宁往水缸里丢了两粒乌龟饲料,闲得长草地说:“你不是忙得要死吗,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大爷像个喝娃哈哈的小学生一样啜着吸管,脸上却全是成年人的冷眼:“忙啊,我忙着来问你,到底给我找了个什么中介”·孙少宁没听懂,满头雾水地说:“中介怎么你了不是挺好的吗,业务能力还可以啊我感觉。”
他俩是物以类聚,都是挑剔人,孙少宁虽然会对长得帅的男的偏心一点,但权微托他办的不是5毛钱的事,他再不靠谱也不会只看脸,所以他说还可以,那就真的差不了。
权微将杨桢和自己的对话差不多照搬了一遍,让孙大坑自己体会··因为不是古代人,章舒玉的口吻和原文都被权微转述得变了味,孙少宁没有产生权微感受到的那种怪异感,他只是从卖大米那儿开始爆笑,觉得这种全程不同频的对话显得两个人都特别像智障。
权微看着他幸灾乐祸,面色如常地从屁股后头拿出一只小号尖叫鸡,捏着鸡腿用“O”型嘴指着孙少宁··威胁人用的工具排行里没有这种搞笑的东西,可是孙少宁一见那抹象征- xing -的亮黄就虎躯一震,连忙抿起嘴强力忍笑。
他神经衰弱,最受不了这些捏起来撕心裂肺的鬼畜玩意儿,可是权微对它们情有独钟,每套租房里都会免费赠送一大堆,美其名曰好物共分享,既能显得他好客,又能供他亲爱的租客解压舒乏。
孙少宁搬进来之后就将这些东西全扔了,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权微自己装的房子、布的家具,屋里的犄角疙瘩谁都清楚不过他,孙少宁想起房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只鸡,太阳- xue -就隐隐发紧。
他心有畏惧,只好违心地说:“那我俩见的肯定不是一个人,我用我俩乌龟的- xing -命担保,我跟你中介见面的时候他还是靠谱的,可能真是摔坏脑袋了·”·这话纯属是无心,却也是一语成谶。
权微也就是来吐个槽,不然也不会给孙少宁带吃的,两人打了会儿诨,炒了两个菜对付了午饭,为了响应权微过来喝一杯的目的,孙少宁懒洋洋地往榨汁机里扔了两个梨,他以前酒瘾还不小,如今不敢任- xing -了。
人一旦走到死亡的- yin -影下,什么生无可恋、百无聊赖都得靠边,想活下去是一种本能,虽然仍然没有目的和意义··权微看着拽拽的,其实饮食也有点小儿科,是番茄酱和果汁的忠实粉丝。
这人天生就有点独树一帜,小时候就有了成年人的乖僻,长大了却又不改孩子气的爱好,反正活得挺野蛮生长的··吃完了权微就往沙发上一滚,开始刷房地产的app,刷着刷着还躺下了,孙少宁刷完盘子出来,看他完全没有想走的样子,忍不住开始赶人:“你下午没事干吗”·“有啊,”权微眼睛都不睁,将手臂往后脑勺上一枕,准备睡个午觉,“带你去检查。”
他不想跟郑飞说话所以忽悠他,但想带发小去检查的心思也不假··孙少宁愣了一下,一瞬间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感慨,只是觉得人生真是奇妙··他跟权微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但是状态一直不太对付。
权微小时候剃个光头都会有人说“这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孙少宁天生爱撩闲,见了人就爱问他穿裙子没,然后被权微提着板砖追出二里地··孙少宁家庭背景比较硬,所以喜欢看人服软,可权微虽然脸长得不够权威,脾气却十分给力,两人靠斗殴过完了整个童年,都没能成为朋友。
初一的时候权微家里出了事,他辍学了一段时间,后来跟着个不认识的老头回来上学,那老头骑着个破破烂烂的三轮车,不比乞丐体面多少,是他那个入赘女婿爸爸的爹,也就是权微正儿八经的爷爷。
孙少宁混在狐朋狗友堆里,也没少扔过白眼和嘲笑·现在他回头想想,这辈子最积德的一件事,可能就是那天夜里权微翻院墙来砸大门,求自己把爷爷送去医院的时候没拒绝,孙少宁家里有车,他初二就开始偷偷地开了。
老爷子年纪大了,那次就诊之后也没活过太久,权微过来送过一次水果,干巴巴地说了几句谢谢,鞠了个躬就走了,那只是一件比平时晚睡两小时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孙少宁也没想让他感恩戴德。
·所以孙少宁从来没想过,他恣意挥霍地活到人生的第26年,会感染上让人避之不及地HIV病毒,只剩下这么一个靠一次助人为乐而捡来的朋友··——·隔壁床的大哥是个- xing -情中人,一听要帮忙,不疑有他立刻就起来了,也不管章舒玉是不是两只手都在回血。
目前为止他遇到的人都十分友善,唯一疑似敌方的那个戴玄……不锈钢项链的男人,也没有怎么为难他,这种和睦让章舒玉觉得安心··他打的就是偷看偷学的算盘,因此观察力惊人,见那大哥一瞥见手机屏幕,就抬眼审视而不赞同地盯着自己,立刻就明白要来的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大哥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恨铁不成钢地问他:“小伙子,你是不是欠高利贷的钱了这家伙可碰不得,会让你倾家荡产的·”·章舒玉迅速在心里将高利贷和债主划了条等号,只是他听大哥说“家伙”,还以为高利贷是一个人。
杨桢的事他暂时一无所知,这个稍后可以试着向黄锦打探,再回到眼下,他现在需要大哥的帮忙,所以不能让人心生恶感,章舒玉心思如电,立刻否认道:“您误会了,我不欠高利贷的钱,是我的朋友,跟他们有些往来。”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大哥看他人模狗样的态度又不错,这才放下因为惊疑而瞪起来的眼皮,说:“那这电话还接不接了”·章舒玉不认识对方,接了也是鸡同鸭讲,但他知道这东西叫电话了:“不接,您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大哥笑着给他挂了:“这样是对的,你现在是病人,你朋友借的钱,让他自己去处理好了·”·章舒玉瞥见他用食指在红色的圆圈上划了一下,电话那面上的图案就变了,那么旁边那个绿圈应该就是接的地方,他迫切需要知道更多,便又说:“多谢,还想麻烦您帮我找下朋友的电话,我想给他打个招呼。”
帮忙倒是举手之劳,大哥说:“可以,那你得先解个锁,来,右手大拇指伸来试试·”·章舒玉照做了,看见大哥将他的大拇指按在电话下方那个圆圈上,然后表面一闪,弹出了一堆下方带字的小方块图案,有日历、照片、信息、社交、房友网、斗牛什么的。
大哥点了下通讯录字眼的绿色图标,说:“朋友叫啥”·章舒玉愣了片刻,霎时被汹涌的孤独和担忧击中了胸口,他嗓音细微发颤地答道:“叫……赵荣青。”
这时,黄锦正好领着医生回来,他站在门口,看见杨桢的目光虚无焦距,气质沉静,落寞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章舒玉在清醒的状态下做了CT和核磁共振,没有大夫来给他望闻问切,只有一架架闪着蓝光的机械在他周身自行滚动,这里也人也不太介意授受不亲,让他掀了好几回上衣。
随后,脑内脑外科分别诊断以后,基本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杨桢目前的意识混乱是外伤引发的脑缺血症,患者如果有语言障碍、行为怪异、- xing -格突变、忘事、迷路等症状,家属都不宜过于惊慌,要密切注意并协助他进行恢复。
家属慌不慌黄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点方··鉴于杨桢比较清醒,当天就办了出院,黄锦像个老母鸡一样领着章舒玉进了地铁,牙商东张西望,被奔驰的车流和高耸的大楼弄得应接不暇,一路显得十分呆滞。
黄锦不抱希望地说:“杨哥,你现在需要人照顾,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吧·”·章舒玉看他紧张的小样子不知道怎么就有些想笑:“好,怎么打”·黄锦崩溃地扶住额头,心想好嘛,连手机爸爸都不认识了。
快乐总是比较容易在别人的痛苦上建立,章舒玉终于露出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以前他在章家是顶梁柱,下头还有一个活泼的妹妹,因此笑起来难免有点“你说什么都对”的包容感,他拍了拍黄锦的肩膀,摸出手机晃了晃。
“逗你玩的,你别愁眉苦脸的·电话我想等痊愈以后再打,省得二老担心,黄锦,我尽量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是这段时间里得有劳你替我答疑解惑了,我先谢谢你。”
杨桢从没这么温柔可亲过,黄锦一下被这好脾气给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慌张地摆着手说:“别介别介,杨哥你别这么客气,我们室友嘛,相互照应那是应该的。”
章舒玉对他笑了笑,手指下意识地在机身拨弄,熟悉的算珠声没有想起,他垂下眼帘,将其中悲凉尽数掩去:他们牙商靠诚信吃饭,可讽刺的是从今天起,他就是杨桢了。
浩瀚的宇宙里多了一颗星尘,只有它身边的几颗知道··第7章 ·冲动一时爽,善后火葬场,这就是黄锦现在的心情··他杨哥的脑缺血症比失忆厉害十倍,失忆的人只是没有记忆,但还有本能和常识,杨桢是以上都没有。
不记得自己住哪里,不会用电器,盯着水龙头发呆,看个夜景魂游天外,不用说银行卡密码肯定也忘了·还有,以前他吃饭都叫外卖,现在却像个背后灵一样杵在门口围观自己烹饪蛋炒饭……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黄锦因为以前在杨桢眼里出镜的机会不多,导致现在如芒在背,总感觉跟自己合住的不是一个生病的同事,而是一个无所不在的摄像头··章舒玉,现在应该叫杨桢了,他并不想这样,却也没办法,巨大的环境差异使得他在这里宛若初生婴儿,对一切都无知,又本能地充满了探索欲。
黄锦是他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人,他必然窥探了别人的隐私,可对于未知的恐惧凌驾于愧疚之上,重生的杨桢只能让自己的脸皮加厚、眼睛擦亮,同时将姿态尽量放到最低。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给黄锦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就比如黄锦告诉他想要知道什么,拿出电话搜索就行,可杨桢记住了怎么开机、点浏览器,但他不会用输入法、不认识罗马数字。
黄锦急得差点吐血,他当年教他70多岁的姥爷玩QQ斗地主都没这么举步维艰··好不容易找到了门槛最低的手写输入法,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杨桢根本就提不出问题来,他就像个不识字的文盲在翻书卷,满眼瑰宝都只能视若无物。
上千年的文明落差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化的东西,杨桢临睡前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明天他不能跟黄锦一起去上班,也就是供职,说供职他比较容易理解··黄锦折腾一天,身心俱疲地躺下就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像道游魂一样晃进客厅,厨房里已经有了打煤气灶的动静,黄锦走到门口探头一看,发现杨桢在里头煮鸡蛋,他打了个哈欠说:“杨哥这么早,不上班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杨桢昨天观察黄锦用过这些工具,起来之后试了试,发现这个比手机简单,他回头笑了笑,违心地说:“睡饱了,越躺越饿·”·他其实一晚上没睡着,床榻很软,而且大得不像话,可他满腹心事,没能享受到席梦思的舒适。
他甚至都没能好好洗个放松的热水澡,因为被花洒吓了一跳,只用方巾接的冷水随便擦了擦·至于刷牙,他也不会用牙膏牙刷,就在盐罐子里舀了一勺盐··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杨桢根本分不清哪是睡衣哪是衬衫,想想又不能跟昨天穿得一样,就照着见过的人里衣品最为突出、让人印象深刻的权微的那身行头在衣柜里翻了翻,好歹折腾出一套短袖T恤和牛仔裤,就是……·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黄锦将目光从他领口移开,点了下头,偷偷一看除了白水煮蛋他啥也没弄,就说:“等我会儿啊,我洗了脸就去楼下买早饭。”
杨桢:“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他想看黄锦怎么买,用什么买,他昨天坐过地铁,暂时在心里将它认成了超级马车,但是没看见人付车马费,大家都只是用一张小卡片在一排长条形的柜子上贴一贴,然后障碍自己就开了,也许那种卡片就是这里通用的银票。
黄锦还是不太习惯他忽然变得这么有礼貌,愣了下说“可以啊”,反正你又不要我背··“谢谢,那你去洗漱吧,”杨桢说完回过头,再次盖上了锅盖。
鸡蛋一层壳封了所有,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熟,他食材认得全,可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饭,章家虽然是小户,但也有洒扫的仆役,再说就是普通的百姓家,男子主外,厨房也只是妇人的天地。
这一早上他揭开又盖上已经反复了好几遍··他背过身,T恤V领的存在感就更强了,因为他说要跟自己出门,黄锦不太忍心地说:“杨哥,你T恤穿反了·”·杨桢头痛地捏了捏鼻梁,转身准备去房里换,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将火关了,他怕失火。
平心而论,他踏入现代社会的第一步走得已经很不错了··——·疾控中心无论来几次,都让人熟悉不起来··老彭是这里艾滋病防控办公室的负责人,权微第一次送孙少宁来复查的时候,老彭就找他聊了半天,这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或者看着有钱,而是每个陪病人来检查的亲朋好友,老彭都会挨个交流。
老彭说亲人的歧视和冷漠,比艾滋病毒还要可怕··权微当时没走心,只觉得这老大哥像唐僧,东拉西扯、没有重点,他坚持听完的理由只是觉得老彭心地好,他从不为难这类人。
然而这天下午在鸡飞狗跳的艾防室门口,这句话忽然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老彭又有了新的客人,应该是一对父子,儿子低着头,脊背直不起来似的弓着,瑟缩地用胳膊护着身体。
老人涕泪横流,脸上挂着刺眼的屈辱和绝望,扬着拳头追着要打他,嘴里含糊地念念有词,你这小畜生,不要脸,生下来就该掐死你什么的··老彭拦在中间当夹心饼干的馅儿,又要劝老头先冷静,又要劝年青人别往心里去,前前后后忙得一塌糊涂。
孙少宁没什么表情,这些他都经历过了,打是亲嘛,他还能从这老头的崩溃里旁观出一点亲情来·倒是权微的意见比较大,作为一个能用尖叫鸡捏出一曲“大河向东流”的神人,他竟然还有脸觉得别人吵。
孙少宁见他大爷直奔风暴中心,怕他跟人起肢体冲突,连忙拉住了说:“你干什么去”·权微见他一脸警惕,登时就有点无语:“拿号排队啊,还能干什么”·孙少宁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将手松了,亦步亦趋地跟着说:“哦。”
然后权微是号是这么拿的··由于他的靠近,争执的父子和老彭都分了些神,他就在别人好奇的时机里将正在对他说“来了啊”的老彭往外拉,边拽边说:“彭医生,今天挺热闹啊,你方便的话给我们开个号吧。”
彭医生用那只眼睛看都不方便,他拧了几下手臂,刚要说“等会儿”,权微就已经转头去看那对父子了,笑起来简直像个温文尔雅的好青年:“医院是看病的地方,医生的每一秒钟都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您二位要是有事不急着检查,那我俩就……先插个队我们已经等不起了。”
你他妈才等不起,孙少宁微笑着往他后背上狠擂了一拳··老彭不赞成地瞪了权微两眼,觉得他是在自己病人和家属的痛苦上火上浇油,他用力地甩开了权微的手,打算回头去安慰老人,然而他伸出去拍肩的手扑了个空,老人膝盖一软,跌到地上涕泪横流。
“等不起”是个伤心的字眼,不偏不倚地刺在了这个白发人的心上,他心里怨恨,却也心疼·儿子这才敢抬起头,跪在旁边抱着他爸哭得打颤,呜咽里能清楚吐出来的话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对不起。
这场面很可怜,老彭怕打破这点忽如其来的温情,都没敢叫两人去屋里坐着平复,只在小伙子肩膀上安抚- xing -地捏了捏,回办公室给权微开号去了··吵吵打打孙少宁无所谓,这种却看不了,他低头作势去摸手机,头也不抬地进了办公室。
只有权微落在最后头,在心里不偏不倚地给这对父子各打了一板子,老头揍人,但对孩子有感情,儿子可怜,以前想必也可恨··孙少宁能有今天也是他自己作的,权微不同情他,也不会替他狡辩。
老彭接触完外头那两个激动的,再看孙少宁这个淡定的就特别顺眼,和颜悦色地问他最近的心情和感觉,权微被晾在一边,尬坐了半天,他在外面很少玩手机,除非是自己一个人。
孙少宁也不是头一回来了,老彭开完检查单,他轻车熟路地自己去了,权微准备当个安静的跟屁虫的愿望却被老彭打断了··老彭度量大,连被病人家属误伤都不会生气,权微那点不礼貌这会儿早忘了,他招了招手,示意权微过来坐。
“小权,我问你个事·是这样,我们艾防部呢下个月有个活动,想组织几个同- xing -社团去他们常聚会的地方做个干预,我看少宁状态不错,主要是他治疗的态度很端正,你觉得我要是邀请他,他会不会去”·权微坐过来说:“你刚刚怎么不直接问他”·老彭用笔敲了敲桌子,措了会儿辞才说:“嗯……我在这里已经13年了,对他们这个群体不说了如指掌,但看的应该不算少了,我不说全部啊,但大多数人都会越来越自卑,想藏起来,与世隔绝,你让他带着这个标签到大庭广众下去,很多人都没有这个勇气。”
·权微听着都替老彭心累:“那我要是说觉得他会去,实际上他又不肯去,那我俩不是白聊一通么”·老彭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就白聊了,你这不是知道了么少宁回来了我会征求先他的意见,你呢,回去以后也帮我劝劝他,他还很年轻,我希望他能够走出来。”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道德高尚的人身上有种让人折服的力量,老彭就是这种人,虽然默默无闻,但是权微尊敬他,所以他在老彭面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地说:“你自己劝吧,我劝人一把渣。”
老彭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权微还是直摇头,孙少宁想去就去,他不会去动摇发小的决定,老彭动员不动他,只好敲着桌子喊下一位··权微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后来才发现他小看了“唐僧”的不屈不挠。
——·杨桢总是忍不住想要低头去看左脚,他有很多年都没有像个常人一样走过路了,昨天浑浑噩噩的走了老远,都没有感受到这种畅快,所以黄锦一去上班他就下楼来散步了。
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叫“幸福花园”,对面的小区里有个菜市场,早上黄锦带他去过,杨桢见到了这里的货币,跟他家乡的银票差不多·他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又走出大门,沿着门口的一条街走了很远。
这里的商铺不用牌匾,花花绿绿的很大的一块,上面写着超市、银行和营业厅,成衣铺大变模样,还有人站在里面,车水如龙、高楼大厦,对他来说都是新事物,他看得越多,就越不知所措。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杨桢在一个大型商场门口再次接到了“高利贷”的来电,这次他没拒绝,按下了绿色的圆圈,然后学着黄锦给经理请假的样子将手机抵在耳朵边“喂”了一声。
对面立刻响起了一声冷笑:“杨桢,说好的昨天还钱,宽限你的最后一天,怎么,想驴我”·杨桢的生存问题都还没解决,高利贷根本还没列入考虑之列,闻言只是满头雾水,要还钱也得知道债主,于是他说:“您是”·对面一瞬间有几秒的沉默,然后就是一声巨响,之前的男声咬牙切齿地说:“你跟我装傻是吧行,你小子可以你家里最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然就小心你的肾”·话音一落“嘟”声就响了起来,杨桢皱着眉心,虽然云里雾里,可却莫名在意“家里”那两个字。
同一时间,幸福花园3号楼1007室的大门虚带着,4个社会人士在里面乱翻,留着莫西干头型的男人一手撑在沙发角落上准备去掀垫子,没料却被一声凄厉悠长的惨叫占据下一秒。
嗷——咯咯——·第8章 ·杨桢不会打的、坐公交,走回租房的时候,城里的灯火已经很辉煌了··黄锦比他先到家,面对一扇被撬开的门和满屋子狼藉,根据他遭贼的第一反应,黄锦冲进卧室检查完自己的物品,立刻选择了报警。
其他东西就是乱了坏了,都不是很要紧,要紧的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和毕业证原件不见了··挂掉电话后黄锦心慌意乱地在卧室里崩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没看见脑缺血的杨桢,他冲到loft上层,发现屋里的凌乱比他房里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空无一人。
也是,他心想要是杨桢在家里,小偷也不敢光临了··说曹- cao -曹- cao -到,黄锦的楼梯下到一半,正好跟推门进来的杨桢碰了个正着,他松了口气心里又一紧,连忙告起状来:“杨哥你去哪儿家里进了小偷你知道吗”·杨桢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毛笔、墨水和二两寿眉,这是他一下午采购的成果,毛笔的毛摸着很奇怪,他要墨块店家说只有墨水,陈年的寿眉也非说是今年的新茶,按货论价是他的强项,只是他初来乍到,难免多说多错,就也没还价。
杨桢在屋里扫了一眼,沙发翻了、杯子碎了、各式柜门都开着,还有几只手掌长的、有点像长脖子鸡的东西散在地上,色泽鲜黄让人想忽视都难,一股虚无缥缈的压迫让他感觉呼吸困难,他暗自叹了口气,脸上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嗯,我知道。”
一般人看见屋里这样也能明白是进了贼,黄锦没有多想,将楼梯扶手捶地“砰砰”作响:“日他爹,我已经报警了,你快上楼看看有没有丢什么值钱的东西。”
杨桢无所谓地说:“就是丢了什么,我也一定不知道,你呢,丢什么了吗”·黄锦想起他的病情,登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尴尬了几秒,说完自己的损失后还是劝道:“我觉得你还是去看看吧。”
杨桢冲他微笑了一下,心事重重地上了楼,他生气归生气,无奈也无可奈何,可更多的却是不知该如何向黄锦交代··他因为不清楚这里的刑罚,所以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欠了那个打电话恐吓他的人的钱。
如果真有其事,按照他们中原的规矩,除了要上衙门挨板子、坐牢,出狱之后还得去债主家里役身折酬,也就是干活抵债·要是敢逃跑,打出屎尿的都有,所以借钱不还的不多。
章家的牙行也做赊当的业务,所以他十分重视债务人还钱的能力,就是从没想过自己一觉醒来,竟然也变成了一个老赖··他在卧室里看了一会儿,很多东西都叫不上名字,想当然也不知道少了什么,不过他这次长了教训,仔细地将物品清点了一遍,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黄锦说的报警应该跟报官是一个意思,也许很快他就能知道破门而入的人是谁、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又干过些什么,然后弄清了来龙去脉的他,来为前身的过失承担后果。
公平吗其实也没什么不公平,因为他借了人的命··——·从疾控中心回市里的路上有片草莓种植基地,权微停车摘了个十来斤,他妈爱吃这个。
这一耽搁,回去就遇到了堵车高峰,到孙少宁家的时候就已经7点多了,孙少宁没有留权微吃饭的意思,权微知道他的心思,将人扔在大门口就走了··孙少宁在马路边上吸了他一肚子的汽车尾气,心想这狗- ri -的是真潇洒。
下一站是他父母家,可是权微刚上路没多久,就接到了幸福花园小区物业的电话,告知他房子遇到了入室盗窃,让他过去协助调查·权微出租房屋也有三四年了,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他对房子比人上心,立刻就改了道。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外门上看不出撬锁的痕迹,所以进去过的不是有钥匙的人,那就是职业小偷··权微刚要拐进房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问:“你再想想,哪有人丢了东西,自己却不知道的呢”·一道声音犹犹豫豫地响了起来:“我……”·这时权微走到门口,屋里对着门的一个人十分警惕,立刻抬头看过来,昨天才闹过不愉快的人今天很难忘掉,权微很快认出了那张脸,心里忽然就有点烦。
怎么又是这个神经病·杨桢再见他的感觉却十分良好,他诡异且莫名地松了口气,他现阶段接触的人越多,理解起来就会越复杂··物业已经看见了来人,开始跟大家介绍这是房东。
黄锦无法理解穿越人的情怀,一看见权微就觉得药丸,忍不住凑到杨桢旁边讲起了小话:“我来得晚,没见过房东,房子是你租的,你也没见……算了,现在问你也不知道了。”
租户那边和摄像头的问题民警已经了解过了,他们又问了权微下午去哪儿了、这间房子的钥匙持有人有几个、门锁是不是在公安机关备过案的等问题,做完笔录告诉杨桢和黄锦等通知。
物业:“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和房东协商一下破损和换锁的事,尽快到物业处登个记,好吧”·黄锦丢了电脑,连招待大爷的心思都不剩多少了,蔫蔫地丢下一句“权哥随便坐,我去收拾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瞬间走得只剩下2个人,一个沉稳一个冷,气氛一度十分尴尬··把别人干净整洁的房子住成这样,杨桢不可能没有一点愧疚,他主动打破了沉默:“权先生,对不起。”
权微盯着他,嫌弃地说:“不喊客官不见谅了”·杨桢这称呼还是跟物业现学现卖的,他笑里有些藏不住的苦涩,眼神却很直接:“不喊了,我昨天撞到了头,有些神志不清,今天已经好多,不会再胡言乱语了。”
权微见他今天的表现还像个正常人,这才肯回到房东的角色,公事公办地问道:“丢什么了损失严重吗”·杨桢:“我不知道,黄锦说丢了电脑和毕业证。”
屋里乱七八糟的,走路都要挑地方下脚,杨桢说着就开始收拾,他是个利落的人,对这种混乱不能忍··权微想起自己在门口听见的那句话,猜出他八成是撞傻了,看着倒是挺聪明。
大爷收拾自己的家都要看心情,自然不可能帮他,权微走到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看别人忙活:“锁是你们自己换,还是我来换”·杨桢以前没干过家务,分不清主次,动起来也显得笨手笨脚,他先将好的东西就近捡起来,然后才打算将碎片扫做一堆。
他俨然是个一心一意地- xing -子,扫地就闷头扫地,说话就停下来看人:“你是房东,你来换吧·”·权微一下被这个态度给取悦到了··平时租房里丢了东西,有的租客会对房东疑神疑鬼,权微没有伺候人的耐心,被质疑了说不定让租客滚蛋的事都干得出来,然而现在杨桢让他换,他又懒得换,只是坐在沙发上伸懒腰,无聊地杨桢那个软底拖什么时候会踩到玻璃渣。
“我没空,你们自己换吧,多少钱留个底单,退租的时候拿钥匙找我报销·”·杨桢“好”了一声,捡起怪模怪样的尖叫鸡打量了一会儿,没看出质感和用途,便将它们按个靠在码在一起,立在了靠墙的矮柜子上。
权微看着他上供似的将那些尖叫鸡摆成一个排,忽然就觉得杨桢顺眼了不少··花瓶、台灯、小摆台之类的碎片到处都是,而黄锦说这些都是房东的东西,杨桢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卡里剩几毛钱,因为他没有经济上的顾虑,大方地说:“权先生,这些东西你也报个价,我会赔给你的。”
权微的家具都是让内装一体配的,摊到小件上他也不知道,而且他是那种看人拿态度的家伙,你大度他就大度,你小气他比你还小气,杨桢作为中介画风清奇,但作为房客还可以,权微也不会太计较,他张嘴就说:“宜家都有,你原样买一个就行了。”
杨桢也觉得这房东爽快过头,回头真诚地道了声谢··该谈的都谈完了,权微也不想多做停留,他还得去给他妈送草莓,于是站起来准备走,杨桢礼仪重,跟过来将他送到了门口。
权微也是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城市里鱼龙混杂,一般这种租赁小区的入室盗窃,最后的收尾都是不了了之,他停住脚步,想了想回身对杨桢说:“要是抓到了小偷,告诉我一声,我的电话你有。
要是没有,也给我来个电话,我不占你们的便宜,合同说怎么赔,我也不会跳你们的票·”·杨桢心头一动,然后鬼迷心窍地拽住了他的胳膊··因为黄锦报警的时候说的是偷窃,所以民警没有往个人恩怨上想,问的都是丢了什么,因此杨桢一无所获,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把恐吓电话的事对警察说。
他连情况都还没摸清,自然不能去坐牢··对黄锦说也不合适,他是无辜的章舒玉,要是因为原来那个杨桢的老账坏了跟黄锦的关系,他要在这里立足,就会更加艰难了。
他虽然希望自己光明磊落,可前提也得是活得下去··第9章 ·皮肤刚沾上体温,权微就给人甩开了··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这跟成长经历毫无关系,只是他生来就是这种德- xing -,两岁开始自己睡、自己尿尿、自己穿夏天的短裤,后来他亲妈良心发现,想要跟儿子亲密一点的时候,才惊觉她儿子已经养成了一身傲娇的痒痒肉。
手臂被摸倒是不痒,就是权微有条件反- she -,甩完了他也没觉得伤人,回头盯着杨桢,嗓音低沉地问道:“干什么”·杨桢的胳膊在空气里摆了半圈,被那种细微的失重感拽出思绪,他对上权微疏离的眼神,一瞬间被刺得清醒过来。
交浅言深是大忌,连相识月余的蒋寒都不可信任,这个人他甚至都算不上认识,怎么就敢凭着片刻的好感就打算向人求助·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其实只是因为,他真的太无助了。
杨桢回过神,反应迅速地找了个理由,他站直了,浅浅地朝权微鞠了一躬:“……没什么,就是想为今昨两天的事向你正式道个歉,对不起,谢谢您的大度。”
要是朋友,这样谢来谢去就显得太生疏,可作为路人再客气都不为过,权微虽然觉得这人啰嗦,但是挑不出错,只好选择原谅他,他冷淡地说:“不用了·”·安静如鸡地住着吧,别三天两头出事儿找他就行。
楼道里十分昏暗,顶部有声控灯,但勉强还看得见路,权微也就没跺脚,他喜欢在暗的地方窝着,权微拐弯的时候才发现1007室的门还开着,而杨桢站在光源里,像是为他送行。
他一晃神,差点将杨桢看成另一个人,他爷爷罗家仪,以前送他上学就是这样,权微只要回头,就能看见老头站在身后··送行是一件很能看出感情深浅的事,最舍不得的人送得最久,就是杨桢能跟他有什么感情权微一个左拐,感觉这人傻怪傻怪的。
权微看不见了以后,杨桢回到客厅,发现黄锦关着房门,连饭都没有出来吃,估计是在屋里生气·他将黄锦扔在柜子上的菜依葫芦画瓢地放进冰箱,下楼去买了两份盖饭。
“黄锦,”杨桢敲着敲房门说,“你收拾完了吗出来吃点东西吧·”·黄锦脸面朝下,大字趴在床上,气都气饱了,他闷声闷气地说:“我不饿,杨哥你自己吃,不用管我了。”
天杀的小偷太识货,偏偏偷了毕业证和电脑,没了毕业证他很难找新工作,而电脑里全是客户的资料,一些他越过公司,准备以个人身份促成交易的客户··中介的工资分成底薪和佣金提成,底薪只够勉强生活,佣金又跟公司二八开,落到手里的也没多少,所以业务员会私藏个别客户,不走公司的系统记录,借以拿下全额的佣金。
黄锦不说全部,多数业务员都这么干,因为有时运气不好,一连好几个月都谈不成一桩交易··劝多了也烦,杨桢就没勉强,只在门外说:“那我放在桌上,你饿了自己热着吃。”
他孤独地吃完以后将餐盒收到了走道里,这里的房子离地面很高,让人惊叹也惊恐,房间里没有天井而且小到逼仄,味儿串得到处都是,他看这个楼层的人都这么干。
然后他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开始用黄锦教他的古董办法,没有章法地搜东西·浏览器并不好用,好些字他都不认识,偃朝的民间有部分简体字,但书面还是繁体,他只好连猜带蒙。
和兴元、赵荣青、应绍丘、蒋寒、偃朝、后白、必兰.阿敏……他白天见的银行、营业厅、超市,晚上经历的物业和警察,记起什么就搜什么··他搜到了和兴、赵荣青、蒋寒、阿敏,但都不是他要找的人,这是完全决然的另一个世界,名字叫章舒玉的人里面没有他。
杨桢搜了半个晚上,知道了银行就像钱庄,营业厅暂时看不明白,超市应该是一种菜市场,物业约等于保人,警察就是衙役··这是他今天的收获,总共不过几个常识- xing -的词,却记得他头昏眼花,他躺下的时候眼皮里还在闪蓝光,意识里全是手机上的残影。
这一晚杨桢终于睡着了,昏睡过去之前还在琢磨,他该替黄锦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苦屿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小六穿着斗笠和蓑衣在出城的青石板路上驱赶马车,木轮“咕噜咕噜”地滚过城郊那一大片苍翠竹林里的泥泞小道,然后停在了俱空山下的墓地里。
马车的帘子被人拨开,苍老的赵叔钻了出来,脖子的割喉伤疤平而深,是一个死里逃生的记号·他蹒跚地爬下车辕,在成排的墓碑里穿行,然后他停下来,对着前方说了一句“你来了”。
视野一转,不远处的墓林里立着一个黑衣人,绑腿系带,出了鞘的长刀在握,刃上的寒光连- yin -天都镇不住,那人侧过身,遮住的碑文登时从他腰侧露了出来··牙郎章舒玉之墓。
九州已同,君子匿行踪··黄锦昨晚没吃饭,今早起来错觉自己饿成了纸片,打开房门被客厅里的食物香味一激,五脏庙里霎时开起了演奏会··日有所思,他做梦都在骂小偷,可人是铁饭是钢,他饿当两眼冒绿光,只好暂时选择失忆地猛塞了一顿。
杨桢其实已经吃过了,他每天脑力消耗巨大,不吃饱身体吃不消,现在坐黄锦对面只是为了聊天,他已经想好了,今天想跟着黄锦一起去上班··黄锦意外得一口小笼包差点将自己哽死,心说你连电脑都不会用你去了能干嘛,但吃人的最短,他只好拉长了腔调说:“你……确定”·自己的情况黄锦是清楚的,杨桢坦陈地说:“生病归生病,可我总要吃饭的,我看包里没多少钱了。”
黄锦一听到钱就紧张,他刚丢了一台抠搜半年才舍得下手的mac pro,现在不仅私活没了,还得贴钱置办新电脑,赚钱是生存的第一要务,杨桢的理由他无法反驳,但黄锦对脑缺血没有信心:“你是金牌业务员诶,就这么去了不怕砸饭碗吗”·杨桢知道自己是谁,人就怕给自己的定位高于能力,杨桢没带过金牌高帽子,因此无所畏惧。
而且撮合买卖是他的老本行,他虽然没卖过房,但交易的本质万变不离其宗,最简单也最难的要点,无非就是买家认为,卖家的物有所值··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杨桢想尽快了解这里,这样才能还上黄锦的人情,在这里心无旁骛地重新开始,窝在家里或是自己乱走肯定不够。
以他行商多年的经验来看,最快捷有效的熟悉方式就是交流,跟当地的人交流·他少年时就去过萨珊,那时连当地的话都听不懂,最后一样满载而归··他是个生意人,不是什么桀骜清冷的世家公子,需要的话他可以跟任何人讨价还价,哪怕是大漠里的杀手,这里的人再可怕,本质也是温和的。
杨桢好笑地说:“那个我忘记了,我只知道不去的话,我连饭碗都要没了·”·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黄锦想想也是,中介机构从来不缺业务员,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去,要去的时候可能就没你的坑了。
杨桢见他又开始吃包子,连忙趁热打铁地开始请教,中介每天都干什么··黄锦其实感觉他每天什么都没干,但跟常识都没有的杨桢从9点做- cao -开始讲起,又觉得卧槽我每天竟然这么忙,黄老师的教导一直持续到了地铁的半程,才咽了口干成泡沫的口水说:“差不多就这些了。”
杨桢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才醒悟过来自己应该给他带点水··地铁上什么人都有,生无可恋的上班族、卖唱乞讨的假乞丐、明目张胆拥吻的情侣,还有眼前这种。
黄锦用肩膀撞了下杨桢,对他甩了个眼神··杨桢低头看去,就见坐在自己跟前的姑娘举着一面小圆镜子,高调地仰着头,用脂粉往脸上扑了一层又一层,完全是把脸当墙在刷,直到刷出了一个白脸大红唇,她才肯收起工具,拿出手机点开了视频。
·黄锦喜欢清纯不做作的女纸,他往杨桢肩膀那儿一凑,指指点点地说:“辣眼睛·”·杨桢不懂这个梗,但他听得出不是好话,那姑娘就在跟前,而且肯定听见了,因为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权微有点后悔给他妈送什么草莓了··他这举动纯粹是出于孝心,可是太后权诗诗不这么想,她这是到了当奶奶的年纪,权微无论干什么她都要拐弯抹角地绕回这一句:我儿长大了,该娶媳妇了。
权微的爸罗家仪是入赘女婿,所以权微随母姓,名字也是太后取的,这名字上本来承载了强烈的意愿··权诗诗以前算是暴发富家的独生女,名字如诗如画,长得却是曲眉丰颊,所以轮到儿子的时候她才专门取了个秀气的名字,希望男孩子能背道而驰的长成一个纯爷们。
然而权微像他爸,小脸盘、尖下巴,所以他在家里的小名叫权小脸··权微每次都觉得她看着菜市场那些老姐妹的孙子辈的眼神简直像个要水煮儿童的老妖婆,特别垂涎。
因此他刷了回存在感,她最近又念叨得很起劲了,权微烦不胜烦,每天没吃午饭,就在微信上七大姑八大姨地给她约麻将··好不容易用麻将糊弄完他亲妈,老彭那边又来骚扰,在电话那边乐得像个二大爷:“小权啊,少宁同意去做干预了,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希望能有亲友陪同,你有没有时间陪他一起参加这个有意义的活动啊”·权微没想到地基竟然肯出门,意外得忘了当场拒绝老彭,然后过了没几天,老彭就开心地告诉他,队服已经给他做好了。
权微:……·——·杨桢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上班的第一天,唯一让他呆了半天的是这个中介公司的名字叫“和兴”,跟他的牙行只差一个字。
早- cao -他以头晕为借口没参与,坐在门店里偷学技术,经理慰问- xing -地找他谈了次话,内容也就是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然后就是每天主要的工作,按着名单给客户打电话,这个黄锦教过他,会两句就够了。
[您好,打扰您了,我是和兴公司的杨桢,请问您有一套xx小区的房子在卖对吗]·[您好,打扰您了,我是和兴公司的杨桢,现在xx路xx小区有一套二手房急售,请问您有兴趣吗]·一般日常200个电话,能有几通在说完之前没被挂断就不错了,所以按着名录当复读机就行了。
其次就是把搜罗到的买房、卖房、租房的客户的信息录入公司的系统·这个就更简单了,不管有没有人买卖都当做没有,自然就不用输了·最后就是机智一点,只要有同事来找,就赶紧提前假装有事,上厕所、出去接电话。
这样的态度肯定不值得肯定,可他现在也只能这样,杨桢一边打着高浓度的酱油,一边将见过的所有陌生字眼都记了下来,他不太会用签字笔,写了一天才适应··同时,他心里记挂着一点别的事,就是那个高利贷。
比起旧东西,那人肯定更愿意要钱,去他租的房子强势扫荡过后就没了动静,要么是他们拿走的东西的价值比他欠的钱多,要么就是有什么- yin -谋··果然,差不多还是昨天那个时间,他再次接到了高利贷的电话。
“不愧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啊,就是沉得住气,老子等了一天,一点反应也没有,你小子牛逼现在就问你一句话,毕业证和电脑还要不要了要就给你一星期时间,凑够了钱来观海路的一零酒吧取,不要我可卖了啊。”
第10章 ·最近没什么新楼开盘,权微没事干,身负老彭的嘱托又不能出去玩,只好自己去搞装修··大前年传说五环西边的善新区有新规划,会变成未来的高新区,因为便宜,权微当时跟风入了套毛坯,结果建设赶不上计划,那边到去年还是凸皮。
善新区几乎没有生活圈,来这里买房的大多数都是投资··当然,也有少数负担不起城中高房价的工薪阶层,咬牙买下了不住,当一个仿佛在这里生了根的定心丸。
没人来自然就没人买,这套房子算是砸了·不过这也正常,有赚就有赔,权微要是有每把都赚翻的运气,他就直接买彩票去了··房产app 上已经有了很多这片区的房子,均价拉低全市水平,访问量也特别磕碜,权微知道很难卖,因此挂都没挂,直接当自己就是亏了,为此喝了一阵的西北风。
可是城市内部过于饱和导致的必然趋势就是外扩,今年3月这一块又被规划局提起来,交易登时引爆··权微闲下来,这才打算倒饬倒饬,他买了很多装修的书,又在建材市场逛来逛去,架势整足了之后就正式开始,变成了一个粉刷匠。
他一个外行,撑死了也就是简装的水平,水暖电、瓷砖精贴还是得请专业的师傅来做,可就是这样他还是干得兢兢业业,每天关着房门放歌,滚筒甩得浑身都是泥点··这就是他过日子的方式,谁也不依傍,一个人也很忙。
权微自high 地忙活了四天,把墙刷得像得了白癜风,自己却还挺满意,拍了几张照片往朋友圈一发,酷到表情都没有,暗爽一通··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可糟蹋心情的是每个人朋友圈,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把刻薄当有趣的货色。
一溜儿的点赞大军里混进了一条不肯保持队形的评论··郑司令:[权哥又在装新房,羡慕.jpg ]·郑司令就是郑飞,权微看见了没理他,在回孙少宁说“来人了来人了,这里有个手残”那条。
权微:[傻逼]·孙少宁:[讲狠.jpg,傻逼说谁]·权微:[滚]·孙少宁:[陛下,臣有要事启奏,移步微信·]·权微切回对话框,网络喷子手速快,孙少宁的信息已经来了:[干预的队服已经出来了,老彭让我发给你欣赏欣赏,高能预警,来了啊,微笑.jpg ]·接着就是两张照片,一件普通白底T恤的正反面。
正面还好,只是胸前印了一个足球大的红丝带图案,背后就十分酸爽了,写着四行字,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致富十年功··乱搞一场空··遏制艾滋病。
预防是关键··权微:……·他这前半生活得其实挺嚣张的,但现在看来,比起老彭还得甘拜下风,彭医生长得老实巴交,没想到内心这么的霸气狂野。
孙少宁见权微半天不回消息,就知道肯定是跟自己一样,被一眼镇魂了,他憋着笑打字:[小微啊,说点什么啊,这可是老彭的心血·]·权微衣品虽然怪,但他不会教别人做人,老彭的审美加重了他不想去的情绪,权微打字回道:[我明天有个痔疮手术,不跟你去了。
]·孙少宁立刻发了条长达15秒的“哈哈哈哈”过来··聊到份上就不用做朋友了,权微退到首页,发现郑飞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聊天记录上面,右上角还挂着两条消息。
权微点开一看,才发现他是来找茬的··郑司令:[权哥有闲钱搞装修,有没有兴趣再入一套升值潜力巨大的学区房啊]·权微觉得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巨升值早自己捂好了,他没有回复的欲望,只是奇怪郑飞怎么还活在自己的好友里。
权微因为要买房,朋友圈里的中介和地产公众号比朋友多,他退群以后连qq都不用了,郑飞追到微信里来骂他,权微记得他当时要删来着,可能是有点事来分神给忘了··现在删也一样,把他掐死在碍眼的苗头上,权微伸手去点右上角的“……”,郑飞却手速惊人,又发来字数很多的一条。
[没骗你,真的·房子你也不是没看过,就是上上周开盘的那个,锦城国际三期,你还让我闷声发大财来着,没忘吧呵呵,不好意思啊权哥,兄弟我呢不知道那天你没抢到房子,要知道我哪儿会说那种话啊,多风凉啊,你了解我的,根本不是那种人。
这些是误会,不说了,反正地段是好地段,房子也是好房子,这才几天,挂出来卖的一套基本就涨了上十万·你当时认购的是2-1602对不对你现在还要不要要的话,给个友情价,加8万8,我让朋友联系你改名。
]·8万8说实话不叫漫天要价,而且他要的话还可以坐地还钱,可是权微不待见郑飞拐着弯骂他的作风··郑飞一个买家,是怎么知道他的认购房和交易情况的,答案不难猜,郑飞跟开发商私底下做了点勾当,使得他有条件看见内部资料。
但是这有什么好得瑟呢,2-1602买不到他又不会死,权微直接点了“删除”,也不管对方正不正在输入··然后他拨了锦城国际的热线去兴师问罪··可惜话务员也不清楚高层的- cao -作,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查了半天只答出一句:您当时认购的2-1602室,定金5万,经纪人是杨桢,具体情况您去找您的经纪人咨询吧……·权微本来都忘了杨桢这号人,被郑飞这么一搅又想了起来,他听着耳朵里的电话声音,心里冷漠地想道:哦,我的经纪人,他脑子摔傻了。
— —·由于锦程三期没有杨桢的合同,公司将他调回了二手房市场·黄锦则留在新楼盘,协助客户处理贷款事宜··他们每天早晚见,杨桢一边高度紧张地注意着不能露馅,一边又发现黄锦这段时间都闷闷不乐。
也是,要是他自己丢了贵重物品,短时间内也开心不起来··他们每天都会打电话去问,可是普通人的生活不像刑侦剧里那样有那么多的摄像头,民警的回答都是一个样,暂时没什么发现。
杨桢的愧疚日渐发酵,追着他要钱的男人叫宏哥,他跟对方通话的时候,听见那边有人这么叫··不管是为了了解自己的处境,还是为不相干的黄锦要回东西,杨桢都不会拒绝这次会面。
所以他必须慎重地考虑好,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另一边,随着时间的推进,杨桢学会了查看社交软件的记录,可以用蜗牛爬的速度给黄锦发点日常用语··他也记住了登录公司房友系统的固定步骤,每天不懂装懂地在键盘上瞎敲,不用再整天假装在打电话了。
片区办公室的同事不可避免地发现了金牌业务员身上明显的变化,杨桢的业绩一落千丈,一个多星期没开过张,他不再每天梳个商务气十足的大背头,短短的刘海遮住额头,像是将以往的心机也掩去了似的,笑起来的模样竟然还有点温柔。
杨桢知道大家在背后议论他,他假装没听到看到,买了本新华字典,搜索的速度与日剧增··他还没有去外面的餐馆吃饭的习惯,他不喜欢等饭,也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同事看他不出去,就都溜出去放风,杨桢就点份外卖,留在办公室看场子··来到这里的第十天,杨桢接到了第一个业务··这天午饭时间,店里来了一对衣着朴素的老年夫妻,两人站在门口的大太阳里既不进来也不走,杨桢在门口的前台吃饭,见他们一眼一眼地看店里,嘀咕一阵又小声争吵一阵,就放下筷子出来问了一句。
“二位好,是想买房还是租房外面晒,进店里说吧·”·那阿姨不太敢看他,- cao -着带口音的蹩脚普通话对他摆手说“不要不要”,拉着她老伴就要走。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大叔抗拒着她的拉扯,先是用方言骂了她两句,杨桢没听懂,然后才看见老头看向他说:“俺……俺俩想跟你这附近,租个便宜的房子。”
第11章 ·我的位置附近,月租不超过800,非地下室,杨桢输入关键字,很快在“我发布的房源”里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在离门店不到1公里的华馨小区,有一套月租正好800的房子。
要是杨桢知道如今的房价,就会警惕这个租金在这个地段低的不合常理,可惜他还在融入初期,意识里基本还是在中原生活形成的观念··聊了几句以后得知,这个丈夫叫李根生,妻子叫韩秀银,杨桢给他们用一次- xing -纸杯倒了水:“您二位坐会儿,等我的同事回来,我取了钥匙,就带你们去看房。”
韩秀银躲避着他的眼神说:“这么麻烦啊,那、那要等多久啊”·杨桢常年跟平民百姓打交道,一看这种像是进了员外家的贫民的神态,就明白她是很少来这种地方,呆着不自在。
这里跟中原大体一样,基本可以靠衣服来区分阶层,这两人皮肤粗糙、穿着朴素,应该是经常接触太阳的劳动者··杨桢面不改色地给了个台阶: “他们用餐去了,吃完就回来了,您吃饭了吗,没吃要不先去吃饭吧”·两人求之不得,中介专业卖房租房,给人的感觉就是贵,起码比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贵,他们要不是被小广告给坑惨了,也不会在中介门口犹豫半天。
然后进来以后,虽然这年青人很客气,但这种陌生的尊重也能让他们惶恐··杨桢的话一说完,他们立刻站了起来,韩秀银的左腿似乎有些问题,走起路来带点跛态,杨桢心里霎时被刺了一下,忍不住过去给他们拉开了地弹门。
·半个小时后同事陆续返回,杨桢去找跟他同组的何晓军取钥匙··何晓军跟以前的杨桢关系恶劣,这阵子也没能修复过来,他见杨桢一会儿不见就开了单子,一问是中午趁大伙不在捡来的便宜,登时酸道:“金牌这是厚积薄发,又要开业了,恭喜了啊。
谁租啊要租老大的房子吧”·租金越多,佣金的提成就越高,以前杨桢的月薪甩出平均水平一大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只挑总价高的业务做,那些油水一般的活儿都被他推给了组里的同事,危及到自身利益了,何晓军才特别讨厌他。
杨桢跟他话不投机,就也不再自讨没趣,笑着摇了摇头,捡起桌上的钥匙说了声谢谢··李根生夫妇不知道吃没吃饭,在门店对着的马路边的树荫下等··杨桢将他们往房源领,他有意放慢了脚步,于是一公里走了快半小时。
早先他问过黄锦带看房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销售倒数的黄老师想了又想,最后来了句随机应变,还是个疑问句,杨桢大概就知道黄锦也是个懵懵的主,因此第一回就打算自力更生了。
华馨是97年建的老式单元楼,6层没电梯,阳台上的防盗网锈出的铁水沁得满墙都是,衣服、盆栽乱七八糟的布在空中,外观有些破乱差··外租的房子在3层,窗台小光线不好,基本的家具都有,就是老旧,墙壁剥皮、- yin -角发霉,占着地段的便宜,但也有房子太老这个理由可以挑剔,最后协议价的高低得看中介的口才。
李根生夫妇知道这附近房租贵,隔断都不止800,现在这是一整户,跟被天上的馅饼砸到了一样开心,根本没有还价的想法,只想赶紧定下来··租户看中了,然后就是看房东愿不愿意租,然后杨桢给房主打了个电话。
房主听说房子有人求租,还没还价,高兴地说了好几次谢谢,谁知谈到房租的时候,陡然翻了脸··“等等,你说房租多少800你家这儿的房子租800啊有的话我租10套”·杨桢一套都没有,只是被这个天差地别的态度弄得有点懵。
房友网里清楚明白地挂着华馨6号楼301,月租800,拧包入住··那现在的局面是他的眼神出了问题,还是房主坐地起价·韩秀银看杨桢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小伙子,咋的啦你怎么不说话了”·杨桢敛住思绪,直觉这房子800是租不下来了。
一个小时之后,连不在片区的黄锦都知道,杨桢被人举报了··他们公司有总部群、大区群、片区群,里面的气氛比办公室还严肃,基本只有领导和头号狗腿子是活的,因此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传播得飞快。
和兴白云路门店:望公知,门店业务员杨桢公然以“钓鱼”方式恶意欺骗顾客,涉嫌违纪,特此批评,并罚款1000元以示警告,请众员工引以为戒并相互监督,诚实守信、公平交易。
钓鱼是中介行业里一种吸引客户的不良手段,将实际租金为1800的房子降到800发到网上,等动心的客户来咨询·等获得对方的手机、姓氏等个人信息以后,再告知对方该房源已经出租,他有其他的租房可以选择,要是客户没意向,过一阵子再打电话,就这么瞎猫碰死老鼠,总能促成几个单子。
其实很多中介都这样干,只是杨桢摔成了一个古人,不懂套路地真把租客引去看房了··群里寂静无声,黄锦看了都替杨桢尴尬,他因为知道室友的病情,也不好再打击杨桢,只好开了小窗给杨桢发私信:民国捧脸微笑.jpg,杨哥你还好吗·这时的杨桢还在经理办公室挨批。
— —·权微消极抵抗的干预日终于还是来了··这天孙少宁一改宅懒,将自己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他在外头十分要脸,胡茬刮了、头发剪了,以前的好衣服一穿,凭空帅出了7个度。
作为被赶出家门的人,4个轮子的车他目前没有,还得权微来捡他··权微毛病一大堆,但是守时这点不会遭人诟病,说6点就6点,孙少宁在小区大门口等,一看基友降下车窗,登时就像个流氓一样吹了声口哨。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权大爷有脸有身高,虽然体型有些精瘦,达不到女孩喜欢的那种脱衣有肉的- xing -感,但天生自带时尚感,穿什么都有种别人没有的味道··因为要去帮老彭办正事,权微今天难得走了次寻常路,牛仔裤上没开洞,上身也是普通的黑色T恤,就是正面印着一个打着红叉的白色骷髅头,脑袋上扣着顶低檐的棒球帽,不看那张“全世界都欠我钱”的拽脸,其实还蛮像个嘻哈少年。
孙少宁忍不住担心了起来,担心他去了酒吧被骚浪份子调戏,然后将人爆打一顿··然后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观海路是青山市著名的酒吧街,繁星似的酒吧深藏在时尚的商场后面,白天冷清沉寂,到了傍晚才苏醒,劲爆的电音门缝里往外钻。
老外尤其钟爱观海路,下班以后提头一看到处都是,老彭穿着惹人注目的队服,带着一篇小弟,抱着宣传单和安全套在人流里惆怅··他的外语早就还给老师了,要是同- xing -恋者汇集区里歪果仁太多,那就起不到宣传效果了。
孙少宁将权微往老彭跟前一推,为他分忧解难地说:“现成的专业英语八级翻译,拿去使唤·”·老彭没想到权微还是个学霸,看向他的目光里登时充满了欣慰和期待:“小权,可以吗”·权微在黑T恤外面直接套了队服,他偏瘦,叠着穿也不臃肿,帽子压得遮去了半张脸,丢脸他倒不是很怕,就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老彭的口号透着一股“我就是傻逼”的感觉。
面对老彭的期待,他不所动地说:“不可以·还发不发了不发我回去了·”·老彭怕他真撂挑子走人,连忙说:“发发发,走吧。”
说着他就带着队伍进了酒吧,头顶的“零一”两个草字上下摞在一起,看着像个鬼画符··酒吧里群魔乱舞,重金属的节奏能将人强势掀倒,老彭提前打过招呼,在客人正high 的时候他走上表演台,开始郑重其事地科普国内国外历年艾滋病的增长数据,底下的人刚开始很新鲜,没多久就觉得无聊,给了他一片让他下台嘘声。
权微站在小弟堆里,看着浮躁的人群,不耐烦的表情越来越严重··孙少宁搭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是不是觉得这些人,得了艾滋也是活该”·权微耿直地说:“是啊。”
第12章 ·权微就是这样,他很伤人,也很真诚,但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搭理你··孙少宁早就习惯了,甚至在一无所有的处境里得到救济以后,还觉得这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品格。
孙少宁很久不来这种地方了,但来了记忆不可避免地会被勾起··黑暗里闪动的霓虹灯、快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节奏、迷醉的表情和放荡的肢体,这是一个头脑放空、麻木享受的靡乱世界,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痛苦,却又不明白真正的苦难到底是何物。
孙少宁以前也是其中的一员,如今穿着志愿者的T恤,忽然就觉得很费解,为什么人要发现平凡生活的珍贵之处,就非得经历生离死别或是大病一场·还有权微现在活得比他潇洒自在,是不是因为他经历这些比较早·苦难将人打击得一无是处,又是怎么让人成长的呢·只是人有千面,哲学也不是普通人的课题,他一个俗人注定想不通这么高深的问题,孙少宁沉思间只觉肩膀一沉,回过神发现是权微在拍。
权微单手抱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的是待会儿要发的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舞台方向,催道:“老彭叫你去陈述血泪史,快点·”·他话音刚落,老彭经过麦加成的声音就会在酒吧里回荡起来:“下面我们请小宁同志,为我们分享一下他的经历。”
小宁是个化名,孙少宁其实无所谓,可是老彭坚持地要替他保护隐私··孙少宁也不怕别人等,只是感受到了权微忽如其来的积极- xing -,忍不住在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起哄里稀奇地笑道:“皇帝我都不急,你个太监怎么忽然这么上心了你不是对干预一点兴趣都没有吗”·“是没有,”权微的手机本来摊平了捏在大拇指和食指间甩来甩去,孙少宁一问他就亮了起来,说,“我饿了。”
孙少宁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用地图搜索出来的附近美食,登时就服了,大爷金贵,一点饿都挨不得··权微平时六点左右吃晚饭,今天有事没来得及,现在肚子开始抗议了。
而且他本来也没想为社会做多少贡献,就想尽快敷衍了事走人··论会吃和爱吃,孙少宁觉得其实他还没有自己讲究,但权微是小学生作息,一日三餐一顿不能少··不过将吃饭当成人生大事挺好的,孙少宁现在真心这么觉得,他给权微指着方向说:“得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那条走廊往后,左拐走到头,从后门出酒吧的院子,往右看,有个摆馄饨摊的老太太,配的梅子汤是你的菜,去吧,吃完回来干活·”·权微没动,他不喜欢这里,吵得人心浮气躁,估计一出去就不会想回来了,他耐着- xing -子说:“等你表演完了再说。”
孙少宁管不了他,爱咋咋,闻言挥挥手,真的上台表演了··以孙少宁的自尊,是打死也不会把伤口给路人看的,于是权微站在人群后面,看他在台上胡说八道,故事的警示- xing -和老彭“乱搞一场空”的主题高度一致。
从前,有一个目中无人的富二代,白天是权利精英,晚上是情场浪子,就这么浪里来浪里去,终于在河边走得- shi -了脚··权微其实不太喜欢孙少宁这一点,明明不想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妥协。
而且他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久而久之,难免会撒谎成- xing -··趁着孙少宁在台上吸引注意力,老彭指挥着大家开始发宣传单,为了增加宣传效果,前面的人都送了安全套。
权微在座位间穿行,发传单的架势像是在等人接圣旨,不微笑也不说谢谢,放下就走··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可是有些人比较无聊,不想让他走··权微安静如鸡地发到调酒台对面的沙发跟前的时候,被人差点捉住了手。
四人座的皮沙发上坐了3个男人,坐得勾肩搭背、东倒西歪,在权微走到离他们两米左右的时候,从仰视的角度里注意到了这个帽子扣得很低的小哥··权微长相偏秀气,但因为气势足够拽,身上透着一股攻气,可以说是现实中无1无靠、满目飘0的gay吧被搭讪率挺高的类型。
他当时机械- xing -地去递传单,3人中间那个穿紧身裤的男的伸手来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手到后头掠过宣传单,碰到权微手指上去了··权微胳膊瞬间往后一撤,单子却没有随着手被收回来,被他扔在了紧身裤的腿上,然后他居高临下、冷冷地说:“干什么”·紧身裤不知道惹了尊阎王,还在坚持不懈地调戏他,一边伸手去拉他,一边眼神露骨地说:“不干什么,帅哥辛苦了吧,来,坐这儿,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在酒吧这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地方,他的意图很明显·权微也不是傻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不是想泡我”·紧身裤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一边心想还是个小辣椒,一边嘿嘿地装模作样道:“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权微将眼皮眯窄了一点,俯视着他说:“那你刚刚只是想跟我握手啰?”·紧身裤就坡下驴的功力一流,立刻说:“对对对·”·权微陡然笑出一口大白牙,伸出手来说:“那就认识一下吧,我是……”·他在这里停顿了几秒,像在欲擒故纵地卖关子。
紧身裤心花怒放的看着他,手指碰到热源以后正准备握起来,吃一下美男的豆腐,然而一股蛮力带来的剧痛却猛然在手上爆开,他“啊”的惨叫了一声,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只想将手缩回来。
可是权微不让,用他大爷的思路来解读问题,那就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啊凭什么·权微压制着他的抵抗,碾着他的手骨捏得“咔咔”作响,故意用力地摇着继续假笑:“……艾滋病防治办公室的志愿者,很高兴认识你,致富十年功,乱搞一场空,祝你活到九十九,衣食无忧。”
他说这么多废话,其实就是想多虐这傻逼一会儿··紧身裤没想到这厮瘦不啦叽,却很有一把力气,他疼得嘶着气,在地上转移痛感似的跺脚,一边破口大骂:“我- cao -你妈放手你们两个傻逼还看着揍丫啊……嘶……”·这叫声引得附近的人都开始往这边看,另外两个从反转里回过神来,一左一右上来要揍他,权微陡然用单手把T恤上的红丝带一拉,满眼戾气地说:“不怕后悔的,就打”·他声音不算大,可这下不止要帮忙的两个动作一顿,连不堪疼痛、挣扎不休的紧身裤都不敢动了,他们怕的不是他,而且艾滋病。
这种人看着很凶,实际上很怂,比他强就可以让他跪下叫爸爸,可惜权微不收这么猥琐的儿子·他使劲捏得差不多了,就扔掉猪蹄嫌弃地在T恤上揩了揩手心,拧起箱子就走了。
等风波归于平静,孙少宁听说有人找茬、对象还是权微的时候,被调戏的那位已经不见了··权微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发现自己离孙少宁指点的后门口已经不太远,干脆抱着箱子找梅子汤去了。
别人是气饱,他是气饿,其实他平时不太跟人置气,就像今天这种冲突,当时气就撒完了,回头只是找个借口迁就自己··酒吧后门居然是个小花园,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花形像玫瑰,朵大如碗口,殷殷簇簇,凝了满园的春意盎然。
权微他爸爱养花草,他多看了两眼,就摸出手机准备拍给他爸看看,要是他爸喜欢,等开春了他就来剪两截回去插··他手机比较大,单手没法聚焦,权微将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将镜头聚在两朵高低错落的月季上,他聚好焦正要按快门,却意外从屏幕里看到了一幕不利于社会和谐的画面。
月季后面是木荆条围城的篱笆,由于株距比较稀,因此缝也大,摄像头透过篱笆的缝隙,捕捉到了花园外的纠纷,一个男的被人反剪着手,正踢着膝盖弯往地上摁··“就他妈这么点儿钱,你就敢来不怕死啊你”·权微将镜头拉远一点,屏幕上有了隐约的麻点,可他眯着眼睛一看,总是觉得被制住的男人有点眼熟。
第13章 ·杨桢因为1000块钱的罚款,陷入了经济危机··他的钱包里只剩下233块,因为基本的生活常识欠缺太多,目前还没时间去get 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钱包等技能。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黄锦捧着面碗从厨房出来,就见他坐在客厅里一筹莫展··黄锦慢慢习惯了他的新脾气,跟他相处随便了很多,一屁股坐下就说:“杨哥咋了”·杨桢暗自叹了口气,感觉再这样蒙圈下去得饿死:“没钱了。”
比穷绝对是个忧伤的话题,黄锦一听就有点不下饭,想起了自己的毕业证和pro,不过这会儿是杨桢心情不好,不好卖惨,只好一心一意地做个聆听boy··作为金牌销售,杨桢以前没少赚,最不济也肯定比自己有钱,黄锦想当然地说:“去取啊。”
杨桢眉头微微一皱,立刻露出了他那个经典的、每天都能看见很多遍的、疑惑不解的表情··黄老师了然地点点头,吸溜着面条上线了··“银行现在关门了,明天你去查……额……你是不是不记得密码了……唉造孽……你这样……算了太复杂了,赶上休息我带你去柜台改……支付宝和微信里应该有钱,你看看呢”·杨桢好学地听他指挥,点开了两个app 的钱包功能,然后黄锦意外地发现,金牌这两个地方的余额加起来还不够他一个零头。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黄锦其实也就几万存款,去银行理财还不够单笔购买的门槛,于是在日常支付应用里各扔了一半,每天能有个四五块的收益买份不加肠的手抓饼吃。
他因为薪酬低,费了老劲才跟月光拉出一步之遥,他穷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拉不开面子、不够机智、不够无耻等,但这些对以前的杨桢来说都不是问题·杨桢以前整天忙,很少逛街也不旅游,看起来没什么花钱的大项,黄锦估计他应该是有钱的。
既然钱不在手机应用里,那就只能在卡里了,黄锦说:“我先给你微信里转点儿,等这星期休息,我陪你去银行改密码·”·杨桢约了宏哥明天还钱,主要是想要回黄锦的东西,所以黄锦这点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他想了想,说:“太麻烦了,难得休息,我不想占用你的时间。
店长让我明天上午去社区做推广,你给我说下需要注意的地方,我顺道就去改了·”·黄锦立刻就被劝服了,他们一周就放一天假,时间还是放荡不羁那种,哪天没客人预约就哪天放,他又报了驾照,正是见缝插针约车的时候。
他只犹豫了一秒,就跟杨桢科普起来,因为通过这段时间的“教导”,他感觉杨桢虽然没常识,但是学东西很快,而且态度绝不敷衍,他要是去当老师,碰见这样的学生能笑掉大牙。
反正根据黄锦的经验,不能理解的杨桢就硬记,截止到目前表现都很优良,他说自己去,黄锦并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接着杨桢打开他的钱包,里头那一沓信用卡唬得黄锦一愣。
信用卡办理起来有些麻烦,额度低还一堆审核,黄锦当年拒了两次才办下一张卡,他是个没胆子欠任何人和机构钱的老实主义者,到现在也不知道信用卡有什么好,因此也不明白杨桢办这么多张干什么用,但现在这个问题无解了。
杨桢都分不清钱包里信用卡和银行卡,更别提为什么办理,只是他通过黄锦给的信息,大概知道信用卡这个东西能套出一个月的现金,而且还不需要抵押品··这里的赊账几乎是零成本,而且犯了事似乎惩罚得也不重,就拿他“钓鱼”这件事来说,因为失败罚了1000块钱,可这笔钱只要成功交易一次就能翻倍的赚回来,所以黄锦才安慰他说,大家都私底下都这样做,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明明是一件错事,大家却都习以为常,经此一事后杨桢忽然觉得,可能是因为惩罚太轻,痛楚完全不敌犯错得来的甜头··他心里漂浮着诸多比较,黄锦却在对面碎碎念叨:“嗯……还有啊,现代人哪有出门带现金的,来,我教你重新设下支付宝和微信钱包他密码。”
杨桢将手机递给他,黄锦就说你这么着那么着的- cao -作着,过了会儿他打了个响指,将手机递了回来··“搞定杨哥你设个密码,不要按顺序来,支付宝还要加几个字母,最好别用自己名字的首写,不然很容易被破的,打的时候记好了,别输完就忘了啊。”
杨桢对着输入框,好一会儿才敲入密码,微信的是170406,支付宝的是ZSY 170406··谁猜得到他的密码呢4月6号对杨桢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但对章舒玉来说,这是他死去又重生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杨桢去门店做过早- cao -,就带上宣传单跟何晓军一起去了指定的二手房小区·社区推广就是发传单,看谁像是买得起房的样子,就跟上去卖安利。
·小区有东南西北四个门,拜恶劣的关系所致,何晓军根本没意向跟他一起,往西门一站让杨桢去北门·杨桢连借口都不用找,得尝所愿地落了单,他到北门三下五除二地发光了传单,悄悄改道去了用来做工资卡的交行。
在业务员的帮助下他重置了密码,查得余额有小一万··这笔钱不算多,但换算下来也相当于他原来的故乡苦屿城中一户普通百姓家整年的开销了,杨桢估计应该够还债了,就一次- xing -全取了出来。
取完钱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去上了半天班,晚上默认是9点下班,因为有约,杨桢以头疼为借口,不到5点就走了·离开公司以后,他自己用地图导航找到了零一酒吧,想着熟悉熟悉情况,以防有个万一,也好知道往哪边逃走。
然而酒吧门口光秃秃的,别说椅子,连根草都没有,所有的内容都藏在门后··宏哥定的时间是7点半,这不是体贴杨桢是上班族,而是他们在附近的小区路边摊收保护费,转一圈过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
杨桢不到六点就到了,时间还早,他就跟在路人后面混进了酒吧,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他眼前炸了开来·五颜六色的光斑在空中闪现,音乐震耳欲聋,人们在交谈、碰杯、四肢胡乱挥舞,后来杨桢才知道这叫机械舞。
每个人都兴奋莫名,神情里隐约有种疯狂的东西,杨桢安静地杵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都掩不住他的突兀··服务生最先注意到他,殷勤过来引他入坐:“帅哥一个人,还是有朋友”·杨桢不是来喝酒的,他迅速将全场打量了几眼,准备谢绝了转身出去。
这里很吵,而且感觉不太正经,有人直接在大庭广众下亲密,杨桢不小心扫见,脑筋霎时流水线作业地拧成了一条麻花··有伤风化,非礼勿视,两个……男人·杨桢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看到的- xing -别还是没有变,而且那两人得寸进尺,已经搂得难解难分,不止头部在转动,手也不规矩地钻进了衣服里,杨桢耳根一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都没顾上搭理服务生,赧然地掉头就出来了。
上了灯光璀璨的大马路以后他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牙商以脚步量河山,他见过长白山上经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见过萨珊王朝用人和猛兽搏斗来取悦贵族、见过游子未归慈母回光7日不肯绝气,唯独在男女情事上见识浅薄。
他在苦屿活了24年都尚未婚配,最后客死他乡,从来都是一个人··杨桢有些震惊,但受到的冲击力不算很大,比不过他初来乍到那会儿,第一眼看见高楼和地铁飞驰的感觉。
他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这里跟苦屿不一样,这次男男kiss 也被他的自我洗脑给消化了··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只是能视而不见跟能接受还是两回事,他默默地离酒吧远了点儿,开始沿着道路打探敌情。
酒吧街的道路有点像大偃帝都的胡同,二百来米就能遇到岔道口,杨桢从第一个路口拐进去,然后绕到了酒吧的后面,有个散发着异味的池塘,水上有个仿古的亭子,杨桢猝不及防看见熟悉的房屋,像被牵了魂似的过去了。
亭子里有套石头桌椅,桌面上还刻着一副棋盘,楚河汉界犹在,下棋的人却不知所踪,杨桢用手指摩尼着已经被磨得发光的桌面,恍惚感觉自己在这里睡一觉,说不定就能回到苦屿城去。
他在亭子里坐了几分钟,看见时间已经过了6点50,连忙跑着回到了酒吧门口,宏哥的小弟已经像门神一样杵在了那里,见了他特别生气,过来上手就要扇他··“- cao -你大爷,说7点就7点,你他妈是皇帝上朝啊,不会提早一点儿来啊,还让老子大哥来等你过来”·今天超市场少出两个摊儿,宏哥来得早了一点儿,杨桢被他小弟连拉带押地推进了酒吧的员工通道。
宏哥就在通道上的一个办公室里等他,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胖子,脸型上窄下宽,眼睛小而圆,里头聚着一缕精光,一看就是个笑面虎·他比小弟有派头,杨桢迟到了也不发火,慢悠悠地揉着他手里那一对核桃,问杨桢最近在哪儿发财。
杨桢被一左一右锁着胳膊,没什么情绪地说:“发了财就不会遭到这种待遇了·”·宏哥避而不答地:“钱呢,带来了吗”·杨桢“嗯”了一声,说:“带了,我室友的毕业证和电脑呢”·宏哥没觉得他有讲条件的立场,对着小弟就是一个眼神,小弟心有灵犀,立刻压着杨桢开始翻他的兜,然而口袋空空如也,连手机都没有。
这就不是想还钱的架势,宏哥眼神一暗,嘴角的笑意更浓:“小杨啊,你这就没意思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赖账,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杨桢肚子上挨了一拳头,他干呕了一声,疼得将背蜷了起来,他忍到声音稳住了才说:“没凭没据的,我凭什么还你的钱借据呢”·宏哥像是听了个笑话,笑了几秒才装腔拿调地说:“啧啧啧,看看,这家伙,翻脸不认账了,幸亏我宏哥做得是正经生意,借钱房贷都有白纸黑字,借据那他妈是什么年代的老古董了,没有,但是受法律保护的合同我有啊,石头,去拿来。”
杨桢看他编得头头是道,心里不知道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几分钟以后,那个叫石头的年青人小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卷成筒的纸,宏哥说了句“给他看看”,杨桢左右的两个人立刻将他禁锢住,然后石头将纸在杨桢眼前展开。
杨桢阅读简体字的功力大涨,这是一份高利贷借款合同,甲方是杨桢,地址是权微在幸福花园那套房子,电话是他现在用的,银行账号他没注意··乙方是利君借贷公司,2014年向他借款4万,当年约定的月息是3分,隔年涨到5分到现在的6分,利滚利甲方还不起,现在滚到本息一共17万多,然后借贷的用途是,赌博。
杨桢猛然想起了黄锦那句“办这么多信用卡干嘛啊”··第14章 ·天下之恶,莫过于赌··资深的赌徒良- xing -全无,其言而无信、赌瘾反复,是个填不平的无底洞,章家的牙行历来赊穷不赊赌,可叹他如今竟然也会身陷局中。
杨桢有感大事不妙,他不知道这17万欠下的经过,中间一定少不了这些高利贷的推手,但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签名的真假- xing -他觉得不用质疑,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侵入他租的房子,手里把柄肯定不会假。
·苦屿城里其实也有高利贷,但不叫这个名字,叫倍贷,贷一还二也·出借的都是名望宗亲,借钱的都是地痞无赖,也有少数走投无路的百姓,还不上钱,最少都是杖刑加坐牢,就是不知道这里是怎么一个量刑的方式。
宏哥似笑非笑地打破了沉默:“别不说话啊,你要的合同我给你看了,那我要的钱呢”·如果是欠债已久,那么其他还没查过的卡里应该也不剩什么了,17万,让他一个连脚跟都没站稳的外来客怎么还·杨桢心里不是不委屈,他自问前生对得起天地人,遭逢诡变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这具身体留下的烂摊子太重了,让他心头压满了石块,他用了一小会儿来消化负面情绪,然后才抬起头直白地说:“我现在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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