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郎 by 常叁思(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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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郎 by 常叁思(上)(3)
·说完他就准备走了,权微站起来,客套了一句“好好休息”,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没管周驰和他女友在后面探头探脑··然而他走了没几步,就被迎面来的护士姑娘给叫住了。
“先生,4号房7号的杨桢是你送来的吧,你怎么不交代一声啊,他有脑部病史·”·第27章 ·杨桢又没昏迷,而且自己跟他又不熟··权微不是很能理解这护士上来就埋怨他的态度,他反问道:“他的病史为什么需要我来交代”·病史,就是生病又被治好了的历史,有病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病才是真可怕。
不过脑部病史……·权微的睫毛动了动,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那天杨桢叫他客官,还说他们不卖房是卖大米什么的,当时杨桢的室友好像也说过他出过事故伤到了脑子,权微当时以为就是推脱之辞。
如果病史就是指的这个,那么现在听起来感觉像是癔症,而且还是病得不浅的那种··因为杨桢那天数落起他们什么行卖的东西,连珠带炮地念了有一分多钟,脑子里的世界明显经过千锤百炼,庞大到“卖”的东西权微多数都没听过。
不过权微真是没看出来,他就是加了高利贷这层滤镜,杨桢身上也没什么病态,那人的精神总是很足,并且比他自己五讲四美得多··杨桢欠了高利贷他看不上,权微也没关心过这个路人为什么会借贷,但就像所有的伤口都有痛感,却仍然会有轻重之分一样。
如果杨桢借钱是为了治病,权微一时虽然没产生错怪了他或是同情怜悯的感觉,但还是出神地愣了下,感觉杨桢的债务要肃不清了··护士昨天在急症室值夜班,杨桢入院的时候就是这小哥背进来的,鉴于权微的外形比较出众,护士当时还在聊天群里水了一会儿急诊室里惊现帅哥的八卦,对他的印象短时间内还比较深刻。
医院这种地方陪同来的基本都是亲友,这两人年纪相当,病人的手当时还搭在他肩膀上,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样子,护士先入为主地误以为他俩至少是朋友··医疗记录显示杨桢两月前出现过严重到失忆的脑缺血,目前要是还在服药,那么这次的注- she -就需要注意用药冲突。
每天都有很多的病人和家属不配合,医护人员受了委屈还要微笑,护士忙了一晚上,情绪堆积得已经有些深了·权微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一下激怒了她,她有点生气地说:“你不交代难道让我交代吗他有失忆症状,自己不记得可以理解,所以你们亲戚朋友就该注意一点啊。”
说完她立刻从权微身旁擦过去进了病房,权微脑中回荡着那句“失忆症状”,忍不住跟着转了个身··脑部病史,还失忆这不是他妈最爱看的那种苦情剧里女主角的人生经历吗,权微有种浓浓的不现实感,他想,杨桢只是个卖菜的而已。
权微一走,杨桢床边的威慑力很快没了,周驰于是又回来了··刚刚他的人虽然走开了,但注意力一直在这一床,权微背对着他们,周驰不知道那个凶残份子的表情冷不冷酷,但杨桢全程一副老实而信誓旦旦的样子,看起来被削得挺惨。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周驰想起这人可劲儿措蹿自己买房那时的嘴脸,心里就一阵暗爽,觉得苍天还是公平的··他走过来一屁股占了权微之前的位置,翘起腿幸灾乐祸:“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贱人自有天收啧,真是大快人心。”
杨桢靠躺着看他,有点怀念权微刚走那几分钟的清净··周驰见他跟自己玩无动于衷,登时更来劲了,他落井下石地说:“你之前坑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打成这样啊没有吧所以做人呢还是要有点良心,关于紫金庭那房子,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那我也能让你像现在这样,躺在这儿起不来。”
杨桢看着他,心说我现在起得来··根据周驰之前说的几句,他大概猜得出过节在房子上,周驰在原身手里买了个精装的房子,但是后来出了问题,现在是找他售后来了。
杨桢在中介待了两个星期,有一些大体的概念,知道售后应该找建设方,周驰解决问题的方向不对,但杨桢不想跟他掰扯,他又不是铁打的,经得起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麻烦缠身。
点滴里也许有安神的药物,权微之前捏了那一下之后,手背上的酸胀细不可查地消失了··杨桢用余光瞥见护士进了门,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他有些困顿地说:“是吗那我再告诉你一个能让你开心的消息吧。”
周驰觉得他能说出什么让自己喜闻乐见的消息才有鬼,没应声,只是看着他··杨桢平静地说:“两个月以前,我在锦程.三期的售楼处被人打了,头部受创,脑缺血,谁伤的我、你是谁、跟我有过什么过节,还有之前所有的客户爸爸们,我都不记得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白云区的南医三院查·”·周驰大吃一惊,但常识告诉他不可信,哪儿有那么多失忆又恢复,他们的生活里充斥的都是受伤或死亡,周驰觉得杨桢在耍他,他怒极反笑:“失忆了你放屁吧”·这次杨桢没说话,护士替他做了回答:“嚷什么嚷以为这里是你家啊,你要不是来看病的,你就出去”·她被权微惹了一下,又见周驰在病房里吼,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没素质,她的嗓门比周驰大多了,但病房里剩下的人却都盯着周驰看,周驰两次找杨桢都流年不利,他有点想吐血,找补面子似的呛了句“我来这里不看病看什么啊”,就是声音有点小。
护士没理他,开始自顾自地换输液瓶,谁也没注意病房的门外倚着个人,露出门口的半截球鞋是- shi -的,像是刚洗过··输完液后杨桢直接回了租房,在路上他重新拨通了之前因为权微的到来而挂断的电话,通话人是黄锦。
有过巷子里的谈话之后,黄锦就一直在杨桢脑子里频频闪现,比起父母,室友在他的认知里更为鲜活,他自然也会更担心黄锦··杨桢一直随身带着之前的电话卡,换卡针别在钥匙上,权微进病房之前他换回卡给黄锦打了个慰问电话,其实他知道不闻不问最好,就是心里做不到,尤其是权微刚吓唬过他。
锦程三期已经清盘了,黄锦回到了中介门店,接到杨桢电话的时候,他正将自己调成复读机模式,在进行每天200个“骚扰”电话的日常,然后一见手机上的来电人,登时精神一震。
杨桢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了,“三哥”之后没再出现,也没有四哥五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常年在江湖上漂的宏哥- yin -沟里翻了回船··他们在某高校里欺诈大学生借高利贷的时候踢到了一块铁板,锁定的那个学生一摸二摸都是个不爱学习的小二流子,可家里真正的背景十分过硬,是北方道上杠把子家的独苗。
宏哥没摸透水的深浅,被学生家长以警告为名,派人砍进了医院··干他们这行,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收拾人,也会被人收拾··黄锦迅速习惯了无人响应的寂寞,在地铁站里捡了只小黑猫,每天“咪咪咪咪”地几乎都忘了杨桢这号人,但乍一看见这个名字,他还是觉得挺高兴的。
“我天这谁啊”黄锦举着手机,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工位,走到店外面浮夸说,“哈哈哈哈,活久见,我爷爷的联系人终于给他打电话了。”
杨桢听见那个生龙活虎的熟悉声调,心里提的气才松懈开,神色也柔和下来··黄锦紧跟时代的流行语录,喜欢说梗,杨桢第一次基本都听不懂,但他们古人讲究意境,他可以意会,黄锦的意思应该是说他消失太久。
黄锦还是嘻嘻哈哈的,听起来似乎没受什么打扰,两人聊了聊近况,黄锦问他在哪,杨桢骗他说自己在办新电话卡的那个城市,黄锦又神神秘秘地问他安不安全,并说起了“三哥”来找的事。
杨桢找他就是为了说这事,他没有反驳父亲借贷的谎言,但是特别郑重地交代道:“黄锦,我没有什么三哥,记住,我所有的亲戚,都不会来找你,如果有,那就是高利贷的人装的,为了博取你的信任,然后套出我的行踪。
你下次不要搭理,也别说跟我有来往,这对你不好,知道吗”·黄锦“哦”了一声,说他知道,然后他又碎了几句,问杨桢目前在干什么、声音为什么听起来不对,杨桢都编过去了,然后黄锦忽然“啊”了一声,很快又“诶”了一声,纠结地说同事叫他,他有点事,一会儿再给杨桢打过来。
这时权微正好进来,杨桢一边意外,一边将电话暂时挂了··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杨桢估摸着黄锦应该在吃饭,就给他打了过去,问黄锦有什么事··黄锦正在沙县里等葱油拌面,闻言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个姓李的老头,来找了你好几遍,问你给他找房子的事有着落了没在华馨小区周围,不超过800,还要单间的房子,你想肯定没有嘛。”
“我说你辞职了,他不信,也不要我们给他推荐,说杨经理带他看过800的房子,我们却说没有,说我们是在骗他,就要找你,昨天还来过·”·杨桢一听就想起了李根生夫妇,当时他因为业务生疏,误导了老两口,也给黄锦他们造成了困扰,他笑了笑,说:“不好意思,不过要是机会好遇到便宜出租的房子,劳你帮二老留意一下,人年纪大了,挣点钱不容易。”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黄锦的拌面来了,他吸了口葱花的香气,陶醉地说:“没问题,我晓得,大家也都记着呢·他们挺可怜的,带着个得了淋巴癌的孩子在这里边打工边治病,肿瘤医院不在华馨小区那边吗,所以他们非要租那儿,但又租不起,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杨桢心说,确实是这样··——·在杨桢没有关注的新媒体世界上,菜场砍人事件迅速攀上了头条,当下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负面新闻总是特别容易出现在网友的视线里。
即使是在逃命那么惊慌的场面下,事件发生的一些瞬间还是被人捕捉了下来,新闻图片中的最后一张里,站在水泥台子上的杨桢和权微的背影同时被拍了下来,而且在那篇首发的报道不尽真实的通稿里,权微也被写成了率先冲向歹徒的英雄之一。
网友在评论楼里谩骂丧心病狂的歹徒去死,同时又将见义勇为的人们捧上了正能量的巅峰··在一轮又一轮的发散里,不仅是歹徒,杨桢和权微的个人信息也逐渐变得清晰,一个是送菜的小哥,一个是菜贩的儿子,姓名一度都爆出来过,后来在其他理智人士的劝告下删掉了。
不同于网络上的“名声大噪”,送菜小哥杨桢回到明水村,下了夜班像往常一样睡了,另一位主角菜贩之子开着车,一下午连踩了两个楼盘··第二天一大早,杨桢精神饱满地去菜场开了张,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响,只是一个昨天还空无一物的水泥台子,今天被摆满了新鲜的蔬果。
不过因为昨天刚出过凶杀事件,菜场客流明显少了很多,杨桢开业的时机不妙,第一天的生意经营惨淡·但他还是很认真,每一种蔬菜都用剪成合适大小的硬纸壳写了品名,他用不惯马克笔,所以写的毛笔字。
就是没料到这种瘦劲外露、转折处藏锋蕴劲的瘦金体,还没吸引到顾客,就先把权微那个文青了一辈子的爸给招得杵在杨桢摊子跟前不肯走了··跟权微那种学渣不一样,罗家仪读文学出身,对华夏的一切璀璨文明都很痴迷,尤其是文玩字画这一块。
罗家仪拿着杨桢的“西红柿”牌子,目不转睛地说:“小杨,这个字儿,是你写的吗”·作者有话要说:杨桢:权微,快来把你爸撵走,我没想接近你爸妈。
·权微:你懂个屁,我爸那是我派去的卧底··第28章 ·杨桢没想到权微的爸是个书法迷,他不知情地点了下头,很快就发现他对权微的保证在地动山摇。
“写得这么好,练很多年了吧”·“是家里让你学的,还是自己喜欢写啊还是喜欢吧,字里有风骨呢·”·“以前学习成绩一定很好吧我一看你就是个好孩子。”
……·“我们小微的字,要是有你的一半就好了,他那个狗……算了,不提他·”·罗家仪平时看着冷冷清清的,可在喜好的事物上十分热情和执着。
他以前的字儿写得很好,一手小楷打小练起,特别娟秀整齐,就是失去右手后功亏一篑,现在改用左手,虽然也能写,但少了几十年功力,又有珠玉在前比较,总是横竖不满意。
缺什么就惦记什么,而且还是他失去的东西,罗家仪相信字如其人,谁的字好他就对人有好感··离菜场不远有个公园,每天下午都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哥用地书笔在水池边蘸水写字,笔走龙蛇,词倾河汉,恣意潇洒的形态好像时间和年龄根本无关,罗家仪下午没事,就跟上班似的去旁观欣赏。
杨桢为了生计,误打误撞地闯入了罗家仪的精神领地,现在他看小杨的眼神比看他儿子慈爱十倍,罗家仪将“西红柿”牌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抬眼笑吟吟地说:“小杨你还有其他作品吗,我能不能看看”·杨桢有点里外不是人,他是个好脾气,别人对他礼遇,他很难扮出白脸。
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的字写得好,因此罗家仪的猛夸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杨桢到这里来以后,随处都是标准模子的电脑打印,很少见到手写字,没有对比,在写字这方面他的觉悟就还停留在中原那里。
中原没有电视和网络,日子寡淡而重复,百姓终日劳作、书生寒窗苦读、女子早早待嫁,每天能做的事不足这里的十分之一,做过的事便会更纯熟··和兴元里的账房先生和赵叔,字儿写得都比他好,苦屿城里还有个为人代写家书的老秀才,一手正书曾经亲得礼部侍郎夸赞,称其为“有神之字”。
再放览整个天下,那就更加是山外有山了,牙商章舒玉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字也是平平无奇的东西,权微的爸爸看得上眼,这是他的荣幸··就是对权微承诺在先,杨桢心里为难,撕扯了半天才出口拒绝:“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您别说是什么作品了,我不太好意思,抱歉罗老板,没有了,我平时没有时间写字。”
其实他每天都写,记账是他当牙商的习惯,前阵子没账他就记他的货车老板的账··这话听起来有炫耀的嫌疑,不写都能写成这样,写了那不是更了不得了·不过同一句话,说出和听入的对象不同,交谈的走向也会不一样,杨桢的语气里没有嘚瑟,罗家仪也没觉得他是炫技,只是长辈的情怀忽然泛滥,觉得小伙子不容易。
其实读书人多数真的会有优越感,觉得体力劳动不够体面,罗家仪直到现在都做不出在菜场大声吆喝的举动来,而杨桢一个二十多岁、正谈朋友、需要面子的年轻人,却在菜场给人搬货,想想都知道是身上的担子重过了面子。
罗家仪一听就觉得可惜,不过没有没关系,他一点不气馁,还是笑呵呵地说:“那等你有时间了,跟我交流一下,行么”·杨桢其实是想的,权微他爸身上有股文人气息,像他原来在苦屿城里的书生朋友,他暗自叹了口气,出于礼貌没法拒绝,但心里已经决定“一直没有时间”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罗家仪回到自家的摊位上,因为顾客寥寥无几,他老婆不务正业,正在跟隔壁摊子的老板娘聊天,话题不偏不倚,仍然锁定在昨天的惊魂一瞬上。
只隔一天,菜场砍人事件就上了电视台的“今日新闻”栏目··主持人在节目里称砍人的男子为刘某,在购买里脊肉的时候因为口角,夺刀挥向猪肉摊的老板郑某,郑某右臂中刀后奋力逃跑,刘某提刀追赶,中途莫名改变目标,砍向了距离他最近的罗女士。
郑某逃脱及时,右臂连中两刀,鉴定为轻伤,而无辜的罗女士身中17刀,伤口集中在后背和手臂,最为致命的一刀在颈侧,大动脉被破开,要不是抢救及时,很有可能失血过多死亡。
目前伤者家属正欲拿起法律武器,对歹徒刘某提出刑事诉讼,但也有消息称刘某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无法承担刑事责任,详情请看下期跟踪报道,最后,在这里特别感谢两位见义勇为、事后却立刻不知所踪的年轻人。
在与邪恶不期而遇时果断伸出援手,伤者家属希望能亲自感谢两位英雄,社会需要见义勇为··权诗诗光荣得不行,虽然节目里只有权微的一个背影,但在她看来戏份也很多了,她这大半辈子过去了,都还没上过电视呢。
她是亲妈看儿子帅过全世界,还做了个白日梦,想她儿子要是被拍到正脸,分分钟成为一个网红不在话下,到时候她的菜就可好卖了··权微从昨天被大妈们热议到现在,权诗诗被问了好多遍。
“你家儿子呢,今天没来了啊”·“我可看那新闻了,那男的吓死人了,砍了女的十几刀,你儿子没事儿吧”·“怎么没见小权的人前儿天天来,怎么做了个好事,还不好意思了。”
权微爱来不来,权诗诗哪儿管得了他,她知道儿子没大伤也就行了··然后她跟罗家仪都没注意到从杨桢开业这天起,权微来菜场的频率就指数- xing -下跌,几乎都不来了,不过杨桢不干了之后,贩菜的朋友给权诗诗换了个搬货的人,一样管送到摊上。
时间按部就班地向前走,买菜作为日需活动,方便占掉了晦气的上风,杨桢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蔬菜都是一车出炉,他的品相和别的摊子也没什么差别,唯一新鲜的就是他那些毛笔字的小牌子,还是有些人为这个买账的。
不过他初来乍到,没有固定的回头客,前几天的收入不怎么样··刚起步必然会有这种落差,杨桢前生直接继承的牙行,挫败感就要更深一些,因此他每天记完账,就要在空白处批注章家祖上的生意经,用来宽慰自己。
然后这种不温不火的状态一直持续到7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有人提着一面大红色的锦旗,高调地停在了杨桢的摊位前··来人是两周以前在这里被砍伤的罗女士的丈夫,他通过社区居委会辗转打听到了这里,带了锦旗和感谢金,来兑现他要亲自感谢救命恩人的承诺。
·腹部闭合伤让杨桢连输了3天液,他当时还有点心疼钱,现在一个硬币厚度的牛皮信封被人搁在面前,他又不觉得惊喜了,反而被这份忽如其来的万众瞩目弄得有点压力,下意识去看四周有没有人在拍照。
答案是肯定有,于是杨桢迅速离开摊位进了租用来的仓库··权微的警告虽然不够委婉客气,但确实有它的道理,杨桢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他得保护好自己的隐私信息。
罗女士的丈夫非常激动,请杨桢务必收下这份小小的心意,杨桢见他态度坚决,又问了职业和家境,得知对方做点小生意,小钱还是有一点,就没再推诿,他的医疗费是936元,不找零地凑个整,从里头抽了两千。
一千填平医药费,一千当做是奖励,剩下的都退了··罗女士丈夫看着退回来的信封,不接受地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钱你一定得收下,不多,也不为别的什么,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没有你,我家那口子就……就真不知道现在是啥样了。”
“她前天醒了,没头没脑地跟我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被按在地上挨刀时候的感觉了,她说她心窝上哇凉哇凉的,恨的厉害,要是手里有刀,也想……不说这个,大兄弟,收下吧,这是哥的心意,咱不能让好人吃亏,这样以后就更没人愿意救人了。”
和兴元的百年信条是“取利守义”,而“义”之难守,就在于“利”之无孔不入,特别是钱一旦来得比平时挣得快太多,人就会按捺不住要动歪脑筋了。
救人不是生意,不能用吃亏和占便宜来衡量,杨桢用手挡了一下,说:“我没吃亏,大哥要是有心,以后帮忙照顾下生意吧·”·大哥拗不过他,只好将当天份的蔬菜全扫荡了。
这天菜场的顾客和平时一样多,进出这里的人都听说过有人见义勇为,但大多不知道是杨桢,罗女士丈夫这面锦旗让他们找到了正主,大家看完热闹,组成稀稀拉拉的队伍走向了他的小摊。
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德不孤,必有邻··——·另一边,罗女士的丈夫在权微父母的帮助下,也辗转找到了权微家里,他第一次和第二次造访,权微都不在家,第三次才碰到人。
乐得不起早以后,权微每天在家里补觉,最近楼市行情不好,他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打个牙祭下午出去乱跑,不过都是在白忙活··一路高喊的史上最严厉调控终于打破了干打雷不下雨的魔咒,有了贯彻的迹象。
自7月起,首付比例抬高了,银行贷款收紧了,同时还有不知名的小道消息开始在市场里蔓延,说是政府正在紧锣密鼓地擘画新政··具体是个什么政策还不清楚,但那些站在炒房链条最顶端的人都没了交易的迹象,权微炒房只是不想去朝九晚五地上班,他见大头都不动,保险起见也安分起来。
安分的他就安分的睡懒觉,罗女士丈夫提着锦旗不安分地将他敲醒的时候,权微差点没把人直接关在外面··有了杨桢的前车之鉴以后,罗女士丈夫没有当面拿出钱来,他将信封埋在果篮下面,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果篮放在了进门的矮柜上。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权微在沙发上醒瞌睡,听这大哥在对面叨叨地感谢,他不领情地说:“人不是我救的,杨桢救的,你别往我这儿跑,去感谢他·”·大哥忍不住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素质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高,权微毫不好客,大哥坐了会儿冷板凳,自觉感谢已经尽到了,识相地主动告辞了,走了半天才给权微发了条短信,说果篮下面有点心意。
权微又是捏鸡又是洗漱,一边还要跟孙少宁插科打诨··孙少宁五分钟前看见权微在朋友圈转了条新闻,标题是“重磅,炒房客的噩梦时代来临了”,还没看内容就已经有了槽点,作为一个尽职的财经喷子,他有立场对任何专家报以嘲笑。
他开小窗发消息道:[小微,你是不是被中介盗号了]·权微一看见“中介”就想起了杨桢,虽然杨桢已经改行卖菜了,他立刻回了孙少宁一把系统自带表情里的菜刀,思维却从杨桢开始发散,定势- xing -的想到了那个宏哥,然后又回到在他父母身边的杨桢身上。
他有一阵子没去菜场了,不是因为杨桢的保证有多值钱,就是不想去了·但该琢磨的、不该琢磨的权微也一并没少想,思维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脑部病史、失忆、高利贷,杨桢,一个生在地里却不太黄的小白菜。
孙少宁回了他一张小幺鸡妖娆钢管舞.jpg,无所畏惧的猥琐扑面而来··权微冷笑了一下,说小样还治不了你,然后打开语音模式,捏着鸡给孙少宁来了一声镇魂。
孙少宁手快,看见消息就要点,被撕心裂肺地尖叫吓了一跳··权微见抬头迅速变成了“对方正在说话”,立刻退出了微信,看见短信的图标右上角有个红色的圆圈,里头写着4。
就是10086也不会一口气给他来4条短信,权微点开一看,发现写信人是一小时前离开的拜访者··罗女士的丈夫说果篮下有点心意,过了二十多分钟,又发了很长一条,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一下老婆的救命恩人,这样偷偷摸摸的,是因为在杨桢那里碰了壁,然后一个解释长到被系统自动分成了3条。
权微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地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有种像是冷笑又像是同情的神色,尖叫鸡被他捏扁又放开,呜咽似的轻轻“咯”了4声··是、不、是、傻。
也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恶意,权微的手机铃声没多久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来电人是“中介-锦程三期”··权微接通以后,听见杨桢在那边无奈地说:“权微,你爸拿了两张书法展的票,非要拉我一起去,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权微千算万算,没算到他那个心高气傲的爸竟然会倒贴,真是稀奇,他瞥了门口那个果篮一眼,说:“你就说先跟我有约了。”
然后罗家仪立马就会打电话来问他有什么约··约会约定约炮·权微卡了半天,才想起还有个词叫约法三章。
第29章 ·菜摊子下午不营业,权微换了鞋,就出门约来了··他起得晚,过来一个小时,差不多就到了饭点,多数摊子都撤了,市场里空旷下来,稍微有点不和谐的动静立刻就能被发现。
权微老远就看见他爸搬着凳子坐在过道里,正好怼在杨桢的摊位前,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是笑得有点开心··杨桢的摊位上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他就站在后面低头收拾东西,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冷淡,看得出想离他爸远一点的气场,奈何对方文人眼里出知己。
罗家仪说到本次参展的作品都出自哪些书法家,说到兴起处还要用手比划,权微看见他的左手在空中挥动,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无知是福,如果时间不再往前走,每件开端美好的事件都不会恶化,那么他也不会阻止他爸高兴地交朋友,老友小友,都随他的便。
只可惜世事多半是不能如人所愿的··权微棒槌地走上前去打断道:“老罗,你老婆喊你回家吃饭了·”·老罗在家里可以叫,在外人面前这么喊就有点没教养了,罗家仪不赞成地侧头来横了他一眼,转回去却又成了和颜悦色,他诚恳地邀请道:“小杨,你这回去也挺远的,下午还出来太折腾了,赏个脸,去我家吃顿饭吧,小微妈妈一直念叨没机会感谢你之前帮的那许多忙。”
杨桢压根还没同意下午要跟他一起去看展会,闻言敬谢不敏地看了权微一眼,不说话··权微没想到他还挺女干诈,得罪人的事一点不肯干,于是只好自己说:“爸,他今天去不了,我找他有事,昨晚就约好了。”
罗家仪嫌弃地说:“扯吧,你整天没个正事,你找小杨有能什么事”·权微一看他这副不识好人心的样子,真想告诉他杨桢欠了高利贷拉倒,看他听完还小不小杨,可是杨桢安安分分地站在旁边忙自己的,像是周围没有他们这对正在家丑外扬的父子。
权微想起他的失忆和脑病史,救人的时候和虚弱的样子,还是将心里那个两败俱伤的念头给按了下去··借口只要肯想都能有,权微脑筋转得飞快,没几秒就开始胡诌:“之前杨桢租我的房子,家里被盗了,他的贵重物品丢了,一直没找到。
昨天民警给我打电话,说破获了一堆赃物,好像有他的东西·他不是换了号么,警方联系不到他,让我联系他去看看·”·他说的有鼻子有眼,杨桢一下没反应过来,还惊讶地问了一句:“真的吗”·他还没忘记黄锦的电脑和毕业证,闻言还有点欣喜。
权微被他忽然乐得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这是信了自己的邪,就觉得他实际可真是比长得傻多了·不过谎话这东西是能少说一句就是一句,权微很有心机地不吭声,只用一种“你说呢”的眼神看他爸。
罗家仪想起他平时的德行,出于真正担心杨桢丢了东西的关心,虽然觉得遗憾,但还是愿意平平白浪费一张难得的门票,祝杨桢能顺利找到失物··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杨桢在自己发问,而权微去看他爸表态的时候就回过了神,那只是对方的一个借口,他有点小失望,罗家仪一走,权微本来也想跟着走,可他脚都抬起来了,又想起下午跟杨桢还有“正事”,只好做了个原地踏步。
他还没有时间问,自己的爸和杨桢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权微不解地说:“我爸看个展,为什么非要拉你一起”·以前罗家仪都是一个人去看的,他觉得家里另外两人都是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粗人。
杨桢挨惯了他的冷脸和挤兑,闻言就觉得他是想找茬,他正好在收拾小纸牌,便拨动两下找出了那天罗家仪端详半天的“西红柿”放在了台上,头也没抬地说:“我不知道,你问它吧。”
权微用手在水泥台上一抹,举起来也看了半天,眼神在字和杨桢身上来回切换··他虽然一手狗爬走天下,但好看的东西就是好看,更别提他们天蝎座审美高级,权微已经不用问都知道他爸为什么撵着杨桢了,字好人加分呗。
层层误会和一点点加深的了解过后,尽管权微自己没发现,但他已经不再盲目地抵制杨桢了··这会儿他带着一点欣赏,仗着个子高,一边拿眼神正大光明地往杨桢的箩筐里扫,一边也不知道是怀疑还是想落实地问道:“这你写的”·筐里还有一大把这样的牌子,有的是正面有的是反面,露出来的字风格统一,都怪好看的。
杨桢见他不信,也懒得跟他保证,敷衍道:“笔写的·”·权微喜欢一首歌,就要给它循环到吐了才换,罗家仪以前右手字就挺好看,但权微觉得杨桢的字更洋气,他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杨桢收好了其他东西,就差一个牌子,他稍微等了一下,见权微没有还他的意思,干脆也不要了,反正是他写的,他要一张那是信手拈来··收摊了他就该回去休息了,可是杨桢踟蹰了一下,心想罗家仪这次是被忽悠走了,要是过几天又有个别的什么展呢,他到时候再给权微打电话吗那成何体统。
杨桢刚要开口,准备跟权微谈谈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权微却先发制人,说了句杨桢始料未及的话··“那你的笔会不会写草书”·他们古人没事干,隶楷行草大多都会一点,就是能写和会写的区别了,杨桢不知道他忽然问这干什么,这回连头不点,就怕他也是个书法迷。
沉默在现代的意思就是默认,权微特别想一出是一出,拉起杨桢就想走:“那你给我帮个忙,写个‘寿’字来看看·”·杨桢觉得权微有点反复无常,他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了理论的姿态:“权微,你让我离你们远一点,我尽力在遵守承诺了,你现在喊我帮忙,是不是没有立场”·脸都不要的人谁还稀罕立场,权微义正言辞地说:“我是让你离我的父母远一点,没说离我,别狡辩,我还肉贴肉的背你去医院了。”
杨桢:“……”·肉贴肉是什么东西,他只记得权微一直在威胁他,说要给他丢下去··第30章 ·权微帮了他好几次忙,而且还都不是小忙,有这些重如泰山的恩情压在头顶上,杨桢还是跟着他走了。
不过出发之前他站在路牙子上问目的地,权微一脸公事公办地说我家,然后催他上车··权微虽然没几个朋友,但他的房子买来卖去,中介和客户时常关顾,所以这次带杨桢串门,他一点荣誉都没给别人颁发,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路人甲什么的。
杨桢坐小车的次数不多,也不是很懂现代坐车的礼仪,中原只有马车,在前头赶车的都是仆人,他可不敢把权微当仆人,于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拉开副驾门就坐了进去··不喜欢生人坐旁边的权微瞥了他一眼,倒是没什么表示,一回生二回熟,这都是第二次了,就假装他是个熟人吧,权微面无波澜地打火点燃了机动车。
杨桢还可以,坐旁边跟截木头似的··说到木头,权微登时就想起了正事··下个月罗家仪过50大寿,这位老爷是高岭之花,不懂什么叫雅俗共赏,买这个他说俗,送那个他说没有观赏价值,权微这次懒得跟他扯淡,就准备投其所好,给他做点书房里的东西。
老木匠估计都不会上网,真正揣着手艺的木匠群是没有,但木雕群里权微加过一个,权微平时万年潜水,也不看别人的聊天消息,有需求了才会冒个泡,可以说是十分的功利,幸亏这是小众爱好,不然他可能会被t出群。
上上个月他在群里求块木头,什么木头都行,只要有年头,然后上个月群里有个收老家具的老板私聊他,说收了块厚瓣乌木,但原来是一条梁上的牛腿,还断了一截,体积小到不值得费功夫,说要就便宜出给他。
权微看了他发的图片,一尺多长,成人手长的宽高,确实刨一刨就没了,不过他挺中意那个乌漆墨黑的颜色,低调又霸气,看来看去还是买了··买回来之后过了半个月,才灵机一动觉得可以刨一对镇纸,这物件其实罗家仪有一堆,但手工是种新鲜的心意,而且这块木头也做不了其他的东西。
开料、倒角、开磨、润色,零零碎碎地费了小半个月,乌沉沉的一个细长条,上了漆色泽应该会更温柔细腻,权微一边满意,一边又觉得好像有点单调··他一直在琢磨刻点什么,但网上多如繁星的仿古字帖权微都用不了,因为他是个半罐子,下下刀还行,上手描画就歪七扭八。
微博上其实有很多字写得好的牛人,但真去约字不知道得到猴年马月,最主要是权微嫌麻烦··眼看8月日渐逼近,权微心想不行就光溜溜的送了,也不是拿不出手,然后杨桢一个电话,叫他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杨桢没吃饭就被他拉来了,权微就是没点人情意识,他自己也是要吃饭的,早中饭还没吃上,菜场这边就出了幺蛾子,这会儿也饿了,他不爱在外面吃,但是又不想请杨桢去家里吃。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抱着这种初衷,权微转了两个弯,看见路边林立的商场就将车速踩下来,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带里,他从头顶的后视镜里看着杨桢说:“我找你帮忙,该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杨桢来到这里以后,黄锦第一次发工资,请他到商场里吃过一顿,那回吃的什么、味道怎么样杨桢的印象都很浅,感受最深的就是等位时间比正经吃饭要久。
黄锦外向,一起干等还没那么煎熬,要是换成权微,杨桢想了想那个沉默是金的画面,觉得还是心领比较好·他有一点饿,然而嘴上不老实地说:“不用不用,我早饭吃的多,现在还没饿。”
权微看见他不听摆动的手,忽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一件事,就是杨桢这个货,好像从来没有哪一次是直接爽快就答应他的要求的,每回一上来,不是摆手就是婉拒,虽然最后都还应下来着。
权微的手按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放开,对于脑中刚做出来的总结简直是耿耿于怀··“他不想跟你一起吃饭”想法一冒头,权微就生理- xing -的有点反骨,他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在心里凉飕飕地想道:现在不饿,那一会儿饿了,也没得吃了。
两人没聊头,杨桢的困意很快就上来了,他每天起得早,收摊了吃一点就要睡觉,这会儿虽然还饿着肚子,但小车微微的颠簸催生睡意,他将眉心揉了又揉,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不至于原地睡着。
但周公之力不可小觑,杨桢慢慢地委顿下来,权微的车速稍微降得急一点,他的头就会猛的往下扎一下··权微就是不看两边的后视镜,空间里多出一个人,他也会无意识地看几眼,旁边那位困的昏天黑地,眼神已经懵了,哈欠打得眼底直发亮,却愣是顽强的清醒着,将头斜靠在开了一半的窗户边吹风。
然后权微的人品也是绝了,瞟过去的5眼里杨桢就打了4个哈欠,看别人打闭眼张大嘴的打哈欠可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体验,他看不下去地说:“你睡觉打不打呼”·杨桢的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他听见问话坐起来了一点,茫然地看着权微反应了得有10秒,接着才用双手揉着眼睛,边醒觉边说:“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这个。”
权微见他回句话都这么难,感觉一会儿写字铁定更加迟钝,写出来的字要是丑到跟自己的水平差不多,那还要他何用权微看着灯拐了个弯,干脆将“不知道”当成“不打”听了。
他不冷不热地说:“还得有个四五十分钟,你困了就睡吧,别一会儿糊里糊涂地给我瞎写一通·”·既然车主都发话了,杨桢真是困得厉害,就坡下驴地闭了眼,抿着嘴角轻轻地笑了起来:“不会乱写的,放心吧。”
这人真有意思,杨桢昏昏沉沉地想道,明明心不坏,却非要把自己装得像个恶人,像他这种凡事都想给人留好印象的人不是很能理解,与人为善,人与我善,其乐融融的不是更好吗·城市里道路平,权微开车也稳,杨桢带着一点愉快的思绪,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不过他没有睡够50分钟,心里绷着一根弦,打了个二十多分钟的盹儿就醒了··权微省了一道简单粗暴的叫醒服务,觉得杨桢挺自觉,他喜欢这种省心的人·然后他也不问人还睡不睡,只是见杨桢睁着眼睛没打哈欠了,就伸手按开了车载音乐,一阵BGM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杨桢昔年耳濡目染,多是琵琶玉笛和胡琴,加上他本身是那种安静的- xing -格,所以现代的歌曲他听不习惯,有的闹,有的感觉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哭着唱的他都听不出感情,杨桢很少听歌,也不知道音乐的天空有多广阔。
但是权微放的这个曲调很柔和,哀伤也轻快,听起来让人放松,特别不像是权微会听的歌··然后杨桢听得正陶醉,旋律忽然就中断了,车里安静下来,他愣了一下,不懂车地转头去问权微:“车坏了吗”·权微开得好好的,闻言露出了一张冰冻的黑人问号脸:“没有,怎么了”·他话音刚落,音乐切换的时间正好到了,下一首开始缓缓倾泻,杨桢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乌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下音箱,笑着说:“刚刚那首歌结束得太突然了,接着又没有声音,我以为这个出了故障。”
·突然吗·权微第一次听到这首纯音乐的时候,也觉得结尾很突然,后来知道了曲子名字,才觉得突兀的结束才是它的灵魂所在。
best moments,最好的时光,就是会戛然而止··“还听吗,刚刚那首”权微忽然说··杨桢犹豫了一下,眨了下眼睛,说:“还听。”
在放的这一首是个女声的美式唱法,“啊”得高一声低一声的,让他觉得有点紧张··权微目不斜视地往上调了一首,又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首歌就一路放到了家门口。
他自住的这套是个小两居,从门口入户以后就是客厅,杨桢进门后在玄关门口站了一下·户主没发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进了客厅,一头扎进了冰箱里··权微最近爱上了罐头瓶装的酸梅汤,他拿出一瓶来刚要关柜门,又才想起还有个客人,于是又带了一瓶。
到了递饮料的环节,他才回头发现杨桢还杵在门口,看起来特别见外,于是他又有了“不想跟他一起吃饭”的类似感觉,他催道:“进来啊,你打算就站在那儿给我写吗”·杨桢正在环顾室内,权微的房子装修风格都差不多,现代简约风,就是户型上有所区别。
不过这个客厅方正,大小也跟幸福花园那个差不多,当那些鲜黄色的玩具跃入眼帘的瞬间,杨桢陡然生出了一种像是久居过后的熟悉感··他听见权微叫他,就立刻对上视线说:“我不需要换鞋什么的吗”·权微揣着两瓶冰镇的饮料,再次被他的礼节震了一下,他用一种难得和蔼的神情说:“没那么讲究,直接进来吧。”
杨桢进来以后,立刻被塞了一瓶冷饮,他是喝惯热茶的人,对冷饮不太感冒,于是一直拿在手里,跟着权微进了工作室··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工作室是跟客厅截然不同的一方天地,跟整洁沾不上边,但也许是里头全是木作的原因,充斥着一种怀旧的氛围。
杨桢还没完全踏进来,就知道自己喜欢这里·而权微在他前面,很随便地用脚拨着木屑,动手清理起堆满杂物的工作台··面上全是凿痕的高脚长条凳横在中央,凳子脚边是无数卷木屑,锤子、锥子、刻花刀码得到处都是,还有很多零碎挂在墙上,木板、弩、砂轮、折叠小板凳……·在角落上,还有一把中号的老算盘,旧到漆光尽数褪去,露出风化过的沧桑木里。
巨大的悲伤如同巨轮碾压而来,杨桢情不自禁地走向角落,双手颤抖地去摸他熟悉到骨髓里的东西··权微清了会儿东西,感觉身后没动静,然后他一抬头,脸都差点气大一圈,那个算盘是他爷爷的遗物,他刚要提气呵斥,噼里啪啦地珠算声先响了起来。
然后权微就只剩一个感觉了,快··杨桢失魂落魄地拨着算盘,蓦然想起了一位游方诗人为卑贱的牙商写下的一句诗··七子之家隔两行,十全归一道沧桑。
第31章 ·触景生情,乡愁,或者说是怪力乱神终于击倒了杨桢的神智··他在算盘声里久久回不过神来,一时根本忘了顾忌这是别人的家里,和别人的东西。
木质的手感有些生疏,摸得出是一把历久经年的老算盘,不知道是从谁的手里辗转来到了权微的家中,勾得他一下就想起那把从不离身的度量衡,杨桢瞬间心如刀绞··饮岁是精铜打造,300年来几经易主,磨损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朽不腐,光可鉴人。
忘记是哪一年的隆冬了,他在烛台下记账,烛火飘摇不定,窗外风雪呼啸,而度量衡在案上岿然不动,那种静定使得他心血来潮,提笔落下了“饮岁”二字··心若无物,尘埃不惹,岁月饮尽,不改其- xing -。
章舒玉喜欢它稳定的特质,不似人心易变··他带着它走南闯北地衡量货物,9年的光- yin -不离不弃,已然形同臂膀与手脚,如今他靠一缕孤魂漂泊成为杨桢,那没有精魂的饮岁到了哪里是埋入了他在梦里的那个牙郎之墓,还是埋进了大漠的黄沙山丘·平心而论,如果中原的战火绵延,那么比起之后流离失所,或许死在乱世之前的荒漠里反倒是一种幸运。
可苦屿虽苦,于章舒玉却是根深蒂固,他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也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淡化背井离乡的哀愁和无助··或曰一瞬,或曰一生,世事难料,除了沉默地背负,他又能干什么呢·杨桢因为喉头哽咽带来的不适,小幅度地转了下头部,两行清泪却不堪这么轻微的搅扰,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
工作室面朝东南,时近中午,斜- she -只剩下一点,照在窗台下方的地板上,从屋里看去那块的光晕特别亮,其他地方就被衬得有些黯然失色··杨桢站在发昏的角落里,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可他整个人给权微的感觉却静得反常。
有一瞬间权微甚至都觉得,他不应该站在那里··这种感觉真是大白天活见鬼,权微很快回过神来,感觉自己最近的逻辑有点故障,他两只眼睛都看见杨桢不止在这儿,还在耍他心爱的老算盘。
不问自取是为贼,权微喝了口酸梅汤,抬脚就往角落里走,要去跟侧对着他的杨桢理论,谁给他的勇气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可不等权微走到跟前,一点小东西忽然从杨桢下巴上滚落,砸在算盘的一个角上,摔成N瓣又飞溅出去。
权微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然而落下的过程太快,又是半途才被他捕捉到,他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直到他的目光回到杨桢脸上,权微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权微顿住脚步,心里有一半惊讶,和一半的想不通。
一个大男人,被人按着剁手没哭,被人打到肚子痛进医院也没哭,到他家里偷偷打算盘的时候却哭了,这是什么道理·“你……”·他脸上带了点怀疑和不悦,刚要开口问杨桢是怎么回事,角落里的人被声音惊回魂,特别难堪地看了权微一眼,接着立刻转过身,背对着权微小声说了句“抱歉”。
杨桢的动作很快,所以对视及其短暂,但也许是他眼里的情绪太多了,使得还算平静的面孔里都全是痕迹,权微猛不丁跟那种密不透风的悲恸打了个照面,吃惊和好奇登时给兴师问罪来了个全面碾压。
虽然杨桢的行为莫名其妙,但直觉十分敏锐地告诉权微,现在不该没话找话··杨桢背对着他,装模作样地挂起了算盘,可是揩脸的小动作瞒不过权微5.1的双眼,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脚步轻轻地从工作室里出去了。
·屋里安静,脚步声的存在感就强,杨桢听见背后的人渐行渐远,心里猛然松了口气,他刚在人前失了态,好在权微心善,没有给他难堪··有人失意了需要安慰,他当然也需要,但也不希望交情不深的人来过多追问,因为他需要解释为什么会如此,还得承受别人可能有的无法理解。
权微的反应对他来说刚好,陌路之交,就该这样点到为止··角落里有个小条凳,杨桢在上面坐下来,花了一会儿来平复汹涌的情绪··他心里一直很沉,但又绷着不许自己发泄,他连身都没立稳,哪有时间来伤春悲秋所以杨桢从没想过,会在权微的家里忽然露出马脚。
悲不自抑,情绪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东西,如果权微问起,杨桢觉得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解释,可是谁会听呢·杨桢向来稳重,这种尴尬也是平生少见,他脑袋空空地干坐了一会儿,一时有些提不起兴致去想辙,只是凭本能觉得阳光很暖,就慢腾腾地将条凳拖到了窗台下面,然后将背塌下来,脚也随意地伸开,鸠占鹊巢地晒了会儿太阳。
这屋里都是木作,乍一眼很像古代的室内,就一会儿,杨桢仰头靠在窗台上的时候,在心里在这样对自己说··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在他肺腑间滋生,环境似乎也没那么逼仄了,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很长的气,直到无法呼吸的压力排山倒海地袭来,他才开始重新吐息。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又过了几分钟,杨桢睁开眼睛,脆弱和哀愁已然消失无踪,他坐起来练习似的笑了笑,然后才起身走向卧室··权微在客厅里削水果··木工的刀工是杠杠的,罗女士丈夫送来那果篮里的三瓜两枣经不住他霍霍,大半都已经脱了皮,列在果盘上等待光荣就义,这早就超过了一个人日常的水果分量,可是权微还不肯停。
他有心事的时候,就会特别勤快··可惜削水果对他来说是眼睛都不需要用的小儿科,不是很能走心,于是他还是止不住的在胡思乱想··从来没有一个人,给权微的感觉像杨桢这样怪异,不是喜欢,不是讨厌,就是这两种感觉难解难分地掺在一起,和成了一堆理不清的稀泥那种。
看杨桢平时的表现,是那种特别要脸的人,痛得满地打滚都不肯吭声,今天却没头没脑地哭了,可能是因为太稀罕和诡异了,权微在客厅里坐了才没多久,那个画面却已经在脑子里回放了好几遍。
然后每想一遍,他就会更加无法理解··权微也不是没看男人哭过,他老爷子去世的时候哭了;他爸被剁手那会儿也哭过;还有孙少宁的体检单到手的那一刻也是痛哭流涕。
可他们的哭法权微都明白,因为不舍、痛苦和恐惧,那么杨桢是为什么呢他的房里,有什么刺激杨桢的东西吗·权微这时沉浸在迷惑里,脑容量有限地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好奇心害死猫,对一个人产生拨开迷雾的探求心,就是向他逐渐靠近的开始了。
杨桢走到工作室门口,一眼就见权微看似专注地在忙活,刀起梨转,果皮连成一条线,颤颤巍巍地掉进垃圾桶,皮肉分离,雪白的果瓤慢慢现出形状··他将那点在人前落泪的赧然藏好,若无其事地敲了敲工作室的门,制造出一点引人注意的动静来。
权微应声抬头,眼仁幽黑的眸子锁住人,入眼的杨桢表情不显山不露水,已经恢复了正常·在权微心里开始有什么想法之前,他下意识就觉得还是这样顺眼一些··杨桢主动打破了沉默,他找了个十分三俗的借口说:“我、我能不能用下卫生间”·带人进来和看房,走后顶多是拖下地板,可使用卫生间- xing -质就不一样了,矫情一点甚至可以说是间接地产生了身体接触,权微的本能是抗拒的。
这从他毫不掩饰的犹豫上就能看出来··要是杨桢真的是人有三急,那这样气氛就会凝滞了,好在这只是一个没话找话的借口而已,杨桢立刻说:“厨房也可以,我想洗下手。”
他脸上一点忍和憋的神色都没有,改口又飞快,权微一下有点拿不准他是真的膀胱告急,还是纯粹地只想洗手··杨桢这个人,虽然没有走近,但在权微生活里晃来晃去也很久了,要是他刚刚不抢话,权微本来是打算同意来着。
算盘都给他摸过了,卫生间……也随他去用吧,权微深谋远虑地想道,而且自己不还得求着他写字吗··“厨房窜味儿,”权微盲削着说,“卫生间里洗手去吧,出门左拐,第二个门。”
杨桢不知道他脑子里有那么多戏,谢过之后去卫生间打了个洗手的酱油,等他再出来权微已经不在客厅了,果盘也不见了·他寻进工作室,发现权微交叉着腿,坐在长几上啃苹果,一口下去还能看见果汁在空中飞溅。
杨桢脑中瞬间冒出这人在医院说他不吃苹果的画面,忽然就有些啼笑皆非,因为权微吃得简直不要太津津有味··他走过去,先向权微道了个歉:“对不起,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权微本来以为他会揭过那事不提,愣了下,看在还没出炉的字的份上原谅了他:“动一动没什么,问题是你事先没问我,不过这次算了,因为你算盘打得比我好。”
权微的珠算也就是两位数与两位数进行加减乘除的水平,对于这把算盘,他擦灰的次数比珠算多得多··杨桢却一下就笑了,以前在中原也有很多人这么说,虽然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客气,可这种贯通古今的客气也能让他感到动容,因为他已经当了很久很久的……杨桢了。
他一扫平静和疏离,眉开眼笑地说:“谢谢,不会有下次了,你要‘寿’字的草书是吗做什么用”·权微从没看见杨桢笑得这么欢过,强烈的熟络感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往后退一步,来招架住空气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威胁。
可空气中有什么呢,连阵微风也没有··权微站着没动,被那种陌生诡谲的怪异感弄得有点不舒服,他心不在焉地答道:“写在镇纸上,做装饰用,镇纸你知道是什么吗”·杨桢了然地点了下头。
镇纸他当然知道了,他当年卖过的镇纸,比权微买尖叫鸡那家淘宝店的销量还多··第32章 ·权微的镇纸,严格来说不太能入杨桢的眼··先不说工艺,最关键的材质选得就不够好。
中原的镇纸原料以玉石、象牙为主,其次是黄金、青铜,再次才是木质,百年以上的紫檀、乌木等等,再辅以旷日持久的精雕细琢,成品神妙到足以让目不识丁的百姓都驻足观看。
·杨桢虽然只经手民间的文房用品,但当年的一项真材实料,就压得过现在的很多工艺··权微这块原料树龄不够,生长条件应该也不优渥,质地有欠紧密,不过考虑到当下假货成堆,他能寻摸到一块原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既然是写“寿”,自然就是送给长辈的,杨桢没想到他看起来刺棱刺棱的,竟然还挺有心,俗话说孝字面前看人品,这绝对是好感的一个加分项··乌木还没上漆,不能经水,字就得先写到纸上看效果。
权微趴在长几上,将镇纸压在纸上用签字笔贴壁绕圈,一口气画了5个断面,然后从抽屉里扒拉出了笔和墨,在杨桢惊呆的注视里,悠哉悠哉地拿去……现洗了。
那根毛笔的笔头黑成一团,俨然就是上次用完直接丢进了箱子里,涮都没涮过一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权微的工作室里就有水池,乡下老式那种,用砖和水泥打的,落在地上,权微弯腰开水龙头对着毛笔猛冲一通,然后又甩了几甩,就提着它回来了。
杨桢看得眼角一抽,不过还是忍住了“笔不能这样洗”的劝告,安静地接过了权微递过来的笔,习惯- xing -地上手捻了捻笔头··笔应该是好笔,被权微这样糟蹋后笔头仍然肥厚滋润,触手略微有些刚- xing -,材质像是陈羊毫。
他提起笔想要润水,然而台子上根本没有笔洗,杨桢顿了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直接上了墨,蘸好之后他问权微:“章草、今草、狂草,你想要哪一种”·权微根本不关心草书还分什么草,他只是一听就觉得杨桢好像很有才,一边又无所谓地说:“你看着写吧,哪个好看我就要哪个。”
这话一听就是个大外行,而且好看这个标准因人而异,杨桢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再征求他的意见,用左手按住桌面开始写自己的··权微站在几步之后,在没看见他写出成品的前提下,觉得这人摆开的架势还是挺足的。
杨桢最擅长的不是草书,权微又比较挑剔,结构、笔法他一概不看,就只会凭感觉,他心里应该是有种定势的,但就是没法传达给别人··杨桢一连写了十几个“寿”,自觉有好几个都写得矫若惊龙,权微却都看完字再去看杨桢,意思就是不满意。
杨桢是来还人情的,因此也没有不耐烦,权微画个框他就往里面栽萝卜似的填一个坑,写到后来就任- xing -胡来,也不管结构了,想怎么连笔就连笔··但也许草书就是需要一点率- xing -,杨桢这次挥画出来的一个字被权微盯着看了半天,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不吝赞美地竖了下大拇指,他说:“就是这种感觉,不赖,你很牛。”
这个信笔挥就的“寿”字,头似龙抬头、末如蛇摆尾,笔迹枯润交杂、狂态尽显,没有丝毫历代大师的影子,纯粹是章舒玉的手笔··杨桢被他夸得愕然,不知道是该说这位房东不识货,还是该谢谢权微的赏识,他摆了摆手,谦虚地说:“写着玩的,你喜欢就好。”
权微得了个满意的字,恨不得立刻给它刻到镇纸上去··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权微本着“拿人的手短”的初衷,第一次这么满意这个人,杨桢的字不是枪手写的,而且写了那么多也没有不耐烦,权微自问是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事情,就会敬做得到的是条汉子··而且他也不会白占杨桢的便宜,毕竟征用网络上那些写字博主的字都要给稿费的··权微选择- xing -失忆地忘记了自己在车上谋划杨桢“没得吃了”的险恶用心,将墨迹未干的纸压在台几上说:“完事了,吃饭去吧。”
杨桢习惯- xing -地还要拒绝,可他的肚子却投敌叛国,响应号召地叫了一声,隔着一层肚皮权微倒是没听见,就是杨桢感觉到自己是真饿了··他在心里做了个建设,心想我大老远跑来给他写字,吃他一顿饭也没什么,而且我确实也饿了……杨桢三两秒建设完,说了声“好”。
接下来一直到餐厅,两人之间的气场都比较合拍,没闹什么不愉快··权微问杨桢吃什么菜,杨桢也没说随便,报了个菜系问权微行不行,权微省了一顿- cao -心,自然行得不行。
而且这次他不自觉地在意起了杨桢的感受,为了不让对方觉得是在坐冷板凳,权微隔一会儿就会挑两句话来说,问杨桢的伤,问他的生意,杨桢客气地说一切都好··两人找了个江浙菜馆,相安无事地坐下来吃饭,这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过了餐厅午间营业的高峰期,大堂里只有三五桌客人,进来出去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既然是权微请客,他就背对着门在坐,杨桢在他对面吃东西,这人吃饭的速度比较均匀,也不会在盘子里乱扒乱捡,权微自己的筷子反正下的是挺勤快··餐厅里放着一阵音乐,客人不多,上菜也快,这本来该是一顿和谐的午餐,就是突发状况时刻都在路上。
吃到一半,权微夹了个基围虾,正要上手去扒皮,杨桢却忽然一折腰,从他对面消失了··权微开始以为他是掉了什么东西,可过了好几个捡东西的时间,杨桢还是没有起来,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权微从桌子侧面看过去,看他拉着鞋带一直不系,有点鬼鬼祟祟的,权微不明所以地说:“你在干什么”·杨桢指了指权微背后,小声说:“我好像……看见宏哥的跟班进来了。”
权微回头一看,发现果然有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张望,一副找位的样子,不过是不是那个胖脸的跟班,他倒是不太记得了··杨桢却是难以忘怀,进来这两个,正好就是那天在酒吧后院里,摁着他的手和提刀的人。
这事真是一秒败坏心情,权微放下虾,抽了张纸来擦手,觉得杨桢也是有点傻,要是那两人坐下吃饭,他不得在桌子底下系半天鞋带吗这好像也不比直接地跑出去要低调多少。
欠了高利贷就是这样,活得像个惊弓之鸟,不敢理直气壮地走在大街上··在权微擦手的功夫里,宏哥那两个跟班已经在门口右边的桌子上坐了下来,服务员正走回来要去拿菜单。
屋漏偏逢连夜雨,杨桢勾着腰,血慢慢开始往头部倒灌,他觉得有点倒霉,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权微,别人好心请一次客,结果却是这样扫兴··杨桢心里就在想,是该让权微走呢,还是让他留下·权微一走,他一个人趴在桌子底下,服务员肯定会来问情况,可要是他让权微先别走,权微凭什么听他的·这人厌恶高利贷相关的态度,杨桢也是直到被他救了一次才稍稍能释怀,他们今天能坐在这里一起吃饭,也不是因为友情。
按照杨桢对权微目前仅有的了解,他觉得对方应该会扬长而去··这个念头莫名的让杨桢觉得有点挫败,不过他没有深究产生的原因,只是在窝在桌子下面敲了敲权微脚边的桌子腿,等人从侧面看他的时候说:“你吃饱了就先走吧,我……”·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他本来想说“很抱歉”,但忽然又觉得这种本来就偏见重重的关系也没什么刻意维持的必要,杨桢顿在当场,临时改口地说:“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欠高利贷失忆见义勇为不求回报·权微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一瞬间忽然觉得特别迷茫,杨桢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如果他现在知道的东西,还和零一酒吧那天的内容一样多,权微确实会掉头就走,可时间赋予的经历徐徐推进,除了偏见,他对杨桢有了其他的了解。
他现在不会走,因为这人早上给他写的字,也许才刚刚干透··权微重新坐直了,放下纸巾,又抓起了他那只剥到一半的虾,他说:“我还没吃饱·”·杨桢在他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怔了一下,迟疑地问了一句:“你……你不走吗”·被赶x2,权微皱了下眉毛,说:“我走,吃完了,付了钱,就走了。
行了,鞋带系好了就起来趴着吧,你一直窝在底下,要是有人误会了,以为你是想对我干什么,那就很尴尬了·”·纯洁的杨桢不是很明白,自己能对他干什么。
不过服务员刚已经看过自己几眼了,老这样确实有点反常,杨桢反手上桌去为趴下清场,他不敢抬头,手就在桌上乱摸··权微靠在椅背上,看不见他的人,就见一只手做贼似的在桌沿边动来动去,比杨桢这个人是活泼多了。
杨桢手上没长眼睛,碗碟差点没移到地上去,费劲巴拉的看得权微眼睛累,他受不了地掐住杨桢的手腕推到桌子边上,三下五除二地将盘子一股脑地堆在了桌子中间··杨桢听见桌上的叮当声偃旗息鼓,这才溜上来吧唧一下趴在了桌子上面。
对方只有两个人,这里又是公共场合,杨桢其实不用这么怂,担心对方能在这里把他怎么样,他只是不想让高利贷发现他的行踪,这样还能多躲一段时间··宏哥那两手下点了一堆菜和啤酒,用牙开了盖就吹上了,两人似乎心情都不好,一路吃一路骂,根本不知道背后有个欠贷的。
杨桢趴在桌上揪着耳朵听,听他们说起什么狗屁皮革,有什么好叼的之类··权微就一个人在吃,他吃完了点的那盆虾,后头两人还在兴头上,于是他又点了一盘虾,和一扎蔓越莓汁。
服务员送菜单过来,顺嘴问这位客人怎么了,权微说:“他困了,从昨天通宵到现在,我们还有个朋友没来,所以也走不了,你跟你们同事说一声,别老来问了,谢谢。”
服务员走了以后,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两跟班也用一句“说多了都是泪”结束了对话,开始沉默的干杯,杨桢没有敌情可以侦查,只好开始想权微的行为。
那人是真的缺这一口饭,还是其实是想帮他,杨桢心里大概是清楚的··权微吃东西没什么动静,主要也是他吃的敷衍,一只虾剥半天··杨桢不抬头,不是很确定自己对面那位在干什么,他小声地喊道:“权微”·权微抬起眼说:“怎么”·杨桢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既然有成见,为什么又要一次又一次的帮我你别误会,我没有任何其他意思,我只是不太明白,因为换做是我,我可能会任由对方自生自灭。”
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权微冷漠地想道:你怎么明白我自己都还没整明白——·答不上来的权微牛头不对马嘴地拐走了话题,他说:“我在医院里听护士说,你失忆了,是吗”·杨桢不知道他忽然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诚实地说:“是。”
权微又说:“以前的事,真的一丁点都不记得了”·杨桢心说我记得,但不是杨桢的往事:“嗯·”·权微:“那什么都不记得的你,是怎么确定自己欠了胖脸的高利贷的”·是宏哥说他欠……杨桢猛地一愣,才想起没人可以证明宏哥这话的真实度,但这没有意义了,因为白纸黑字历历在目,他说:“宏哥给我看了借贷合同,上面有我的指纹和签名。”
权微心说你倒是挺会接受现实,然而嘴上却说:“合同肯定是真的,不然他们不敢这么嚣张地找你还钱,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高利贷欠下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骗贷”·杨桢自己觉得不像,原身赚的不少,但卡里却一点钱都没有,这附和赌博的特- xing -,他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权微看着他的发旋,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是会招惹高利贷的那种人。”
第33章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杨桢··无法形容内心的莫名悸动,趴着的杨桢鼻尖酸涩,觉得他可能会永远记住这一刻,一个这个世界的人,影影绰绰地窥见了他的灵魂。
这要是放在古代的中原,就是一位知音人士了··杨桢怀着动容和感激,一语双关地说:“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如果真是品行不端,永远记不起来最好·”·顿了一顿他又说:“所以失忆算是让我重获新生了吧,现在我是另一个人,想斩断跟高利贷的所有联系,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作为一个挣脱出高利贷泥沼的过来人,权微内心乐于见到这样的觉悟,可联系哪是那么容易就斩断的·他正将虾尾往碟里放,酱汁受搅泛起细微的动荡,很难,权微在心里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打击杨桢的士气。
落难者的生活,每一步都已经在刀尖上了,刺他有什么意思··杨桢说话的时候,权微正提起蔓越莓汁,准备给自己来一杯,重新做人须有掌声,于是他的壶口一转,先给杨桢的空杯加满了,然后才给自己来了一份。
权微提起杯子,自顾自地在杨桢杯子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响在杨桢耳侧,然后他听见权微说:“挺好的,我祝你心想事成·”·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这人的声线有些冷清,但话里的温暖像那种灯罩上的热度,浅浅淡淡的,但是带着光。
杨桢用单手摸到杯子,慢慢移到残羹冷炙的盘子边磕了一下,权当响应地说:“借你吉言·”·权微喝着他的饮料,又不说话了,开始摆弄手机··孙少宁微信找他,咋咋呼呼地说他的一个龟儿子好像快挂了,吃不下饲料,发来一段短视频,又用语音问权微是不是不正常。
权微将语音转成文字看完,只觉得是他不正常,孙少宁闲成狗,一天投喂好几遍,而权微记得乌龟是不需要吃那么多东西的··他以前养过一只乌龟,碗口那么大,是老爷子在河里撒网捕鱼的时候抓到的,权微养了2年多,总是想不起来要喂,它也活了很久,直到他们要回城市,老头才将它送了人,说是自在天地里的东西,带进城里有点可怜。
权微回复说它饿了自然会吃,让孙少宁别大惊小怪,孙少平就说他不懂还瞎指挥,对自己的“侄子”没有爱,权微感觉自己在跟一个智障对话,发了个挥手.jpg,宁愿去看杨桢的后脑勺。
他按了home键,退出微信的时候孙少宁的消息正好发过来,于是唯一的一条正经内容权微过后才看见··杨桢趴得手软脖子僵,面部朝下的将脸调到另一边的臂膀里,过一会儿又再转回去,动作又轻又慢,权微登时就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喜欢安静的人。
小混混总是有一大堆逼格要装,杨桢趴得离睡着就差临门一脚了,近处的桌面才被人敲了敲,听见权微说“可以了”··两人走出商场的时候,还是权微在前,杨桢落后一点,可相处的感觉似乎若有似无地变了一些,也可能只是杨桢的心理作用。
到了商场一楼,他跟到扶梯附近就停住了脚步,权微走了两步,怎么感觉身边没了人,回过头才发现杨桢杵着没动了,他不由得挑了挑眉,发出了一记高冷无声的疑问··杨桢微笑着朝背后指了一下,说:“我要到那边坐车,就不跟你一起下去了,谢谢招待,拜拜。”
权微车里还有东西要给他,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他在嫌麻烦这点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才说:“你是不是去南边”·菜场和租房都在城南,杨桢“嗯”了一声。
权微以菜场为终点搜了下地图,看见杨桢要去的那条路上全程飘黄飘红,他揣起手机说:“我送你,从绕城外走,那条路下午往南边堵车,堵到7点不是问题·”·杨桢频繁受他帮助,过意不去又不太好直接拒绝,因为权微一直比较强硬,杨桢不得不曲线救国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说:“你还要回菜场吗”·上午权微去海内,太后说又给他备了新鲜蔬菜,他当时为了撵杨桢,连个面都没露给他妈看,权微闻言就心想顺路去拿一趟,于是说:“回。”
杨桢不擅长自作多情,觉得既然顺路,车主又有意捎他,那就谢谢了··权微走的绕城外高速,路上通行无阻,杨桢这次没有打瞌睡,正襟危坐地看着窗外,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进了城南的收费站。
权微将车速慢慢提起来,猛不丁地来了一句:“怎么走你开个导航啊·”·杨桢自动理解为他要去菜场,但是不熟悉这边的路,便拿出手机在重点填了“海内菜场”,权微在开车,他不好让人看,就放大了地图临时充当导航员,一段一段地念道路名称。
开始权微还在认真地听,到了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忍不住打断道:“你这是在往哪儿导”·杨桢一脸坦荡:“菜场啊·”·权微本来是打算送他回去,但他既然还要回菜场,那就更省事了。
杨桢的手机一直在提示前方500米有限速拍照什么的,权微觉得有点吵,就说:“导航关了吧,我知道怎么走了·”·继续往前走了半个小时,前方警笛呼啸,两人堵在路段里,开着窗,听见旁边的车主议论什么肇事逃逸,他们随着车流经过事故地点时,受伤人员已经被转移走了,就剩下追尾的两辆车还留在原地,一辆是小型大货,还有一辆是驾校的教练车。
不管是鸡蛋碰石头还是石头碰鸡蛋,破的都会是鸡蛋,教练车严重变形,车门上血迹斑斑,曾经坐在里面的人这一刻不知道是死是活··杨桢第一次亲眼目睹车祸现场,惊得脸色发白,半天都没有回过魂。
他一直觉得这里的车速有如神助,快捷便利有无限的好处,这一刻直面惨状,才悲天悯人地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畏惧来··中原车马缓慢,但不至于将人重伤至此,这里的车迅如雷电,所以掠命夺魂也在一瞬,易得者亦易失,杨桢恍惚地想道,是这个道理吗·权微却已经习惯了,他每天开车出门,有时一周能碰见好几起车祸,每年保险公司、新闻媒体报道的车祸数据都吓死人,可有陋习的人从没少过。
权微特别相信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这句话,所以他看见现在的杨桢,才会觉得这人以前也不该是个无可救药的烂人··他准备超车的时候,才从后视镜里看见杨桢的脸色不对,权微瞥了他一眼,未雨绸缪地问道:“你想吐吗”·杨桢目光里的焦距这才凝起来:“不想。”
权微见他反应这么大,又不觉得他胆子很小,就以为是以前有过车祸的- yin -影,反正杨桢都失忆了,权微也懒得过问,就一路将车开回了菜场··杨桢下车关了车门,道完谢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被权微递了个牛皮纸信封。
杨桢疑惑不解地去看权微:“这是什么”·权微用手晃了晃,示意他赶紧接:“你救那个罗女士的老公的心意·”·杨桢蓦然觉出眼熟了,想起那大哥那天来送锦旗,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你们”,那大哥已经来给他送过心意了,那么这一封应该是送给权微的,因为权微也参与了救人。
他不是很能理解权微此举的用意,杨桢没接,目光清明地说:“这是他给你的心意·”·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权微见他不接,一本正经地反问道:“他老婆又不是我救的,他要给我什么心意”·权微直接救的人是他,杨桢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觉得自己不能拿:“你受不起就还给他,给我干什么”·权微被他挡来挡去,感觉自己像是跟他在闹着玩一样,真是,谁跟他闹了他不耐烦起来,将信封当贴纸一样往杨桢身上一贴,然后松了手:“他说给恩人的,不给你给谁”·他一松手信封就往下掉,杨桢下意识捞在了手里,罗女士的丈夫是事出有因,可权微这种理由就说不通了。
杨桢哭笑不得地将脸凑在车窗上说:“我的份儿已经收了,你这个我不要,没有这种道理·你不拿走,我也有的是时间给你爸妈,你说你爸一看我见义勇为还不求回报,会不会被我的高风亮节倾倒,要跟我当忘年交”·权微被他唬了一下,想想觉得可能- xing -太大了,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不喜欢钱,当然他自己除外,他只喜欢自己赚的钱,权微新鲜地笑着说:“给钱还不要,为什么”·杨桢将手伸进来,把信封稳当地放在了副驾席上,理所当然地说:“觉得不该要,就不能要。”
权微眼神一动,登时就明白了,这是一个石头人,认定的死理比法律还铁条,他撇了撇嘴,乐呵了一下摸出了手机,说:“随你吧,来,加我个微信,镇纸的字儿要是被我刻毁了,可能还得要你帮我写几个。”
这个容易,杨桢立刻调出二维码给他扫了扫,弹出的新联系人叫小黄他爸,头像是一只将头伸进饮料杯里的尖叫鸡··黄锦本来就在好友之列,因此权微算是杨桢自己的第一个好友,他郑重地在备注里写上了权微的名字。
备注完回来一看,小黄他爸给他发了条消息,杨桢点开一看,发现是个红包,写着“稿费”两个字··稿费在中原叫做润笔,杨桢百度了一下才明白权微这是在为他的字付钱,他不知道现在还有卖字的,觉得只是举手之劳,就给权微发文字,说不用了。
权微这时根本没看微信,他看见了孙少宁之前发来的消息,正窝在车里闭目眼神··大坑:[小微,有个事你知道一下,大维前两天跟我说,他在白云区出外勤的时候,看到梁丕军那个垃圾了,你万一碰到了,不要太惊讶。
]·梁丕军是个职业催债人,道上的人叫他凉皮或者皮哥··第34章 ·权微的红包自动到时,被系统退了··杨桢没有再收到这人的回复,也有好些天,没在菜场看见他出现。
天气逐渐凉爽起来,一年中气候最舒适、吃食最丰富的时节悄然来临,杨桢在明水村还能看见收割机在麦田里来去的场景,有时遇到晚霞绚烂,他会技术拙劣地用手机拍下一张,回去要是有闲心,也会画上一张。
更多的瓜果加入了他的小摊,杨桢在网上学了一些卖菜的技巧,在冬瓜上刻字,摊子左边摆“欢迎光临”右边放“谢谢惠顾”,写了六十甲子表,放在顾客走动的那一侧供人自取,筐子上写着“次天凭此票,可打九折”,就是现在说的“创意”。
他的摊子比较特别,光顾的人也越来越多,杨桢的小生意做得有滋有味,别人开始有样学样,他就会再换一个小花招··然而木秀于林,他的生意引起了其他摊主的不满,权微的妈的利益受到影响,也成了同仇敌忾的一份子,对赞不绝口的小杨开始有了埋怨,她要找人发泄,这才骇然发现竟然没了对象。
罗家仪欣赏杨桢,越观察越觉得这年轻人学富五车,权诗诗一说起小杨这人真是,他就开始打岔开溜,太后跟他说不通,只好委屈地去找她儿子··“小杨这个年轻人啊不太地道,我听你爸说你跟他走得蛮近,你小心他坑你啊。”
权微前阵子从她嘴里听见小杨,还是菜场的女婿一枝花,这才过了多久,就连狗尾巴草都算不上了,他不知道发什么,但很记得之前的赞美,闻言幸灾乐祸地揶揄他妈:“你不是很喜欢小杨的吗小杨脾气好、有出息、能吃苦、还会说话,总之就是一个天仙。”
话都是权诗诗说的,自相矛盾使得她恼羞成怒:“那是以前,人是会变的好不好他现在把我们这些前辈的生意都给抢了个精光,他刚来那会儿,我们大家帮了他多少忙嘛,现在自己上道了,就把我们的老买家全勾搭走了,这种人你说要不要得嘛”·权微觉得他妈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别人靠才华吃饭,会写会画那是本事,你不服你也写去。
别闹了亲娘,没人买你就卖着玩,养老的钱我给你攒了·”·权诗诗就是不服,卖菜就老老实实地卖就完了,他们都是这么卖的,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算了,还是有用的,她挫败地说:“我哪有脸养老啊你连婚都没结,我还得给你攒媳妇儿本呢。”
按照现在的娶亲标准,她靠卖菜是攒不起首付的,权微和稀泥地安慰道:“我娶个自己攒好本的媳妇就行了·”·权诗诗骂道:“少做白日梦了你,谁家的闺女还不是宝贝咋的,我可不敢委屈别人姑娘,你也给人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
权微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开始出馊主意:“那你就学别人杨桢,去整点什么创意·”·权诗诗想起来就有点生气,罗家仪也会写也会画,但他就是死脑筋,说不能抄小杨的创意,她异想天开地说:“哪儿有那么多创意啊你要是来帮我收钱就好了,你在那几天,生意都比往常要好。”
权微实在跟她聊不下去了,借口说忙,把她电话给挂了··他是不知道他妈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别人都希望孩子挣大钱,就她整天希望自己去继承她的菜摊子,他去干什么跟杨桢比试花样卖菜吗·那天接到孙少宁的消息以后,权微就没再去过菜场。
头一天他特别在意,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很多往事,于是家里宅了两天,一心一意地将杨桢的字刻到了镇纸上,出来的效果不错,他的心情这才又好起来,开始出门到处跑。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梁丕军算个屁,而且跟他们现在毫无关系··权诗诗的抱怨权微也愿意听,她叨叨得越起劲,就说明日子越一帆风顺,尤其是梁丕军这个名字刚刚出现过,他有点条件反- she -似的风声鹤唳。
杨桢没有收他的稿费,权微猛然发现他还挺爱跟钱过不去,这个钱也不要,那个钱也不要,自己倒是欠了一屁股债,十分厉害··既然他不要,权微就当他是视金钱如粪土,没再发第二次,但他莫名其妙地对杨桢放下了戒心,权诗诗不来念他,权微就连菜市场的门往哪儿开都想不起来。
楼市最近有些回弹,营销出动非常厉害,权微站在热点楼盘的大厅里,感觉自己都快被那种激动人心的气氛给洗脑了,要不是没有钱,他可能就要闭上眼睛买买买了··他好不容易忙起来,孙少宁却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约他去深山老林呼吸新鲜空气,权微嫌开车累,怎么也不肯去。
孙少宁逮不到伴儿,计划立刻胎死腹中··然后杨桢从一个假想的敌人,在权微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路人,因为杨桢在跑路,连朋友圈都没发过··——·没了权微的“盯梢”,杨桢放松之余,也将全部心力都投入了他的生意里,他假装看不到菜场人们的羡慕嫉妒,闭着眼睛闷头攒钱。
他已经攒下了一笔小钱··还有就是,杨桢明显感觉到明水村最近的人变多了,他问房东一打听,才知道后面砚山上的寺庙开了山门··砚山上有座云水寺,在网络上几乎没什么名气,也没有官方出来做营销,但在本地人眼里比较神圣。
云水寺平时不接待游客,只有秋收时节可以免费上去参观,方丈会在大雄宝殿礼佛,也会替有缘人解签,这做派有点高人的玄虚,据说也是非常地准··房东让杨桢没事可以上山去玩一玩,可他还有摊子要看,不是自由人,也没有那份眼缘。
不过过了两天,房东的二楼就住进了一个有眼缘的游客··这人是白天来的,杨桢当时还在菜场,回来以后这人又出去玩了,还是房东交代,说让杨桢注意一下公共空间,他才知道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住上了人。
在新室友到来的第一个夜晚,杨桢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第二天白天也没看见对方,这种存在感对于合租来说简直是讨喜的巅峰,然而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种毫无规律而且密集的“咔哒咔哒”声在他耳边响了差不多半个晚上。
杨桢被吵得一直睡不着,忍不住有点烦躁,他起来寻着声源找到室友的门口,看见门下方的空隙里亮着光,动静还在时断时续,就知道这人一定还没睡··可是杨桢敲了半天门,里头的人根本没理他,杨桢有点生气,回屋里写了一张纸条贴在对方门口,实在是睡不着,去楼下的客厅里将就了半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去了,室友还没起来,快到中午收摊的时候,手机里忽然进了一条短信··[隔壁的朋友,非常非常对不起,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休息,我的工作- xing -质是这样。
今天下午5点以前我都在家,你回来之后我们可以谈一谈·]·杨桢没有回复,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他回到租房,直接去敲了隔壁的房门··这次里面很快就有了回应,门一拉开,后面出现了一个没睡醒的鸡窝头,这人的身板有点像权微,比较单薄,但是个头不是很高,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做手势请杨桢到里面坐。
杨桢不想进陌生人的房间,指了下身后说:“不用了,沙发上有位子坐·”·鸡窝头点了下头,跟着杨桢到沙发上坐下了,他一坐下就开始低头敲手机,一点尊重人的意识都没有。
杨桢终于看到了一个第一印象比权微还不将人看在眼里的人,他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对这人说话的语气就比较严肃,杨桢打破沉默地说:“隔壁的朋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鸡窝头抬头灿烂地笑了笑,举起手机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杨桢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了一点异常,这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鸡窝头继续十指如飞,很快就将手机递给了杨桢··杨桢接过来,见他手机上开着一个备忘录,上面写了好几排字··[不好意思啊哥,我是个哑巴,只能这样跟你交流,希望你不要介意。
打扰到你了真的不好意思,我是一个游戏代练,昨天在上夜班,你来找的时候我可能带着麦,没有听见,对不起啦·以后不会有这种情况了,我上午出去找这里的网吧,晚班我会出去上。
我只在这里住一个月左右,不会打扰你很久的,作为赔礼,我请你吃晚饭好吗]·杨桢怒气而来,却没想到对方是特殊人群,他知道没有正常健康身体的艰辛,而且对方的态度还很诚恳,他也不好太苛刻。
他点了下头,将手机给对方递了回去,说:“误会解开了就行,我比你先来,也比你年长,我请你·你昨天上夜班,现在回去休息吧,睡醒了过来敲两下门,我就知道了。”
鸡窝头笑眯眯地打了会儿字,这次没递,只将手机翻过来亮给杨桢看:“哥你人真好,好人一生平安,我叫方思远,你可以叫我小方,哥我怎么称呼你”·杨桢:“我姓杨,你可以叫我杨哥。”
到了六点多,小方来敲门,两人一起去外头下了顿馆子,这小孩有点自来熟,- xing -格也开朗,不会说话也不自卑,举着手机问别人称半斤板栗,挺招人喜欢··杨桢看他的年纪像是比较小,对他格外照顾,吃完饭带着他到处去买生活用品。
然后从这天起,他就多了个饭搭子,虽然只是临时的··第35章 ·楼市这月的交易量在走龙抬头的趋势,黄锦忙得脚不沾地··赶巧他租权微那房子这几天又快到期了,他每天加班,每天带人去看房子,却没工夫为自己找个落脚之处,每天都觉得特别悲哀。
没办法,他只好给房东打电话,问能不能宽限几天,承诺等他忙完了麻溜儿就走··权微忽然接到这人的电话,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谁来,而且记住的标签还是“杨桢的室友”。
杨桢不要稿费,那就便宜他的朋友算了,本着这种心思,他爽快地同意了黄锦的请求··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黄锦不知道他杨哥跟房东的爱恨情仇,还以为自己是人品大爆发,发了一个全是感叹号的朋友圈,赞美房东人好脸帅,不走上人生巅峰那就是天道不公。
杨桢加了方思远的好友,这小孩的微信是公私混用,每天舔着脸让他点赞,杨桢被迫刷起了朋友圈,他将原来不认识的人全部手动屏蔽之后,首页的活人就只剩4个了··权微、小方和黄锦和他自己,谁放个屁都崩出巨大的动静。
杨桢每天例行一刷,打开看见黄锦的马屁,因为很久没联系,就在底下发了条评论:[他人本来就挺好的·]·这不是客套话,杨桢是真正这么觉得··黄锦是个用评论当聊天框的人,立刻就给他回过来了:[是好啊,流泪.jpg,要是有钱我还租他的房子,大方事儿少还送玩具。
]·杨桢被他一提,这才想起权微的所在里似乎哪儿都有尖叫鸡,连微信头像都是,堪称矢志不渝的宠爱·权微的形象其实和这种玩具的反差有点大,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他给黄锦发了个摸头的表情,黄锦在评论里连回他七八条,做了些例行的关怀,杨桢说一切都好,也问黄锦的近况,黄锦也说除了要换房子,其他都是照旧··然而这话刚出口的当晚,他就像“三哥”那回一样,在小区里碰到了两个陌生男人找他问路。
·黄锦是个热心肠,别人问路他要是知道都会帮忙指,然而问路的人居心叵测,他正抬起胳膊要去指楼号,那两人却一左一右地忽然搭住了他的肩,凑过来问他杨桢在哪。
黄锦打了个机灵,心里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高利贷的人··——·孙少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近总是莫名的浮躁,然后频频梦到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方思远长得不太合他的审美,但是眼神很带劲,里头有股天真的傻气,炯炯有神的样子··小方喜欢他,而且特别痴情,这在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那群狐朋狗友都说孙少宁好福气,有个愿意为他做牛做马的小情人。
但小方是他的情人吗孙少宁从来不承认··那是他的小弟、跟班和小狗腿子,虽然有回喝懵了被他不小心睡了,之后还睡了不止一次·孙少宁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可是方思远不可自拔地陷入了幻想,然后家里又来作妖,他俩就只好掰了。
小方是怎么走的来着孙少宁选择- xing -地忘记了··他无缘无故地想起这个人,心里就翻腾地特别厉害,他给权微打电话,让老铁来陪他聊聊天。
可权微来了之后,他又近乡情怯地觉得难以启齿,好像一提起小方,就会被权微劈头盖脸地糊一脸嘲讽,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心里有点怕··权微来了四次,都听他在鬼扯什么养龟心得,孙少宁再喊,就装死不肯来了。
孙少宁把说心里话的人给作没了,在家里又憋得慌,最后衣服一穿,人模狗样地去了gay吧··酒吧里的人割韭菜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不过还有几个老大难一直都在徘徊,孙少宁本意只是去透透气,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吸到一口有毒气体。
酒保的“老婆”以前跟孙少宁一起玩过,也知道他的大概情况,见他忽然出没,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然后又用一脸暧昧和了然的表情,送了孙少宁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炸弹。
他抖着眉毛猥琐地说:“你那个小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准备来个破镜重圆啊·”·孙少宁吓得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溜出去,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然后心里就像着了魔似的,一直想见他一面。
至于见面的目的和理由,那是一概没有··——·权微出手了一套房子,地段、交通、环境什么都好,就是莫名其妙的没有人租,同小区的房子租赁情况还挺火爆,他只能当是见了鬼,卖掉拉倒。
卖比租容易,因为除了真正的购房者,还有炒房的来接盘,权微急于脱手,因此也没赚多少,不过刚收到钱这两天他暂时还是大款,有钱就得请朋友吃饭,有花才有赚,他兴冲冲地杀到孙少宁那儿,发现家里的灯泡都是冷的。
孙少宁自从检查出来以后,就安分得像个锯嘴葫芦,权微任何时候来,他基本都在家里摊着,有时去小区里走走,电视或灯也总是开着的··权微去乌龟缸里一看,发现它们泡在自己的屎里,估计半天以上没换过水了,还揪头等着嗷嗷待哺,他登时就嗅到了一种危机似的反常。
他给孙少宁打电话,听见那边说他在酒吧的时候,心里一点意外都没有,只有一种“狗改不了吃屎”的失望感··权微去酒吧找人,孙少宁的形象比他想的要好,衣衫齐整地在卡座里喝苏打水,身边也一个人没有。
他松了口气,连杯扎啤都没点,用一副马上就要走的架势在孙少宁旁边坐下说:“你不是在养生么”·孙少宁举了下手里的汽水,懒洋洋地说:“这还不够养啊你来的时候是不是一路在骂我我喷嚏打的鼻子都快掉了。”
权微不屑一顾:“我要骂你不需要躲在路上,是你要感冒了,这里冷气太强,坐够了,回吧·”·孙少宁纹丝不动,对他摆着手里的易拉罐:“你不喜欢这里就先撤,我再待会儿。”
权微想起他前几天嗷嗷喊自己陪他,觉得他不对劲的厉害,因为铁得都成了半个爹,就忍不住多了句嘴:“怎么了”·酒吧自带一股愁苦和发泄的氛围,孙少宁陷在卡坐里,倾述的欲望一下强烈起来,他捂住眼睛说:“……小方回来了。”
权微因为意外愣了一小下,其他的感觉就真没了,每年回青山市的人成千上万,有他一个方思远又怎么了,他又不是市长和常委··孙少宁这会儿表现挺受伤,事实上他才是伤人的那个,权微无动于衷地说:“然后呢”·看不见孙少宁的眼睛,但他脸上浮起了细微的痛苦神色,他慢慢地说:“我有点,想见他。”
都跑到这里来了,那就不是有一点了,但见了有个屁用,该断的还是早断了好,免得祸害人,权微伸手去拉他,为了照顾病人的情绪没有打击他,只是画了个大饼说:“有缘自然还会碰到的,走吧,再不回你儿子就饿到要吃屎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你大爷……”·孙少宁一腔愁苦旖旎的情绪被他这么恶心地一搅,登时只剩无力了,要是他有资格随便颁奖,权微这傻逼得个“最会破坏气氛奖”绝对妥得很。
他来了好几条,别说人了,连传说都没再见到,孙少宁有点失望,轻易跟着权微走了··而此时他想见的人,正在明水村的租房里打游戏给杨桢看··——·方思远身上还有孩子气,有点嘚瑟,他今天PK把把都赢,雀跃地跑去敲杨桢的房门。
杨桢还没玩过游戏,看完他打出来的一页说明,什么都没明白,方思远不方便说,直接将他拉过去围观··他玩的是个古风武侠游戏,人物的装扮和场景有点像中原,但比中原更漂亮。
杨桢看到小桥流水和刀剑斗笠,往事顷刻被勾起,尽管屏幕里的一切都是虚拟的,但却是他最为接近过去的途径,他着迷地看着场景里的一切,根本都没注意方思远- cao -控他的人物在到处收人头。
方思远很快发现杨哥是个风景党,他不跑单的时候,就会教杨桢驱动人物在游戏里逛地图··杨桢跑了两天,陡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了一点网瘾,就是每天都想去游戏里压马路,他立马及时止损,不再碰方思远的电脑了,隔几天才会去看两眼。
这是一段非常安稳的日子,安稳到让杨桢几乎以为高利贷只是一个已经醒来的噩梦··如果没有高利贷,那他孑然一身,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可以像以前一样只带着本钱,自由自在地到处行走,遇到中意的货物,就将它带到下一个地方去卖掉。
·可惜真实无法逃避,他躲了3个多月的高利贷,终于还是找上了门来··这天杨桢像往常一样出了摊,不过带了方思远··方思远单休,闲极无聊地说想体验一下收钱的感觉,杨桢看出这孩子有点一个人待不住,他要来也没阻止,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杨桢也玩过别人的电脑。
他根本没打算让方思远帮忙,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方思远的手脚竟然还挺利索··来光顾的人看见生面孔,都问杨桢这是谁,杨桢要忙还要回答,摊上比平时还热闹,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10点出头,才被一行大摇大摆走进来的男人彻底打断。
杨桢还是有点危机意识的,他在那群人离摊子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心里就没由来地跳了一下,然后捕捉到了人群里的队伍··他矮下身来仔细看了看,没在人群里看见宏哥,但有个别有印象的面孔,比如上次跟权微吃饭碰到的那两个就在队伍里,因此他基本就能确定,这些人是冲他而来的。
他没时间告诉方思远来龙去脉,只好赶紧将他支开,杨桢蹲下来飞快地说:“小方,中午我们吃鸡,你去后头买只老母鸡,去吧·”·方思远不疑有他,站起来就往后走了。
杨桢也顾不上钱不钱了,溜到隔壁的行人走道上,侧着身子飞快地往外走··然而这时菜场的人流不多,高利贷一行又有6、7人,杨桢走了不到10米,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了声“在那边”,他心里“咯噔”一想,撒腿开始狂奔。
时光漫漫,一眨眼罗家仪都已经50岁了,权微将镇纸包进礼盒,又去面包坊取了蛋糕,然后开车去了菜场··他走到“海内”这两个字下面的时候,才想起很久没来,也没看见杨桢这个人了。
然后说曹- cao -曹- cao -到,没几秒杨桢就从人群里脱颖而出,以一种惊慌失措的姿态冲进了他的视线里·权微当时就在想,为什么每次看见杨桢,他都是一副狼狈的可怜相。
杨桢从场子里跑出来,看见权微提着个巨大的蛋糕站在入口左边,他家里有人过生日,自己却东逃西窜像个过街之鼠,真是让人伤心的一种对比··他跟权微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似乎看见了这人眼底的怜悯,杨桢心里隐约一恸,头也不回地跑了。
然后他跑着跑着发现身后的追赶声不见了,回头一看,那群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都慢慢停在了权微的周围··权微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大金链子,看见他咧起嘴角对自己笑了一下。
“这不是江老太的娇孙,权微么真是赶了巧了,居然在这里重逢了,你毕业了吧,在哪发财啊”·他旁边那个跟班似乎有点为难,小声请示道:“皮哥,那个,还追吗”·第36章 ·多年前的- yin -影余威尚在,权微的肾上腺素飙升,他心跳加快,脊背也不自觉地也有点紧绷,脑中急冲而上的念头就是在过身上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蛋糕不行,镇纸也没大用,于是他下意识握住了钥匙扣··然而时过境迁,当权微用不一样的高度和角度重新正眼来看梁丕军的时候,他惊讶而欣喜地发现,梁丕军老了。
皱纹多、眼睛浑浊,不如他高,不如他精神足··权微打量的越细就越有底气,他臭屁地心说外形条件就不比了,免得群众说他欺负别人长得丑··遇到这个要钱的渣滓的时候他才11岁,力量差距太大,可是现在这个老混子站在面前,权微发现自己的眼皮得往下耷,才能跟他对上视线,这种微弱的俯视感让权微信心爆满,觉得姓梁的只要敢动手,他就能叫这人横着出去。
见识、年龄、经历和力量的消长,都能让人改变,当一个人弱到不如自己,那么你对他的畏惧也会土崩瓦解··权微定住心神,睨着梁丕军在心里冷笑,脸上却装腔作势地皱起了眉头,疑惑地大喘了一口气:“哦,你是……哪位”·梁丕军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眼神惊讶地直了一下,正好跟班又来他的拉袖子,小声地请示他跑路那位还追不追,他逮到个出气筒,目光瞬间狠戾起来:“你他妈是不是猪脑子你来这买菜的啊去追啊”·6个跟班得到指挥,两两凑堆地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大字:上。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追他的人都停在了权微身边,杨桢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有点急,观望使他不能全力逃跑,只好一边倒退一边探着头看··有个人在跟权微说话,离得远了,又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头,杨桢看不见谈话的氛围,有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了自责,担心是自己给权微招来了麻烦,但转念又自我宽慰过去了。
万事都有因果,环环相扣,市场那么多的人要债的不找,偏偏找上了权微,这就说明他们之前就认识,是恩是冤他目前不得而知,只能说是天意如此,让好久不来的权微,撞见他的旧相识。
杨桢理通了心思,瞥见对方的人又动了起来,于是他也猛地转身,朝着派出所地方向飞奔··追人的累活交给小弟,梁丕军也差不多要去主持大局了,不过他不甘心被人忘记,边走边指着自己的眉毛上的疤,意味深长地问权微:“我是梁叔叔嘛,以前还在你家住过的,你忘了吗”·这道疤是权微用玻璃杯砸的,他当然没有忘,但他现在就是要跟梁丕军对着干,权微虚伪地说:“额,没印象了。”
梁丕军脸上浮起愠色,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跟你姥一样,贵人多忘事·我今天还有个欠债的要处理,改天再来看你们一家,真是好多年没见了,你这个……”·他看着权微手里的蛋糕说:“你们住这儿啊,今天谁过生日啊”·权微心里一紧,反应神速地说:“我住城北,不知道谁生日,店里派单,我就负责送货。”
梁丕军被他误导,以为他在蛋糕店工作,点点头挥着手走了,人群自动为这些看起来惹不起的人让了道··从那些分出来的缝隙里,权微看见杨桢一个弯拐,消失在了墙壁后面,他看着那个墙角,心口的气不是特别顺。
他早就让杨桢走,那个不听,现在被人找上了门,按理应该是活该,可权微心里没有这种情绪,他该回父母家了,可是腿脚一时也没动,脑子里全是同一种假设,梁丕军特别- yin -狠,整人的手段也多,杨桢要是没溜掉,那就要被整惨了。
该跑的人都跑了,行人慢慢散开,三五成群地已经感叹上了,吓人、可怕、乱糟糟、少出门··权微浅浅地出着神,一道身影急匆匆地从他旁边擦过,越过两部又猛地退回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权微抬眼一看,发现对面的人竟然是方思远。
孙少宁老去酒吧等,这人却在疙瘩被他撞见,权微呆了一瞬,漫无边际地觉得他俩果然是没缘分··方思远却急坏了,杨桢不见了,他不会说话,打了半天字,才从菜老板口中得知杨桢被人追着跑出去了,他跑出来没看见杨桢的人影,路过的瞬间觉得旁边的人眼熟。
他跟权微不是很熟,那时他跟孙少宁形影不离,但是权微不混吧,但认识就行了,起码比陌生人好交流·杨桢不爱说自己的事,方思远对他了解很浅,但相处下来他觉得杨桢是个好人,所以遇上事了他就很担心。
方思远打了一堆杨桢的外貌,问权微看见这个人往哪里跑了没有··权微一看更关注的问题却是刚从外地回来的方思远,怎么会打探杨桢的去向,他不解地说:“你问他干什么”·方思远:[他是我的室友,好像遇到麻烦了,啊有时间我再跟你说。
]·给权微看完屏幕他就一溜烟跑了,权微看着他的背影,无形中像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借口似的,他心想我是被怂恿的,然后将蛋糕和礼物飞快地往卖调料的大妈摊上一放,边让人看顾边出了菜场,一边还抽空报了个警。
“喂,有人绑架,地点在……刚往天涯三街跑了·”·杨桢跑路不够专业,比不过追债的飞毛腿,在离派出所还有一条短街的地方被人从后头按住了。
追他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肺泡都疼,就恼怒地拿他出气,有人来扇他的头,有人踢他的肚子,边打边骂叫你他妈跑、还跑··杨桢蜷躺在地上,疼倒是能忍,就是觉得屈辱。
这里是条老街,有点深,开过的店铺都倒闭了,褪了色的广告门面还在,唯独没有人,正好适合围殴逼问··皮哥叼着烟悠哉晃来的时候,杨桢已经被揍了一顿,他将头脸护得紧,淤青都在身上,看起来一副“招待不周”的样子,皮哥不是特别满意,但也没有叫人继续打。
皮哥蹲下来,跟班就默契地提着杨桢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方便他大哥问话··皮哥跟杨桢打了个照面,笑呵呵地说:“还不认识我吧没关系,这就认识了,我姓梁,赏脸的叫我一声皮哥。
我看你跑这么久,痕迹干干净净的,应该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杨桢有点上不来气,他憋得面色发肝、喉头紧,说话也费劲,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想、还债……那也得、看你们……让不让、我还。”
皮哥给了跟班一个眼神,对方会意地松了手,让杨桢的头砸回了地面,然后两人将他拉起来,按得坐在了地上,皮哥像是听了个笑话一样笑着说:“你都把我说糊涂了,我们不让你还怎么可能呢我们巴不得你按时还,这样大家都省心。”
杨桢咳了几声,强行顺气让嗓子眼平静下来,他满脸通红看起来有点囧,嗓子也被吊哑了,只有语速还似平常,他说:“不,你明白的·利滚利,三块变三亿,再滚利,三亿也还不清,本金我还得起,我还不起的是你们……说涨就涨的利息。”
皮哥:“高利贷高利贷,吃的就是高利这碗饭嘛,你当初选择借高利贷,就该有这样的觉悟啊·怎么我听你这意思,现在是想赖账了”·杨桢:“不想赖账,但也确实是能力之外,还钱的速度赶不上贵处利息的涨幅。”
皮哥垮着脸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杨桢看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把利息停了,给我一个定额,这样我还有点希望,知道有一天我总能还清,而不是像驴子拉磨一样,在你们下的套里累死。”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皮哥当然不能同意,他们借贷也是挑对象的,穷人不借、病人不借,专门借给那种有点能力赚钱,但又有资金缺口的人,比如做生意的、有赌瘾酒瘾但自己或家属有钱有房的,这样的人才有榨头,能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资金。
“那怎么行那不行,那样不是违约了嘛,我们可不是那种野鸡公司,随随便便就改自己定下的合同·”·杨桢就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轻易让他如愿的,所以他要跑,就是跑得不够久,没把他们折腾到觉得耗不起的地步。
为了这个无妄之灾的高利贷,他在这里过得毫无尊严,活着是好,可太不顺心难免也会让人有轻生之意,杨桢非常笃定这些人不敢杀他,那么无非就是剁手跺脚而已,他在中原是个跛子,活得却比在这里四肢健全要安宁得多。
杨桢怒从心起,那天呛权微的恶胆再度壮大,他敛掉表情,豁出去地说:“那就是还不起,任杀任剐,随你们吧·”·皮哥笑眯眯的嘴脸猛然一变,话里也带了些咬牙切齿,他恐吓道:“杀啊剐啊什么的多不文明,而且搞不好还要坐牢的,我们不来那一套,也有办法让你老老实实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点什么,嗤笑了一声说:“就拿我刚刚在你那菜场遇到的一个朋友来说,他的骨头可比你硬多了,十几岁的人,跑起来我们得骑电瓶去追、打到吐血吭都不吭,很狂了吧后来一样也被收拾服帖了,屁滚尿流地求他爹妈卖房子,所以你最好也别嘴硬。”
杨桢顷刻就直觉这人说的朋友是权微,他怔怔地想到,权微家里也欠过高利贷所以他才讨厌借贷的人吗·要是这样,那他还肯帮自己,那就是品行高尚了,杨桢心里因为惊讶而起了一层细细的战栗。
自他来到这里,权微这个人,可能是唯一给他留过浓墨重彩印象的人了··皮哥看他被威胁还能走神,觉得杨桢可能是皮太紧,得松一松,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冷酷地说:“他渴了,给他弄到河里去解解渴。”
——·老街后头有条河,水枯了,也被污染透了,岸边的绿化倒是到位,栽满了半人高的美人蕉,红红火火地开了一大片··方思远从前头跑到后头,都没有看见杨桢的人,他站在路口左右张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权微没有放开跑,所以落在小方后头,不过他不像方思远那么没有目标,眼神很快就落到了美人蕉上面··直觉告诉权微,他们在河边··果不其然,那里很快传来的人骂娘的声音,方思远侧耳听了听,脸色一变立刻朝河边蹿了过去。
权微踟蹰了几秒,脸色难看地跟了过去,然后接着入眼的画面,就是他梦里出现过很多遍的东西了··杨桢的头被人倒着按在水里,蓝色的垃圾袋悠然飘过,他的四肢因为窒息在岸上挣扎,却又被人死死地制住。
权微感觉世界“轰”地一下远去了,无法呼吸的憋闷在他胸口积攒,耳边仿佛还有那种水灌往耳洞的咕噜声,然后杨桢的挣扎慢下来,他的头却猛然被人提起来,头发带起的水线像雨点一下落在河里,然而四野阳光灿烂……·眼耳口鼻骤然被打通,权微深吸了一口气,神智跌回了现实的尘埃里,眼眶被刚刚的幻想逼得通红。
方思远已经冲了过去,但他不能出声示威,气势就特别弱,跑到皮哥身后几步远了别人才发现他的存在·他来得突然,又鬼鬼祟祟的,于是还什么都没干,就被好斗的混混一巴掌推了回来。
权微挡在后面将他接住了,正好杨桢扭着头回来看他们,眼角眉梢全都是水,权微刹那间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挂了个秤砣,猛地往下坠了一下,有一瞬间他觉得那是他自己。
皮哥看见权微,慢慢露出了一种兴致盎然的眼神,他指着杨桢说:“小权啊,我就知道你在装,多深刻的经历啊,是我的话一辈子都忘不掉·你来干什么救他吗”·权微面无表情地说:“我救得了吗”·皮哥不知道他俩认识,还以为权微只是看在过去的经历上想路见不平,他狮子大开口道:“你帮他还债,那就救得了。”
权微看他像智障:“你觉得可能吗”·皮哥就是开个玩笑,只有圣人才会这么舍己为人,他说实话道:“我觉得不可能,所以你,还有你,想替杨桢还钱的,留下好商量。
没这个打算的,现在赶紧滚,免得我将你们错当成他的亲兄弟,一并缠上了啊·”·方思远的手语这里的人谁也不懂,大概是在表达愤怒,权微去看杨桢,发现那人在对他摇头,意思是让他们走,权微对上他担忧的眼神,心里像是被谁倒了滴醋,无端端的有点酸。
他拉着方思远就走,对方不配合,挥来扭去的干扰权微走路,权微粗暴地将他一扯,压低了声音说:“再捣乱抽不死你,旁边就是派出所,去叫警察·”·第37章 ·方思远还要逗留,用手推着权微,让他自己去报案,权微无视了他的抵抗,野蛮地将他拉到了焦丛之外。
高利贷还等着杨桢还钱,也知道他有能力还,万万不敢弄死弄残,而且一旦死伤犯罪- xing -质就变了,从民事转为刑事,对高利贷一从来都不是好事··方思远赖着不走,又没能力救人,只会让杨桢被整得更惨,高利贷会一边杀鸡给猴看,警告无关的人别多管闲事,一边也让杨桢看看,叫他谁也别指望。
那种以为希望在眼前,然而根本什么都不是的感觉,其实可能比水淹更折磨人·而在人前受辱的压力,也是让人崩溃的一根稻草··别人或许不明白,可是权微深有体会。
至于什么拖延时间,那就请务必记住这一点,别人都不是傻子,尤其是梁丕军这种人渣,他有上10年的催债经验··一上路面,权微就将方思远推了个踉跄,他指了个方向飞快地说:“去,叫警察。”
方思远在心里大喊“你怎么不去”,顺势一看不远处就有一道蓝白色的高墙,登时怔在了当场,被心里猛然掀起的一阵名为目无法纪的浪潮浇了个劈头盖脸。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这世间总有一些时刻,会让人觉得自己不如蝼蚁··派出所赫然就在河对岸,离杨桢的直线距离大概连300都不到,由此可见高利贷有多嚣张。
方思远开始撒腿狂奔,然后过了不到两分钟,他看见权微骑着辆共享单车,风驰电掣地超过了自己·方思远看着跑着,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了,但他仍然没有停。
权微过了桥,就从车上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蹿进了办证大厅,单车还没停,前溜了一段撞到台阶上,“咣”的一声倒在地上,车轮呼呼地转着··——·杨桢被泡了个七荤八素,喝了好多口有味儿的河水,耳朵里“嗡嗡”直响,缺氧缺到鼻血横流,皮哥问了他很多话,可他不敢张嘴,因为一张嘴就是妥协,然后就是永无宁日。
再坚持一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渐渐地杨桢开始听不清皮哥在说什么了,视野被水蛰得一片模糊,水底的垃圾和水草招摇,像是一堆欢欣鼓舞的手臂,他看着看着,神智慢慢化为了浆糊。
就在杨桢错觉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时候,自由的空气却再度袭来,那瞬间他竟然还觉得有些遗憾··有人在背后大声喝道:“喂你们干什么,啊”·皮哥没想到杨桢这么能扛,本来就很急躁了,然后回头看见了几个蓝色制服,心情立刻一落千丈。
他对这里不熟,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一条臭水沟,没注意不远处就是局子,权微这种小市民他不放在眼里,公检法他们有合同其实也不怕,不过该避的锋芒还是要避的··皮哥假笑起来,在背后对小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弄了,然后他道貌岸然地转过身笑道:“警察同志好,光天化日的能干什么啊,有人落水了,我们这做好人好事呢。”
明眼人都不会信他的鬼话,民警吆喝着将一种人员带回了派出所,然后一问发现是高利贷,登时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年息不超过36%的高利贷目前没有入罪,债务纠纷主要还靠双方共同协商,而且当事人没伤没傻,你也不能说他们追债的方式不当。
民警心里对杨桢也颇有微词,有手有脚的一个年轻人,干什么不好非要去碰这个无底洞,给杨桢训了个狗血淋头·不过他们还是看在杨桢脸色不好,而要债的又人多势众的份上,让杨桢先一步离开了。
皮哥带人抬脚就要跟上,民警敲着桌子问他们去哪儿,说话还没问完呢··杨桢从派出所出来,看见方思远在香樟树的- yin -凉下面等,而权微不见踪影,他朝小方笑了笑,心里十分感激他。
方思远上来递手机给他,问他还好吗,杨桢缓过了气,着实没什么事,就让小方别担心··不过这些高利贷也是真厉害,皮都没破一块,就能让人生不如死,未来让杨桢有些胆寒,他边走边想,菜场怕是待不下去了,不过这一个月也没白费,除开摊位的本钱,还有一笔不小的落成,能保证一段时间的生活,可是之后要去哪,他现在是毫无念想。
杨桢的衣服大都还是干的,就是脑袋在水里浸过,一股泡过很多东西的水腥味总往鼻子里钻,让他有些恶心··洗澡的欲望迅速变得强烈起来,之前权微背着腹痛的他走过的那条巷子里的保健招牌凭空跃入了脑海,杨桢就决定去洗个澡,洗掉这一身味道和晦气。
方思远看他恍恍惚惚的,出于关心他打了很多个问题,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嚣张、你欠了他们的钱吗、多少钱……·杨桢知道他是好心,但暂时没有心力跟他解释,然后承受方思远一惊一乍的异样目光,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请方思远先回去,对方纳闷地看着他,说不是很放心,杨桢没办法,终于用了一个“求”字··方思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以后,趁着皮哥一行人还在派出所,杨桢迅速回了菜场,摊位上的零钱果然不翼而飞,他叹了口气,直接往后拐进了小巷子。
——·方思远眼巴巴地等在局子门口,看起来跟杨桢关系很好,权微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立场和必要,就不告而别地走了··回到菜场取了蛋糕以后,他就回仓库将礼物送给了他爸,罗家仪拆开看见那个手工的镇纸,笑得合不拢嘴,难得亲密地抱了抱儿子。
皮哥当时没有进来,所以他父母都没有看见那个不愉快记忆的携带者,他们现在还能笑得毫无- yin -霾,权微心不在焉地想道,就算是杨桢兑现了他的承诺好了··蛋糕权诗诗已经买过一个了,权微这个就没拿上去,太后说她有点饿,于是当场就切开了,权微被分了个巨大的、顶部还有一堆玫瑰花瓣的三角块,他没什么食欲,就先搁在冰箱上了。
权诗诗捡了一筐食材,准备回家里弄大餐去,罗家仪也按耐不住炫耀的心情,要回书房摆拍镇纸,然后发给群友们羡慕嫉妒,两口子心情美好地肩并肩走了,于是仓库里就剩权微一个人。
他倒坐在椅子上,岔着两条腿,将下巴杵在椅背上看外面··记忆就像河底的淤泥,只需要一下就能搅得乌烟瘴气,再沉淀下来却需要一段时间··他姥姥江芮当年不肯接受破产,用投机的心思借了高利贷,结果非但没有东山再起,反而牵连着整个家都栽了进去。
有一段时间权微过得特别惊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不止是高利贷,他连江芮都记恨··那些事早就过去了,可杨桢像个钩子一样将它们勾了起来,权微脑中都是这人满头是水对自己摇头的样子,杨桢当时的目光还很平静,可能只是因为还没被逼到绝处。
苍蝇嗡嗡地发现了蛋糕,权微挥手赶了赶,一道熟悉的人影从余光里晃过,他往门口一看,瞥见杨桢脚步匆匆地往菜场后面去了,像是要回他的仓库··皮哥一会儿肯定会摸过来,待在这里就是瓮中的鳖,权微觉得杨桢不长记- xing -,站起来就准备去提醒一下他,可等权微走出自家的门面,却发现杨桢径直越过了他的临时仓库,拐进了后面的小巷子。
权微有点好奇他要去干什么,就将门面的卷闸门往下一拉,麻利地跟了过去··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蛋糕放在外面一会儿会招满屋子苍蝇,权微又没时间放回盒子里去,他迟疑了片刻用手一抄,直接端着走了,因为觉得吃着东西,好像尾随就不是尾随了,而是碰巧路过。
这家大保健就是纯粹的保健,按摩、足疗、精油推背,杨桢点了个按摩,但听完介绍后拒绝了男技师,一个人泡进了浴缸里··热水有助于缓解疲劳,杨桢下水的时候打了个摆子,生理心理都还记得被淹没的感觉,不过他抹了把脸,除了头全身都下了水,然后大脑空空地闭着眼睛发呆。
高利贷是怎么找过来的之后又该怎么办·权微一个大老爷们,狗熊绣花一样端着块蛋糕在路上逛,他看着杨桢进了大保健的店,那是他常去的店,知道里面没有特色服务,倒是有个正骨的老师傅,他不是很懂杨桢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板认识权微,他骗人说他跟杨桢是一起的,老板不疑有他,立刻给他指了房间号··小街道里的大保健装修一切从简,房间都是帘式的,权微站在门口,手刚碰上帘子边,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个偷窥的变态,这么猥琐首先他自己就不能忍,他露出嫌弃的表情,收回走就准备走了。
然而好死不死,这时隔两个房间里忽然走出一个推背的女技师,她看权微像是要开那个“门”,连忙提醒道:“帅哥,那房间里有人,你换个房间进吧,你做什么项目的配技……”·权微听到了屋里的水声,心想这下尴尬了,他无奈地对那大姐压了压手,说:“我找人,你忙,别管我。”
说着屋里的杨桢已经过上了浴袍,系着衣带到门口来了,紧接着门帘被人从里面拉开,杨桢疑惑的眼神先是落到了他脸上,然后是他的……蛋糕上··权微也将他打量了一遍,除了脸色不太好,精神状态还是稳定的。
杨桢在屋里听见权微说找人了,就说怎么从派出所出来没看见他,原来是来给街坊分蛋糕了,他心想这样真好,平平安安、家长里短的,杨桢打起精神笑了一下,说:“你找人的话,去问老板可能快一点。”
权微心想还管我找谁呢,先顾好你自己吧,他找的就是杨桢,可这猝不及防的由头是什么呢·权微瞥见手里的蛋糕,登时灵光一闪,往杨桢面前一递说:“已经找到了,给。”
蛋糕上装饰的是真花,色彩十分鲜艳夺目,杨桢看着那一片玫瑰红,有点懵了:“你是来给……我,送蛋糕的吗”·权微心说不是,这是我妈分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吃,跟你到这里,然后……算了说来话长不说了,反正是由不得他不点头了,权微“嗯”了一声,将纸盘往上送了送。
杨桢不知道这份爱心是误打误撞,他刚经历过残酷,特别渴求善意和温暖,就像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忽然得到了一杯水··杨桢有些手抖地接过了蛋糕,按捺住内心几乎让他热泪盈眶的动容,忍了又忍,还是被那股憋屈到尽头想要爆发的冲动给蛊惑了,他鬼使神差地看着权微说:“谢谢,权微你能不能……陪我喝杯酒”·他们古代人没有现在这么多娱乐消遣,于是得意也喝酒,失意也喝酒,借酒抒发胸中的大喜大悲。
他现在确实有点苦,想不管不顾地醉一个今朝,群山为墓,长歌当哭··按理来说哪天都行,唯独今天不合适,权诗诗正在家里掂锅掌勺,庆祝罗家仪今天半百,他作为唯一的儿子不该缺席。
·可是杨桢身上的低气压仿佛一并也压进权微的心里去了,他看着这个人,同病相怜的感觉应运而生··杨桢见他没有立刻答话,被冷了一下才骤然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提了个不合适的要求,他有点愧疚但失望更强烈,刚要给自己解围,却听见权微清晰地说:“可以,你洗完了就走吧。”
有酒喝还洗什么洗,杨桢立刻就想走,不过还是回去泡了十多分钟,怕万一权微刚刚是忘记家人生日了,能有个反悔的时间··权微翘着二郎腿,在楼梯口的卡座里给他爸妈发短信,让他俩先白吃一顿,等他晚上回来了再吃蛋糕。
杨桢洗好出来还是那身衣服,但他心情好了一点,看起来就没那么衰了,蛋糕端在手里一口没动,嘴角微微有点笑意,对着权微说“走吧”··喝酒嘛,无外乎就是红酒配牛排,啤酒配烤串,白酒配个凉拌菜,然而权微万万没想到,杨桢说的喝酒,竟然是没有菜的那种。
老城区里老店齐全,用原料酿酒的老酒坊都有··权微被杨桢领到酒坊门口,刚煮过的谷子还在飘着热气,空中有股捂过的发酵味,不好闻,却也不至于让人捏住鼻子遁走。
现在的饭馆都不让自带酒水,而且这里的粮食酒都不好喝,不过杨桢心情不好他是大佬,权微就没吭声,看着这人让他等等,然后钻进作坊里去了··5分钟之后再出来,手里就提了个小5斤的白色塑料壶,里头一点没空,全装满了。
权微忍不住看了杨桢一眼,心想酒桶也喝不了这么多啊··接着杨桢又去了趟日用品店,出来的时候提了两个茶碗,泥胚那种,半截米色半截酱色·然后他拧着这两样东西,将权微带到了路边老年健身中心的石头桌椅上。
权微被这人在跟前放了个碗,然后邀请坐下,他这辈子没有这么喝过酒,连个花生米都没有,权微匪夷所思地说:“就这么喝光的,不要菜”·杨桢心说我们都是这么喝的,一碗一碗地倒,喝一口撒一半,嘴上却笑着说:“不要菜,你不还得回家吃饭吗”·权微没想到这节骨眼了他还替自己想过,沉默了几秒将碗端了起来:“随你吧,走一个。”
杨桢拿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暗自吸了口气,仰头一口灌了··权微看他这架势不像求醉,有点像求死,忍不住比了个小指,多管闲事道:“慢点行吗我酒量,也就这么大了。”
酒入愁肠,杨桢敷衍地应了声“好”,端坐着等他喝完了好倒第二碗,他催道:“你尝尝,这酒怎么样”·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权微以前喝过,内心是拒绝的,但说了陪酒就要陪,他凑到碗边上喝了一小口,又砸了下嘴,感觉酒坊老板以前卖给他的都是假酒。
“你买的这是什么酒多少钱一斤的”权微又喝了一口,“怎么跟我以前买的不一样”·第38章 ·“高粱酒,快要过保存期了,便宜卖,35块钱一斤。”
至于不一样这个问题,杨桢有点难以回答,先挑行货后议价,就是牙郎吃饭的本事··一般牙行虽小,但经营的路子上必有把式掌舵,斗首、钱舁子、酒把式、药掌柜等等,把式的绝活秘而不宣,向来只传门下弟子。
昔年章舒玉作为东家,因为脾- xing -好,占了些有问必答的便宜,多年的商路千锤百炼,下来也攒了半罐子量度的功夫,行家当然拼不赢,但糊弄门外汉绰绰有余··说白了就是权微不会挑,但这么不客气的解释以杨桢的- xing -格说不出口,他正愁没法暂时逃避现实,权微这个问题算是正中他下怀。
提起他的老本行,杨桢眼里都有了点异样的神采,忍不住话多起来:“不一样是正常的,同一趟蒸锅里馏出来的酒液,前中后段的口感出锅时就有区别,在加上容器、储藏、气温、时间的变化,一锅分十坛,十坛都不一样都有可能。”
权微闻了闻碗沿,扑进鼻腔的是股温和的香气,他不是很信地说:“那一个妈生的,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啊他家便宜不便宜卖的高粱酒我都买过,跟你这都不是一个味儿,你懂酒是吧我要怀疑老板在坑外行了。”
杨桢哪想得到请他喝酒,还给老板喝了口锅出来,他啼笑皆非地说:“没有的事,别人做生意,坑顾客就是变相的坑自己·你就当我是运气好,在别的地方倒了霉,到这儿找补,碰到了一锅工艺到位的。”
实际上他这5斤酒根本就不是在店里的大缸里舀的,而是在老板的库房里打的··这家酒坊的缸里放的是勾兑酒,库房里多半也是,但也有少量的调和酒··勾兑的原料是原浆酒和食用酒精,调和则是用高低不同的原浆酒掺和降度,所以口感大有区别。
至于没有价差的原因是调和酒制作麻烦,加上能储存的时间也短,所以基本不对外销售,只是老板自己过瘾时喝几盅用的··杨桢能摸到别人的藏私,那是因为相信一家店能够屹立不倒,肯定是有拿手的绝活,他进去挑了一些毛病,又拍了两个马屁,老板看他识货又识相,于是掏了点私货给他。
权微不是很认同他那版生意经,现在做生意的缺德的是真缺德,卷一波就跑路的新闻不在少数,但杨桢的心大他是又领教了一次,自己满身糊涂烂账不提,还有心思去救人、来管他买东西产生的落差,权微登时就觉得,杨桢可能是有点圣母心。
“圣母心”坐在他对面,见权微喝的实在是慢吞吞,于是不再等他,自顾自地倒了一碗··权微自己不谦虚,别人谦虚他也有意见,他俨然一个犀利的明眼人的样子:“你刚说得头头是道的,懂就说懂,我又不会去找别人的茬。”
杨桢的心思被无情地戳穿,只好垂着眼皮去端碗,伸过来跟权微碰杯,老实地说:“懂一点点·”·他们认识三个多月了,但各自都以陌生人的身份自居,谁也不多问对方的闲事,今天打破杨桢壁垒的是蛋糕和酒,而挑起权微话头的是相似的经历,他提问题的时候自然流畅,心里丝毫没有“关我屁事”的距离感。
对于杨桢混在太后她们中间卖菜这件事,权微总是有种迷之不合群感,他闻言特别费解:“那你怎么不干脆去卖酒酒可比菜来钱快·”·杨桢好笑道:“钱哪是那么好赚的先不说本金,卖酒我得有渠道,货源、储藏、销路、顾客、预备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去卖”·“有多少本钱就能赚多少钱,这是没法一步登天的。
有一种不要本钱,就是大超市酒水区的销售员,这个我知道,但说实话,都是销售- xing -质的话,那我可能还是会选房产中介·”·会写会画,懂酒还会卖菜,虽然技能不紧扣IT热潮,而且还有的太接地气,但一个多月成为海内菜场销售的No.1,而且方方面面的听起来都有主见,权微跟他磕了下碗,心里有一点点佩服:“你懂得还挺多,这些都是谁教你的”·爹、赵叔、酒把式、秤首、卖样人、皮察子……苦屿城里的老一辈,大都当过他的授业人。
杨桢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的面孔,但有的模糊不清,而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重新记一遍了,酒劲按理说不该上的这样快,可是杨桢感觉到一股热流直冲头脸,他迅速将碗抬起来,抽干之后扣在了脸上。
他轻轻地说:“教我的人还挺多的,等以后有时间,我脑子清醒一点了,我再告诉你·”·权微这次没觉得他是在推脱,因为杨桢被泡水他是亲眼看见的,他堪称温和地说了声“好”,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有点同病相怜式的关心:“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杨桢将空碗拿在手里晃了两圈,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还没想。
这个皮哥来得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而且这个人,感觉比他的上家更难说话·”·权微在心里为最后一句加了个1··那个胖脸宏哥他就在酒吧接触过一次,没什么体会,但梁丕军这个垃圾跟他们拉锯了一年多,这么多年没见,权微本来还以为他在外头因为缺德事干得多,被人打死或坐牢去了,谁知道又耀武耀威地回来了。
除了将人的头按进水里,梁丕军还有很多的- yin -招,将人倒栽葱地吊着、不让吃饭、不给睡觉,大冬天里套个游泳圈,丢进河里拉回来再丢出去……权微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些年,垃圾的手段升级了没有。
但是不想也知道,杨桢要是不寻死,他就还得过一段惨日子··但到就他们目前的交情来说,还远不够让权微大手一挥,平白无故就给杨桢几十万去还债,权微移开眼,不太愿意往后设想,他看着垃圾桶喝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头被泡在水里是不是很难受再来一回,还扛不扛得住”·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他的语气有点轻,跟平时的冷漠和玩笑不太一样,杨桢眼神一颤,福至心灵地想起了皮哥关于那个朋友的几句话。
权微的心其实很好,但看起来有点嚣张,如果一个人从高利贷的深渊里爬出来,还能活成这么骄傲,那他有什么不可以的·杨桢看着对面的人,心里忽然像是被打了管鸡血似的,五脏六腑都轻快了一点,他缓了口气,豁出去地说:“扛不扛我这辈子就完了。”
权微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种过来人的欣慰:“熬过去就好了·”·杨桢看他那个老气横秋的样子,觉得他有点像爷爷那辈的,酒劲一股一股地窜上来,慢慢在他心头攒了口热气。
他其实非常非常地想问权微一家是怎么摆脱高利贷的,但是蠢蠢欲动地终究是没敢,怕他一开口,就会将相处的气氛打回原形··权微一家杨桢都有接触,他那么紧张自己会将高利贷引到菜场去,不难猜测他父母在这事中受惊吓最多,那么儒雅的罗家仪的右手就不言而喻了。
大侠喝酒讲一个千杯不醉,可惜杨桢不是大侠,5斤装的酒壶去了个2/5不到,他的状态就有点向稀泥巴看齐了··不过意识他还剩下一点,杨桢脸朝下地打了个嗝,又看了眼手表,11点20多,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他连忙坐起来,问权微喝好了没有。
权微老早就没喝了,在他对面干坐着奉陪,闻言“嗯”了一声··杨桢于是伸手拿过对面的空碗,跟自己的摞在了一起,拧好酒壶后一起放在了桌心上,蛋糕单独放在桌子边上。
做完这些以后他两手空空地站起来,忽然对权微鞠了一躬,不过因为喝多了,鞠得有点东倒西歪,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从不认识到现在,你无偿帮了我很多的忙,除、除了口头表示,我也没有能为你……为你效劳的事,我欠你的人情怕是很难还清了,就我目前的处境,也不太好意思画……大饼,承诺以后怎么报答你,要是缘分浅,这可能就是我、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但、但还是谢谢你,权微。”
我会记得你的··杨桢直起身来,小心地托起了他的蛋糕,对眼前十几个权微晃动的权微笑了笑:“耽误你的时间了,家里人肯定在、在等你吧,我送你一段。”
他说着就离开了桌子,权微看了眼被留在桌上的东西,站着没动道:“酒和碗都不要了吗”·杨桢连续眨了很多下眼睛,自以为清醒其实已经糊了,他自嘲地说:“带不走了,我在跑路,行李不能太多。”
权微将手搭在酒壶的把上说:“那就给我吧,我觉得这酒还挺香的·”·杨桢本来想说这酒一般,你喜欢白酒我以后可以给你找好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是张遥遥无期的空头支票,于是又给咽了回去,只是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一动又打了个晃,蛋糕碰到了左手心,立刻糊了他一手奶油。
权微叹了口气,离开了椅子,但是用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就你这样的,送两步扑到地上去了,到时还得我搀你,我谢谢你但是算了啊·你住的地方这两天最好别回了,今天就在这巷子里找个民宿住下把酒醒了再说,中不中”·杨桢第一次听到“行不行”这个方言版本,全凭意会地点了下头,他就是有点站不稳,但数钱肯定错不了,他说自己可以,但权微根本不信他,自作主张地带他进了家旅店。
杨桢婉拒了一次,被无视之后也没有再坚持,他有点怕蛋糕被自己歪到地上去··权微回头问杨桢要身份证的时候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两个晚上。
房间就在一楼,离前台也没多远,权微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杨桢完全不在点上,指了下手机对他说:“一会儿过饭点了,你请回吧,住宿费我稍后用微信发给你·”·权微根本没想起这茬,他只是做到仁至义尽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很想走,可能是因为杨桢说了句不会再见了。
那不走他还能干什么权微心想难不成给杨桢送进房里去然后呢他自己再出来回家没这个必要,一段来回走的冤枉路。
·但权微又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他跟杨桢对视了几秒,忽然将酒壶搁在了前台的桌上,伸手从兜里摸了串钥匙,然后从上面取了个白色的小挂件下来··“这个给你,没事装逼用,有点什么情况也能防个身,头上的圆圈按下去转一圈,就能弹个小箭头出来,不用了顺时针转那个圆圈,箭头就自己收回去了,pvc的,能过安检。”
杨桢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小指长的小物件,模样有点像现在国际象棋的里的王,就是顶部坐的不是十字架,而是一只小小的尖叫鸡··他看着那只颜色不对的小鸡,忽然就想起了权微在幸福花园的那间房子,杨桢住在里面的时候,这一切风雨都还没袭来。
杨桢不自觉地跟了一步,脱口而出道:“权微,我以后要是租房子,还可以找你吗”·权微给完就转身了,闻言在台阶口上回过头来,想了想,说:“可以,给你打88折。”
第39章 ·杨桢昏昏沉沉地躺了大半个下午,旅店房间里的气味不是很好,他睡得也不太踏实··他的神智在酒精里下沉,但是本能不肯放过自己,在梦里还在被高利贷纠缠,杨桢梦见皮哥让人泼了他一身汽油,然后火机豆大的亮光一闪,袭人的热焰很快爬满了全身。
下午3三点多,他不知情地发起了烧,体表烫得吓人,可他在梦里却觉得寒意透骨··在他醒来之前,梦境不知道怎么跳转到了应绍丘的营帐,在杀气逼人的戎装将军案前,他看见布衣的自己俯身磕头,神色却是不屑一顾。
杨桢猛然睁开眼睛,悲怆霎时俘获了他的心脏··皮哥这种人,再狠戾终究也只是小角色,他连手握重兵的应绍丘都没怕过,怎么会堕落到连一个无名小卒都能让他心有戚戚、左右奔离是这个社会太残酷了还是他太弱势了·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这里确实陌生,但不是软弱的借口,杨桢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顶想了很久,最后只是觉得,他可能是活得太像“杨桢”了。
五感渐渐苏醒,杨桢恍惚间听见了五脏庙里的轰鸣,他浑身酸软地爬起来,立刻看见了床头的玫瑰花瓣蛋糕··蛋糕放了一段时间,奶油有些稀了,杨桢虽然不习惯这种黏糊糊的口感,但几口甜食下肚以后,胃部的隐痛平息下来。
他将蛋糕吃了个精光,又因为这是他患难期间收到的唯二礼物,不舍得胡乱扔进垃圾桶,就将花瓣、纸盘和叉子郑重地搁在了床头柜上··尖叫鸡版的手工挂件就立在矮柜的正中间,像一个搞笑的守护灵。
——·民警有意绊人,高利贷一行人直到晚饭之前,才得以从所里脱身··皮哥大为恼火,恨杨桢骨头硬,气权微不将他放在眼里,也怒警察像搅屎棍,他黑着脸回到菜场,发现杨桢果然不见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留了两个人在菜场里打听杨桢的住处,自己带着剩下的人下馆子去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皮哥的跟班从菜场扒到送菜的老板,再到杨桢房东的老乡,弄到了杨桢在明水村的落脚处。
皮哥吃饱喝足以后,择日不如撞日地带着人往明水村去了··方思远独自回到租房,脑中全是疑问的泡泡,但碍于他平时只看修仙小说,所以没什么现实的想象力,只能凭个人喜好给皮哥打上了“黑社会”的标签。
村口停了辆出租车,副驾上的乘客隔着墨镜和车玻璃在注视他,方思远毫无所觉,轻车熟路地拐上了第一户村民家的台基··他回到房里,发现杨桢还是没有回他的消息,有点担心又有点困,倒下刷了会儿小说,什么时候迷瞪过去的都不知道。
方思远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隔壁有些吵闹,他以为是杨桢回来了,跑出来一看,目光却跟下午那个在河边指挥人将杨桢往水里按的疤痕男的碰了个正着··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动作看在皮哥眼里,就成了这小子是知道点什么的心虚,他招呼了两声,方思远立刻就被人夹在了中间··“小帅哥,别慌,我们不为难你,就是想知道杨桢在哪儿”·方思远还想知道呢,他摆着手,见对方没有信他的神色,干脆解锁了手机交给皮哥自己看。
然而信息是能删除的,皮哥根本不信,拧着他就想吓唬一下··他对左右使了个眼神,两边的人心神领会,同时抓起方思远就摁到了墙上··方思远后背吃痛,整个人糊在墙上,他下意识就想挣脱,皮哥的跟班看他像是不太老实,拳头登时就抡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瞬间,楼梯口陡然暴起了一声大吼:“敢他妈打一个试试”·众人被猛不丁地吓一跳,搞不清楚情况地住了手,可同一道喝声入耳,方思远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反应,他心神巨震,像个僵尸一样缓慢地转过头,心想要他是个聋子就好了。
楼梯间的灯管正好在平台口,站在那里的人沐浴在强光里,像个济世救人的神兵天将,可对于方思远来说,这人是插在他心口的一把刀··接近两年不见,没有他的鞍前马后,孙少宁依然光鲜亮丽,再次从侧面证明他的存在可有可无。
这本该是个痛彻心扉的领悟,但是方思远习惯了,所以他看着孙少宁的眼神勉强算得上风轻云淡,他忍住了跟这人打招呼的冲动,垂下目光去看瓷砖··事办到一半被路人打断,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皮哥不高兴地瞪向来人,目光却在落下后瞬间变了三变,从疑惑到思索到带笑,他脸皮一翻像是变了个人,笑着上前道:“孙老师,这么晚了还到这旮沓来耍啊这……这个小哥,是你朋友啊”·孙老师不是来耍的。
孙少宁要找一个人,比起寻常人来要容易很多,他爸是省公安厅的领导,大哥又国行分部的高层,他年轻的时候胡作非为,占得就是会投胎这个资本··他在酒吧等了半个月都没看见方思远出没,终于是没忍住托李维查了下刷卡记录,又在圈定的范围里筛了下快递点的记录,这就给方思远刨出来了。
李维绰号大维,目前在公安基层当干警,是跟他和权微一起长大的那一波伙伴··孙少宁本意是不打照面,就来看一眼,可是等看到人活蹦乱跳的,他一边欣慰,一边又有种- yin -暗的失落,就是自己过得糟糕,就不想看到别人过得太好。
他是真没打算跟方思远回到从前,就是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对于从前真心待过他的那些人,想用感激的目光再看一眼··孙少宁在村口不下车,也不说走,司机忍不住开始赶人,又被他用钱收买了,就也乐得在这儿摸鱼,顺便陪他谈谈人生。
很多老司机都是城市中深藏不露的哲学家,孙少宁跟师傅聊了两句,赫然有了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他娘的就是狗屁的通透感,他乐了几声心情松快了,这就打算悄悄地离去了。
只是他刚说完可以走了,就见两辆小车走位风骚地拐进了村里,等师傅掉完头,孙少宁靠窗,正好看见它们停在了方思远住的那家,然后呼呼啦啦就下来了好些人,这一看就不正常。
他催着师傅跟过去,房东问他是谁,孙少宁说他是警察,房东二话不说地给他指楼梯,说你同事刚上去了··孙少宁当时没想到混混和他一样无耻,还以为是方思远犯了什么事,“蹭蹭”地跑上来,正好看见方思远要挨打,而且领头羊无巧不成书,正好就是梁丕军。
孙少宁知道梁丕军这个人,还是因为权微家里的债··当年权微的妈逼不得已,来求助孙少宁的妈这个老闺蜜,但是那会儿孙少宁的爸还在外调,在几百里之外的一个县里当办公室主任,在青山市根本说不上话,没帮上什么忙,只是让权微一家在他们家属大院里住了小半年。
后来孙少宁爸爸节节高升,大前年被升调回来,大刀阔斧地组织了几次黄赌毒的清网行动,他大哥又对贷款口有掌控力,就是梁丕军的顶头大哥都不会触孙家的霉头··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孙少宁讨厌梁丕军,完全是出于跟权微同仇敌忾,现在又加了个他曾经罩过的跟屁虫,表情就严肃地跟块铁板一样。
“朋友那倒不是,”孙少宁假笑道,“这是我弟弟·”·皮哥立刻横了制人的跟班两眼,打哈哈地说:“哎哟,误会,我们找这屋的主人问点儿事,你弟弟忽然冲进来,吓到我们弟兄了,早先我们又看见他俩在一起,所以就想问问他,这人哪儿去了。”
孙少宁看不出情绪地说:“那你们问出来了吗”·皮哥“嘿嘿”地笑:“问了,小帅哥说他不知道,我们的事儿已经了了,你们忙着,我们就先走了。”
他说完就挥手领头要走,孙少宁跟到楼梯口- jiao -代道:“皮哥啊,我这弟弟胆子只有针尖儿大,您下次来找他问话,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这摆明是要记仇了,皮哥纵然心里瞧不上这群二代,但要混得好,就得擅长伏低做小,他点着头说:“我刚问了,他跟我们客户不熟,我们不会再来了。”
闲杂人等走光以后,气氛一下就冷了场··方思远用手插着兜,假装孙少宁是团空气,但是他也不走开,这也许是跟班当习惯的后遗症··杨桢的卧室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头是牙行名单也被撕了,孙少宁暂时不知道这里住的就是权微嘴里的坑爹中介,也不了解方思远跟卧室主人的交情,他只是从自己看见的部分里臆断,方思远可能是摊上事了。
“怎么回事”孙少宁关心地说,“这群人以前是不是也找过你的麻烦”·今天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次,但是方思远不想告诉他。
他已经就是被孙少宁这种遇到什么事都能轻松搞定的架势给迷地神魂颠倒,特别依赖这个人,后来才终于明白,解决事情不是孙少宁,而是他的地位··方思远先入为主地打了一行字:[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权微吗]·在他跟孙少宁认识的熟人里,他目前只碰到过权微,而权微跟杨桢一看就认识。
孙少宁的狐朋狗友都知道权微比较孤傲,要不是认识,中午在河边报警的时候,权微不会那么着急··那么权微只要问问杨桢,就能知道他的下落,孙少宁当天晚上就找到这里来,也就不奇怪了。
孙少宁却是一愣,没想到权微竟然比他先知道,而且还没有告诉他,这老铁很有问题,他稍后得去捶打捶打,但是此刻由不得他不点头,因为方思远讨厌他家里的权势··方思远是真的不明白:[你找我有事吗,二大爷]·孙少宁算是个权二代,但他们圈子里不像豪门小说那样叫少爷、公子,不是哥就是爷,他在家排行老二,捧着他的朋友就二大爷、二大爷地叫。
孙少宁被问得梗在当场,良久才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没什么事,过来找朋友,顺路来看看你怎么样·”·方思远疏远地敲打着屏幕:[我挺好的,谢谢关心,我马上要上班了,就不留你叙旧了。
]·要是方思远今天多一句嘴,请求孙少宁帮他的室友把这麻烦结一结,说不定杨桢的绝路就会豁然开朗··可惜山重水复,杨桢的麻烦注定要靠他自己去走,而且欠下的人情,只要还有交集,未来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接到老铁兴师问罪的电话的时候,权微正在往幸福花园那边开车,黄锦终于腾出时间找他退房了··“权微,你是不是见过小方了为什么没跟我提”·权微带着蓝牙耳机,口气有点嚣张:“忘了、没想起你来、不想跟你提,你爱听哪个,哪个就是为什么。”
孙少宁直接气笑了:“我- ri -你的鸡·”·权微不是鄙视他:“撕心裂肺,你这个神经衰弱日不起的·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他”·孙少宁做了点合法公民不该动的手脚,气势立刻蔫了。
权微却是立刻反应过来他是见过真人了,提起方思远他就想起了杨桢,权微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一眼,半罐子白酒就躺在那里晃荡··下午5点多的时候,权微收到了杨桢的微信转账,数目正好是他垫付的房费和押金,备注里是个拱手的表情。
这个钱权微根本没打算要,但是既然都转来了,他也不兴再转回去那一套,权微在小窗里输了几行字:[注意安全,活动范围别离派出所太远,到网上找个热心律师多问问,给110设个快捷键。
]·杨桢没有即时回复,黄锦的消息不久后倒是来了,说他正在搬家,问权微哪天方便,来查下房子和取钥匙·权微吃完饭就回家了,他做什么都不喜欢拖,就说一会儿就过去。
他到幸福花园的时候刚过8点,黄锦正在屋里扫地,除了随身的贵重物品,他的东西都已经下了楼,正在一楼的电梯里被师傅往车里转移,权微上来的时候看见了··黄锦见了他,将笤帚立在墙壁上,说:“权哥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那我一会儿就走了。”
·权微在屋里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垃圾就算完了:“可以了·”·黄锦笑着去茶几上取钥匙,权微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台合起来的深空灰pro。
黄锦的电脑三月前在这屋里丢的,当时找了挺长一段时间,权微随口问道:“买了个一样的新电脑啊”·黄锦一直在哭穷,也是真穷,他愣了一下,嗫嚅道:“啊……这个啊,不是新的,就是、就是丢的那个,找回来了。”
找回失物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可他脸上却没有这种神色··杨桢欺骗了他的感情,自从黄锦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父亲欠下的高利贷,他就感觉遭到了背叛和愚弄。
杨桢害他丢了电脑和毕业证,每天却还若无其事地陪他报警查询,黄锦每次想起这个人的心机,心里就特别恼怒和委屈··他当时气在头上,不管不顾地将跟杨桢通信的经过都告诉了那个什么皮哥,事后拿回了自己的东西,时不时地却又会觉得后怕,因为杨桢摔了脑子以后,对他真的很好。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古穿今·权微直觉就是不对劲··被高利贷蓄意拿走的东西,再回到失主手中的概率跟大海捞针也差不多了,权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一句:“恭喜你,那毕业证呢应该也找回了吧”·黄锦蔫蔫地点了下头,立刻转移了话题:“权哥,钥匙给你。”
权微将钥匙接到手里,看见这个光溜溜地钥匙圈,登时又想起了杨桢··见了鬼,他心想,我老想他干什么··到了晚上临睡前,权微老是想起的人终于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好的,我都记下了,礼物.jpg]·——·尽管方思远总在张望,但是杨桢没有再回过租房,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索- xing -也都没要了,字帖他可以重新写,那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其实他大可以请方思远帮他偷偷地寄出来,还可以节约一笔开支,但杨桢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原身的衣服都是那种贴身的衬衫和西裤,他习惯宽袍广袖,本来也不爱穿,带上的书倒是都看了,觉得都挺假大空,也不想要了。
他以前老想着省一点是一点,用的都不是他惯用的东西,反正他也许会不停的跑路,不如就像从前在中原,轻装上阵,带个包袱……不,钱包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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