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非常态穿越报告 by 苍耳常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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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非常态穿越报告 by 苍耳常思(3)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耍弄一个伤病之人,有什么意思”他尽量放平语气,盯着纪潜之的眼睛说道,“教主总喜欢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实在不明白。”
纪潜之的声音闷闷的,伴随着温软的气息,喷洒在傅明的手心里··“比如”·“这还用举例明明不喜欢男人,却反复作弄我;明明知道跳崖危险,又不是没其他出路,非得主动跳下去,还说山崖下面有绝世秘籍,那秘籍不是早就给你了吗还有……”·傅明没说几句,突然察觉到气氛有异。
纪潜之眼神深沉,反问傅明:“你怎么知道秘籍的事师兄连这个也告诉你”·傅明顿时失了气势,收回动作,有些含糊地应和着。
他没注意到,纪潜之此刻神情奇怪,有种说不出的迷惘··“师兄怎会与人亲近至此……”·纪潜之的自言自语,听到傅明耳朵里,就成了质疑。
他不好解释,便默默握紧手里的树枝拐杖,打算静观其变·纪潜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最锋利寒冷的刀刃,一下下剐动着皮肉··“难道……”·伴随着纪潜之的言语,傅明的心也拎了起来。
“难道你与师兄并不是友人关系”纪潜之看着傅明的眼神愈发奇怪,“说起来,师兄的确从来不近女色……”·“不是好吗”·傅明打断纪潜之的猜想,又气又笑,转身就走。
经此一吓,他心里的不安倒是消散得干干净净··纪潜之跟在后面,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不见回应,便笑着问道:“你在发什么脾气便是我猜错了,也不值得你如此罢”·傅明不吭气。
前面有条沟壑,他腿脚不便,必须小心挪动身体,才能跨过去·哪知纪潜之突然将他拦腰抱起,轻松越过沟壑,向前几步放下··“……多谢。”
傅明有点儿愣怔,讷讷道了谢,打算继续走路·不防纪潜之抓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按到旁边的树干上··“师兄的事我以后再问·”纪潜之凑近傅明的脸,语调柔和,像是哄劝不听话的宠物,“反正来日方长,你什么都瞒不住。
我现在只想纠正你一个问题·”·纪潜之说着,微凉的嘴唇落在傅明的眉心,沿着鼻梁向下亲吻·傅明下意识想躲,被他捏住了下巴,死死固定住·一个强硬意味的吻堵住了傅明的嘴。
舌头撬开牙齿,向内掠夺,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傅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吻过··更确切地说,他根本没有多少亲吻的经验·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书中,他都不习惯与人亲近。
上次主动献吻,也是为了完善谎言,保护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并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他只是僵着身体,大脑空白一片,不知如何是好·朦朦胧胧的快感从身体各处生起,混杂着疼痛的滋味,堵在气管里。
当纪潜之终于结束这个吻的时候,他才断断续续咳嗽着,重新获得了思考的能力··纪潜之替他把落在脸颊的发丝挽到耳后,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是男是女,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无视伦理,颠倒纲常,原本就是魔教内常有的事·情爱方面,并没有太多约束··“你也无需躲藏,早日习惯为好·”纪潜之笑了笑,似乎看透了傅明的心思,“我既然说要与你一起,往后也会仔细待你。”
这句话的意思,大约是你老老实实听话做我的人,我便会好好对你··如果旁人听到纪潜之这样说话,只会欣喜非常,受宠若惊·毕竟纪潜之多年来并没有对谁特别在意过,也不会多费口舌加以哄劝。
·然而傅明只觉得纪潜之在威胁自己·他抬头望着面前的男人,并未在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里搜寻到任何喜爱的情意··“……好。”
傅明张了张嘴,看似诚恳地应承道:“多谢纪教主抬爱·”·闻言,纪潜之牵起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容来·他抚弄着傅明的耳垂,指腹顺着颔骨线条向下滑去,动作暧昧而亲密。
傅明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但他隐约觉得,此处应有回吻一个,才显得合乎逻辑,应情应景··亲吻而已,他傅明也做得来··如此想着,他有些僵硬地仰起头,靠近纪潜之的脸。
两人越来越近,呼吸交缠,眼看就要亲上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傅明迅速推开纪潜之,看见远处站着七八个陌生人,有男有女,服饰奇异艳丽,身上背着鼓鼓的行囊,手里还拎着笛子手鼓之类的乐器。
其中有个不到十来岁的小姑娘,举着根快化掉的糖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傅明很是尴尬,顺便在心里腹诽纪潜之·他没注意到周围情况,但这家伙肯定早就察觉到有人要来,偏偏一声不吭,任由自己出糗。
“又不打紧·”纪潜之仿佛听得见傅明的心里话,淡淡扫了他一眼,补充道:“路少侠脸皮真薄·”·傅明嘴角抽动,只想真诚问候纪潜之。
恰逢此时,远处响起个稚嫩清脆的声音·那举着糖人的小姑娘,摇晃着身旁人的衣袖,大声说道:“啊,阿姐,那对夫妻要吵架”·谁是夫妻·谁和这货是夫妻·第31章 三十一·听到如此口无遮拦的话语,被唤作阿姐的女子连忙弯下腰来,对小姑娘小声解释着什么。
其余几个人则是打量着傅明与纪潜之,目光夹杂着好奇、防备以及揣测的意味··傅明不想多做停留,拄着拐杖打算离开·远处的一行人却也跟着动了,有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小伙子冲这边挥挥手,扬声说道:“少侠留步”·傅明略一回头,便看见对方向他奔来,边跑边招手,黝黑的脸上绽放着热情的笑容。
待到傅明面前,此人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了傅明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没错……没有错……”他喃喃自语着,表情逐渐变得明朗而活泼,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
“这是福远镖局的标志我们有救了”·说着,他凑近傅明,几乎急不可耐地发问道:“现在接镖吗银两多少我们凑一凑还是有的……镖局的其他人呢”·傅明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头晕。
他看了看自己袖上的团花,又抬头看向面前神情激动的小伙子··“兄台可能误会了·”傅明解释道,“我并非福远镖局的人·”·“可是……”·“前些日子路遇盗贼,承蒙福远镖局出手相助。
这套衣服,也是他们赠予我的·”傅明见对方还想说话,又补充道,“如果你要问镖局的下落,半个月前他们离开洛青城,算算日子,现在可能已经到了百回川。”
傅明说话的时候,那七八个陌生人都已经聚集在了他的身边·闻言,所有人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失望的情绪··“如此,是我唐突了·”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放开傅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方才错认人,希望少侠不要介意·”·傅明摇头··纪潜之原本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此时突然出声··“你们想运什么镖”·现场一阵沉默。
抱着小姑娘的女人幽幽叹了口气,用细若蚊呐的声音答道:“我们无货可运,只为保命·”·福远镖局做生意,既保财物,也保人命··“我看两位也不像恶人,不如明说了罢”那小伙子接过话头,愤愤说道,“我们都是街面上卖艺的,凭着这点儿杂耍戏法,也能混口饭吃。
洛青城旁边大大小小的城镇,我们哪里没去过遇见收保护费的,寻衅滋事的,也都能打发……哪知会惹到赤鸦堂”·听到赤鸦堂的名字,纪潜之眼神微沉。
“那日,我们本来在碧霞镇……好端端的,突然出现一帮人,砸了我们的牌子,打伤我们的人说是现在街面做生意,须得经过赤鸦堂同意。
我交了钱,讨好话,根本没用·那为首的,据说是赤鸦堂里说得上话的厉害人物,相中了阿梅,想借个由头抢回去……”说到这里,年轻小伙儿瞅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女人,神态似喜似忧,“我们不肯,便动了手,结果伤到那人……惹下如此祸端,碧霞镇是没法呆了,只能出逃,而赤鸦堂一路追赶,直到此处……”·原来如此。
小说里常见的恶霸抢人情节,傅明并不感到意外··“说什么正道侠义,赤鸦堂行为不端,仗势欺人,与魔教无异”年轻人咬牙切齿地痛骂着,原本黝黑的面颊泛起隐约血色来,“都是虎狼之徒,猪狗不如”·“嗯,你说得对。”
纪潜之微笑点头,似乎并不感到生气,反而跟着骂了两句·“其实不瞒小兄弟,我俩也是被人逼迫,逃到这里·荒郊野岭的,太不安全,不如结伴同行如果遇上歹徒,或是寻仇的故人,相互也有个照应。
虽说我这兄弟受了伤……”纪潜之拍了拍傅明的脊背,手臂顺势搭在肩上,仿佛两人是关系极好的哥们儿·“但我们都会点儿拳脚功夫,关键时刻,也能帮得上忙。”
傅明并不知道纪潜之的意图··他抬头望去,只瞧见纪潜之微勾的唇角··“当然没问题兄台不要客气”年轻小伙儿立即应承,连称呼都变得热情许多。
“叫我凌三儿就行不知两位兄台尊姓大名”·“纪……”·“我是路人甲·”·傅明抢先答道,用手指了指身旁的纪潜之,“他叫路人乙。
我们……嗯……是兄弟·”·说实话,这俩名字都挺不正常··但是凌三儿显然是个心思单纯的年轻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异样。
“好嘞路大哥,路二哥”凌三儿随即改口,转而向他们介绍身旁的人·“这是阿梅,还有她妹妹。
这是胖叔……”·傅明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偶尔落在纪潜之身上,发觉对方一脸若有所思··双方介绍完毕,队伍重新动身,在荒林间行进。
纪潜之借着要照顾伤员的理由,与傅明落到了最后面··“你在打什么算盘”·傅明压低嗓音问道·他可不相信纪潜之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好家伙,最起码,在现在的世界线里,绝对不是。
“路少侠何出此言”·纪潜之目不斜视,表情坦荡:“江湖中人互帮互助,本来就是很常见的事·况且,路少侠都不愿接近我,这日子过得好生无趣,人多也能热闹些。”
“……”敢情这还是我的错啊·傅明嘴角抽动,懒得再问纪潜之任何问题··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前方远远传来小孩子的笑闹,还有大人慌张的呵斥。
纷乱的脚步踩在积满落叶的地上,发出干燥而连绵的碎裂声··纪潜之看了看傅明没有表情的侧脸,突然问道··“我刚刚就在想,其实你的名字是假的吧”·傅明身形晃了晃,大概是脚下没踩稳。
他抓紧手里的树枝拐杖,面色不变地答道:“是真的·”·“瞎扯·”·纪潜之对他的答案嗤之以鼻··傅明也不解释,继续一瘸一拐地走路。
又过了好一会儿,纪潜之说··“路少侠可能没发现,你撒谎的时候,会装得特别冷静·”·有么·傅明扭头,恰好对上纪潜之笑容温和的脸。
那双微微弯起的漆黑眼眸,仿佛已经将他的秘密彻底看穿··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但傅明知道这只是错觉··“纪教主多心了·”他说,“我向来问心无愧,又何来假装一说。”
对于傅明的回答,纪潜之不置可否··他们跟着队伍向西北方向走·据说再走个两天三夜,就能走出树林,通过一条偏僻小道,绕到某座城镇里去。
若只是想要离开荒林,并不需要这么麻烦·傅明心里清楚,从这里往出走,不到半天光景,就可以进入官道·多年前,他背着中毒昏迷的纪潜之,便是如此出逃,搭上路过的马车,去往最近的城镇。
但这些人需要避人耳目··傅明不明白纪潜之加入队伍的原因·也许真的如纪潜之所说,只是出于好心,顺便消遣时间··反正纪教主思路迥异,不能以常人之心揣测。
傅明叹气,毫无来由地觉着心累··他听见纪潜之的问话,语气随意平淡,好似闲聊家常··“……所以,路少侠的真名是什么”·“都说了我没有用假名”·一行人在树林里走了很久。
到晚上的时候,纪潜之已经和其他人混熟了··他们在地上生起火堆,并做了简易支架,烧水热饭·说是热饭,其实就是把一大块干肉扔进沸水里煮,等肉煮软了,加点儿盐巴,就可以吃。
傅明坐在不远处,看着众人忙活·纪潜之扛着一捆柴回来,动作熟练地添柴加火,不时和旁边人说笑几句·大约是为了行动方便,他把衣袖卷了起来,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臂。
火光跳跃着抖动着,将他整个人染上耀眼而明亮的颜色··单这样看,谁会想到他是恶名昭著的魔教教主傅明心想,谁会把这个看似温良无害的男人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联系起来呢·即使是傅明自己,有时候也不愿承认啊。
他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脑中响起久违的提示音,接着是乐谷活泼的嗓音,似乎带了酒意··“傅明,节日快乐”·“……什么节日”傅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新年啊小明,你该不会是过得太投入,把这边的事全忘了吧”乐谷打了个酒嗝儿,笑嘻嘻地说,“今天放假,科里的同事们出来聚餐,还问到你的情况。
我说你沉迷工作不可自拔……话说你进展如何”·傅明沉默,望向篝火旁热闹的人群·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纪潜之怀里,小脸被火烤得红彤彤的,眼睛一睁一闭,仿佛就要睡过去。
纪潜之扶住她的身体,一边侧身倾听着旁人的话语,偶尔插上两句··“没什么太大的进展·”傅明喃喃低语,“慢慢来吧,反正还有时间。”
听到傅明的回答,那边许久没有说话··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傅明隐约听到乐谷轻浅的呼吸声,带着寒冷的气息·也许现实的世界里下雪了·他想。
每到这个时节,总会下很大的雪··“总之,你加油吧·”乐谷说,“需要帮忙就叫我·”·连接被切断了·傅明抬头,看到纪潜之把熟睡的孩子交给阿梅,转而向他走来。
“刚煮好的肉,还有热水·”纪潜之把盛着热水的碗递给傅明,随意坐在地上,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将肉切割成碎块·“喏,伤员,快吃饭。”
水很烫,还带着某种腥味·傅明喝了几口,便放下碗,说:“多谢纪教主照顾·”·“你还真会客气·”·纪潜之扯扯嘴角,并不打算配合傅明的套路。
他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傅明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叫我的名字·作为交换,你也应该把真正的姓名告诉我·”·傅明不吭声。
纪潜之又说:“路人甲这个名字太难听,就算我想叫得亲密点儿,实在下不去嘴·”·……啥破理由··傅明懒得吐槽·他伸手将纪潜之耳鬓的碎发拨弄到后面,然后亲了亲对方冰凉的嘴唇。
“我没骗你·”他低声说着,望进纪潜之深邃无光的眼眸里,“我是路人甲,永远都是·”·在这本书里,没有傅明的位置··他的生命是虚假的,身份也是虚假的。
任何情感的付出都毫无意义,与书中角色发生牵扯,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不属于这里··他总归要回去··纪潜之没有再追问·傅明难得主动一次,因此教主大人心情不错。
他按住傅明的后脑勺,重新吻了上去··傅明无法呼吸·他挣扎着,喉间发出模糊而暧昧的□□·有什么轻柔冰凉的东西落在了额头上·傅明向上望去,看到天空正在飘落细碎的白色颗粒。
·下雪了··第32章 三十二·初冬的雪,没有持续太久时间··待到天亮时,地上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纱·而挂在枯树枝上的雪屑,已经彻底消融,化作无数细碎水滴。
一行人稍作整顿,再次出发·傅明腿脚不便,只能勉强跟在最后面·纪潜之几次打算帮忙,都被他断然拒绝··“路少侠何必害羞·”·纪教主望着傅明苍白的脸色,笑道:“你我关系非同一般,相互照顾也是应该。”
傅明只当没听见··纪教主也不生气,依旧带着闲散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跟着傅明··他们大约在荒林里走了十几里路·快到中午的时候,年纪最小的孩子嚷着肚饿,不愿再走。
大家也都有些乏困,便决定就地休息··傅明靠着树干坐下来,呼吸有些急促·他现在感觉很糟糕,恶心感一阵阵往上窜,就仿佛胃里有只手在翻搅,在揪扯,意图把他的内脏活生生拖拽出来。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看来不该强撑的··他缓慢而迟钝地想着,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模糊,耳朵里也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杂音··恍惚间,他似乎听见纪潜之说了什么,抬头望去,却不见对方身影。
不远处,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嘻嘻哈哈地来回奔跑,和叫做阿梅的年轻女子玩闹·在阳光照耀下,她头上扎着的两根羊角小辫,也仿佛带了黄澄澄的光,一抖一跳的,直往傅明眼里钻。
“嘘,莫吵,你叔伯大哥都累了……”·阿梅细声细语地告诫着,用手指了指周围休憩的众人·然而她的言语并没有什么作用,小丫头依旧笑着闹着,踢踢踏踏地绕着空地跑。
“阿梅——”·凌三儿站在十步之遥的地方,唤了阿梅的名字·她便不再管教孩子,拧身慢悠悠地离开了··被留下来的小姑娘显然觉得很无趣,环视四周,见到坐在树下的傅明,顿时眼睛一亮。
下一秒,她径直奔过来,撞进傅明怀中··“糖……叔叔要糖”·她仰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里装满了渴望与祈求。
傅明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温和作答:“我没有糖·你去别处玩罢·”·小孩子哪里会信这种话,立刻在傅明怀中闹将起来,连声唤着要糖吃。
傅明伤势未愈,先前被她一撞,已经头昏眼花,这会儿更是难受,只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欲呕··“听话,到别处去玩·”·傅明的语气不由带了几分强硬。
他推开怀里的孩子,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这姑娘倒也识趣,没再继续纠缠,转身跑进林子里去了··傅明闭上眼睛继续休息·耳鸣持续不去,而且愈演愈烈,他几乎无法听清周围的响动。
不知过去多久,林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阿梅惊恐而悲楚的尖叫··“你们做什么住手”·傅明翻身跳起,定睛望去,只见周围出现许多陌生武人。
面带不善,腰悬短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胖男人,穿着一身猩红绣银的绸衣·由于体格关系,这衣裳只是勉强套在身上,紧绷绷的,似乎马上就会撕裂开来。
傅明的目光向下移去·他看见了先前玩闹的小姑娘,此时正蜷缩着躺在泥泞的地里,浑身血污,眼神呆滞·右脚的鞋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麻绳,拴在她□□的脚脖子上。
麻绳的另一端,正牵在黑胖男人手中··“严山你这畜生”·凌三儿怒吼一声,直接冲了过去·未至马前,早有两人拔刀相向,拦住了他的去路。
凌三儿脸上青筋根根暴起,眼睛几欲充血,嘶声叫道:“你他娘还有没有人- xing -连孩子都不放过……”·话没说完,阻拦的人突然举起刀刃,瞬间刺穿他的肩胛骨,将他活活钉在地上。
未出口的怒骂,便化为痛苦的嘶嚎··同伴们纷纷面露惊惶,不敢向前·阿梅早已瘫坐在地,眼泪糊了一脸,泣不成声··“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现在知道求我啦”严山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梅,咬牙切齿地说道:“晚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识抬举的臭婆娘,还敢踢伤老子今天我要你们不得好死”·这话说得气势十足,但回应他的,却是身后一声极为明显的嘲笑。
“谁谁他娘的在笑”·严山恶声恶气地质问着,扭过身来,寻找声音的主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他看见了个黑衣男人,面容俊美,不似常人,手里却捧着一只缺了沿的破碗。
正是纪潜之··“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为何不能笑”纪潜之反问道,“区区一名弱女子,究竟踢伤何处,让你追赶至此,甚至心生杀念我看你气息虚浮,丹田不稳,- yin -阳失调……”·伴随着纪潜之调笑般的话语,严山的脸色逐渐紫涨起来,连声怒喝道:“住嘴休要胡说……”·“想来只有一种可能,”纪潜之的视线从严山脸上掠过,落到腿间位置。
“阁下的命根子大约废了罢没关系,说出来大家都能理解,何必动刀动枪·”·纪潜之的意思很明确·强抢民女的恶霸没有得逞,反遭对方一记断子绝孙脚,彻底成了太监。
这种事难以启齿,当事人恼羞成怒,于是不远千里杀人泄愤··人群骚动起来·不只是被围堵的卖艺人,连严山自己带来的手下也都交头接耳,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光打量着他。
更有甚者,偷偷发出嬉笑的声音··“一派胡言都是一派胡言”严山厉声叫着,五官扭曲成狰狞形状,“你是何人胆敢如此污蔑老子”·“我名路人乙。”
纪潜之微笑作答,端着手里的碗向前走去,试图穿过包围圈·也许是刚才的信息太过劲爆,一时间竟无人拦他·严山坐在马上,气得浑身发抖,等纪潜之走近了,突然拔刀一劈。
这一刀是冲着纪潜之的脖颈去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刀刃并未伤及纪潜之,反而打落了他手中的碗·只听叮咣作响,瓷碗落地,碎成几片·碗里的清水,也泼溅一地,渗入泥土不见了。
纪潜之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微微叹气··“这是我为路少侠寻来的雪水·干净清凉,可以提神·”·说着,他抬头望向严山,唇角勾起,笑容和煦。
“这位仁兄,打算如何赔偿我”·赔偿·一碗分文不值的清水·严山差点儿嗤笑出声··他行走江湖少说也有四五年,有了赤鸦堂的庇佑,当真是风光无限。
在碧霞镇,人们听到他严山的名头,没有一个不害怕的,没有一个不想巴结的·如果他要找谁的麻烦,根本不用仔细谋划,随便编个由头,就可以恣意发挥··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在寻衅滋事方面,严山的技艺磨练得炉火纯青。
所以,他很清楚纪潜之的伎俩··真是个不怕死的傻子·他想··“赔你当然可以”严山呲牙一笑,用刀柄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语气- yin -森而不怀好意:“老子别的没有,黄金水倒是不少多给几碗,想必也能填饱你的肚子”·说完,没等纪潜之回话,他自己便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满心的闷忿,此时也似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然而下一刻,也不知怎么回事,严山突然失去了平衡,从马背栽下来·他松脱了抓着麻绳的手,整具身体硬生生砸在地上,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下意识想挣扎,想骂脏话·但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距离右眼球不到半寸的地方,悬着锋利的刀刃··那是他最熟悉的短刀·就在刚才,自己还握着它,向纪潜之耀武扬威。
现在刀落到了纪潜之手里··而他自己,四仰八叉躺在泥泞的地上,身体被对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当他向上望去,看见纪潜之面带微笑的脸庞,心里莫名开始发怵。
这个人是如何出手的如何行动的·他什么都没看到·周围出现短暂- xing -的静默·过了好几秒,严山带来的手下才醒悟过来,纷纷拔刀,对准地上的纪潜之。
局势强弱一目了然·严山心中略安,定了定神,竖眉怒喝:“无耻狂徒你敢伤我试试你若动刀,便是和赤鸦堂结仇……”·“哦”纪潜之不减笑容,将手中刀刃又送近几分。
“如此说来,这位兄台身份尊贵得很,不知是何方神圣赤鸦堂下设十三门,有名有号者数百人,我却从未听说过严姓之人……”·严山急道:“我叔父是杨明贵给石堂主做事的杨明贵”他直瞪瞪地看着纪潜之,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出些许惧怕的神色来,但最终一无所获。
“杨明贵的大名你总该听过只要他放话,定会让你死无全尸”·“未曾听闻·”纪潜之说,“也许是我孤陋寡闻。”
“你去查你问”严山又急又气,眼眶几欲血红,“去洛青城随便找个人问问,无人不知对了,我叔父还和夏川阁阁主说过话只要他动动嘴皮子,有你好受”·纪潜之沉吟着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见状,严山露出僵硬而得意的笑容··“明白了吧快把刀放下,向我求饶,也许还能活命……”·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柄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刃,猝不及防地插进眼球,直抵颅骨,然后被纪潜之用力拔出··血水和脑浆一同迸溅出来,红的,白的,稀稀拉拉洒了一地··“啊……我想起来了。”
纪潜之自言自语,一脸恍然大悟·“石永苍身边确实有个姓杨的·可惜只是个会说奉承话的废物,供人解闷取乐罢了·”·他直起身来,血迹斑斑的脸上带着漠然而无趣的笑意。
黑漆漆的眼珠子略转一转,望向人群之外的傅明··下一刻,周围所有的刀枪都刺了过来··作者有话要说:·补充结尾处一千余字·没必要另开章节,就编辑到这一章了。
最近天气不好,大家注意身体啊·我大约患了鼻炎,这雾霾……到年底了,工作越发忙碌,保证基本不作数·不过也快忙完了,再过十来天,更新加快。
(真的·第33章 三十三·纪潜之的身形瞬间被淹没··在众人看来,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杀戮··严山的手下大约有十五六人,骑马带刀·而纪潜之孤身一人,深陷其中。
除了傅明,没人会认为纪潜之能活下来··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纪潜之用一柄短刀,拦住了攻击··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无人看清。
即使是傅明,也只能瞥见一抹残存的刀影··围攻的人顾不上惊讶,重新挥刀袭向纪潜之··短兵相接,马匹嘶鸣··现场顿时混乱一片··凌三儿被钉死在地上,行动不能,纷乱的马蹄几乎就从他头顶越过。
而站在不远处的卖艺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营救··瘫坐在地的阿梅愣怔片刻,突然大声嚎啕起来··“孩子孩子还在里面谁来救救她……”·卖艺人的脸上纷纷露出迟疑而恐惧的神情。
有个身形低矮的中年男子踌躇着走了几步,空中突然飞来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在泥地里滚了几滚·他定睛一看,正是个糊满了血的头颅,双目突出,僵然可怖··“哎哟”·中年男人失声叫道,身体向后仰倒,面如土色,再不能动。
显然是吓破了胆··“谁来救救孩子……”阿梅犹自说着,眼睛并未从前方移开,但声调已经转为绝望·“救救她……她还在里面……”·傅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必要管这档子事,但女人的哭声与哀求始终挥散不去,如同极细的丝线,穿进耳膜,直达大脑··他强打起精神,足下运功,冲进混乱人群·凌三儿离得近,于是傅明打算顺手搭救。
但当他看到凌三儿背上插着的刀刃时,不由犹豫了下··伤口位置不好,直接拔出太危险··凌三儿此时意识还算清楚,看见傅明脸上表情,心中已是了然,嘶声吼道:“别管我去救阿梅的妹妹”·傅明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在来回奔跑逃窜的人影和马蹄中,他很快搜寻到了目标··破败的,脏污的,小小一团,悄无声息地躺在泥地里·周围堆积着乱七八糟的肢体碎块,有些碎屑落在了她头上,但这姑娘毫无反应。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傅明虽然清楚,但仍然赶过去,将她抱进怀中,用手指探了探鼻息·情况没有预想的糟糕,他便放下心来,起身欲走。
耳边猛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惨叫·他回头,刚好看见纪潜之用手活生生掏出了一个人的心脏··傅明的呼吸一瞬加快,又恢复如常·他匆匆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小姑娘逃出战场。
等待已久的阿梅哭喊着扑上来,他便顺势交了人,踉跄着走到一边··四周嘈杂的喧闹,傅明已经听不到了··眼前还是方才所见的景象;沉浸于杀戮的纪潜之,从人体中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粘稠而猩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而在做这件事的纪潜之,依旧在笑··眉眼弯弯,薄唇微翘··漆黑深沉的眼眸里,透着恶意而喜悦的光··傅明从未见过纪潜之这般模样··“妈的……”·他用力咬着牙齿,把声音挤碎在喉咙里。
一丁点儿酸楚的感觉溢上眼球,又转瞬不见··也不知过去多久,身体的知觉逐渐回复,耳朵里能听见轻微的响动,像是走路的脚步声·傅明抬头,看见浑身血污的纪潜之朝这边走来,脚下踩着破碎的尸块。
——严山带来的人马,无一生还··路过凌三儿身边时,纪潜之稍作停顿,径直将那把贯穿对方身体的刀拔了出来··“多有得罪·”他似是没有听到凌三儿的痛苦嘶嚎,伸出一只手,微笑问道:“小兄弟伤势如何能否行走”·凌三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力打开纪潜之的手,连滚带爬地逃离开去,仿佛遇见了什么可怕至极的怪物。
纪潜之并不在意,转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将散乱的- shi -发拨到耳后·他环顾四周,那些卖艺的男女目光躲闪,神态仓皇,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傅明身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傅明显然读懂了纪潜之的意思,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及至身边,纪潜之扶住了他的臂膀··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们一起离开了··与之前行进的方向不同,纪潜之选了另一条路。
一条朝向官道的路··途中,纪潜之对傅明说··“其实我没报什么期望·虽然凌三儿提到‘有个赤鸦堂的厉害人物’,但仔细想来,石永苍怎会养出这种仗势欺人的蠢货。”
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不清不明的嘲讽··“石永苍作恶多端,却总归是个有脑子的聪明人·”·傅明记得石永苍是赤鸦堂的二堂主。
此人与纪家、无义帮两宗血案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是纪潜之复仇的目标之一··“反正都是赤鸦堂的人,碰上了,就算作无聊的消遣·”·纪潜之说着,大约是在对傅明解释自己的行为。
其实即使他不解释,经过严山这件事,傅明大致也明白了··赤鸦堂在纪潜之心里,是仇恨的代名词·对其他事情,纪潜之可以漫不经心,但若是涉及到赤鸦堂,只有赶尽杀绝。
想来,夏川阁亦是如此··傅明心里泛起深深的无力感··纪潜之问:“你在想什么”·“……我在想,你做得太过头,容易树敌。”
傅明回答道,“等你以后当大侠了,日子一定不太好过·”·纪潜之笑了出来··走到一处坡上,傅明体力不支,终于摔倒在地··长期的忍耐抵达崩溃点,病痛占据了他的意识,蒙住所有的知觉感官。
朦胧之间,纪潜之弯下腰来,将他背起,继续向前走··傅明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的胳膊蹭了血·两人身体相贴的部分,- shi -黏而温暖·某种铁锈味儿的液体渗入衣衫,在胸膛烙下猩红的印记。
傅明不愿去想那些血迹都是谁的·他只觉得累·从头到脚,从指尖到心脏,都疲累得无法动弹··在刺鼻的血腥气中,他缓缓闭上了眼··次日,他们的旅程到了终点。
白枭带着一群手下,等候在官道边·所有的人都身着乌衣,静默不动,远远望去好似一大片沉沉黑云·旁边放置着朱红色的车辇,形制华丽,雕琢精良··傅明不清楚白枭如何来到这里。
他猜是用了魔教内部联络的手段,只是不知纪潜之何时进行的联系··对纪潜之的行动和想法,傅明所知甚少··他被纪潜之牵着手,一步步走向车辇·所有的人齐刷刷下跪,朗声叫道。
恭迎教主·恭迎教主·这声音响彻天空,惊飞了荒林间休憩的雀鸟··傅明望向纪潜之的背影,不由想起多年以前。
当他们住在乐阳山的时候,纪潜之也常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上山,笑嘻嘻地说着一些关于江湖的传闻··那时的纪潜之,虽历经磨难,却依旧心志坚定,信奉侠义之道。
没有加入魔教,也没有遭到诸多背叛与非难··可傅明已经记不太清,那个纪潜之的模样了··第34章 三十四·两人上了车辇·白枭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似乎想问什么,又沉默着未发一言。
车内陈设,比起以往傅明所见,又要精致许多·朱漆矮桌,熏香小炉,茶水点心若干·绣着莲纹缠枝图案的地毯上,铺了层锦缎薄被,方便休憩·纪潜之进到里面,便松脱了傅明的手,随意靠坐在窗前。
一个侍童模样的人掀帘而入,俯身替二人除了鞋袜,呈上脸帕手巾等物,迅速退下·又有位郎中打扮的年轻人抱着药箱,恭恭敬敬进来,打算替纪潜之上药··“先看看他。”
纪潜之说道,用手指了指车厢角落一脸疲色的傅明··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年轻郎中低声应诺着,跪坐到傅明身前,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剪刀··“小生僭越了。”
说罢,他小心剪开傅明小腿处缠裹的布条,查看伤势·骨折的部位已经肿胀发紫,隐约可见一片片瘀斑·傅明讶然,他只道伤痛难愈,却不知已经严重到这般境地。
年轻郎中又拿出一柄细长银刀,一瓶烈酒,将刀刃浸在酒中·片刻之后,他拎起银刀,把整瓶酒液全倒在肿胀的伤口上··冰凉灼烫的液体接触到肌肤,让傅明生生打了个激灵。
“教主·”·白枭站在窗外,看了傅明一眼,欲言又止··“无妨·”纪潜之淡淡说道,用手巾擦拭着脸上血污,“挑重要的说,其余琐事你自行处置。”
“是·”·傅明习惯- xing -地竖起耳朵,想听清白枭的汇报内容·然而剧痛感猛然袭来,瞬间夺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几乎是反- she -- xing -地,傅明挺直了脊背,差点儿整个人弹跳起来。
“请不要乱动·”那郎中一边说着,动作利落地切开傅明腿部的皮肉·黑红色的浓稠液体缓慢流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恶臭·刀刃碰到骨头,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腿部神经爬上来,直窜进傅明的脑袋。
真他妈要命··傅明紧咬着牙齿,强迫自己不要嘶喊出声·眼前一阵阵发黑,疼痛与晕眩感来回敲打着太阳- xue -,连带着耳朵里生出许多乱糟糟的嗡鸣。
白枭的声音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赤鸦堂……聂长海……武林大会的筹备……”·“……北边绿林祸乱,结盟三家共同镇压……石永苍分身乏术,赤鸦堂内只剩韩元据守……派不上用场……”·傅明长长短短地呼吸着,嘴里全是血腥味儿。
他扭头朝纪潜之望去,只看见一张平静而淡漠的侧脸·窗外丝丝缕缕的日光落在那人身上,仿佛失了温度,只显得苍白刺眼··白枭的声音仍在继续··“夏有天买下了桃花小坞,其余十一家妓馆也都有他插手的铁证……此外,不单是洛青城,沿途的那几家也…………”·听到这里,纪潜之出言打断:“外头有没有风声”·“有人传,但信者不多。”
白枭答道,“夏川阁根基深厚,难以撼动·”·纪潜之微勾唇角,似是嘲讽··傅明没有听全谈话内容,但凭借着对剧情的掌握,连蒙带猜,也能知道不少重要信息。
只是此刻精力不足,无法深入思考其中关联··腿部断骨已经固定,年轻郎中仔细缠裹好伤口,又替傅明处理了身上的擦伤扭伤·不等傅明道谢,此人转身面朝纪潜之,唤了声教主。
纪潜之并不看他,继续听着白枭的言语,偶尔插话几句·那郎中不敢抬头,毕恭毕敬地捧起纪潜之的右手,开始清理上面的血痂··傅明隐约想起,几日前两人坠崖,纪潜之为了救他,右手严重受伤。
他一直不清楚纪潜之救人的原因·关心怜悯善心大发或是因为他编造的那些关于身份的谎言,让纪潜之产生了犹豫·——师兄的旧友,纪淮的爱慕者。
现在想想,这内容也真是瞎扯··傅明心里苦笑,身体靠着车厢,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白枭和纪潜之的谈话声也停止了·郎中包扎好纪潜之的右手,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头车夫挥起马鞭,车辇开始移动··纪潜之回过头来,冲傅明笑了一笑··“我们回魔教·”·自然,傅明没有拒绝的权利。
其实这样也好·呆在主角身边,方便修正剧情·况且,他想了解更多关于纪潜之的事··于是傅明欣然同往··然而,没过几天,他便后悔了。
作为魔教教主,纪潜之总是很忙·每天傅明醒来,都能看见他在处理教中事务·有时遇上棘手的问题,会和白枭交谈很久·刚开始傅明还能听一听,后来实在觉得枯燥无味,和剧情也无甚关联,便放置不管了。
传递书信的鹰隼,隔几天就会出现·纪潜之收到信后,有时心情不错,脸上笑容也多些;有时情绪低沉,整个人泛着不可靠近的冰冷气息·魔教弟子历经磨练,秉承“无论何时都不可引起教主注意”的原则,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能不出声就不出声,能不在场绝不出现——鬼知道这会儿教主心情如何·傅明经验不足,所以时常撞上枪口。
这纪教主也奇怪,明明事务繁忙,得空休息的时候,总喜欢逗弄傅明几句·言辞之间,颇多暧昧·看着傅明露出憋屈神色,他便心情舒畅,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饱经折磨的傅明得出个结论:对于纪潜之来说,自己大概就是个可供戏耍解闷的物件··一个月后,众人回到魔教··教中弟子早就收到风声,远远望见朱红色车辇,哗啦跪了一片。
有个体格特别魁梧的壮汉站在前面,默不作声地等着队伍靠近·方脸宽额,神情冷肃,褐红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和其他弟子不同,他穿着一件灰蓝短褂,袒露出大片鼓胀的肌肉。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他脸上的疤痕,如炸裂开来的烧伤般,横贯双目··竟然是个瞎子··当车辇停下,纪潜之带着傅明出来时,那壮汉扯开笑容,用粗砺难听的嗓音叫道。
“纪淮·”·纪潜之微微颔首,拍了拍对方厚实的肩膀,笑道:“明华,你辛苦了·”·原来这人就是明华··魔教核心人物之一,纪潜之的亲信。
传说此人嗜杀成- xing -,戾气极重,犯下许多骇人听闻的罪行·傅明早就有所耳闻,今日终于得见真容··只是不知此人何故双目失明·在原著里,明华戏份不多,但绝没有目盲的特征。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纪潜之打完招呼,径直朝里走去·白枭紧跟其后,与明华擦肩而过时,皱眉低语道:“很臭,马上洗掉·”·明华脸上笑容更甚,连连应诺,声音有些不利索:“白姑娘舟车劳顿,快去歇息……我这就去弄干净,你,莫嫌弃。”
说着,他抬手用力在衣裳上擦拭几下,神情局促地将双手藏到背后··即使只有几秒,傅明还是注意到,明华的指缝指甲处都嵌着黑红色的粉末··白枭抿紧双唇,不再说话,加快几步离开。
明华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至于太近·虽说是盲人,他的行动却丝毫不受阻碍·傅明从后望去,可以看见明华后脑壳扎着的发髻,犹如一个小团子,衬着过分魁梧的身体,显得说不出的好笑。
红褐色的发丝又短又枯,毛毛躁躁,似乎还沾着什么粉屑··……粉屑·傅明瞬间醒悟过来··此人发色并非红褐·那是经由血液浸染,风干后呈现出的颜色。
指甲指缝里的粉末物质,亦是如此··难怪白枭情绪不佳··“请公子往这边走·”·突然响起的陌生嗓音,打断了傅明的思绪。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站在周围的几名魔教弟子,略微点头··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现在傅明借助拐杖,走路倒也利索·在魔教弟子的带领下,他穿过许多弯弯绕绕的巷道小径,来到一座花园中。
十来个打扮艳丽的女子迎上来,不容分说挽住傅明的手,拉着他继续往里走··傅明不习惯与人亲近,想要挣脱束缚,但她们的力气竟然大得出奇,一时间无法甩开。
“公子莫急,小心伤着自己·”有位面容娇俏的姑娘凑近来,言笑晏晏,“出了这道门,就是软香阁,教主休憩的地方·”·傅明不解其意。
他被众人簇拥着,穿过几重拱门,见到一座精巧朱红小楼·周围栽种着南天竺与冬青等物,层次渐染雅致非常·又有溪水环楼而过,雾气氤氲,衬得楼阁亦幻亦真。
这便是软香阁了··傅明并没有被直接领进楼里·众女子带着他来到后方厢房,伺候他沐浴更衣·和之前在魔教的待遇不同,这次她们竟然打算一手包揽傅明的洗澡过程。
作为一名洁身自好的现代青年,傅明断然拒绝了她们的好意,逃荒般跳进桶里洗了个囫囵澡·得亏右腿伤口包扎得严实,没有沾到太多水渍··然而等他跨出浴桶,穿上侍女准备好的衣物时,那位年轻郎中突然急慌慌地闯进来,检查他的伤势。
拆布条,换药,包扎右腿,所有步骤一气呵成··“请公子千万珍重自己的身子·”·这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傅明抬头,便看见门窗薄纱上,映着众位女子窈窕的身影。
敢情他洗澡时,这些人都守在门外没有离开··“若是伤情加重,惹得教主不高兴……”·话没有说完·傅明皱眉,总觉着隐隐不自在,但找不到原因。
一切收拾妥当,他又被人带领着,从软香阁西南角的侧门进入·行走十余步,来到一间精致耳房,里面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南面没有墙壁,改设半架镂空雕花木屏风,与正屋隔开。
“里面是教主的卧房·”有人见傅明望向屏风,便出言解释道,“公子住在此间,方便传唤·如经教主允许,也可随意走动·”·又有姑娘抱来紫檀木盒,一层层抽开,让傅明挑选。
里面放置的都是各式香料,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发簪手镯等物··傅明一件件看过去,心里逐渐泛起某种不祥的预感·结合这些侍女的言行举止,他觉得魔教的人应该误解了什么。
“请公子仔细挑选·”捧着木盒的姑娘笑盈盈说道:“都是些常用的物件,哪些适合,您应该比我们清楚·说来惭愧,教主的喜好,我们向来不甚明了……”·傅明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端详。
压在最底下的一层木盒,没有全部拉开,看不清里面内容·他伸手一摸,碰见个温润光滑的柱状物体,便随手拿出··儿臂粗,有弧度,色泽饱满,形态栩栩如生。
正是一根玉势··傅明:“……”·第35章 三十五·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将玉势放回盒中,面色不变地问道:“这是做什么”·闻言,屋内的女子纷纷以袖掩嘴,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
“居然问我们做什么……公子应该比谁都清楚呀”·“男子行房多有不便,做足准备才行……啊,莫非教主喜欢更直接粗暴的玩法”·傅明额角抽动。
他忍了又忍,尽量用镇定的语气解释道:“几位姑娘误会了·我与纪教主不是那种关系·”·“不是哪种关系”·门口响起个温和带笑的嗓音。
傅明转头,看见了纪潜之·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众女子低头敛目,不发一言·待纪潜之走进房间,她们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傅明莫名有些紧张。
他望着纪潜之,想要表现出平日的冷淡模样,但当对方靠过来时,他还是不由自主挪开了视线··纪潜之身上只随意搭了件黑色绸衣,袒露出形状漂亮的锁骨和胸膛。
乌黑长发披散着,偶尔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滑进衣襟,消失于胸腹之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纪潜之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紫檀木盒,饶有兴趣地拈起一根玉势。
傅明简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他清了清嗓子,避重就轻地答道:“你我自然是互相认识的有缘人·”·“路少侠又在装傻·”·“不然呢”·傅明反问。
其实,抛开装傻充愣的因素,他的确不清楚两人关系的具体定义·虽然纪潜之说过“有点儿喜欢他”,强行把他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但仔细想想,这家伙并没有对魔教公开介绍过他的身份。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确实不好形容……”纪潜之微微皱眉,做思索状·“啊,有了·”·“——露水鸳鸯。”
听到这个答案,傅明无语凝噎··纪潜之笑:“称呼不重要,意会即可·”·他把玩着玉势,修长手指滑过沟壑突起的部位,动作暧昧而略带□□。
“说来他们也是有心·我未曾提过你的事,却能私下准备这些,想必早就打听过风声·”·傅明立刻想起路上不堪回首的相处经历,顿时明白了侍女们如此待他的缘由。
完全是这货害的啊··“不过这个尺寸略生猛,路少侠承受不住·”纪潜之放下玉势,闲闲打量着傅明,眼神含笑·“况且,你似乎并不喜欢这些助兴的东西。”
傅明随声附和:“确实如此·”·“果然- xing -情中人·”纪潜之赞道,“看来路少侠和我想法一致·”·不不,虽然不知道你指哪方面,但我们所想的内容绝不相同。
“时候不早,也该歇息了·”纪潜之看着傅明,语气轻松平淡,“此间太过狭窄,不如随我进房”·傅明连忙推辞:“谢教主美意,我不惯与人同卧。”
“是么”·纪潜之的态度依旧很温和,但屋内的空气明显开始凝固··傅明有点慌乱,他抬眼望去,恰好对上纪潜之微微俯视的双眸,不由心中一凛。
·糟糕,差点儿忘了自己的爱慕者人设··“我不讨厌欲拒还迎的把戏·”纪潜之的神情也是淡淡的,漫不经心,微含嘲讽·“偶尔来几次,是情趣。
做过头了,就显得造作·”·傅明张了张嘴,没能找到回击的言语··有一瞬间他对自己的谎言产生了厌倦情绪,想要破罐破摔夺门而逃··可是纪潜之的言语和眼神,却仿佛一簇细小火苗,悄无声息地点燃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
妈的,居然被看扁了·几个月来他兢兢业业,废寝忘食,为了修复剧情挽救主角,花费了无数心力·他的目标从未改变,更不可能轻言放弃。
全力扮演一个爱慕者能怎样·发生关系又如何·只要不干扰剧情发展,甚至有利于他下一步动作,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更别说是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
傅明有些粗暴地揪住纪潜之的衣领,啃咬对方冰凉的嘴唇·舌尖尝到了某种熟悉的甜腥味儿,以及若有若无的酒香·下一秒他的身体被推撞到墙上,脊背生疼。
纪潜之抹去唇边血迹,笑了一笑,将沾血的手指伸进傅明嘴里,来回翻搅··“路少侠真是毫无长进·”他说,“无论是技术,还是脾- xing -,都差劲得要命。”
傅明无法答话,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寻常人得这机会,定会拼命奉承我,讨好我,得我欢心·凡有所求者,大抵如此·”纪潜之凑近来,轻咬着傅明的下巴,脖颈,然后是不断颤抖的喉结。
他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傅明□□的皮肤上··“……你却只会撒谎,又爱演戏,稍微说几句,就暗自闹脾气·说真的,你不考虑改进一下”·傅明挣扎不脱,张嘴欲咬,那两根灵活的手指却及时抽出,躲开了袭击。
他啐了一口唾沫,哑声说道:“是你自己选的·”·闻言,纪潜之眼中墨色愈浓··“你说得对·”·他贴着傅明的耳际低语。
声音像是酒醉之人的梦呓··“是我自己选的·”·冰冷- shi -润的手指伸进傅明衣服下摆,顺着大腿抚摸至后臀·侍女准备的衣物本就单薄,纪潜之的动作几乎毫无阻碍。
傅明从未被人如此待过,身体不由自主绷紧,连带着呼吸也乱了几拍··“路少侠身材不错·”·纪潜之笑语道,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傅明的耳垂,偶尔用舌尖舔舐那一小块柔软发红的部位。
滑入臀缝的手指,却丝毫不见温柔,强硬- xing -地撑开隐秘之处,长驱直入··“唔……”·傅明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扣着墙壁,不反抗,也不拒绝。
那几根冰凉粗暴的手指在体内□□着,翻搅着,如同酷刑,又充满□□·没过多久,纪潜之便抽出手指,转而抬起傅明的右腿,挺身进入··出于疼痛,傅明□□出声,但他很快用手臂捂住了自己的嘴。
身体里仿佛有一柄利刃,来回碾磨,彻底侵占·他想躲开,但面前的暴君丝毫不给机会,死死地将他困在原地,无处可逃··身体被大力冲撞着,一次一次,越来越激烈。
傅明几乎站不稳脚,整个人伏在纪潜之身上,任凭对方征战杀伐·脑袋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各种声响·血液轰隆隆的奔流,肉体相接的- yín -靡声响,还有谁的破碎喘息与哭泣。
他寻找许久,末了才发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体内逐渐升起某种奇异而欢欣的快感,而这快感随着纪潜之的动作愈演愈烈·傅明咬紧了牙齿,却依旧不能阻止喉咙里逸出的□□。
意识逐渐模糊,在即将抵达高潮时,他不由抓住了纪潜之的肩膀··耳边传来微弱而清晰的叹息··“师兄……”·傅明睁大了眼睛,颤抖着- she -出白浊液体。
有一瞬间他以为纪潜之认出了他的身份·但当他望向对方,看到那双漆黑如寒夜的眼眸时,终于意识到了更为可笑的事实··纪潜之看着他,却根本不在看他。
那视线穿透了他,落在茫茫虚空中,没有归处··许多过往的记忆碎片突然闪现,半面崖的祭奠与对话,跳崖后的噩梦与表白,归途中疗伤的画面·他被剜肉磨骨痛不欲生,而纪潜之并未看过一眼。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傅明与纪潜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纪潜之会救他,又坚持带他回来·这问题的答案如此明确,就白晃晃放在傅明的面前。
可他从未仔细去想,认真去看··现在他知道了··纪潜之选择他,只是因为,他与“师兄”有所关联··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触及到已不存在的过去。
这是对故人的“思念”··也是对过去的“留恋”··而傅明自己,什么都不是··第36章 三十六·“为什么我们不能干涉虚拟全息世界”·在光线昏暗的报告厅里,讲师提高了音量,再次向众人提问。
“为什么我们必须遵守三原则”·这个问题过于简单,台下很快传来稀稀拉拉的应答声··“为了保护书籍文字·”·“如果人为干预,可能对内容造成不可逆的损坏……”·“那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白发苍苍的讲师站在台上,用沉稳而深厚的嗓音说道,“禁止干涉书籍内容,不仅是出于工作需要,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虚拟全息世界的创建与运行,将会产生庞大的数据;这些数据通过一连串复杂运算,将准确的规范化内容重新展现出来,完成文字编写。
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大量附加数据,它们虽然没有显示为文字,却也是支撑虚拟世界运行的重要内容·我们将这些隐藏数据称之为‘附加- xing -废弃物质’。”
“比如说,在一本书中,记载两人当街械斗,其中一人死亡·文字只讲述活着的人接下来如何,省略对死者的交待·但实际上,街上的路人会对尸体产生反应,做出报官、收尸、清理现场等一系列举动。
这些情节并不属于书籍文字内容,只是世界运行产生的附加数据,不会显示出来·”·“要记住,当平面书籍转换为虚拟全息世界时,它便拥有了自我的秩序。”
讲师加重语气强调道,“如果过度干涉文字内容,导致世界发生改变,偏离原有运行轨道,这些本来无害的隐藏数据,就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危险……”·“也就是蝴蝶效应”坐在中间的乐谷打断他的发言,笑嘻嘻问道:“像电影里演过的,某个剧情点发生变化,会诱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不仅如此。”
讲师回答,“虚拟全息世界的本质是一堆数据·人为的干涉可能导致整个数据运行紊乱,产生计算错误·同时,世界被改变后又会产生新的隐藏数据。
在极其不稳定的情况下,庞大的数据流将会攻击外来人员·我们在执行任务时,都使用精神连接方式,万一遭到攻击,后果不堪设想·很多年前,就发生过类似事故……另外,顺带一提,在虚拟全息世界停留太久,也会对自己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总之,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记,里面的世界再真实,都只是一堆编码数据而已·你们是经过严格筛选挑出来的人才,足够优秀,也足够冷静,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每个人都能表现得十分出色……接下来,我来讲解残本古籍修复要点……”·昏暗的报告厅里,授课继续进行。
傅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桌上的旧书·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耀着他的头发和肩膀··一切风平浪静··未来漠不关心。
“哔——”·熟悉的程序提示音··傅明从梦中醒来,一时间不知身处何处··“您已在虚拟全息世界停留十七年零八个月,正在为您计算当前任务完成情况,请稍候。”
脑内的声音机械平缓,不带半点感情·傅明安静听着,一边转过头来,观察周围情况··这是他的房间·一切陈设如旧,包括桌上还未收起的紫檀木盒。
丝丝缕缕的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凌乱的床铺上,抚摸着他□□而冰凉的手腕脚踝··纪潜之是何时离开的·傅明没有记忆··关于昨夜发生的事,他只能想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
“……任务完成情况不明·是否重新计算”·“不需要·”傅明开口,喉咙有些沙哑·“请连接修纂科,编号CN028,乐谷。”
“好的·正在为您转接,请稍候·”·傅明从床上坐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 xue -·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已被清理过,甚至换了新的里衣。
虽然这衣料薄且透,领口大敞,几乎无所遮蔽··“连接成功·”·程序的声音停顿两秒,紧接着传来乐谷睡意朦胧的嗓音··“……什么事”·“帮我个忙。”
傅明说,“调出所有与纪潜之相关的隐藏数据·”·“……哈”那头的人似乎没听清傅明的要求,隔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回应道,“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凌晨四点十分零六秒,梦话留着梦里讲,别打扰我睡觉。”
“抱歉,有时差·”傅明语气不甚诚恳,“你先帮我,然后再睡,花不了多少时间·”·“傅”乐谷的声音听起来很暴躁,似乎临近崩溃边缘。
“别以为我现在揍不到你还有隐藏数据是什么鬼你要这东西干什么”·“情况所需·”傅明淡淡答道,“麻烦你了,我急用。”
城北武馆之后,他沉睡了六年·这六年间,世界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而作为主角的纪潜之,究竟经历了什么,无人能知··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他需要调查这些内容,然后重新权衡任务难度。
他不能再等··乐谷沉默良久,才说道:“可是我没有权限·傅明,这是技术科的工作,不归我们管·”·“我知道你能·”·“……”·乐谷没有吭声,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气氛变得僵硬起来,沉甸甸地喘不过气··“好吧,我做·”·这声音很低,隔着遥远的距离,有些模糊不清··“程序有监控功能,我得花点儿时间。
根据潜藏级别的不同,抽调数据的难度也不一样·”乐谷说,“待会儿我会进行设置,按耗时将数据整合后分批传送给你·”·“……谢了。”
“不客气,你的年终奖归我就行·”乐谷不咸不淡地开着玩笑,没过一会儿,程序就传来新的提示音··“正在进行数据传送·您可随时查看进度与内容。”
傅明舒了口气·乐谷办事效率向来很高,值得托付··等任务完成之后,也许他该好好道个谢··“这些东西大概需要四五个小时·你可以先忙别的,回头再来查看。
另外,我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资料也调了出来,方便你参考·”乐谷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上次提到的那个科里的人吗”·谁·傅明茫然。
“是我们的一个前辈,以前也在科里工作·他沉迷书里的世界,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结果抛弃了妻儿,工作,再也没有回来·他的身体在营养仓里躺了四年,看起来像是活着,其实神经系统已经全部损坏,跟死了没有区别。”
乐谷低声笑了笑,声音带着嘲弄··“书总会有结局·当那个世界运行到尽头,你就得说再见·谁都喜欢做梦,但总归要醒来·”·长时间的停留无异于慢- xing -自杀。
如果在书本抵达结局时还没有离开,自身意识就会与世界彻底同化,无法分割·对于现实的身体来说,就是脑死亡··傅明当然清楚这些·他经过长期培训,相关课程听了无数次,想忘也忘不掉。
“我不希望你走到这一步·傅明,别让我失望·”·“瞎想什么呢·”傅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只是想快点儿完成任务罢了。”
此时有侍女掀帘而入,他不再说话,迅速切断联系··“请公子更衣·”·那侍女低着头,双手呈上衣物·象牙白的布料,依旧刺绣精致,款式大方。
傅明点头道谢,顺手接过来,却不见她离开··“还有什么事么”·他问··“教主有令,公子换好衣服后随我前往重花殿。”
侍女细声细语地禀报着,目光在傅明身上停顿片刻,脸颊已是微红·“时候不早,还望公子快些·”·交代完毕,她便退至屏风后面,安静等待。
傅明没有细想,很干脆地开始换衣,顺便查看数据传送情况··乐谷很贴心地给数据资料做了分类,还有备注标题·傅明粗略扫了一眼,差点儿被口水呛到。
题目如下:·《魔教教主的私房密事》·《北霄派、赤鸦堂和夏川阁幕后的肮脏交易》·《从名门之后到魔教教主,一个男人的黑暗史诗》·《论主角的特殊爱好,堂堂教主竟喜欢吃粗面馒头》·……·傅明感觉自己很有揍人的冲动。
他迅速浏览完所有的分类,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魔教地形图·打开来,便是各处机关设置,楼阁巷道·另附数据一份,对特殊地点进行详细说明··“……公子”·屏风后的侍女听不到动静,出声问询。
傅明回过神来,继续穿衣,心里却开始打主意··“姑娘可知道重花殿是什么地方”他系紧腰带,似不着意地问道,“教主召我前去,有何事情”·“教主的意思,我等不敢随意猜测。
他只说带公子过去……”侍女迟疑着向傅明解释,“至于重花殿,是教中长老商议要事的地方,公子去了以后须得谨言慎行,以免多生事端·像我们这些下人,平时不能随意靠近那里,有不听话的,会被剜眼割舌……”·傅明顺势接话:“既然重花殿规矩如此森严,想必姑娘不太愿意去罢”·“公子千万不要这样说。
教主的命令哪容得我们挑拣,只是……”·说到这里,她大约觉得自己失言,默默闭上了嘴··“只是”·傅明重复了这个词汇,但侍女显然不愿再谈。
他心念一转,笑着提议道:“那么,不如让我自己去重花殿姑娘也可省些脚力·”·“……教中道路复杂,机关阵法比比皆是,公子不可随意走动。”
傅明整理好衣领,走至屏风前,与侍女四目相对·方才没有注意,现在他才发现这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面容清秀,柳眉杏眼,颇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味道。
“姑娘不必担心,我也曾在教中呆过,肯定不会走错路·”傅明的话真假掺半,但对方脸上明显出现了动摇的神色·“即使出了差错,教主也不会责罚我。
况且,今天天气很好,我想独自走走·”·那侍女犹豫而坚决地摇头,打破了傅明的期待··也罢··傅明不再坚持,跟着侍女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软香阁,向花园的方向走去。
路上很寂静,没有人声··傅明又问:“刚才姑娘提到重花殿,为何吞吞吐吐”·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唤我碧青即可·”她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才说道:“这只是我的想法。
重花殿杀气太重,让人害怕·我自幼便在教中长大,见了许多不该见的场面……”·傅明放轻脚步,屏息不语·他们已经踏进花园,左右都是茂盛苍翠的植物。
碧青自顾自地讲话,没有回头··“不过公子无需担忧,今天没什么大事,教主心情也不错……我本不该多说话,但您看起来像是正派人士……”·“……平时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公子”·她听不到任何回应,急忙转身,后方空无一人。
傅明从树丛里钻出来,轻巧翻过围墙·总算甩脱了侍女,他松口气,开始查看地形图··现在的位置是魔教正中央·向南而下,绕行数条巷道,几座楼阁,避开机关阵法,就能抵达目的地。
难度挺高,不过傅明身怀武艺,外加地图导航,一切不是问题··而他要去的地方,则是关押魔教双子的监狱··根据地图和相关数据可知,这两个人并没有死。
纪潜之夺位之后,就将他们囚禁起来,隔绝天日··傅明打算找到他们,然后见机行事·原本的魔教教主没有死,这件事也许会成为剧情扭转的关键··顺便,他也可以通过这对双胞胎,了解纪潜之的过去。
“我不能再等·”傅明自言自语,跟着地图的指引走进巷道·身体还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昨晚发生的荒唐事·纪潜之的喘息与呼唤,仿佛犹在耳侧。
所有的所有,都让他觉得可笑,反感,甚至有些焦躁·他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调查清楚纪家血案的细节,把不听话的主角扔到正确的道路上,再给故事一个圆满光明的结局。
然后回到现实中,享受他迟来的休假,或者去崭新的虚拟世界里,做他那没完没了的该死工作··即使他并不清楚,自己急于完成任务的原因··傅明的行动,纪潜之一无所知。
他很早就来到重花殿,听各方下属禀报事务·都是些冗杂而无趣的内容,他实在觉得无聊,于是派侍女去叫傅明··有人陪伴,时间也好打发··虽然路少侠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xing -格也不活跃,但相处起来很舒服。
闲来无事,还可以听这人讲讲师兄的过去··在厌倦之前,是个不错的解闷对象··况且,他的确有那么点儿喜欢对方··只是这喜欢,比起其他的事情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第37章 三十七·许多年前,纪潜之在集安镇与魔教发生冲突·傅明匆匆赶来时,只见到纪潜之半跪在地,浑身是伤·对面站着个长相艳丽的红衣少年,笑容灿烂而傲慢,向纪潜之伸出手来。
——与其加入空有门面的北霄派,不如来我这里·如果是平常人,听到这些话,也许会心生犹豫·但急于变强的纪潜之,不顾一切接受了邀请。
他随同少年登上车辇·纱帘掀开的一瞬间,傅明隐约看到里面还坐着个人,相貌打扮与红衣少年如出一辙··现在想来,那是傅明第一次见到孪生双子教主。
剧情大幅改变,原本叱咤风云的人物沦为阶下囚,再也无人问津·真要说的话,傅明应当负起一部分责任··他根据地图指示,小心隐藏着自己的行迹,穿过重重障碍,最终来到目的地。
那是一片广袤森林,暗沉沉不见边际·里面似乎没有生物活动的迹象,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傅明总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他循着小道进入森林,寻找双子的囚禁地点。
林间光线昏暗,无法看清周围景色·地上的泥土也是稀烂的,又- shi -又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傅明身上没带火折子,只能小心行走·可能是气候太过潮- shi -,空气里全是某种积淀已久的腐烂味道,不断刺激着他的眼球和鼻腔。
偶有寒风穿过树木,整座森林都发出毛骨悚然的叫声,仿佛千万亡灵正在号哭··傅明硬生生打了个寒噤··他觉着冷,无法言喻的冷·从皮肤到血管,甚至连呼吸也彻底冻结。
更奇怪的是,他越往里走,大脑越发昏沉·耳朵里似乎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仔细听来,又像是有人在喁喁私语··傅明扶住树干,用力摇了摇脑袋·幻听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不认识的人……”·“还活着……还活着·”·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无法辨别具体方向··“看他那蠢样……哈哈……”·傅明心中已有猜想。
他干脆闭上眼睛,凝神静气,细细寻找发声处··“……你猜他来这儿做什么”·“说不定是个迷路的傻子……”·——找到了。
傅明睁眼,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耳边嬉笑声不断,并随着他的临近愈发张狂·也不知穿过多少山道沟壑,他终于望见一座低矮建筑·黑沉幽暗,形状难辨,几乎完全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树枝藤蔓中。
等他走近,才发觉这所谓的建筑物其实是个巨大的兽笼,且半体陷地,只露出陈旧的穹顶和小半截铁栅栏·两个勉强可以称为“人”的东西,正死死扒着栅栏,向外面的傅明露出诡异而扭曲的笑容。
“看见了看见了”·“有四年……还是五年好久没看到活的人……你来,你来”·里面的人胡乱说着话,伸出干瘦青白的手臂,招呼傅明。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傅明注意到他们手腕上戴着厚重的镣铐,稍一动作,就会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他走到铁栅栏前,蹲下身子,不动声色地叫道:“教主”·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教主”其中一人重复着这个称谓,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不对不对,教主是纪淮,那个小狼崽子……”·另外一个反倒没笑,睁大了眼睛,似是疑惑地问道:“谁是纪淮”·“就是我们招进来的人……打伤明华的——”话说一半,此人皱起眉头,很不高兴的样子。
“说起来明华去哪儿了没看见他那张傻脸真不习惯……”·关在里面的两个人各自陷入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蓬乱肮脏的头发下,五官依稀可辨。
直挺的鼻梁,妖冶的眼,仿佛还是昔日惊艳的少年··傅明等待许久,不见回话,便试探着发问:“两位教主武艺高超,如何被纪淮关押在此”·这问题太过直接,两人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尖利笑声。
傅明顿时脑袋生疼,想要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被关押在此去问纪淮问他如何勾结教内孽障,偷梁换柱,窃我心血问他如何废我武功,挑断脚筋,日日夜夜强令吞服长梦散……”·长梦散·傅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栅栏里的人歪着头,端详傅明的神情,突然笑道:“对了,你不知道长梦散,普通人都不认识它……世人只知长梦丹,却不知五行老人还研制了更绝妙的东西。”
五行老人·长梦丹··傅明想起来,夏家大少爷中的毒就叫长梦丹·为了调查家仇,纪潜之特意“请”来程家晏,帮忙解毒··“长梦散可是世间最难得的好物……粉末沾身,缥缈似仙;若是内服,滋味更加妙不可言。”
里面的人语气愉悦,说话时眼底浮动暗金光芒,活像某种带毒的蛇类·“怎样,你也尝试一番”·傅明摇头,做出万分谦卑的模样,低声赔笑:“教主抬举,小的实在不敢。”
闻言,两人不约而同露出失望的神色··“你个蠢货,真是无趣至极……”·“教主说得是·”傅明表面唯唯诺诺,心里却开始盘算事情。
这对双胞胎行为举止颇为怪异,思路也很混乱,完全不像是清醒的正常人·如果他们所言不虚,那么很有可能是被长梦散毒坏了脑子,加上武功被废,实在难堪大用。
“纪淮的气- xing -要比你高得多·”蓬头垢面的前教主啧啧叹道,“当年他坏了事,罚他吃长梦散,他也没有求饶……”·“对对,我也记得。”
另一人应和着,似乎想起了极遥远的回忆,脸上显出不真实的笑容来·“六年前七年前那小狼崽子太蠢,着了夏有天的道;违背教律按理应当就地斩杀,不过直接弄死太可惜。
刚好五行老人送来长梦散,可以试试效果,所以就让他吃药,然后送进林子里……”·傅明呼吸一窒··直觉告诉他,这两人讲的是城北武馆之事。
纪潜之遭到夏川阁阁主陷害,暴露双重身份,又杀死众多武林豪杰·至此之后,纪家污名加重,魔教树敌更甚··傅明曾猜想过,纪潜之回到魔教后会遭受什么对待。
他也曾试图去问当事人,但话到嘴边,又没能出口··“你好像对纪淮很感兴趣”·话题猛然扭转,傅明一惊,立刻回过神来·他望向栅栏内,而里面的人也盯着他,一动不动。
黑漆漆的空间里,唯独两双暗金色的眼睛闪着亮光,这情景实在有些毛骨悚然··傅明牵动嘴角,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两位教主的手段让人钦佩,只是小的从未见识过长梦散的药效,因此好奇当时纪淮有何表现。”
“你想知道”·那两人沉吟数秒,视线来来回回在傅明身上打转·见他态度诚恳,其中一个便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靠近些,我告诉你……”·傅明犹豫了下,还是弯腰做出聆听的姿势。
不料铁栅栏里突然伸出两只手臂,狠命抓住他的头发,向内拉扯·傅明的额头硬生生撞击在铁栅栏上,顿时头晕眼花·他来不及叫喊——有人撕咬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齿,将冰寒而充满铁锈味道的浓稠液体喂进咽喉。
·下一秒他挣脱束缚,向后仰倒在地·双子的笑声响彻森林,充满癫狂般的恶意··“吞服长梦散,正道君子也会变成杀人魔可他的所见所闻,均会化作最为亲近喜爱之物你猜怎么着这地方原本用来关押寻衅滋事的武林人,足有数百名,纪淮进来之后杀了个干净”·傅明断断续续地干呕着,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口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以及某种苦涩带咸的药味··“你想知道他的感受自己亲自去尝尝罢”·“……这长梦散的滋味,岂能让我等独享”·后面还有些话,但傅明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脚发抖,无法正常行动·脑袋里骤然响起警报音,一遍一遍,像钝刀来回磨锉着他所有的神经··“警告警告数据流错乱,您已遭到攻击,请迅速撤离……”·“……再次警告,该攻击危险级别为A……请迅速……断开……”·傅明勉强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视线中的景象逐渐扭曲,变成全然陌生的画面·他已经顾不得囚笼中的双子,也来不及思考长梦散的具体药效·在最后一丝意识失去控制之前,他想起许多年前,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白发苍苍的讲师站在台上,用极为慎重的语调,反复强调着干预书籍文字的危险- xing -。
——原来这种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啊··第38章 三十八·被数据攻击会怎样·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科里新来的同事曾经这样问道。
不是讲过很多遍吗乐谷随口回答,万一遭到攻击,大脑神经有受损可能,严重时危及生命……·不不,我指的不是病症,而是当事人在虚拟复原世界的表现。
他会产生什么感觉有什么体验这些表现和攻击- xing -数据之间有无具体关联·嗯……根据工作内容的不同而有所区分吧。
有些就是直接- xing -的伤害攻击,有些会受到数据本身的影响,样本很少,没办法举例·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大家都比较警惕……·乐谷笑着解释,顺手拍了拍旁边傅明的肩膀。
不过,你的话肯定没问题·对吧·……·傅明浑浑噩噩地走着,四肢不听使唤·林子里的光线更加明亮,他能看见周围的景象,也认得清脚下的路。
一切都似曾相识,但又毫无印象·口鼻间充斥着满满的血腥味道,挥之不去,令人作呕·这味道太过浓烈,仿佛某种沉甸甸的固体,堆放在空气里··前方不断传来嘶嚎与哭喊,有人在奔跑,脚步声杂乱而慌张。
傅明抬眼望去,隐约见到林间有黑影晃动·离得近了,便看见个浑身糊满了泥污的瘦小男人,拼命向这边逃窜··在躲什么呢·傅明无法思考。
他的大脑轻飘飘的,就像一团软绵的云朵··来人越来越近,连喘息声都清晰可闻·傅明勉强放慢脚步,本能- xing -地试图避开·就在二人即将迎面撞上时,他听到了利器穿透皮肉骨头的声响。
那是一把剑·寒光凛冽,锋利逼人,瞬间贯穿了男人的肚子,然后横向拉扯·冒着热气的肠子哗啦啦涌了出来,有一些砸到了傅明的脚背·下一刻剑身抽离,男人顿时失去支撑,静悄悄倒伏在地。
后面还站着个人·傅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对方··黑发披散,红衣如血·脸上糊满了血污,五官看不明确,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浮动着血红色的微光。
啪嗒,啪嗒,是血水滴落的声响·粘稠而鲜艳的液体,顺着发丝,滑落下巴,渗透- shi -淋淋的衣衫,又漫过握着剑的手指··那是谁的血·抑或说,那是多少人的血·傅明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叫道··“纪潜之·”·声音很低,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但纪潜之似乎认出了他,微微弯起眼眸,露出极不真实的笑容来。
“师兄·”·这呼唤温柔缱绻,又泛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傅明应了一声·纪潜之上前来,用力抱住他·- shi -而黏滑的血水落在了傅明的脸上,有一滴溅进眼睛,视线被染成淡红。
“师兄,再见·”·伴随着话音落下,纪潜之的剑捅穿了他的腹部·冰凉锋利的剑刃,只在体内稍作停留,便彻底拔出··傅明身体失了力,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他想抓住纪潜之的衣服,但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触及分毫·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是纪潜之离去的背影·周围的树枝摇晃着舞动着,发出嘲笑般的沙沙声··啊……想起来了。
傅明木然地望着前方,最终缓缓闭上眼睛··他曾经梦见过这里··也梦见过这个场景··月前,他从半面崖跳下,与纪潜之逃亡时,途中做过相同的噩梦。
所以,现在也只是梦而已··只是个还未醒来的噩梦——·傅明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陈设·他还睡在软香阁的耳房里,身体无痛亦无伤,除了倍感疲累,没有任何问题。
窗外已是黑夜,屋内燃起了烛火,明亮而刺眼··纪潜之站在床前,用手指抚摸着他破碎的嘴唇,见他醒来,便淡淡开口··“路少侠真不听话·”·傅明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偷跑的事情,尴尬笑道:“我素来好奇心重,只想随便转转,没想到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
纪教主怎么找到我的”·“在这儿找个人很容易·”纪潜之说,“特别是进到禁林里的蠢货·”·傅明自觉理亏,没有反驳。
纪潜之也不多问,丢下句好好休息不要乱跑,就转身离开·傅明下意识伸手,抓住对方手腕,直接问道··“他们说你吃了长梦散,你在林子里发生过什么事”·纪潜之侧过脸来,毫无感情地俯视着傅明。
“你管得太多了·”·说着,纪潜之挣脱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傅明沉默半晌,收回被甩开的手臂,遮挡住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我在里面见到的又是什么”·程序滴滴作响,脑中的机械声音适时响起。
“是攻击您的隐藏数据·以虚拟全息世界时间为单位,建立日期为六年前·由于书籍内容更改过多,本身不太稳定,您误食长梦散,便触发了数据攻击。”
·“也就是说,那些是纪潜之的经历”·“大致吻合·”·傅明又不说话了··他觉得烛火很刺眼,即使用手臂遮掩,也还是不舒服。
“程序已对您的精神状态检测完毕,目前并未发现神经损害状况·衷心希望您今后能注意安全,避免再次发生意外·同时,程序检测到您在虚拟全息世界停留过久,建议您尽快停止工作……”·“乐谷的数据传送情况如何”傅明打断报告,问起另外的事情来。
“即将传送完毕,请耐心等待·是否开启进度提醒功能”·傅明选择了是··即使从纪潜之嘴里问不出事情,他也可以通过查看隐藏数据,来达到相同的目的。
这是他早就做好的打算··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现在更想听当事人诉说·把当年埋藏的过去,一点一滴说出来,讲给自己听··有脚步声临近。
傅明略抬手臂,眼角余光瞥见个窈窕身影,连忙坐起身来,笑着打招呼··“白姑娘·”·来人正是白枭·她走到床头,用剪刀剪了烛花,才转头看向傅明。
向来冷漠的脸庞,此刻增添了几分肃然的杀意,连带着室内的温度也骤然下降··“这次的事,教主不打算追究·你在禁林里见到谁,发生过什么,都不得与任何人提起。”
她冷冷说道,“若有违背,以死罪论处·”·傅明点头应允,神情万分感激··白枭紧盯着他的脸,不肯错漏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她的视线很有压迫力,但傅明始终一副感激涕零又心怀余悸的模样,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不问你的来路,也不问你接近教主意欲何为·既然进了魔教,就守住自己的本分,好好侍奉教主,不要插手其他·”·“谢白姑娘指教,在下铭记在心。”
傅明陪笑道,“先前不知道那是禁林,若是知道,绝不敢乱闯的·姑娘也无需担忧,我只是个无名无号的普通人,承蒙教主喜爱,能够陪伴左右,定会想方设法博君欢颜……”·这话说得委实有些不要脸。
白枭微微皱眉,显出些不耐烦的神色·傅明叹口气,接着说道:“只是教主心结难解,实在让人牵挂·以前教中发生的事,我不太了解,如果白姑娘知道的话,可否告知一二”·白枭无动于衷,似乎没有回答的意向。
傅明再接再厉,态度诚恳地建议道:“你看,教主待我很好,感情非同寻常·我也是关心他,想让他高兴起来·就算你跟我说了什么,教主肯定也不会生气。”
“教主对很多人都不错·不相干的人,无仇无怨的人,能取笑逗趣的人……”·白枭面无表情地看着傅明,语调冰冷不带起伏··“心情好的时候,他对路边的无赖乞丐也很宽容。”
在摇曳的灯火里,白枭的面容艳丽动人,却又覆满冰霜·她的眼神落在傅明身上,像是在看某种毫无价值的死物··“……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
她说完这句无头无尾的话,猛然扼住傅明的脖颈,将他按压在床·“这次不追究,不代表下次还能安然无恙·奉命带你去重花殿的侍女已被处死,你可知道因为她没看住你,让你进了又臭又烂的树林——”·侍女……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好像叫做碧青……·傅明愣神,眼前闪现出一张清秀而胆怯的脸庞。
待要细想,脖颈的疼痛与窒息感却让他无法顾及其他·白枭持续收紧手指,眼看傅明脸色涨红,青筋毕露,终究松手放开··“别想打探事情,也别想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否则你的下场和她一样。”
白枭直起身来,快速走到门口,又补充道:“还有,别随便叫我·如果你学不会规矩,以后再这么称呼我,就割了你的舌头”·“什么称呼”傅明捂着脖子,边咳嗽边笑,“白姑娘么”·话刚出口,房间杀意暴涨。
白枭忍了又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傅明渐渐止住咳嗽,脸上笑意也消失殆尽··“我怎么知道魔教的规矩,书里也没有写……”·魔教的律法,职务设置,人员分配,并没有交代。
这他妈就是本三流小说,哪里写过如此详细的内容··“书里什么都没写·”·傅明喃喃自语,用双手盖住脸庞·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响;陌生侍女的叮咛嘱托,双胞胎疯狂而快意的大笑,纪潜之温柔冰冷的告别。
这些声音逐渐混杂在一起,将大脑搅得混乱不堪,思考不能··“滴——”·程序提示音响起,一切重归安静,如潮水迅速退却··“数据已全部传送完毕。
是否进行查看”·傅明沉默片刻,开口回答··“是·”·第39章 微不足道·(一)·纪潜之胸腹间有道剑痕·很长,很深,差一点危及生命。
这剑痕是父亲留给他的·在许多年前,某个平静如常的夜晚,赏月归来的父亲提着剑,杀死了家中所有的人·管事,僮仆,还有娘亲··纪潜之迎面挨了一剑,但是没有死。
在疼痛与恐惧中,他爬过至亲的尸体,挣扎着逃出庭院,永远离开了纪宅··他四处求救,但无人伸出援手·最开始是世情薄凉,没过几天,到处都流传着纪桐杀人偷心法的谣言,许多人见到他,莫不嫌恶痛恨,讥讽取笑。
为了活命,纪潜之尝尽了颠沛流离的滋味·乞讨,逃亡,被贩卖,直到被半面崖的老头儿带回山上,成为无义帮的弟子··身上的病症被治好,但这道剑伤却烙在了体内,随着时间流逝,不断腐烂加深。
他日复一日地做噩梦,梦见父亲,梦见娘,梦见所有杀戮和哀泣的细节·无义帮被屠之后,他的梦里又多了师父师姐··只要入睡,世界就将化作地狱深渊。
可是师兄还在··纪潜之每次醒来,看到傅明,就感到心安一些··(二)·其实他知道,师兄曾经打算抛弃自己··当初,他们遭到赤鸦堂追杀,不得不爬下山崖。
纪潜之身中毒镖,意识不清,只能模糊感觉到傅明背着自己,蹚水走了很长的路·中途他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岩石下,周围空无一人··这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理所应当,毫不意外··他是个累赘,是罪人的儿子,还给无义帮带来灾祸·被抛弃也属正常,况且师兄并不是重感情的人··他一遍遍的说服自己,直至再次昏迷。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在梦中,师兄赶回来救了自己·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好的梦,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臂膀,无奈而温和的叹息··纪潜之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获救。
当他在陌生的床铺间醒来,没有看到傅明的时候,身体突然泛起不可名状的恐惧和慌乱·他想往出跑,被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人拦住,死活动弹不得··“你怎么瞎跑呢,回头扯开伤口又浪费我的药……”·那人笑嘻嘻地劝着,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就将他按回床铺。
他挣扎不开,情急之下一口咬在对方手上,却还是不起作用··“你这小子怎么跟狼狗似的”男人腾出一只手,轻轻拂过纪潜之的肩膀,顿时让他失了力气。
“跟你哥脾气一点儿都不像,他是闷棍子打不出几句话……说起来,他真是你哥吗……哎哎,你怎么哭了,哪里疼吗”·纪潜之不答话,只是止不住眼泪。
滚烫灼热的液体滑落眼角,洇- shi -两鬓,渗进冰凉床褥里·身体里好像开了个豁口,那些黑暗而绝望的情感流淌而出,然后新的光明照进来,疼痛而欢欣··——所谓劫后余生,大抵就是这样的感受吧·纪潜之从此把半面崖下的事情埋在了心底。
第二天早晨,傅明归来,带回了无义帮的秘籍·纪潜之不知傅明经历过什么,但他瞧见了傅明双手触目惊心的撕裂伤··后来,师兄弟二人告别程家晏,前往乐阳山。
路上生活辛苦,傅明虽然表面冷淡,却处处照顾着纪潜之·打猎觅食,独自守夜·在野外或林间休息的时候,纪潜之偶尔翻身醒来,都能看到傅明坐在火堆旁,微微仰头,望着天空出神。
素来漠然的脸上,隐约透着疲倦和茫然的神色··纪潜之并不知晓傅明内心的想法·对他来说,师兄就像一个谜,好像知根知底,其实素不相识··(三)·纪潜之也从傅明那里收到过礼物。
一柄短剑,青绿色,样式很简单·是他们在前往乐阳山的途中,路过一家铁铺时,傅明买给他的··价钱不贵,十文钱··但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笔巨款。
得了短剑的纪潜之很开心,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挥舞一番,练习招式·剑用久了,手柄的位置磨得锃亮,抓握不方便,但他舍不得换··在乐阳山生活的五年间,他始终用这一柄剑。
和魔教的人打斗,亦是如此··那时他还不认识明华·孪生教主拿他取乐,许他二十招内杀死明华,才能活命·他奋力抵抗,将短剑插进明华颈间,不料此人筋肉刚硬如铁,反而害得剑刃断成两截,自己也身受重伤。
原来世上武功,非一本秘籍可破··想要复仇,他必须学更多的东西··所以他答应了魔教的邀请·跟着那对双胞胎,离开集安镇·他没来得及和傅明道别,魔教的人盯得紧,他找不到机会。
谁知一别就是四年··四年,可以改变多少东西·纪潜之不知道,也从来不去想··他在魔教过活,每一天都极为漫长·教主是两个- xing -格怪异的疯子,虽然相貌姣好,却有着恶劣而狠毒的心肠。
他们曾把一名无辜妇人当街开膛破肚,也将不听管束的属下鞭笞至死·受罚者愈是痛苦崩溃,他们便愈发快活高兴,仿佛得了褒奖的孩童··折磨他人,就像是这对双胞胎与生俱来的本能。
纪潜之进入魔教的第一天,便受到了两位教主极大的关切··他们握着纪潜之的手,笑盈盈地提出各种问题,从身世亲眷到个人喜恶,甚至他爱穿的衣服颜色·纪潜之看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不知为何寒意陡升。
他胡乱编了姓名,其余问题也瞎答一通·说到身世背景,他撒谎自己是流浪孤儿,无门无派亦无家,没有任何相识之人··“是么”·两位教主追问道:“没有仇人,没有亲眷,也没有钟意之人”·纪潜之摇头。
他只有一个师兄,让魔教知道未必是好事·至于仇人,更没有诉说的必要··“那你岂不是和白枭一样”其中一个人皱眉说道,“我们不需要两个白枭。
太无趣,闷得慌·”·纪潜之不认识白枭,于是沉默··“可是世上注定只有一个白枭·”另外一人补充道:“你不是她,你只是个装模作样的小崽子。”
说完,两人乐不可支地笑作一团··纪潜之紧紧抿着嘴唇,垂下眼眸不说话·他不理解魔教教主的思考方式,也不打算去理解··此处并非久留之地,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暗自逃脱。
可是他错估了事情的难度,也不清楚加入魔教真正意味着什么··他就像一只愚蠢而无知的虫豸,撞进密密麻麻的蛛网里,挣扎着搏斗着,最终只剩一具干瘪空洞的尸壳。
(四)·刚进魔教的时候,纪潜之吃了不少苦头··教主似乎很喜欢他,经常唤他前去,陪伴左右·许多人艳羡嫉妒,背地里便使些- yin -损招数,欺辱纪潜之。
在鞋里放铁藜子,或者克扣饭食,都是常有的事·有时纪潜之走在路上,也能遇见寻衅滋事的家伙··因为不具备威胁- xing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问题放在心上。
随时检查床铺鞋袜,顺便还能收集新武器·残羹冷炙饱肚就行,偶尔饿几顿也没关系·至于上门找事的人,纪潜之懒怠应付,直接动手暴揍··时间久了,找麻烦的人再也不敢出现,顶多暗地里诋毁几句,斥责纪潜之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他们并不知晓,在教主的眼里,纪潜之只是个新奇的玩物,是打发时间的消遣·而他们对纪潜之使出的所有手段,都得到了授意和默许··可无论遭遇什么,纪潜之都没有动摇。
这个看似瘦弱的十五岁少年,有着比任何人都强的信念与忍耐力··两位教主兴趣愈发浓厚,于是把纪潜之调到身边··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我们想到了有趣的玩法。”
其中一人笑着解释,“以前答应过你,要教你武功·但是拜师学艺很麻烦,你总得做点儿什么,表示诚意·”·纪潜之静默着等待下文。
他已经对魔教教主的- xing -格有所了解,所以并不感到意外··“说来也简单,只要能讨我们开心就行·教里全是废物,没几个能陪我们作乐,日子好生无趣……”·他们说话时脸上满是委屈神色,充满了不谙世事的天真感。
纪潜之挪开视线,沉声应允道:“属下遵命·”·此时,他还不清楚教主的意图··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纪潜之迅速明白了所谓“讨人开心”的真实内容。
他被关进兽笼里与狼搏斗,伤势未愈又扔到地窖里忍饥挨饿·他曾在教内的机关暗巷里逃命挣扎,也曾被迫吞下活蜘蛛和老鼠·魔教教主总能想出各种离奇的法子,刺激他,逗弄他,观赏他狼狈的模样。
有好几次,纪潜之躺在地上衣不蔽体奄奄一息,而那对双胞胎在不远处和心腹们喝酒玩闹·无数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团可笑丑陋的行尸走肉··……也许他被骗了。
纪潜之想,也许这两个疯子根本没打算教他任何东西··谁知道呢··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正是这段日子里,纪潜之认识了白枭··和魔教教主的其他心腹不同,白枭很少露面。
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外执行任务,偶尔回来一次,呆不了几天又走··对于教主的玩乐方式,白枭漠然置之·她也目睹过纪潜之的凄惨模样,但根本无动于衷。
两人产生交集的原因很简单··白枭去刑堂取东西,见到纪潜之靠坐在柱子下面,衣衫大敞,遍体鳞伤·她不打算理会,纪潜之却主动开口··“喂。”
这声音沙哑而微弱,仿若将死之人··白枭扭头,向纪潜之投以疑问的眼神··“你们教主,到底怎样才能哄得高兴”·纪潜之扯开嘴角,带着点儿疲倦懒散的神情,低声问道。
“我已经很有诚意了,不是么”·白枭自顾自拿了鞭具,转身就走·不防横里伸出来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那是只溃烂扭曲的手掌。
血色模糊,指甲开裂,有的地方已经露出森森白骨··“求饶就行·”·白枭脸上没有表情,像是陈述公事般语气平淡·“求饶,或是哭喊,越是难看越有效果。
只要你真能做到·”·那两人以摧毁他人为乐··纪潜之沉默而坚定的品- xing -,反而激发了他们的虐待欲··所谓拜师学艺的条件,不过是施虐的借口而已。
即是说,如果纪潜之能够表现出被击垮的模样,就能结束这场折磨··结束了,然后呢·纪潜之不相信魔教教主会履行约定··也许到时候自己就成了没用的物件,消遣之后的残渣。
况且,他生平不懂得求饶,也无法作出丑态毕露的模样·父亲只教会他如何挺直脊梁,却不曾教他向人下跪··他做不到··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是忘记账号了……·第40章 微不足道·(五)·事情总会有转机。
几个月后,魔教教主去百回川办事,顺便带上了纪潜之·路上无甚大事,纪潜之也乐得清静·偶尔被教主逗弄几句,他也能坦然处之··在旁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事。
被教主盯上的人,基本都没有好下场·胆怯懦弱的,随便吓吓就能涕泗交流跪地求饶;气- xing -高的,最多也捱不过半月·残了,疯了,自杀以求解脱的,比比皆是。
可纪潜之还好好活着··虽然身上添了许多伤痕,整个人非常虚弱,但他依旧从容不迫,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沉静气息来·那张苍白无生气的脸上,永远没有失态或怯懦的表情。
即使面对教主,也不会显出半分卑微感··又一次作弄计划失败后,两位教主盯着纪潜之毫无变化的脸,突然觉得厌倦··既然厌倦,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他们做事向来不循常理,这次也随心所欲·离开百回川时,两人交待属下,把纪潜之驱除出队伍·接到命令的人出于怜悯,没有说明情况,而是借故差遣纪潜之上街买东西。
等纪潜之拎着酒和牛肉回来时,已经瞧不见魔教的踪影··他在原地站了半刻钟,终于明白了自身的处境··“这还真是崭新的玩法……”·纪潜之叹口气,不慌不忙就地坐下,拆开泥封开始喝酒吃肉。
酒是女儿红,肉是上好的冷牛肉,片片匀称嚼劲十足··他吃得慢条斯理,认真享受着难得的美味·等食物尽数下肚,他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动身去追魔教的队伍。
其实被抛弃未尝不是件好事·纪潜之心里清楚,但他不愿半途而废··他在赌,赌一个机会··百回川地域辽阔,魔教队伍有车有马,行路速度极快,想要追赶简直难如登天。
纪潜之身无分文,没法租车也雇不到马,只能徒步前行··三天内,他不眠不休滴水未进,凭着一身轻功,跑了几十里路·最终追上魔教的车马时,整个人已然十分狼狈。
教主坐在车辇里,冷冷俯视着气喘吁吁的纪潜之·蛇信子般的目光,舔过他的脸庞,咽喉,四肢,最后停留在赤`裸的双脚上·因为长途跋涉,纪潜之的鞋子烂成一堆,只能从衣服上撕些布条缠裹脚板。
即便如此,脚趾和后跟还是磨破了皮,不断往外渗血··两人神情变化莫测,不知在思考什么··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明明放你一条生路,为何回来”·其中一人这样问道。
纪潜之眼神不躲不避,看着他们回答:“我想留下来·况且,你我还有约定未完成·”·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反问道:“教主莫不是想要毁约”·“大胆”·有人厉声呵斥,挥剑刺向纪潜之。
车辇中的少年略一扬手,动作尚未看清,持剑那人立即倒地,再无动弹·鲜红血水从太阳- xue -渗出,很快洇- shi -地面··纪潜之看向车内,刚才动手的少年放下茶杯,杯中只剩浅底水渍。
所谓杀人的武器,竟然是几滴茶水··“我们说话向来不算数,收你进来也是一时兴起·”说话的人浅浅笑着,歪头靠在孪生兄弟肩膀上,长长黑发散落下来,艳丽颓靡。
“不过,你真的很让人中意·”·“你学不了我们的武功,但若是拜师的话,现在倒有个好人选……明华”·魔教教主叫出明华名字的瞬间,纪潜之忽感背后劲风袭来,侧身迅速避开。
有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已经站在他方才的位置,微微侧头面对纪潜之,脸颊肌肉抖动着,勉强咧开嘴角露出森森牙齿··纪潜之不自觉绷紧了神经·面前这人虽然是个瞎子,却似乎能看见一切。
加上体格庞大,单只是站着,就拥有强大的压迫感··“从今天起,明华教你武功……是不是很高兴有他在,什么都不是问题。”
车里的两人心情很好,相互依靠着,十指交缠姿态亲昵·“俗话说,要想学艺,先得挨打……”·纪潜之根本没工夫听教主讲了什么。
明华的拳头已经迎面砸来,差点儿击中他的眼眶··他后退几步,踩到地上的尸体·眼看明华再次冲过来,纪潜之弯腰捡起沾血的长剑,咬牙一挡··剑声铮鸣,掌风呼啸。
这天晚上,纪潜之躺在马背上,胳膊和前胸绑着固定用的木板,右脚踝也缠了厚厚的布条·明华打断了他好几根骨头,所幸内脏没有损伤··队伍还在道路上行进。
周围无人说话,唯有教主乘坐的车辇中笑语不断·微风送来甜淡香味,不知是谁家槐树开了花··纪潜之用手摸了摸衣兜,师兄送的短剑还在·他一直带着它,即使剑身已经断成两截,再也无法使用。
说起来,师兄现在过得如何呢·是住在乐阳山,还是去了别处·如果知道自己进了魔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纪潜之想象着傅明不冷不淡的模样,缓缓闭上眼睛。
周遭槐花香气愈发浓烈,仿佛又是半面崖上,自己在练武场打拳,而傅明坐在树上,微微笑着,手里拿一枝繁花··(六)·纪潜之赌赢了··他主动追上魔教队伍,反而为自己夺得了机会。
魔教教主承认了他的存在,并让明华教他武功·长期以来的折磨游戏不再继续,纪潜之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的大半年,他都在练武与挨揍中度过·明华平时不爱说话,完全是个哑巴,教授的方式又极为简单粗暴,武功招式全靠纪潜之自行领悟。
有时白枭会来,实在看不过眼,就指点几招··纪潜之磕磕绊绊地成长着,日子倒也还算平顺··魔教教主再没找过他的麻烦,甚至很少露面·也许他们找到了新的乐趣,又或者是因为江湖局势变化太多,诸事无法兼顾。
纪潜之很少出去,只听说北霄派、夏川阁和赤鸦堂三家结盟,势力不断增大·江湖上铲除魔教的呼声越涨越高,魔教行事却依旧高调,因此纷争不断,乱事频发··具体发生什么事,纪潜之并不清楚。
他呆在魔教里,偶尔会看到许多武林人被押进来,五花大绑送到重花殿·他想进去看看情况,但重花殿属于机密重地,常常有人把守,不能轻易靠近··若不是那一夜他练功太晚,在教内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重花殿,他也不会知晓里面的秘密。
当天晚上光线很暗·纪潜之对道路不熟,发觉走错时已经触发机关·逃命中他滚进暗巷,却不知出口正是重花殿的侧门·当他推门进去时,烛火随风摇摆,映照出地上堆放的无数死尸。
他依稀认出了北霄派的衣服,也看到了赤鸦堂的毒镖·万铁堂的腰饰,福远镖局袖上的团花·各门各派,叫得出名字的,和叫不出名字的··这些尸体姿态狰狞,手脚残缺,有的像被野兽活生生撕开肚皮,肠子肝脏流得到处都是。
“瞧瞧,是谁偷跑了进来”·熟悉的嗓音响起··纪潜之循声望去,在大殿后方台阶上看到堆成山的尸体·两个相同样貌的少年,正随意依靠着坐在上面,衣衫半裸,长发披散。
艳丽而精致的面容,此刻微微泛起红晕,仿若身陷极致享受之中··到处都是血·那些猩红色的汁液,沾染了他们的唇角下巴,顺着优美的脖颈流淌而下,浸- shi -大半身体。
这景象无比美丽,却又可怕至极··“……教主·”·纪潜之叫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浓郁的铁锈味随着呼吸灌进喉咙,堵塞气管,堆积在整个胸腔。
“这可真是稀客……”尸体堆上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说着,用手点了点纪潜之身后的侧门·“我没听到外面动静,门里面有暗道奇怪,完全没有印象。”
“是你记- xing -不好吧”另一人笑着凑过来,舔了舔他手指上的鲜血,“毕竟过了三十来年,当初亲自造的机关暗道也忘记了……”·两人聊着完全不相干的话题,语气平常轻松。
纪潜之站得僵直,某种难以言喻的恶寒感从脚底生起,密密麻麻爬遍了身体··“你们在做什么”·他问··“这些人又因何而死”·听到问话,那两人脸上笑意渐消,转头望向纪潜之。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你想知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说出来也无妨·”其中一人拎起个血肉模糊的头颅,戏耍般掂了掂·“都是些不听话还爱闹事的蠢材,到处嚷嚷着匡扶正义肃清武林的漂亮话,整日里吵得人脑壳疼。
魔教事情这么多,哪有功夫应付他们,不如一齐带来,解决问题也方便·”·“匡扶正义肃清武林做什么都行,他们要玩,便陪他们玩。
可惜全是废物,随便打打都捱不住·”他叹了口气,将头颅随手抛掉·“你问我们在做什么当然是清理战场,顺便进食·”·说到“进食”这两个字时,纪潜之悚然抬头,身体如遭重击。
尸堆上的孪生少年相互依偎着,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两双同样妖冶的暗金色瞳孔,此刻正泛着幽幽火光,像是伺机捕食的兽··纪潜之当然知道进食的意思。
也确信对方没有撒谎··反对魔教的武林人士被抓起来,送进重花殿,在魔教教主的戏耍下失去- xing -命,沦为餐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吃人·“你觉得奇怪还是害怕”有人在问话,嗓音轻快而活泼。
“反正闯进重花殿的人要剜眼割舌,活不了多久,不如讲个故事给你听左右也是无聊——”·(七)·提到江湖,提到医术,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三奇人”的存在。
迷恋药草的百草痴,看病随心的鬼手程,以及行踪诡秘喜制□□的五行老人··但没人知道,这三人其实是师兄弟·他们的师父无名亦无姓,因- xing -格乖僻不通情理,便得了个“无蛮子”的诨号。
无论是多难的疾病,多严重的伤势,无蛮子都能医治·他知晓世上任何药理,精通所有疗伤技艺··神医这个称谓,他当之无愧··然而无蛮子并不想治病救人。
他的癖好是研究人体·最开始在病人身上动刀,接着发展到偷取死尸,最后甚至跑到村镇里,劫走有孕在身的妇人··劫了人,无蛮子又每日熬制药汤,喂食给对方。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是对孪生兄弟·由于长期囚禁,妇人得了癔症,生完孩子不久便撞墙自杀死了·无蛮子把孪生子抱到药房里,自行抚养··说是抚养,实际就是在这两孩子身上试药,动刀,查看病理反应。
“十岁以前,我们吃遍了所有的毒草,身上每一块肉都被切开过·我们的血早就不是自己的血,鬼知道这壳子里流的是什么玩意儿……”少年低低说着,抱紧怀中哭泣的兄弟,“有时太疼了哭叫出声,无蛮子就会毒哑我们的嗓子,所以再怎么难受都只能忍着。”
“他想知道人吃人有什么后果,于是给我们喂药,逼迫我们去吃人的肝脏皮肉·如果不吃,药- xing -发作会七窍流血发疯至死……由于身体被折磨太多,不论过去多少年,我们永远是年少模样,无法老去。
是他把我们变成了吃人的鬼,杀人的魔……”尸堆上的二人仿佛陷入了痛苦的记忆中,表情哀戚而扭曲·“后来我们逃了出来,自立门派,便是如今的魔教。
世人皆道我等癫狂无情,谁知其中因由”·这声音尖利高亢,却又微微颤抖,充满了愤怒与无处安放的悲哀··“你能明白么吃人的滋味……”·纪潜之不作声。
他看着浑身染血的孪生双子,又垂下眼看这满地伏尸·先前哭泣的那人直起身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冲着纪潜之叫道··“啊,对了你也和我们一样,吃下这人肉如何”·“你吃,就免了你的死罪。
不仅如此,以后还可以多教你些武功,顺便在教里帮你谋个职位……”·“因为你成了我们的共犯”·相似的少年嗓音来回轮替,无法分辨清楚谁在说话。
纪潜之沉默半晌,还是跪坐下来,动作迟缓地从地上捧起一团尚有余温的肝脏·他的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稍微动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陈旧哀鸣·冰寒而滚烫的气流呼啸着穿过四肢,顺着血管挤进大脑,又从脆弱疼痛的耳道里流淌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张开嘴巴,用牙齿撕咬血肉··也不记得滑进咽喉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当他完成吞咽动作的同时,大殿响起刺耳快活的笑嚷·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到两位魔教教主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隐隐现出泪花。
“你真的吃啦居然会信这些胡话哈哈哈……”·“世上怎么会有吃人的怪物我们只杀人,哪里要吃……这次是一时没控制住,出手太重,场面不好看,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受骗……”·两人笑够了,从尸体堆轻松跃下,走到纪潜之面前。
其中一个弯下腰,双手抚摸他的脸颊,将粘稠的血渍抹到嘴边··“你真的能带来很多乐趣·”·“所以,我们很中意你·”·第41章 微不足道·(八)·纪潜之没有受到剜眼割舌之刑。
相对的,他也没把当晚的事情传出去··至于魔教教主讲述的过去,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纪潜之并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两人的确不是什么少年,岁数与外貌完全不符。
——据魔教弟子称,教主三十年前创立魔教,至今容颜未曾发生变化··此事按下不提··重花殿事件后,纪潜之迅速被提拔起来,成为白枭的部下。
他开始接任务·白枭负责暗杀与情报刺探,所以交给他的任务大多是打听事情啦,传递书信之类的·与白枭相熟以后,他也开始接一些比较困难的活计·比如潜入某门派偷窃信物,或者利用易容骗取重要情报。
以及,杀人··暗杀任务不问缘由,但纪潜之隐约也能猜到一些··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有些人,有些门派,一旦成为魔教的阻碍,就会面临杀生之祸·无论他们是侠肝义胆的大豪杰,还是两面三刀的真小人。
而纪潜之需要做的,只是举起自己手中的剑·不听不看,不闻不问··第一次杀人时,他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白枭恰巧路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纪潜之缓过劲来,用力抹了把嘴,继续找明华打架··明华出拳以快狠重闻名,如果不想挨揍,就必须动作更快,力道更稳·纪潜之白天打输了,晚上回来就把明华的招式刻在墙上,反复研习,寻求破解的方法。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的生活只有两部分·杀人,或者练武··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愿想··最初进魔教时,纪潜之十五岁·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眼逐渐长开,显露出更为英俊优美的相貌。
原本单薄的身躯也变得挺拔许多,举手投足间轻易吸引众多目光··魔教皆着红衣,但白枭的人可以例外·由于职务特殊,行事需要低调,为了方便办事,纪潜之始终一身黑衣。
他不爱与教中弟子交谈,脸上也没多少表情,却不知这种- xing -格反而更招人注意··魔教风气开放,女子表达情意颇为直接,纪潜之有好几次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
递手绢的,送情诗的,甚至干脆投怀送抱的,什么场面都有·他在院子里和明华对招,门口挤满了浓妆淡抹的年轻姑娘·有那- xing -格豪放的,直接轻功翻至墙头,边看热闹边叫好。
纪潜之注意不到周遭状况,他的精力完全集中在明华身上·如何拆招,怎样进攻,这些想法占据着大脑,容不得思考其它··“虽然过了最好的年纪,但他是个难能一遇的奇才。”
魔教教主坐在阁楼里,远远望着热闹院落,对白枭说话·“武功底子好,领悟力强,学什么都快得要命·明华教不了多久,不如我来做他的师父反正收个徒弟也不错,免得一身功夫后继无人……你怎么想”·白枭垂手站立在旁,听见问话,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教主年华不老,无需担心承袭问题·”她说,“况且,若要收纳弟子,两位教主必须意见一致·”·现在她面前只有一个人。
这对孪生兄弟经常共同行动,但有时也会分开,各做各事··分开的理由很简单,心情不好或者言语冲突,各种各样琐碎的原因·虽然身为魔教教主,他们的- xing -格却还像十几岁的少年,充满不可理喻的幼稚与执拗。
“你这人真死板,只会说些扫兴的话·”教主依旧俯视着院子里激烈打斗的两人,懒懒开口··“又不是正式拜师,没必要征求意见·日子活得太长,总得找个有趣的消遣……”·白枭听着听着,不由蹙起眉头,眼中愈见冷色。
教主回过头来,伸出手指轻触她的额头,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白枭张嘴,欲言又止·对方已经收手,轻松越出窗台,根本来不及阻拦。
片刻过后,远处隐约传来刀剑嘶鸣之声,还有放肆开怀的大笑·白枭静静站着,双手不知不觉越握越紧,锐利指甲刺破手心··(九)·纪潜之搞不明白魔教教主的意图。
对方要打,他便陪着打··比起看似凶狠的明华,教主出手要实在许多·每次交手,纪潜之都会重伤而归·被打到胸骨破裂、意识模糊,也是常有的事。
偶尔教主心情好,也乐意指点几招·纪潜之记在心里,反复揣摩,倒也有所增益··在魔教的第四个年头,他的武功突飞猛进,甚至和明华持平·两人可以对拆几十招,不分胜负。
与此同时,纪潜之的名声在武林逐渐传播开来··名是恶名,却有个好听的叫法··惊鸿剑··来去无踪,一剑惊鸿··这讲的是他出剑极快,对手根本察觉不到动静,便丢了- xing -命。
又有人说,是因为他每次杀人,一剑封喉,所以如此称呼··纪潜之外出办事,听到别人谈论惊鸿剑,只觉得陌生不真实·人们把他骂作恶徒败类,他也无动于衷。
第五年··白枭带人北上,查验花街生意,收集各方情报·路过洛青城时,纪潜之临时受命,处理一个叫做黄三老的人··在魔教行动不便,难得有机会单独办事,他打算顺便调查当年纪家的案件。
说来可笑,即使过了十多年,提起纪家,众人还是显出鄙夷唾弃的模样,痛陈纪桐罪行,却又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情绪··纪潜之听不下去,在酒楼里掀了摊子·与夏川阁阁主碰面,完全出乎意外之外,但也算上天冥冥之中给予他的机遇。
可为什么,师兄也在这里·纪潜之从未审视过自己所走的道路··一开始他信念坚定,不愿放弃,想在魔教里求个机会·后来他深陷泥潭,无从逃避,任由双手沾染罪恶鲜血。
他无法回头,于是执意前行··很多事情,只要不思考,就可以混混沌沌地活着··傅明的出现,仿佛一记重击,把他周围的壁障全部打碎·他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 yin -暗的回忆再次变得鲜活。
啃食尸体内脏的滋味··无辜之人死前的哭号··……·纪潜之全身冰冷,脑袋里乱哄哄一片,无法冷静思考··他听见傅明在说话,边拨算盘边记账,语调悠闲平淡。
“翠竹屏风一架,桌椅板凳若干,青瓷碗碟十副,还没算楼上雅间……赔偿约为五两银子,请问是哪位大侠付账”·纪潜之看向傅明。
他的师兄坐在角落里,面带笑意,目光明亮而坦荡·四年的分别,似乎没有带来任何变化·那个人还是记忆中的样貌,淡然,从容,极具忍耐- xing -··而他纪潜之,现在应当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收起无谓的感想,摒弃犹疑的情绪·把不可告人的秘密填塞进去,缝补出一个完美干净的皮相··——成为四年前的纪潜之。
他弯起唇角,扮出天衣无缝的笑容,回答傅明的问话··“是我生事,自然由我来付·”·纪潜之一步步走到傅明面前,交托银两的同时,用力握住了对方的手。
久违的温暖触觉,像是最耀眼的光亮,霎时逼退他体内庞大而深沉的黑暗··师兄··他在心里叫道··好久不见··第42章 微不足道·(十)·相遇的场景,纪潜之曾在脑海中无数遍预演。
却没想过傅明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其实也不算太坏·他想,好歹没让师兄撞见更糟糕的场面·周遭也没有魔教的耳目,此次单独出行,还可以和师兄相处几天。
纪潜之抹掉剑刃沾染的血迹,抬脚跨过黄三老的尸体,向酒楼方向走去·日间他已打听过傅明的住处,找起来很方便··深夜拜访虽然唐突,但也不会给师兄带来额外的麻烦。
至于见面以后如何应对,纪潜之早有打算··说说闲话,问候寒暄·为自己四年前不辞而别的行为道歉·师兄- xing -格恬淡,肯定会原谅自己··其余的事情,没有坦白的必要。
可他又止不住地想,如果师兄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和处境,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生气,愤怒,还是漠然置之·单只是想象,纪潜之都觉得喘不过气,像是有人用力捏攥着他的心脏。
他避开街上的打更人,翻进窗户,进到傅明的卧房里·当他看到对方沉睡的容颜时,所有躁动而不安的情绪瞬间偃旗息鼓,虚假而适宜的伪装重新披在身上··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交谈,打闹,单方面的叙旧·师兄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态度冷淡·即使纪潜之提到自己的魔教身份,也不见对方有任何情绪变化··为什么呢·一般人听到这种事,都会做出反应吧·纪潜之看着傅明的脸。
月色斑驳,在朦胧光线的笼罩下,一切都真假难辨,不可捉摸·他慢慢生起种奇妙的幻觉,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傅明,不是他日夜牵挂的师兄,而是某个容貌相似的陌生人。
又或者,这才是那人真正的模样·纪潜之不敢再想,笑着问道··“你不生气不怪我也不好奇我在魔教里都做些什么”·问话的同时,他紧盯着傅明的表情,生怕错漏一丝细微变化。
但对方依旧淡淡的,语气仿若谈论无关之物··“这是你自己的事·”·轻飘飘的言语犹如腊月冰雪,猝不及防兜头浇下,直让纪潜之遍体生寒。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什么·在极度混乱惶惑之中,他抱紧了傅明的脖子,好像这样做就能让彼此更亲近一些·身体里有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用嘲笑的语调反复说道。
看,你的师兄根本不关心你·无论你是生是死,都与他毫无关联·想想吧,在半面崖的时候,他就不喜欢你·把你救出来,带到乐阳山,其实也只是为了完成师父的临终遗嘱。
你跑去魔教,刚好放他自由·什么师兄,什么亲人,不过是你记忆臆造的假象,因为你害怕在世上孤零零的……·你早就清楚,不是么·“住嘴——”·纪潜之无可抑制地喊叫出声,继而面露惊惶,抬头观察傅明的动静。
确认对方已经熟睡后,他才舒了口气··街上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时辰已近五更·纪潜之睁着眼睛,仔仔细细描摹着傅明的容颜,从淡然舒展的眉眼到薄削的嘴唇。
这个人有副温润却傲慢的长相,看似- xing -格平和,实则冷淡无情,难以靠近··纪潜之原以为自己与别人不同,他和傅明相处多年,共经患难,两人关系最为密切。
可真是如此么·他不知道··他现在真的不知道了··(十一)·人在某些特殊的境遇中,会丧失基本的判断力,甚至注意不到显而易见的事实。
纪潜之也是如此··在魔教的日子里,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死死抓着名为傅明的稻草·如果这稻草断了,他就会坠入深潭,彻底孤立无援··正是这种不安与索求感,让纪潜之失去冷静,无法正常看待傅明。
次日夜里,二人起了争端··纪潜之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居然会对傅明说出如此过分的话语··——师兄总是这个样子,好像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不管过多少年,我都是个无所谓的物件,和半面崖的槐树、路边的石头毫无区别··他看见傅明的表情变了·可他当时根本没有思考,而是扯开衣领,将身体的伤痕展露出来,用尖刻的言辞质问傅明。
悲哀与恐惧攫夺了他的理智,蒙蔽住他的眼睛·即便这样,他还期盼着傅明能够反驳,或是狠狠斥责自己··他什么也没等到··最终只能夺路而逃。
这时候的纪潜之,涉世未深,依旧有些天真·如果半面崖的老帮主在世,肯定要说一句江湖险恶,举止言行需谨慎小心,切忌感情用事··可惜老帮主已逝,没人能够提点纪潜之。
他和傅明不欢而散,前往夏川阁,与夏有天共叙往事·当天酉时三刻,二十八位武林豪杰聚集在城北武馆,纪潜之也跟着去了··他没想到这是一个局··一个专为他设下的死局。
事态变化只在瞬间,夏有天拆穿纪潜之的双重身份,痛斥纪家父子累累罪行·武馆厅堂被封死,众人拔出刀剑,欲置纪潜之于死地··他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厌恶与鄙夷的神情。
看向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世间最肮脏卑劣的怪物··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十多年前,当纪潜之流落江湖求助无门的时候,人们也这般待他··无论过去多久,世间仍然没有变化。
纪潜之僵直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见他没有动静,周围的人举起手中刀剑,一齐扑过来·在同时纪潜之听到大脑中啪嚓一声,似乎有什么崩裂了··痛楚自脚底生起,窜过四肢,剖开腹腔,撕毁包裹着身体的皮肉。
积存已久的黑暗情绪呼啸而出,彻底将他淹没··杀··杀··杀·纪潜之听不见周围的吵嚷,也感觉不到伤痛·杀意充斥着他的大脑,指使着他一次次挥动长剑,为别人带来死亡。
“纪潜之……潜之……”·谁在叫他·“纪潜之”·他悚然回头,看到傅明提着剑,帮他拦住背后的攻击,还不忘嘱咐着小心注意的话语。
原来师兄还是放不下自己,一路跟来城北武馆··纪潜之神智清明几分,挥剑招式愈发自如·厅堂之中不乏武艺高强之辈,即便是他,也落到苦苦缠斗的地步,无法脱身。
所以,他没发觉傅明的处境··也不知道傅明为了保护他,不惜以身为盾,阻拦敌人··当纪潜之解决完最后两人,转身寻找傅明踪影时,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他的师兄趴伏在尸体上,浑身是血,胳膊与腿脚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耷拉着,毫无生气·常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痛苦,但傅明似乎对此无知无觉,持续啃咬着尸体破烂的脖颈,大量黑红的血液涌出嘴角,糊满下巴。
纪潜之呼吸困难,心脏砰砰直跳,即将冲破胸膛·他看着傅明滑落在地,身体却不听使唤,花费好大力气才迈开步子,踉跄着跪到傅明面前··师兄··他张口叫道,喉咙无法发声。
傅明望着他,糊满血的眼睛依旧温和淡然,甚至透露出几分无奈·猩红而冰凉的手指微微伸展,触到他颤抖的眉眼··“这算是……你想要的牵扯么”·傅明低低说着,身体向前倾倒,落进纪潜之怀中,再也没有动弹。
厅堂一片死寂,血腥气灌满鼻腔··纪潜之僵直跪着,良久,抬起双手用力抱紧了傅明冰冷的躯体··紧锁的门板哄然倒塌,白枭待要进来,被里面浓重的气味熏得直皱眉。
她草草看了几眼,视线落到纪潜之身上,漠然说道··“事情我已知晓大概,你违背教中律令,理应受罚·”·魔教眼线众多,情报也来得快·夏川阁召集武林人士,明面上是讨伐魔教,实则为了处理惊鸿剑,连带魔教恶名加重。
白枭得到消息后,连忙赶来城北武馆,但一切已成定局··“此事关系重大,需要交给教主定夺·”白枭说着,提高声调叫道,“里面太脏,你自己滚出来”·她的厉喝没有任何效果。
纪潜之依旧跪在血泊中,抱着一具尸体,动也不动··白枭向来没有耐心,径直踏进厅堂,抽出长鞭袭向纪潜之·后者不躲不避,生生挨了这一记鞭笞··她抬手,又是一鞭,打在傅明背上。
纪潜之翻身阻挡,不料长鞭袭来,缠住他的腰身·白枭用力拖拽,他便失了重心,整个人飞起来砸在门槛··外头早有许多魔教弟子等待,纪潜之一露面,立刻一拥而上,用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
“走了·”·白枭看也不看,快步离开·魔教的人推搡着纪潜之,朝武馆外面走去·一直呆滞沉默的纪潜之此刻突然有了反应,挣断绳索奔向厅堂。
“拦住他”·随着白枭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拔剑,将纪潜之围堵起来··锐利剑刃直指要害,只要纪潜之稍微动弹,就会被刺破脖颈。
可他并没有注意面前的剑·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包围,执拗地注视着昏暗狼藉的厅堂·苍白染血的脸上,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狂热与悲恸··白枭看着不对劲,刚想出言阻止,纪潜之已经迈出脚步。
没有命令,谁也不敢造次,仓促之间连忙撤剑,却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不少伤痕··纪潜之感觉不到疼痛·他一心一意奔赴武馆厅堂,对身体伤势置若罔闻·有人阻拦,他便以掌击退,招式狠厉毫无余地。
白枭看着这混乱场面,似是烦躁地咬着嘴唇,扬手挥鞭,抽打在纪潜之毫无防备的后颈上··这一鞭,力道足够狠厉·纪潜之的脖颈顿时血肉绽开,白骨隐约可见。
他晃了一晃,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白枭抬手示意,众人再次上前,小心捆好纪潜之的手脚,向门口拖拽·远远望去,那仿佛并不是什么活人,而是由破布、血污与泥土糅杂的一团死物。
第43章 微不足道·(十二)·惊鸿剑的真实身份,在江湖上激起不小的风波·名门后人变成魔教走狗,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事,闻者莫不讥讽叹惋,斥骂连连··魔教教主很快收到了消息。
这对- xing -格异常的兄弟并不关注自家的声誉,反而为如何处理纪潜之讨论得热火朝天·从某方面来讲,他们还挺高兴·纪潜之的身份有趣,在城北武馆杀人更有趣。
这四年林林总总的事情汇集起来,就跟戏本儿似的,又好玩,又可笑,给两人带来了莫大的欢愉··所以,当纪潜之被押送进重花殿的时候,他们毫不吝啬地给予了极大的夸赞。
虽然在旁人听来,这些言语充满了单纯的恶意,简直像淬了毒的针,轻易能将人扎得遍体疮痍··纪潜之跪坐在地上,双手双脚都被铁链捆在背后·他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刀剑伤痕纵横交错,其上又覆着新鲜的鞭笞印记。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糊着血,漆黑眼眸里没有半点儿光亮,死气沉沉如同垂暮之人··两位教主说了半天,眼见纪潜之无动于衷,原本的好心情便掺进了烦躁意味··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你是怎么着不满委屈因为夏有天那老狐狸陷害了你”·“还是觉得自己让家门蒙羞”·“……真真可笑至极纪家的名声,不是早就被你那没用的爹败坏了吗”·纪潜之略动了动眼珠,但神情仍然没有变化。
两位教主脸色- yin -沉,面露不豫之色·他们原本共坐一榻,这时其中一人站起身来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纪潜之,咬唇冷笑··“所以,你为何留在魔教”·“我原以为你与常人不同,今日看来,并非如此。
你是为了得权学武表面装作诚心诚意的模样,心底里却厌弃这里”·任何问话都得不到回答··纪潜之始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听不闻。
魔教教主并不知晓傅明的存在,也不明白城北武馆里真正发生过什么··他们看着纪潜之,想不通这个人早年受尽欺辱毫不屈服,却会因为被夏有天陷害而失态至此。
为什么·按理说,纪潜之手上已经沾了不少血,绝不可能惧怕杀人··那么,是因为身份被拆穿·纪家的种,魔教的人,有这般不可见人·或者说,正因为他是纪家后人,所以魔教身份反而成为污秽的标志·“我生平最讨厌一种人。”
站在纪潜之面前的魔教教主弯下腰来,伸手撩起纪潜之耳鬓散发,“看重名誉,苦心经营,为了维护光鲜的壳子不惜付出钱财,家人,- xing -命……他们未必有多干净,却对我等弃若敝履,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戏子。
聂常海如是,夏有天亦如是·而你纪淮,既对魔教心有所求,却又觉得这里腌臜不堪,与那些人毫无区别·”·说着,他手上使力,迫使纪潜之仰起头来。
“你不辩解么”他低声问道,精致五官微微扭曲着,显出焦躁而厌恶的表情来·不远处的孪生兄弟看着这情景,似是疑惑地蹙起眉头,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白枭站在角落里,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跟随教主多年,分辨得出两人区别,也知晓现在说话的那位,正是长期以来指点纪潜之武艺的人··也许他能稍微留些情面……谁知道呢。
白枭心思散漫,突然耳边炸起一声厉喝··“白枭”·她浑身打了个寒颤,连忙上前一步,应道:“属下在·”·拽着纪潜之头发的人扭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去过城北武馆,可曾知道些什么”·白枭眼前浮现出模模糊糊的画面。
跪坐在血泊里的纪潜之,以及伏在他身上的尸体·她摇了摇头,所有景象便如水面浮影,瞬间破碎难寻··“属下不知·”·“罢了,罢了……”·那人松脱了手,转身坐回长榻,似是厌倦地叹了口气。
“不过是个让人失望的废物,白耗这许多功夫·”·身边的兄弟倚靠过来,侧头枕着他的肩膀,懒懒笑道··“那么,该如何惩罚呢按律应当处死,可若是直接杀了,又觉得可惜……”·“说的也是。”
他沉吟着,神色分外苦恼·“惯常的手段没什么意思,总要想个有趣的戏法·”·两人思索许久,始终得不出满意的处置方式·白枭抬眼望去,只看见两张同样明艳的面孔凑在一起,相互窃窃私语。
病态般的恶意溢满了他们的眼睛,浸透了他们的笑容,一时之间,竟难以分清彼此··或许纪潜之难逃劫难·白枭想着,如果教主真要杀他,自己就得出言阻止,让纪潜之活一条命。
虽然免不了承受苦楚,但活着总比死了强··如此,也算她仁至义尽了··白枭难得起了怜悯之心,却未曾想到,五行老人会在这时出现··(十三)·作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五行老人行踪诡秘,难以追寻。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魔教,进献最新研制的□□··这些□□功效千奇百怪,为教主提供了不少折磨人的点子··因此,当两位教主听到五行老人觐见的消息,立刻舒展眉头,连声唤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男人跨进重花殿,步履蹒跚地走至阶下,向教主行礼·此人约有五六十岁,面容虽然苍老,却不掩精干之气·当他说话的时候,整个大殿都陷入了- yin -沉而窒息的氛围。
“此番带来的药物唤作长梦散·”·“皮肤沾上些许,便可滋生幻觉·若是内服,只需铜钱分量,即可让人神智昏乱·”·白枭看到孪生教主饶有兴趣的表情,心下蓦地一沉。
五行老人还在讲解,说长梦散的药效,说吞服后的症状··“无论是谁,一旦吃了长梦散,就会杀心陡起,形同疯魔·他看在眼里的,听进耳朵的,也并非真实样貌,而是幻化为最喜爱亲近的东西……此药毒- xing -极强,哪怕是内功深厚之人,也抵挡不过半柱香时间。”
五行老人从怀中掏出个白瓷玉瓶,小心翼翼呈上·他还想补充几句,但榻上的人已然笑出了声··“妙极妙极我竟从未见过如此好物只是你说得悬乎,具体药效如何,还得找人试一试……”·两位教主的目光落在纪潜之身上,霎时锁定猎物。
“白枭,你喂给他·”·喂什么,喂给谁,都是无需询问的事情··白枭闭了闭眼睛·她从五行老人手中接过药瓶,走到纪潜之面前·教主的视线让她感觉如芒在背,可不知怎地,她就是下不去手。
“……白枭”·这声音仿佛一记长鞭,狠狠抽在白枭背上·她拔掉塞子,将瓶口凑近纪潜之的嘴唇·淡黄色的粉末倾倒出来,很快消融在唇齿间。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铜钱分量,铜钱分量……·身后突然伸来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用力抓紧白枭的手指,将整瓶药粉灌进纪潜之嘴里·少年般清脆含笑的音声,贴着她的耳际响起。
“你在磨蹭什么”·白枭下意识想要退开,但右手被教主牢牢捏攥着,骨节生疼·对方笑容灿烂,微弯的眼睛里却- yin -冷一片。
“难不成你在心软最无情、最无趣的白姑娘,养了十九年都捂不热的硬石头,居然对这种东西心软”·白枭垂下眼帘,淡淡解释道:“属下只是不喜欢教主取乐的方式。”
“这话你倒是常说·不过放心,我们的手段总归用不到你身上·”·另一位教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左侧,状似亲昵地挽住白枭的手臂··“走吧,我们去无忧林看戏。”
无忧林位处魔教东南角,占地百余里,一眼望去皆是深墨浅碧,连绵不绝·林间地势险恶,又设阵法,外人进入极易迷路··所以,这里是个绝佳的囚笼,天然的放逐地。
有时教主懒怠处理抓来的武林人,就将他们扔进无忧林,不闻不问·至于林子里会发生什么,完全不在二人的考虑范围之内··当然,两位教主也不清楚无忧林里总共关押过多少人。
也许几百,也许上千,反正这会儿还有活口,足够纪潜之用··侍从在无忧林外头摆好桌椅茶点,伺候教主坐下·五行老人也得了个位子,虽然距离挺远,但他始终注视着孪生教主,目光灼热且贪婪。
纪潜之被人拖进林里,扔在个光线充足的土丘上,方便观赏·自服用长梦散后,他一直没有动静,不知是药效未发作,还是忍耐力太强··时间有的是,教主决定等。
他们边喝茶边聊天,说到高兴事儿,两人笑作一团·白枭陪在桌前,偶尔倒茶侍奉··土丘上的人始终倒伏着,如同一片蓝黑色的树影··桌上的茶杯空了,点心只剩残渣,教主还是没瞧见热闹。
日头已经降下树梢,暮色逐渐笼罩天空··“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不知谁说了这么句话··两位教主实在困倦,坐上车辇回去休息·白枭收拾好桌上碗碟,又给五行老人倒了杯茶。
对方没有接,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去的车辇,恨不得立刻跟上去似的··“教主已经回去了·”·白枭把茶倒掉,冷冷提醒道··五行老人这才回过头来,神情恍惚地笑了一笑。
“那两个孩子是师父的心血之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艳羡与怀念,“可惜无缘亲近,只能隔远了说句话·你我如若互换,该是多美的差事……”·白枭不理会这些浑话。
五行老人裹紧身上衣袍,幽幽叹了口气··“师父常年神出鬼没,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有一天魔教教主带人抓了他,我才知晓这桩事·”·“第一次见到这对兄弟,我就明白自己算是完了。
什么药理,什么医术,都抵不过师父的成品……容颜永驻,长生不老,无需任何底蕴也能将天下武功化为己有·”五行老人抬眼看着白枭,浑浊而昏黄的眼珠子里迸- she -出痴迷的光芒。
“你能明白吗那已经不是活人,而是神赐之物……”·白枭看着他··“不,我不明白·”她说。
“你们的事,我永远无法理解·”·五行老人扶着桌角站起来,动作缓慢地迈步离开·他的左腿不太灵便,走路时整个身体摇摇晃晃,费力得很。
白枭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无蛮子已经死了·你与教主有弑师之仇,即便教主不在意,我也不信任你·从今往后,你还是少出现为妙。”
五行老人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没有回头··“我的去留,轮不到白姑娘决定·十年前师父被杀,那是他应得的·我已决意追随教主,又怎会害他们你嫌我做事伤天害理,不想让我再送药,何必拿教主当幌子”·闻言,白枭柳眉微蹙,脸上神情愈发冰冷。
“我只是个供药人,药如何用,给谁用,是教主自己的决定·白姑娘想要行善,为何平日不阻止教主”·说罢,他拖着僵硬的左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远了。
白枭沉默不语,站立良久,才起林间的纪潜之·待她转身去看,那片山丘上已经空无一物··寒风窸窸窣窣穿过树林,其间夹杂着细微哀哭,若要仔细去听,却又无迹可寻。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有份喝茶看报稍微富余的工作啊……最近总是高度紧张到偏头疼,回家后倒头就睡着来不及卸妆……希望自己能把这个故事写完吧,万事开头亦当有结局。
也祝看文的大家生活顺利,天天开心·第44章 微不足道·(十四)·纪潜之一直在做噩梦··梦见父亲,梦见娘·梦见惨败月色下的纪宅,风雨飘摇的半面崖。
每当他闭上眼睛,旧时的记忆就化作庞大的怪物,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来··在梦里,他是父亲剑下的亡魂,是匍匐路边的乞丐·他时而跪坐在集市,手脚被困背插草标;时而又躺在寒冷刺骨的溪流中,眼睁睁望着傅明逐渐远去。
梦境总是会扭曲一些内容,将真实的过往与虚幻的恐惧拼接起来,反复撕扯着纪潜之的精神··成为魔教弟子,开始杀人之后,他做梦的次数愈发增加,所受的苦楚也愈发漫长。
到后来,纪潜之已经习惯于噩梦的陪伴··反正,只要醒来,生活依旧如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梦境与现实的壁障会被彻底打破··那些曾经无数次经历的场景,以一种最为真实可怖的姿态,再次席卷而来。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纪潜之走在林间,脑袋晕沉四肢疼痛·他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身体受伤的缘由·周围树木林立,光线时明时暗,无法辨清脚下道路。
他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忽然看到前方似乎有人,影影绰绰瞧不分明·待纪潜之走得近了,才发觉那是一对夫妻··白衣佩剑神情冷肃的丈夫,和温婉秀丽的妻子。
他们站在树下,十指交握,笑容温和··纪潜之心脏砰砰直跳·他张口叫了声父亲,那两人立刻转过头来,微笑着唤了他的名字··“淮儿,过来。”
纪潜之跌跌撞撞奔跑着,心里无来由地高兴,又有点儿说不出的慌张·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可具体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及至二人面前,纪潜之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他们。
可他的手丝毫不听使唤,反而扼住了娘亲纤细的脖颈,一点点收紧·痛苦与恐惧爬上她的脸庞,原本清亮的眼瞳也逐渐充血··“淮……儿……”·纪潜之无法停止自己的动作。
他清楚听见咔嚓一声,娘亲的头软软垂落,彻底失去动静·身侧的父亲怒斥着不孝子,拔剑向他劈来·纪潜之松脱手,转而夺过长剑,干脆利落地将剑尖送入父亲的胸膛。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纪潜之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看手里的剑·耳膜仿佛被铁锤剧烈敲打,满脑袋都是轰隆隆的响声··这是什么·他急促喘息着,依旧呼吸不到任何空气。
这算什么·不对,不对·这些都不是真的,因为他们早就死了——·纪潜之摇晃着倒退几步,转身就逃·没跑多久,他又迎面撞上一人。
“怎么这么不小心”·是父亲的声音··纪潜之抬头,瞳孔猛烈收缩,无法说出话来·纪桐站在对面,一脸漠然地望着他,手里还提着染血的剑。
红色如梅花点点散落,印染在素净衣衫上·地上躺着具女尸,虽然看不清样貌,但纪潜之知道她的身份··十一年前,父亲半夜归家,在他面前杀死了娘亲。
然后,又给了自己一剑··纪潜之重新回到昔日场景中,只觉得神思混乱不堪·他看着纪桐向自己举起剑,喉咙堵塞得难受,发不出任何音声··父亲……·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
可纪桐的剑已经挥下·纪潜之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也无法制止父亲的杀戮··住手啊··住手啊·他张大了嘴巴,无声嘶喊着,在同时用手中的剑劈断了纪桐的脖颈。
头颅掉落下来,骨碌碌滚到纪潜之脚边·那双充满冷意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他,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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