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非常态穿越报告 by 苍耳常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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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非常态穿越报告 by 苍耳常思(4)
·“不是……”·纪潜之嗫嚅着,脸上热津津的,不知是泪还是汗··“不该是这样……”·他继续跑,丢弃身后的死尸,漫无目的地向前奔逃。
他遇见身受重伤的师姐,也看到奄奄一息的师父·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血泊里,极费力地伸出手来,反复叫他··“潜之,潜之……”·“我原本想让你留在半面崖,平平安安……”·但纪潜之杀了他。
杀了所有见到的人··他的身体和魂魄好似被劈成两半,行动不听使唤,精神接受拷打·在这种不协调的煎熬中,纪潜之只能盲目逃亡,直至被脚下树根绊倒,摔得浑身是泥。
“哈……”·他跪着边喘息边笑,断断续续地笑,声音越来越大··“都是假的……”·这些人并不是自己杀死的。
一切都只是场醒不来的噩梦·过于逼真,难以逃脱··——真的吗·纪潜之听见脑中有个声音在问··他不由绷紧了脊背,指甲死死抠着地面。
“潜之·”·傅明在身后出现,用疑惑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了弄得满身泥·”·纪潜之清了清嗓子,将眼底的- shi -意压下去。
“没什么,我被梦魇住了,总是见到自己杀了爹娘师父……”·傅明走到面前,蹲下身来,抬手抚摸他冰凉渍- shi -的脸··“为何是梦这些不都是真的吗”·纪潜之愣怔,望着傅明温润而漠然的神情。
眼前隐约闪现无数零碎画面,刻意被埋藏的记忆开始泛出水面··“都是……真的”·他重复着傅明的话语,艰难问道。
“是我……杀了……他们”·“对,就像这样·”·傅明渐渐笑起来,褐红色的血迹自嘴角溢出。
一把剑赫然插在胸腹间,而剑柄正握在纪潜之手里··纪潜之慌张后退,连带着剑被抽离·傅明瞬间倒地,大片血色染透衣衫··“不是我,不是我……”·他扔了剑,想要抱住傅明身体,却又停步不前。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纪潜之不停的道歉,嗓音带了哭意··他已经分不清真假,就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要丧失。
在快要发疯的境地里,他转身再度逃开··离开这要命的地方·只要离开,说不定就能结束这荒诞的梦境··纪潜之找不到森林的出口。
他犹如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除了横冲直撞,没有任何方法··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他不断地遇见双亲,遇见半面崖的人,遇见所有他珍重的对象·不同的场景,相似的结局。
不知有多少次,他扭断傅明的脖颈,或是捅穿娘亲的心脏·他的眼珠蒙着一层血雾,耳朵里灌满了哀哭与嘲笑,身上脸上全是- shi -黏液体··到后来,纪潜之不再挣扎,也不再丢弃手中的剑。
一遍遍杀死至亲··一次次重温旧梦··他逐渐变得麻木不仁,连显露表情都很困难·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死去,冰凉窒息的疲惫不断泛上来,壅塞气管,淹没口鼻。
与此同时,所有被封闭的记忆慢慢展现·他记起了城北武馆的事,也想起来自己被喂食长梦散的场景·虽然药效还未褪去,但他的神志已然清醒不少··现在纪潜之找到了出路。
他朝光亮处走去,途中再次遇到傅明··“你看起来很累·”傅明说,“江湖是非太多,不如随我回半面崖或是乐阳山,那间木屋虽然破旧,好歹也算我们的家。”
纪潜之喉结滚动,低低应了一声··他走近几步,额头抵着傅明的肩膀,哑着嗓子说道··“想回去·”·“我想回去……”·乐阳山的家。
半面崖的厢房·洛青城的宅院·阳光灿烂的练武场,悬崖开满繁花·想回去··纪潜之用剑刺穿傅明肚子·他看着师兄惊愕而充满痛楚的表情,轻轻笑出了声。
“我该回哪里去”·属于他的容身之处,早就没有了··(十五)·纪潜之被抛进无忧林的第二天,所有人都认为他不会再出现了。
服食长梦散大抵没有好下场,就算不死,也会疯掉·纪潜之用了太多的剂量,决计是没有活命的可能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魔教··白枭从重花殿出来,路过花园的时候,正撞见几个眼熟的姑娘凑作一团,抽抽噎噎地哭着。
原本装扮精致的脸庞被眼泪一糊,变成了浸水的画布,五颜六色好不奇怪··回想起来,这些人总是出现在纪潜之周围,递手帕传情诗,整日里热闹得很·白枭从未放在心上,现在却觉得,有人惦念纪潜之也挺好。
她穿过花园,前往刑堂办事·路上很安静,她默不作声走了一会儿,视线里突然闯入一片模模糊糊的黑色··白枭下意识顿住脚步·那黑色越来越近,轮廓也逐渐显露清晰。
披散的发,糊满血污的脸,沉重而- shi -黏的衣衫挂在身上,不时有液体顺着衣摆袖口滴落下来··——纪潜之··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脸,白枭依旧认出了他的身份。
不知为何,她并不感到意外·任何离奇的事情放在纪潜之身上,都会变得合乎情理·就好像有一股执拗而可怕的力量,支撑着他,- cao -控着他,逼迫他熬过所有糟糕艰难的处境。
“你看上去还不错·”·白枭打量着纪潜之,出声提醒道:“如果还能走,就回去休息,我会派人过去替你疗伤·”·纪潜之似乎没听到她的言语,沉默着继续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时,白枭皱眉,伸手去抓纪潜之的胳膊··“你听不见我让你……”·她的声音卡住了··纪潜之略微侧头,眼珠转动,不带感情地看了白枭一眼。
只一眼,白枭浑身如坠冰窟,彻底无法动弹·她的手悬在半空,而纪潜之已经离开,只剩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味残留在空气里,久久无法散去··半晌,她终于缓过神来,用僵硬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刚刚纪潜之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彻底冰冷,全然陌生··第45章 微不足道·(十六)·从这一天起,魔教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纪潜之浴血而归,进入重花殿,与魔教教主见面。
无人知道他们如何交谈,但纪潜之再没受到任何责难与惩罚··教主对纪潜之的态度逐渐温和起来,甚至可称为热络了·纪潜之养伤期间,有最好的医师照顾;伤愈之后,两位教主也常唤他陪伴,共同出入各种场合。
白枭知晓教主脾- xing -,也能隐约猜到一些因由··这对兄弟在长梦散事件里意外得了乐趣,又觉得现在的纪潜之称心合意,所以愿意表示亲近··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们的处事方式都没有变,始终简单而幼稚,天真而不可理喻。
仿佛除了年龄,样貌与心理永远都停留在少年时期··从无忧林回来的纪潜之- xing -情大变,简直像换了个人·爱笑,会演戏,喜怒无常难以揣测,对待任何事都漫不经心。
漫不经心,而且残忍··他替教主处置人犯,手段几近虐杀·重花殿的夜开始变得漫长,有时整夜整夜亮着灯火·待到天明,纪潜之从里面出来,身上总是携带着浓烈刺鼻的腥甜味道。
很多人说,他和教主越来越像·更有人说,教主已经纳纪潜之为亲传弟子,甚至把一身神功也传授给了他··这些流言传到白枭耳朵里,使她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她清楚教主并没有收纳弟子,所谓的传授武功,也只是某人私下的指点··可她就是觉着不安·一种对于未来模糊的不安··纪潜之和教主相处时间越久,越得其宠信。
吩咐给他做的事情逐渐增多,相应的,他手里的权力也不断增大··以前魔教分为明暗两部,明面上的事务都交由明华处理,暗地里隐秘的活计则是白枭来管·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直属教主的心腹亲信,平时不常露面。
现在教主用纪潜之用得顺手,很多事情都直接扔给他,明华和白枭都无权管束··就这样,纪潜之一点点爬了上来,真正站到了教主身侧··没人怀疑他对魔教的忠诚,或者说,此时的他,已经是与魔教最契合的存在。
人们提到魔教,必然会想起纪淮;提到纪淮,肯定要谈论魔教··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然而正是这个人,数年之后,与白枭明华联手,将整个魔教据为己有,彻底侵吞。
(十七)·当初城北武馆的事情发生后,江湖上鲜少听到纪淮的消息·大约过了一年,魔教派人夜屠万铁堂,手段狠绝不留全尸·有个仆从堪堪逃生,将自己的遭遇痛陈于世,纪淮的名字这才重新展露在众人面前。
据说,万铁堂被屠,正是纪淮的手笔··江湖哗然··但他们还来不及向魔教讨要说法,纪淮又连续做出几桩恶事,彻底堵住了众人之口··谁也不敢公开斥责纪淮,或是说魔教半点不好。
曾经这样做的人,大多躺在了黄土里,变成不会说话的骷髅··纪淮率领魔教弟子,在江湖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无数武林人惶惶不可终日,向北霄派寻求庇护,但对方没有回应。
结盟的夏川阁与赤鸦堂,也安静得很,似乎根本不知晓发生何事··“他们不会行动的·”纪潜之说,“一旦动了,就是与魔教宣战·但他们还没摸清魔教底细,贸然动手,怕要大损元气。
所以,他们会继续等下去·”·“况且,夏有天心里有鬼,怎么可能光明正大找我事”他微微弯起眼睛,笑容寒凉·“只要我们做事别太过火,这几年魔教不会有任何新威胁。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这些话是对着白枭说的··两人站在重花殿外,周围分外僻静,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白枭摇头,神情略显烦躁。
“那又怎样就算没有外患,我也不会同意你的计划·”·就在刚才,纪潜之找上白枭,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并提议二人联手,篡权夺位。
如此惊人的念头,被纪潜之轻飘飘说出来,颇有几分不真实感·白枭脸色没有变化,唯独紧抿的嘴唇泄露出犹疑的情绪··“我只想复仇·”纪潜之补充道,“查清真相,讨回公道。
把人手用在妥当的地方,总比现在要好得多·你也不希望那对兄弟继续闹下去罢”·“为什么找我”·白枭反问。
“因为这是你的期望·”纪潜之笑了笑,“我要做的,都是你期望达成之事·”·“你又知道什么”白枭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少自以为是,纪淮,别小看我——”·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沾染鲜血的长发,- shi -黏发亮的黑色衣衫。
每次纪潜之从重花殿出来,大抵都是这副模样·嗜杀的,冷漠的,令人厌恶的··“我不会答应·”白枭挪开目光,冷冷补充道·“而且,我不信你。
这事儿就此打住,休要再提·”·纪潜之张嘴,想要再说几句,却又沉默下来·有人从后面伸出两条手臂,动作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不要再提什么”·白枭后退半步,低头行礼,唤了声教主。
那少年从纪潜之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白枭不吭声··纪潜之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地解释:“我只是好奇,为何白姑娘平日里总是冷着脸,不肯笑一笑。
她生得这般好看,若是再温柔些,定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可惜白姑娘不喜欢我问,以后再不问了·”·“这便是你愚笨了·”教主看向白枭,脸上笑容不减。
“她生下来就这样,不会笑,也不会哭·以前我们也好奇,试过很多法子……”·白枭不愿听下去,提高声调说了句属下告退,就转身匆匆走掉了。
她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仓皇,却又透出一股执拗的冷意··但只有纪潜之知道,她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十八)·四个月后,白枭与纪潜之见面,同意联手。
她没说理由,纪潜之也没有问··他们秘密布署了整个夺位计划,从分工到台词,处心积虑完美无缺··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一个恰当的契机··众所周知,两位教主- xing -格很不好。
恶劣,而且幼稚,经常因为一些琐碎小事产生冲突,然后分开行动··纪潜之要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在某个燥热的午后,两兄弟在重花殿商议事情,再度意见不合。
一人负气离开,在白枭的陪伴下前往刑堂,打算找囚犯泄愤·途中,白枭无意说到另一位教主私下教习纪潜之,并转述了教内的各种流言··在此之前,两位教主虽然经常闹情绪,但总能迅速和好。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更不可能将任何一件事隐瞒多年··因此,白枭透露的消息给予他很大的打击··由于分神,他没有注意周围的异动·变故只在一瞬,路上机关突然开启,白枭用力一推,就将他撞入陷阱之中。
呆在重花殿里的孪生兄弟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他毫无防备地喝下了纪潜之递过来的茶,然后迎面挨了一刀··刀刃插进腹腔时,茶水中的软筋散正在发挥药效。
教主低头看了看伤口,半是疑惑半是了然·他想对纪潜之说什么,但锋利刀刃已经划过手腕脚踝,挟裹着杀意的掌风呼啸而至··两位教主的心腹队伍匆匆赶来之时,重花殿外已经刀剑林立,防守甚密。
明华挡在门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有人叫骂,怒斥明华忘恩负义,背叛教主·但明华充耳不闻,活像一尊石像,挪不动也搬不开··他是个瞎子,也算个哑巴。
大多数时间里,他严格遵循教主的命令,但若是白枭开口,万事皆可赴汤蹈火··这也在纪潜之的计算之内··当天下午,重花殿前血流成河··不愿降服的人均遭杀害,剩下一小撮想活命的,各自忍气吞声,不再闹腾。
明华带着一身腥气,来到无忧林·他看见林中放置着个巨大兽笼,两位教主蜷缩在里面,头发散乱衣不蔽体,身上遍布深深浅浅的伤口,有的地方还在汩汩流血··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纪潜之废了他们的武功,挑断手筋脚筋,又给他们戴上沉重结实的镣铐,像狗一样囚禁在铁笼子里。
饶是如此,二人还是不改盛气凌人的模样,怒视着兽笼外的纪潜之,叫骂不断··“纪淮,你就是只喂不熟的畜生”·“光会使些下作的手段,若不是一时大意,如何会中你的计”·“待我从这里出去,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扒筋抽皮——”·纪潜之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静静看着他们,目光温和而好奇,带了观赏的意味。
“不,你们哪儿也去不了·”他说,“这笼子就是你们往后的住处·”·闻言,兽笼内的两个人微微愣怔,然后张口破骂,言辞污秽难以入耳。
纪潜之走近来,抬手抚摸冰凉坚固的铁栅栏,轻松说道··“我做事不似教主狠心,以前我所受的苦楚,也无需一一奉还·唯独这长梦散,是教主最为喜爱之物,若不亲自品尝,实在可惜。”
“从今天起,我会派人过来,日夜服侍教主食用长梦散·”纪潜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笼子里蜷伏的少年,很好心地补充道:“我知教主体质异于常人,恐怕长梦散药效不足,所以每次多加一些分量,聊表心意。”
早在他说话的当儿,笼内的孪生子已经变了脸色,现在更是面露惊惶,从铁栅栏间伸出手来,拼命抓住纪潜之的靴子··“不不不不……”·“莫开这种玩笑,纪淮,你肯定不会真的动手,对吧”·纪潜之挥一挥手,几名捧着药瓶的魔教弟子便走了过来。
看见这情景,孪生子终于明白纪潜之所言非虚,原本惊慌的神情逐渐掺杂了恐惧与绝望··“等等,别过来……对了,对了你还记得以前在重花殿发生的事么”两人仰起头,同样妖异而美丽的瞳孔里流露着哀求,见者无不动容。
“吃人是真的,无蛮子的事也是真的,这么多年我们过得很苦……”·“你应该能体会吧大家都是可怜人……事情到这步田地,不能全怪罪到我们身上……”·字字恳切,句句动人。
纪潜之脸上毫无情绪,淡淡反问道:“谁关心你们如何”·——从头至尾,都没有关心过··他一点点挣开脚上的束缚,转身离开无忧林。
捧着药瓶的魔教弟子围拢在兽笼前,动作粗暴地按住那对兄弟的手脚,开始强行灌药··镣铐与铁栏相互撞击,发出刺耳尖鸣·偶有一两声细微呜咽,也被其他响动盖了过去。
大概过了半柱香时间,抑或更久,灌药的人起身离去,只留下兽笼中的囚犯·在可怕的寂静中,两人挣扎坐起,仿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铁栅栏··“纪淮”·“纪淮”·他们瞪视着纪潜之离去的背影,不断嘶声叫喊。
声音重叠在一起,彻底分辨不清··“你夺了这魔教又如何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做过的事——”·“和我们一模一样”·凄厉笑声响彻林间。
纪潜之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得很稳,很慢,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出鞘的剑··无法靠近,寒气森然··第46章 微不足道·(十九)·魔教易主,但每个人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律令没有修改,刑堂依旧存在·明华忙碌于教中事务,白枭时常接了命令,外出执行任务·除了一些细微的人事调动,整个魔教似乎没什么变化,甚至比起以往,显出更加繁荣昌盛的景象来。
孪生双子被囚禁在无忧林里,最初还有几个亲信试图营救,被明华撕了脑袋挂在树枝上·随着时间流逝,再也无人提起这对兄弟的存在,纪潜之也就成为了理所应当的魔教主人。
而无忧林变成禁林,教内弟子一律不许靠近··除了白枭··白枭每天都会来·带着干粮,水,以及一瓶长梦散·沿着惯熟的道路走进去,来到兽笼前。
喂食,灌药,然后离开··关在笼子里的两个人都是疯疯癫癫的,见到食物只顾抢夺,也不搭理白枭·他们服食了太多长梦散,被幻觉与记忆折磨得日渐消瘦,原本丰腴的脸颊彻底干瘪,整张脸如同被吸干了水分的骷髅。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再也不见昔日风华绝代的少年··白枭站在笼子外头,安静看着,也不说话··有时他们偶尔清醒过来,就开始骂人·骂纪淮,骂明华,自然也骂她。
白枭虽然在听,面上情绪始终冷淡,瞧不出半分端倪··两兄弟骂累了,便哭·痛陈白枭的不是,说她狼心狗肺,没有人- xing -,白养了这么多年·语调哀切,泪水盈眶,但却透着些许造作的虚假。
——教主总是在演戏··习惯于欺骗,热衷于玩乐··连这囚笼的惩罚,都是他们至死享乐的方式··可惜无人知晓真相·白枭想,世上大约不会有比这两人更恶劣的疯子了。
给孪生子喂完长梦散,白枭会回到重花殿,向纪潜之禀告近日事项·长阶之上摆放着雕琢精美的乌木长榻,新的君王半倚半坐,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你又去见了他们。”
纪潜之说,“亲自喂食长梦散,算是你的报复,还是怜悯”·白枭不言··“你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刚出生便被抢来,由那对兄弟抚养长大;因为无法展露情感,自小遭受到无数欺辱折磨。”
纪潜之的目光从白枭身上扫过,不带任何情绪·“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你又何必留有执念·”·白枭眼睫微颤,秋水般的眸子里暗光浮动。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在她过往的记忆里,两位教主总是带着轻松愉悦的表情,对她做出许多毛骨悚然的事·被逼得崩溃之时,她也曾嘶声诘问,但那两人理所应当地答道。
——想看见你哭,或者笑啊··最简单的理由,最可怕的行径··“教主心- xing -不够成熟,行事只凭自己喜欢·”白枭讲完这句,方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称谓,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诸事恩怨,皆由此起。”
在纪潜之的事情上,也是一样··他们既不会看人,也不会用人·出于个人喜好,把纪潜之一步步拉上来,又让纪潜之亲自断送了自己的前路··“我想他们应该很钟意你。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白枭说,“特别是教你武功的那位……”·虽说是孪生兄弟,各人情感也有所不同··但也因为是孪生兄弟,相互之间并没有真正的隔阂。
教习武功的事情,只是错过了坦言的时机,再加上一点点任- xing -置气,便催生了他人离间的契机··“所以你想让我怎样”·纪潜之牵起一边嘴角,笑着反问道:“感激释怀还他们自由”·白枭垂下眼帘,轻声回答:“属下只是陈述事实。”
即使这事实,已经没有人关心了··(二十)·成为魔教教主不久后,纪潜之便去了洛青城外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标识,于是他亲自动手翻挖尸骨。
属下们没有命令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纪潜之跪坐在乱葬岗,不断用剑刨开墓土,辨认里面埋藏的尸骸·一次又一次,直到日头沉入山间,晚霞铺洒天空。
世间万物均被浸染血色,而他便在这血色间寻见了傅明··师兄··他低声叫道,小心翼翼地将这具白骨抱入怀中··好久不见··归途中,纪潜之始终和白骨待在一起。
这具身体过于残破,腕骨是碎的,腿脚也只是堪堪连接着,更别说胸骨间可怕的凹陷·纪潜之用手帕把每根骨头擦拭得干干净净,又仔细包扎了骨架各处的伤痕·做完这些后,他才觉着松了口气,仿佛傅明所受的疼痛得到了几分减缓。
数日之后,他回到魔教,抱着尸骨即将踏进大门,却又停步不前·身旁的人不明所以,不禁开口问道··教主·纪潜之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殿台楼阁,半晌,自言自语道。
师兄生前清清白白,不该住在这种腌臜地方··说罢,他径直折返,顺着道路前往百回川附近·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翻过几座山岭,他总算找到个依山傍水的好地界。
草木葱葱,空山鸟语,像极了当初的乐阳山··纪潜之亲手挖好墓- xue -,将傅明安葬进去·低矮一座坟茔,只竖了个简单木牌,记无义帮弟子傅明眠于此处云云。
师兄不爱热闹,为人低调,这般安置想必是最好的方式了··纪潜之对着坟头叩了三个头,起身离开··从此前尘往事,尽归黄土··……若是这样就好了。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某天夜里,白枭突遭传唤,匆匆套好衣服奔赴软香阁·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中,她看见纪潜之坐在床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袍,长发散落肩头,遮掩了大半容颜。
白枭不由自主放轻脚步,犹疑着叫了一声教主··纪潜之略微转动眼珠,向白枭望去,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眼睛里黑漆漆的,落不进半点光亮··“我刚刚见到师兄。”
白枭有些懵,不知该作何反应·纪潜之的经历,她大致清楚;而那所谓的“师兄”,前不久才被纪潜之葬在百回川附近,如何能够相见·“我见到他,我杀了他。”
纪潜之垂下目光,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声调疲倦恍惚·“但师兄不在这儿,想必还没有死,可能逃到别处去了教中道路复杂,师兄伤势危急,你赶快派人寻找……”·白枭张了张嘴,低声打断纪潜之的话语。
“傅少侠不在此处·”她冷静提醒道,“您也没有杀他……教主是被梦魇住了罢”·闻言,纪潜之眼中闪现疑惑,继而变得清明。
“啊,是了……”·他笑了一笑,说道··“师兄早就死了,在城北武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调很柔和,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安心感。
白枭默然·长梦散的药效早已消失,但纪潜之仍然未能走出旧日- yin -霾··(尾声)·往后的时日里,纪潜之的症状愈加严重··他依旧在做噩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次醒来,都得花费功夫确认现实··情况最糟糕时,他甚至挖开傅明的坟墓,直至看见里面沉睡的白骨,才放下心来··这才是真的·洛青城内,半面崖上,城北武馆……·纪潜之反复温习着所有的记忆,俯下身来,带着餍足的笑容亲吻骸骨。
一丁点儿冰凉的触感落在唇间,而后消弭不见·那些微不足道的隐秘情感,在他体内发出扭曲而痛苦的哀鸣,挣扎着翻滚着,最终被时间碾成碎片··作者有话要说:·能写完番外也是不容易……·第47章 四十·月上中天。
傅明早已读完隐藏数据,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烛台上的火光扑簌簌跳动着,被窗外的冷风一吹,便倒伏在蜡油里·房间变得昏暗,唯有傅明的眼睛泛着一点儿亮光,像是黑夜中闪烁的星辰。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起身去找纪潜之··找人不是难事·根据数据记载,纪潜之常去的地方不多,如果没有事务需要处理,休憩时他都呆在软香阁,或是以前练功的院子。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傅明踩着月色走过一道道门,在重重树木间寻见了那座极不起眼的院落·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打开了··他跨进门槛,没在院子里瞧见纪潜之。
四周设着许多厢房,窗户黑黢黢的,似乎早已无人居住··傅明回忆着数据资料,选定一间偏南的厢房,放轻脚步走过去·门开着一条缝,很容易就能看见房内的景象。
一桌,一椅,破烂的练功桩·墙壁斑驳凹凸不平,依稀可见许多简陋的图画——那是以前纪潜之为了学武,日复一日刻下的招式·有些来自于明华,有些则是前任教主的功夫。
而纪潜之,此刻正坐在桌前,擦拭着手中的断剑·他的神情如此专注,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口的人··傅明皱眉,总觉得这景象分外刺眼··“纪教主。”
他开口叫了一声,抬手象征- xing -地叩了叩门,径直走进房间··对方并没有抬头,依旧持续着擦剑的动作,随口问道:“你来做什么”·“先前误闯禁林,实在心里难安,因此特意来找教主,当面表达歉意……”傅明微微笑着,将自己编造的理由一一陈述。
他的解释没有诚意,听的人也漫不经心·待他说完,纪潜之还在侍弄手里的剑,仔仔细细的,全神贯注的··傅明的目光落在纪潜之手上,不由掺了几分复杂情绪。
“……那剑已经不能使了·”他说,“教主为何留着”·纪潜之抬眼看向傅明,神情略微恍惚,然后归于平静。
“这是师兄所赠之物,自然要好好保管·”纪潜之语气平淡,不喜不悲,“路少侠与师兄相处多日,应该也知道他的脾- xing -,对人对事都冷淡得很。
这柄剑,是他唯一赠予我的东西·”·傅明心里烦躁,面上还要强作笑容:“教主倒是有心·”·纪潜之摇头,似是有些疲倦。
“我又何必对你说这些·”·他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傅明出去··傅明不走,继续说道:“教主的心意,傅兄未必知晓·他如此散漫,想必这剑也是路过铁铺随手买来。”
话音讥讽,暗含嘲弄··纪潜之周遭的气息立刻变了··傅明心知不妙,却不肯退却·他的脑袋里塞满了纪潜之的记忆,沉甸甸的,压得他无法思考,透不过气。
灼热而滚烫的气流不断涌出喉咙,连带着许多无法控制的言语,一同喷发出来··“既是无心之物,你又何必珍重”他问,“傅明若是听闻,只会笑你蠢不自知……”·纪潜之闻言不怒反笑:“你知道什么”·“不过是十文钱的破烂玩意……”·傅明话说一半,杀气突然迎面而至。
他还未看清纪潜之的动作,整个身体已经撞在了墙上,脊椎骨发出痛楚哀鸣·凉气掠过耳垂,紧接着有黏答答的液体顺着脖颈流淌下来,沾- shi -衣襟··“唔……”·傅明挣扎着发出个模糊的音声,然后没了动静。
他的嘴巴被纪潜之死死捂住,下颚骨快被捏碎·而那柄陌生而熟悉的断剑,此刻被深深插进墙壁,与他的脑袋不过咫尺距离··“看来是我对你太好,让你忘了分寸。”
纪潜之紧盯着傅明的眼睛,笑容寒凉·“路少侠如果还想活命,就管住自己的嘴·如有下次,即便你是师兄故友,我也不会轻饶·”·说罢,他松手退开半步。
傅明登时身体失力,整个人跌落在地,不断喘息着·左耳垂刺刺的痛,用手一摸,全是血··纪潜之拔出剑,看也不看傅明,只淡淡说了句滚··傅明也利索,不声不响爬起来,转身就走。
他的心里憋着一股劲,却又无从发泄,只能把脚步踩得重而又重·待要跨出房门,背后突然响起个疑惑而- yin -沉的嗓音··“站住·”·傅明稍稍停滞动作,但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这把剑花了十文钱”·这问话如同惊雷坠地,炸得傅明脊背生寒··他用力捏紧了手指,咬牙答道:“傅兄生前告知于我。”
“师兄从不注重钱财之事,又怎会特意告诉你”·“反正我就是知道,你待如何”傅明语气变得尖锐,一反寻常。
“纪教主,你对傅明又了解多少他说什么,做什么,你真能明白”·厢房里的人没有答话··甚至也没有动怒。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半点儿响动··傅明不再等待,大跨步出了院子·月光依旧明亮,映照着惨白冰凉的地面·交错横行的道路自脚下延伸开来,弯弯曲曲流向远方,被无尽黑暗所吞噬。
他看不见去路·也辨不清来路··仿若身置迷宫,彻底失去方向··翌日早晨,教内的气氛变得不太寻常··先是有人被拖进了刑堂,接着软香阁换了新的守卫,严禁任何人随意靠近。
背着药箱的年轻郎中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愁··傅明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白枭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树上出神·这是一处僻静的荒园,久未修剪的树木肆意生长,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了彼此的视线。
白枭仰头望去,只能瞧见傅明小半张侧脸,却辨不清他脸上表情·象牙白的衣衫被夜露打- shi -,隐约有了几分透明朦胧,连带着傅明也显得影绰绰地不真实··这个人与白色真的很相衬。
白枭毫无来由地想道,难怪教主只要他穿白衫··她收敛心神,提高音调叫道:“路少侠·”·傅明没搭腔,但身体略动了动··“昨夜你去了哪里为何迟迟不归”白枭眉间微蹙,似是不太喜欢傅明的态度。
“我应该告诉过你,要用心侍奉教主,不要做多余的举动·”·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傅明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模糊的笑·他侧过头来,有些漫不经心地应和道:“白姑娘说得是,我马上就回去。”
白枭面露不悦,一手扶着腰间的长鞭,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动手··“罢了,你现在去软香阁等候·如若教主醒来传唤,你定要仔细行事,不可怠慢。”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别做不该做的事,除非你想掉脑袋·”·傅明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敷衍- xing -地嗯了几声,突然脸色微变。
“他怎么了吗”·“昨夜中毒,服药未醒·”白枭说话的声调冷冰冰的,听不出起伏情绪·“教主就寝之前,需饮用静心茶。
若是往常,侍女试毒后才会呈给他·但在昨晚,教主回到软香阁便遣散了周遭所有人·”·于是,这杯有问题的茶水没有经过最后的检测,直接被纪潜之喝了。
“所幸没有大碍,只需休养数日……下毒的细作是万铁堂的余党,现在已经交给明华处置·”白枭没有细说,但傅明瞬间明白了前后因由。
万铁堂在书中出场不多,是个新兴门派,十几年前风头正盛,在铲除魔教的事情上比较积极,结果多次引火烧身·后来纪潜之夜屠万铁堂,整个门派从此一蹶不振,如今只靠着几个外门徒弟苟延残喘,勉强没丢了名号。
对纪潜之下毒,属于孤注一掷·纪潜之没死,恐怕万铁堂真要从世上消失了··傅明心里苦笑·纪潜之算是成了完完全全的大反派,也不知还有几分回转的可能。
“你好像不怎么意外·”·白枭观察着傅明的神情,如此陈述道··“他做了太多恶事,招致报复也是理所当然·”傅明随手摘了片树叶,无意识地揉搓着,“……况且,每天都喝什么静心茶,这种固定习惯自然会被人盯上……”·“教主常受梦魇烦扰,须得饮用特意调制的静心茶方可入睡。”
白枭语气不善,隐隐带了质问的口气·“你与教主相识多日,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傅明是真的不知道。
这等细枝末节的内容,在隐藏数据里占不了多少篇幅·因为和主线剧情没什么关联,他习惯- xing -地选择了忽略··可是,就算没有隐藏数据,他也该注意到的,不是么·不是什么难以察觉的事情。
只要稍加留意,就能了解对方的习惯··然而傅明从未发现··“啊,对了……”·他盯着绿荫遮蔽的上空,喃喃自语··“说起来,那家伙休憩的地方,的确总是备着茶水……”·话音消失在空气中,久久没有回应。
傅明扭头望去,树下空无一人··原来白枭早已离开··他扯扯嘴角,翻身跳下树来,沿着小路回到软香阁··门口的守卫没有阻拦,大约白枭早有吩咐。
傅明进到纪潜之的卧房里,径直走至床前·纪潜之还没有醒,一动不动躺在床榻间,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傅明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勾画着似笑非笑的弧线。
虽是极为英俊的相貌,却仿佛戴着无形的面具,每一处神情细节都透着虚假的成分··看着看着,傅明突然想起那对双胞胎曾说过的话··——你夺了这魔教又如何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做过的事,和我们一模一样·落败之人的嘶喊,大抵没什么分量。
但在傅明看来,双胞胎的指控其实是有道理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的纪潜之和前任孪生教主很相似··一样的喜怒无常,热衷演戏,手段残忍··“也许这些都是我的错。”
傅明低声说着,抬手整理纪潜之耳鬓乱发,顺带掖了掖被角··“我干扰了你的人生,害你走上魔教教主的道路,平白增添了许多不好的经历·”·在原著中,孪生教主并没有被纪潜之夺位,因此很是风光了一段时间。
剧情变更后,纪潜之成为魔教教主,担当了孪生子原有的角色··“这本不是你该走的路·”傅明说,“成为大侠,洗尽冤屈,受人敬仰……那才是你的未来。
师父把你托付给我,肯定也是担忧你被仇恨蒙蔽心智,误入歧途,要我仔细照看·”·“如此说来,我这个师兄做得实在失职·既没把你教好,又对你不够关心,把你带歪了还不知悔改。”
傅明叹了口气,自嘲笑道:“如果师父在世,绝对要气得罚我抄完书房所有的册子·”·纪潜之依旧在沉睡,也许是中毒的缘故,面色显得愈发苍白。
“不管怎样,你认识的傅师兄已经死了·现在我不是他,相认没有意义,解释起来也麻烦,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死了的人总归会被淡忘,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好转。
向前看,纪潜之,向前看·你明明可以换一种活法……”·明明可以拥有更光明的人生··傅明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 xue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是受了隐藏数据的影响,他没办法把纪潜之当作虚拟角色看待,结果说了许多不必要的废话·这些话听着矫情,说得无趣,甚至没有倾听的对象,只是傅明自己的独角戏。
看来果然不能在书里呆太久时间··工作做完之后,他得马上离开,给自己放个长假·什么半面崖啊纪潜之啊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都该忘掉··摒弃虚假的师兄身份,做回无牵无挂的傅明。
他心下有了决定,于是不再说话,匆匆离开软香阁··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床上的纪潜之睁开双眼,目光一片平静···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第48章 皮囊(一)·魔教教主中毒之事,没多少人知道。
纪潜之连日留宿软香阁,足不出户,竟也无人觉得反常··这是因为,住在软香阁的人,除了纪潜之,还有位路姓青年··据小道消息称,此人唤作路人甲。
无门无派,身世不明,似乎武功不错,但谁也没见识过··教主请鬼手程看病的时候,这人恰巧受到牵连,被迫来到魔教·没几天便被送走,从此销声匿迹。
算不得什么大事,不值一提,众人并未在意··然而就在不久之前,纪教主外出办事,途中一度失去联络·再现身时,竟与此人形影相随,亲密如故·回到魔教,更是将这位路姓青年安置进软香阁,近身侍奉。
这还没过几天,两人便彻底同吃同住,日夜相处,实在是鸳鸯情深,羡煞他人··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人们啧啧叹息,既好奇路姓青年的手段,又感慨于教主的表现。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纪教主从未对谁如此亲近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说相貌,虽然也算英俊,但绝非倾城之姿·说- xing -格,似乎也不够积极,且毫无存在感。
能够如此博取教主欢心,莫非是在某方面有着过人之技·“……”·傅明举着筷子,莫名打了个寒噤··“怎么了”·坐在对面的纪潜之微微笑着,替他夹了菜,问道:“难道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傅明连忙否认,埋头继续扒饭。
“吃慢点儿,仔细噎着·”·纪潜之一边说着,抬手拈掉傅明嘴边饭粒·这动作委实太过亲昵,傅明条件反- she -- xing -地向后躲开,身体歪了一歪,差点儿摔下椅子去。
“纪教主注意分寸·”傅明坐正,勉强维持着平常脸色,向纪潜之提建议·“我自己会吃饭,不需要照顾·总是做这些举动,容易让人误会。”
纪潜之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傅明身体,反问道:“误会……误会什么你我之间,原本就该如此·”·傅明皱眉。
自从纪潜之中毒醒来,便命他陪伴左右,不得离开片刻·吃饭,看书,甚至休憩,两人都在一起·傅明睡觉的地方,也从原来的耳房搬到了正卧,和纪潜之同床同被,亲密无间。
简直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言··难道是毒茶烧坏了脑子,让这人变得更不正常了·傅明看向纪潜之,对方笑容温煦,目光宠溺毫无遮掩·这景象看似和谐,实则诡异,直让傅明打了个哆嗦。
为了镇定情绪,他端起茶杯,打算喝口茶水压压惊·殊不知一举一动,全部被纪潜之看在眼里··端茶的姿势,吞咽的动作··甚至眼角眉梢细微的变化。
“光喝茶没什么意思·”纪潜之提起酒壶,亲自为傅明斟满一杯,劝道:“这是新送来的酒,唤作‘满怀香’,滋味上等,不如尝尝看”·傅明向来不爱喝酒,立刻推拒。
纪潜之也不强求,用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低声笑了笑··为缓解气氛,傅明轻咳一声,出言解释:“我不能沾酒,喝了会吐·”·“我知道。”
纪潜之应和着,语气似是怀念··傅明疑惑,想问什么,又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掠过饭桌,看到纪潜之面前只放了一碟白面馒头,配菜少许·比起自己丰盛的饭食,实在简陋得多。
这几日共同进餐,纪潜之吃的东西大抵如此,没什么花样··作为魔教教主,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贫了些··纪潜之注意到傅明视线,自己也看了看碟子里的馒头,略微摇头,淡淡说道:“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还是做得太精细。”
“我自小不爱吃馒头,为此常受父母训诫·后来经历得多了,渐渐没了挑剔的毛病,但绝对谈不上喜欢·”纪潜之掰了一块馒头,送进嘴里。
动作虽然随意,却依旧透着一股子优雅·“师兄带我出逃时,手中拮据,我俩经常忍饥挨饿·师兄照顾我,哪怕身上只剩两文钱,也换成馒头给我吃,自己却水米未进。”
傅明隐约对此事有印象··好像是在前往乐阳山途中,经过某个破烂村庄时,自己去换食物,而纪潜之遇见了赤鸦堂的追杀者·幸好自己回来及时,阻拦一场冲突。
为了让纪潜之冷静下来,他当时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你该庆幸他没认出你,不然现在就轮到我收尸··——真要送死,我不拦你。
现在想想,这些话的确很刺耳··傅明还记得当时的画面·身形瘦小的孩子坐在屋檐下,狠命将馒头塞进嘴里·因为下雨的缘故,纪潜之脸上都是水,- shi -漉漉一片。
“年幼不懂事,总觉得师兄太过冷漠,却不知道他的苦衷·长大后独自闯荡,吃的亏多了,终于学会辨识人心·”纪潜之抬眼望着傅明,“睹物思情,便有了吃馒头的习惯。
让你见笑了·”·傅明摇头,心里觉得不自在·纪潜之这番话,仿佛就是对他说的··吃完饭,纪潜之邀请傅明切磋剑术·理由是休养多日需要舒展筋骨,而傅明是个很好的练习对象。
恰巧白枭来访,拿着一叠书信,似乎想要禀报什么,看这情形又默默闭上了嘴··傅明不清楚纪潜之的意图,出于安全考虑,他提议纪教主可以找明华切磋··“明华很忙。”
纪潜之如此答道··白枭不吱声,看了纪潜之一眼··若不是因为教主连日不干活,明华怎会忙碌至此··罪魁祸首温柔笑着,一脸事不关己。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那就让白枭陪你·”傅明继续建议道,“白枭功夫比我好,打起来顺手·”·“白枭也很忙,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纪潜之说着,淡淡扫了白枭一眼··白枭:“……教主说得是,属下这就告退·”·傅明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白枭离开,只好接受纪潜之的邀请。
切磋的地点还是纪潜之曾经住过的院子·之前夜里看不太清,现在再次造访,傅明终于看清院落全貌··墙壁倾颓,厢房破旧·庭院中央空旷荒凉,唯独一株红梅傲然挺立,绽放满树繁花。
纪潜之站在树下,剑尖微微倾斜,指向地面·他向傅明点头,示意可以开始··傅明没有磨蹭,握紧手中长剑,足尖轻点,冲向对方·剑刃相互格挡,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一招,两招··很正常的练习,没有攻击- xing -也没有杀意·傅明本以为纪潜之要捉弄自己,或是借着切磋的理由,将自己痛殴一顿——毕竟几天前的夜里,就在这地方,他惹怒了纪潜之。
当时的纪潜之,真正动了杀心,但还是放过他一条命··傅明知道,按照纪潜之的脾- xing -,这事儿绝对不会轻易过去·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纪潜之的惩罚或冷落,但事态发展远远超乎意料。
中毒醒来的纪潜之,态度发生了彻底的转变··热情,温柔,极具包容力,简直像是被人冒充··为什么呢·傅明用剑挡住纪潜之的进攻,心不在焉地思考。
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他·究竟有什么理由·又是一招,纪潜之力道过大,傅明被冲撞得连连后退,用剑尖支撑住身体平衡··他抬头望向前方,纪潜之依旧站在原处,垂手持剑。
由于前几日的中毒事件,纪潜之的气色不太好,在满树殷红映衬之下,脸庞愈显苍白·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此时明亮如星辰,直击傅明心底··“无义帮的剑法,你终究没有忘。”
纪潜之说··“原本我不敢信,现在不得不信·师兄,你藏得真久·”·一声师兄,像利剑刺穿傅明心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使出了无义帮的招式。
作为外来人员,傅明对武功技艺并没有严格的概念,只能依靠角色设定的能力施展招式·无义帮的剑法残存在他的记忆里,稍不注意便会显露出来··糟糕……·傅明稳住情绪,带着一脸茫然神色问道:“你在说什么”·“别装了。”
纪潜之缓缓走来,用手指拂去落在傅明肩头的深红花瓣,轻声说话··“师兄,别演戏了·”·“我不是你的师兄·”傅明咬牙,侧身避开纪潜之的动作。
他听见胸腔内激烈跳动的声响,砰砰,砰砰,像是有个人在用力捶打着里面那团柔软疼痛的玩意儿··“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真不是他,别错认人·剑法的事,以后给你解释……”·傅明无法再说话,只能抿紧嘴唇。
固执而焦躁的感觉从胸口蔓延至四肢,顺着血液肆意窜逃,奔走呼号··“我不是他·”·他最后重复了这句话,弃剑离开··纪潜之没有跟上去,只是盯着那个略显仓皇的背影,眼底涌动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院子里分外安静,偶有寒风穿过,带起一片飒飒声··“白枭·”纪潜之叫了这个名字,“你似乎有话要说”·从角落暗处闪出个人影,将手中书信呈给纪潜之,冷声说道:“北霄派等人已经解决绿林祸乱,再过几天,石永苍便会带人归来。
赤鸦堂韩元那边,我们的人手现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动手·”·“聂常海呢”·“武林大会时日渐近,北霄派事情太多,不能一日无主。
聂常海暂时顾不到赤鸦堂,对我们的监守也有所松懈·至于夏川阁……”白枭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语气也轻松许多·“夏有天利欲熏心,越来越不知节制,甚至想要插手南边地界的生意。
江湖上传言愈盛,不少人起了疑心,追责夏川阁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只不过什么”纪潜之问··“为了获取夏有天的信任,我们让出很多生意,亏损数目不可小觑。
教内一些人甚为不满,对教主颇有微词……”·纪潜之听到这里,无谓地摆了摆手,态度敷衍·“这些小事你自行处理即可·谁管不住嘴,也不用再说话了。”
“……属下遵命·”·白枭应答着,身体却没有动·纪潜之拆开书信,懒懒读着纸上的字迹,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轻浅笑容。
冬日疏朗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不意增添几分暖意··白枭看了会儿,突然说道··“属下有一事不明·”·她停顿片刻,没有等到纪潜之的回应,只好继续说下去。
“教主中毒不深,为何那日特意安排,让路少侠前去照顾”·况且,那家伙没心没肺,刚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白枭看得清楚,简直按捺不住想揍人的冲动。
更想不通的是,教主竟然心情大好,甚至将此人当作傅明,仿若魔怔··“路少侠并非故人,教主何以如此待他就算两人再相似,终究不一样,教主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她记得纪潜之疯魔时挖掘尸骸的举动,这几天的反常行为,大概也是因为思念过甚自欺欺人··“人死不能复生,还望教主节哀顺变·”·这番话说得恳切,但纪潜之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他看完了手里书信,指间稍微用力,所有纸张瞬间化作片片碎屑··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人死不能复生……”他喃喃自语着,侧过脸来,神情略显困惑。
“那是谁规定的”·白枭语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她抬头望着纪潜之的脸,从微笑的眼眸到餍足的唇角,看着看着,心里突然生起某种可怕的寒意。
——这个人是清醒的·清醒的,疯子··“师兄就在这里,就在此处·以前我常以为自己错认,可我辨识天下易容,何曾错看一人”·纪潜之笑着,神情温柔容颜如画,从嘴里吐出的言语却充满执拗气息。
“世人以易容改换身份·而师兄,只是换了件皮囊而已·”·第49章 皮囊(二)·被拆穿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傅明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但无济于事。
他近乎逃跑般离开了院子,胡乱捡着小道走,直到被大片丛生的草木堵住去路··……没有地图的指引,傅明走进了死胡同··他愣愣看着面前的茂盛植物,想也没想便动作熟练地爬到树上,坐在了最高处。
这简直就是一种本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只有呆在树上,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天气很冷·淡薄的阳光穿过树叶,稀稀拉拉落在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潮- shi -而- yin -冷的风拍打着他的面颊,额头,像细针一样穿刺着脆弱敏感的眼球··傅明闭上眼睛,世界尽是殷红··他听见脑袋里有个声音,机械而冷静地提问。
——纪潜之如何能拆穿你的身份他什么时候起的疑心·无义帮的剑法……不,很早之前就有了漏洞。
先前夜里发生争执,一时疏忽说出匕首价格,恐怕对方已经生疑··如此看来,投毒事件应该不单纯·纪潜之的确中了毒,这点可以保证,毕竟几天以来两人相处甚密,倘若弄虚作假,必定会被识破。
……那么,是纪潜之将计就计,故意制造机会好让自己露出马脚·傅明想到这里,心情愈加烦躁,却又觉着想笑··如果真是这样,他自己可够蠢的。
毫无防备跳进挖好的坑里,不用别人逼迫,就把不该说的秘密一股脑全部交代了出去·或许纪潜之早就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所以才态度大改,不似以往·这几日的亲密相处,也只是纪潜之用来测试他的方式,一步一步,一点一滴,直至完全确认傅明身份。
“妈的……”·傅明忍不住出口成脏··他在树上呆了一整天·夜幕降临时,魔教的人找过来,请他回软香阁·当然,他没有动弹。
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不敢对傅明动粗,只能默默退开·眼看月亮攀上树梢,挂在当空,又逐渐沉落下去,傅明终于神思困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个觉睡得很不踏实。
可能是由于躺在树上的缘故,他的脊背极度酸痛,腿脚筋脉也困倦发麻·他想换个姿势,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在难以忍耐的煎熬与困倦中,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几经挣扎,终于清醒过来。
入目是雕镂精巧的屋顶房梁·空气里燃着什么香,味道甘甜缠绵,沁人心脾·傅明眨了眨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屋内陈设,半晌,才认出这是软香阁的卧房。
……怎么回来的·傅明毫无印象·他费力地扭转头,看到纪潜之就睡在身侧·两人肢体交缠,呼吸清晰可闻,也不知这姿势维持了多久。
难怪没睡好··傅明挪动身体,打算把胳膊抽回来,活动活动筋骨·谁知他刚动弹,纪潜之便睁开眼睛,哑声说了句早··“昨夜师兄睡得真沉,差点儿摔下树来,幸亏我及时赶到。”
纪潜之翘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傅明,“师兄真喜欢呆在树上,但是夜间寒气重,容易着凉,以后还是回房睡罢·”·寥寥几句,傅明已经明白前后因由。
昨晚他入睡后,是纪潜之把他弄回了软香阁··“谢教主关心,路某受宠若惊·”傅明往床边挪了挪,避开纪潜之的眼神·他还没想好恰当的应对方式,因此显得有些心虚,说话也底气不足。
“树上风景好,因此多呆了会儿·教主若是不喜欢,以后我便不去了·”·这话含着几分委曲求全的意思··纪潜之望着傅明低眉顺眼的模样,微微摇头,叹道:“师兄,别演了。”
傅明不放弃,继续说道:“我姓路,不叫傅明·匕首和剑法的事,日后我会向教主解释,还望教主仔细思量·傅兄已故,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剩下的话,傅明没能说出来。
纪潜之直接凑过来,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言语·微凉柔软的唇舌相互厮磨,紧接着这温柔化作掠夺,仿佛要将傅明生吞活剥··“唔……”·傅明喉头滚动,发出模糊不清的□□。
他根本没有办法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已·纪潜之翻身压住他,加重亲吻的动作,左手顺势滑入松散衣衫,揉捏胸膛凸起之处··“等等,等等……”傅明勉强推开纪潜之,喘息着问道:“教主这是什么意思”·“师兄问得真奇怪,当然是行亲近之事。”
纪潜之抬手握住傅明指尖,以一种极为□□的姿势舔舐着·傅明脊背发麻,连忙挣脱了手,向后退去·慌乱之中,他忘记自己正在床边,身体顿时凌空,差点儿跌下床去。
纪潜之手疾眼快,直接揽住傅明的腰,把他摁回床铺··“……我不明白·”·傅明望着上方的纪潜之,喃喃说话·他的头发散乱一片,丝丝缕缕落在脸颊上,遮挡了大半视线。
“你既当我是师兄,为何还要如此”·且不说“傅明师兄”和纪潜之只是同门关系,师兄弟之间行此狎昵之事,实在违背伦理纲常。
按照傅明对纪潜之的了解,这不合理··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为何不能”·纪潜之反问道:“你是我师兄,那又如何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傅明愣住了。
他看着纪潜之·对方也在看他,黑漆漆的眼眸里只有单纯的疑惑,仿佛傅明提了什么荒唐的问题··傅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不正常··眼前这个纪潜之,根本不正常。
“师兄莫闹别扭·”纪潜之拨开傅明脸上的发丝,柔声说道:“你我本该多加亲近,免得生分了·只有这样,以前那些误会争吵,今后才不会再发生……”·傅明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纪潜之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顺着下颚弧线滑至脖颈,又挑开散乱衣襟·正在这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个陌生男音,语调谦恭而犹疑··“禀报教主,北边来了消息,是有关石永苍的。
事关重大,还请教主过目·”·纪潜之动作微顿,神色显出几分不悦,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看了看身下衣衫大敞的傅明,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我得出去一趟,师兄自便,不要乱跑。”
交代完毕,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门离开·听到门框闭合的响动,傅明总算卸了身上力气,头疼般捂住额角,□□一声··“越来越不明白了……”·无论是纪潜之的变化,还是身份问题的解决办法。
所有的事情搅合成一团浆糊,理不清任何头绪··照这样下去,他真能顺利完成任务,最大程度拯救剧情吗被扭曲的主角,还能回到正途吗·傅明不知道。
甚至无法猜想··“哔——”·熟悉到厌烦的提示音在脑内响起··“嗨,我是乐谷·”·傅明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 xue -,随口问道:“有事”·“没事就不能找你”乐谷开了个玩笑,继而说道:“我就想问问你,任务进行得怎么样,大概哪天能回来。
科里已经有人起疑,我瞒不了太久·”·“还得一段时间·不着急,只要消息没传到上面去,就不成问题·”傅明坐起身来,一边掩住衣襟,寻找外衫和鞋袜。
他发现床头矮凳上整齐叠放着崭新的衣物,象牙白色,银丝绣线,大约是侍女重新准备了东西··“我遇到点儿麻烦·”·傅明拿过衣物,一件件穿在身上,顺便和乐谷解释。
“前几天,我不小心在主角面前暴露旧时身份,恐怕会对剧情产生影响·后面的行动需要仔细规划,任务难度也有所增加……”·“暴露身份”乐谷打断他的发言,语气变得奇怪起来。
“这种死而复生的事情,如何暴露,谁会相信”·傅明沉默·解释太麻烦,说出来只显得荒唐可笑··“算了算了……”乐谷似乎心情不太好,说话带着一股焦躁劲儿。
“我只希望你分清虚实,别投入太多感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傅明,你工作向来做得很好,别犯傻……书里的东西总归是假的,你明白吗”·“我知道。”
傅明系好腰带,又穿上新鞋袜·他始终有点儿心不在焉,语气也不自觉掺杂了敷衍的情绪·“我的任务是纠正剧情,挽回损失,这个我比谁都清楚。
只是事情比较复杂,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至于其他的,你不必担心……”·“不必担心”·乐谷提高声调,近乎讥讽地质问道:“傅明,你真当我傻,随便几句话就能骗过去”·“虚拟世界运行期间,产生的数据经过计算,会以文本形式部分呈现。
我不在书里,但我长眼睛,会看字·就算文本不能显示所有剧情,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傅明,我不是瞎子,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不小心暴露身份,可如果你有心隐瞒,谁能真正知道这他妈不是失误能诱发的事故——”·乐谷一改往日闲散活泼的态度,言语咄咄逼人,甚至还爆了粗。
连珠炮似的质问通过线路,仿如一道道惊雷,直接在傅明脑袋里炸开··他下意识捂住耳朵,想把这令人难受的声音隔绝开来,但根本无济于事·乐谷的言语,分外清晰刺耳。
“你是故意的;身份暴露,是你的意愿·剧情毫无起色,又何尝与你无关傅明,你真的只在做任务,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别他妈骗我——”·声音戛然而止。
傅明切断了连接,僵着身体坐在床沿,许久都没有动静·房间一片死寂,紧接着从这死寂中又生出无数细微的嘲笑,切切察察,难以听清··“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丝音声,像笑又像哭。
乐谷的话语犹在耳侧·愤怒的,讥讽的,如一柄最锋利尖锐的刀刃,不留情面地揭开他层层包裹的内心,把蜷缩躲藏的真相拖拽出来,暴晒在日光下··而这团血淋淋的、畏畏缩缩的东西,傅明从未仔细看过。
现在它被强制递送到面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将所有深藏的秘密彻底曝光··第50章 皮囊(三)·十七年前,傅明出于工作原因,进入一本连名字都没有的武侠书里,修复缺失的文字细节。
一开始他并没有把这本书放在心上,毕竟难度低,篇幅短,稍加时日便可完成·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刚接入虚拟世界,程序便遭受攻击·在意外中,他成为无义帮的弟子,而且失了忆。
失忆的傅明,只想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也许是因为潜意识在作祟,他始终无法对世间的一切产生同理心·或者说,他本能地拒绝融入这个世界··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可是纪潜之出现了。
他们共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无论傅明愿与不愿·半面崖上,集安镇里,乐阳山间·长时间的苦难与依赖,让两个人的关系愈加密切——即使傅明毫无所觉。
他不是一个敏锐的人·对于自己的情感状况,更是从未仔细了解··直到某天,他听闻纪潜之被魔教杀害,失魂落魄跑到镇子里,匆忙之中甚至丢了一只鞋。
目送纪潜之离开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去的路上,傅明想了很多·关于半面崖,关于师父的嘱托,关于自己带纪潜之出逃时,将其舍弃又返回救助的行为。
他抓着荆棘去开满夜明花的山洞里寻找秘籍··在寒夜里强撑着保持清醒状态为纪潜之守夜··……·想到最后,傅明总算把自己的感情理出了大概。
几年来,他一直以为,照顾纪潜之是出于义务,是为了履行师父的遗嘱·但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纪潜之是他的师弟,是世上与他最亲密的人。
四年后,在洛青城内,两人再次相见,傅明更是肯定了这一点··但他没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没能让纪潜之明白自己的用心··紧接着城北武馆就出了事。
傅明没有机会,也再不可能对纪潜之说任何话了··——如果那天夜里,他能够对纪潜之表示得更热络些,哪怕说一两句关心的言辞,阻止纪潜之前往城北武馆,是不是一切都会改变·傅明不得而知。
他来不及后悔,就失去了师兄的身份·真实的记忆纷沓而至,现实与条规像一张结实牢固的铁网,紧紧缠住他的手足,禁锢他的大脑··他不能回头看·也无法回头看。
他已经不再是半面崖的师兄了··现在他是傅明,书籍管理部门,修纂科,编号CN027的傅明·工作任务是修正书籍剧情,扭转主角命运··可这任务是他强加于自己的。
没人逼迫,没人审核,完全可以不做··“说什么不能容忍工作过失……”·傅明喃喃自语,将头颅埋进双臂间··“我可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明明就是放不下那兔崽子……”·他总是看不清真相·逃着,躲着,披着虚张声势的皮囊,拒绝承认自己的感情··就像以前照顾纪潜之,美名其曰是为了完成师父的嘱托。
这个是任务,那个是责任··所有的行为都拥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被完全哄骗··如果不是乐谷戳穿,这自欺欺人的把戏还不知要进行到什么时候。
回想起两人刚才的对话,傅明叹了口气,总觉得头更痛了··这小子,平时大大咧咧一副缺心眼的样子,关键时刻真要命·书里的事情,也不知他掌握了多少,又猜出了多少。
想到这里,傅明突然记起了什么,连忙调出程序查看书籍当前进度·这一看可不得了,他当即从床边窜跳起来,脸色极为难看,活像是见了鬼··进度显示,前段时间的绿林祸乱已被镇压,结盟三家各自鸣金收兵,石永苍带着帮派弟子,正在回来的路上。
而魔教,已经派人包围了赤鸦堂··赤鸦堂只剩韩元据守,此人生- xing -懦弱,不堪大用·危难局势下,只懂得向外投递求救讯息,但所有的信函均被魔教拦截。
这个情况很不妙·赤鸦堂向来有北霄派庇佑,纪潜之难以下手·但现在北霄派忙于筹办武林大会,顾不上管赤鸦堂的事·石苍海虽然精明,却犯了遣兵派将的大忌,竟然抽调走自己的亲信弟子,只让韩元等人留守赤鸦堂。
为什么这样做·石苍海做事一直很谨慎,不该如此大意··傅明沉思片刻,眼前闪现许多零碎画面·前段时间,他跟随福远镖局北上寻找纪潜之,途中听闻魔教内乱;在半面崖上,两人遭受围攻,跳崖存活,后来得到魔教迎接;伤重的他坐在马车里,恍惚听闻纪潜之与白枭对话,言辞晦涩意有所指……·电光石火间,傅明突然明白了一切。
纪潜之是故意的·亲自北上清除教内余孽,放出魔教内乱的消息,好让武林各派放松警惕·被三十六派围攻,众目睽睽下选择跳崖,更是演了场走投无路生死未卜的好戏。
这样的消息传播开来,即使是石永苍,也无法不相信·接着,绿林发生祸乱,石永苍便带人离开赤鸦堂,留下个不堪一击的空壳子··而这所有的事件,都在纪潜之的计算之内。
恐怕绿林的祸乱,跟魔教也脱不了干系··那么,接下来纪潜之想做什么·包围赤鸦堂,然后呢·傅明越想越不安,径直走向门口,打算找纪潜之问个究竟。
哪知他刚一开门,明晃晃的剑刃便挡在了眼前··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门侧,表情肃然,齐声说道:“请公子呆在软香阁·”·傅明愣了一愣,出言解释道:“我要见纪教主。”
“教主有事外出,请公子在软香阁暂歇,勿要随意走动·”·“外出去哪儿”傅明追问着,但守门的黑衣人丝毫没有回答的意向,只是冷着脸,重复先前的话语。
“请公子呆在软香阁·”·很明显,他被软禁了··傅明越发觉得不对劲,干脆抬脚往外走·两个黑衣人稍作迟疑,还是挥动手中剑刃,试图阻拦他。
傅明身体微倾,躲开锋利剑刃,并迅速击打两人手腕- xue -道·长剑落地,连那两个黑衣人也被逼得后退数步,手臂发麻无法行动··傅明无意停留,跨过地上兵刃向前走。
不巧迎面来了白枭,看到此情此景,立刻蹙眉问道··“这是闹什么”·黑衣人恭敬行礼,沉声解释:“教主吩咐我等照看公子,不得让他离开半步。”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白枭看向傅明,不由冷笑一声·她身后还站着个彪形大汉,伤疤横贯双目,头发依旧蒙着褐红血雾,衣衫简陋,肌肉虬结的胳膊弯夹着一堆沉重的镣铐刑具。
听见白枭笑声,他也扭动着面部五官,咧出个狰狞而怪异的笑容来··傅明识得此人是明华,心下一沉··身后那两个黑衣人匆忙赶来,再次拦住他,抱拳叫道:“请公子回房。”
傅明毫不退让:“我要见教主·”·说罢,他直接出招,袭向阻拦的黑衣人·因为心里焦躁,他的招式有些不择手段,转眼之间,竟将二人打得呕出血来·白枭原本冷眼旁观,此时猛然抽出长鞭,直直甩向傅明。
这一鞭来势凶猛,傅明险险避开,却不料白枭瞬间逼近,径直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推进门里,按倒在卧房的床上··白枭的手劲傅明早有领略,堪比千斤重铁挤压脖颈,让人喘息不能,痛苦万分。
他无力挣扎,只听见耳膜里流淌着巨大的轰鸣声,其间掺杂着颈骨咯吱咯吱的细微哀鸣·接着是白枭婉转而动听的嗓音,带了- yin -狠的杀意··“不听教令,擅自伤人,按律当斩——”·傅明勉强睁开眼睛,急剧充血的视线里,模模糊糊映着白枭艳丽的脸庞。
“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我没那么好的耐- xing -·说真的,我忍你够久了……教主待你好,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我说过,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白枭眼看傅明瞳孔涣散,手指略微放松,提声喊道:“明华,拿根狗链过来”·门外的大汉连忙应声,颠颠地跑进来,将手中锁链呈给白枭。
她反而愣了下,大约是没想到真有这东西,脸上表情有些微妙··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迅速拿过锁链,将铁制颈圈套在傅明脖子上·锁链的另一端,则是扣在了床头位置。
“如此,你便不能乱跑了·”·白枭说:“好生呆着,等教主回来处置·”·她放开傅明,转身看到明华捧着另一套锁链,满脸期待地站在面前。
白枭:“……你也要”·明华点头,黝黑脸颊透出淡淡晕红··白枭一时语塞,似是头痛地轻皱眉头,绕开明华走掉了。
那明华毫不在意,乐呵呵地跟着出门而去··傅明咳嗽了几声,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大敞的门口发呆··他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脖颈疼得厉害,于是他抬手去揉,只摸到了冰凉项圈。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低声问自己··门窗外传来鸟雀清脆的吟唱,微凉的阳光柔柔地洒落进来,在地面投- she -出细碎的光斑。
那根青黑色的锁链,犹如一条蜿蜒在床铺间的蛇,冰冷而危险··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脸又过敏……满脸红疹子,有没有人知道fancl卸妆油和欧缇丽洁面慕斯谁是凶手……但是会有人连用七八天才开始过敏吗不明白哇……T T·第51章 皮囊(四)·皮囊(四)·世上有许多故事,在迎来结局之前,尚有变化的可能。
某个契机,某种意外,某些合乎情理却又无法预测的展开,都会改变故事的走向·而那些故事里的人们,蒙着眼,伸着手,踏着迟疑盲目的步伐,在无法预测的道路上前行。
直到抵达终点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可是对于纪潜之来说,他的故事早在十七年前就写好了·在那个月夜,在父亲举起剑刃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从此往后,他的生命被劈成两部分··活着,以及复仇··“戏本儿里不都这么唱的吗身世凄惨的遗孤忍辱负重,饱尝人间磨难,终于找到恶人报仇雪恨。”
纪潜之坐在椅子里,一手托腮,用拉家常般轻松的语气说道:“现在我们也差不多演到这儿啦,石堂主作为恶人,是否该唱上两段助兴”·无人回答他的问话。
厅堂里光线昏暗,跳动的烛火映照着一簇簇僵硬的人影·那立着的,手里拿着刀和剑,分明是魔教打扮;那跪着的趴着的,脊背佝偻四肢扭曲,活像被踩扁了的□□。
唯有一名中年男子,跪坐在纪潜之面前,身躯微弓,双臂肌肉块块凸显,仿佛忍耐着极大的杀意·虽有魔教之人左右压制,但他的脊背未曾下弯分毫·糊满血的脸上,写满了执拗与厌憎,以及彻骨的决绝。
纪潜之似笑非笑,看着这男人,继续发问:“怎么这副表情难道是我给的惊喜太大,吓着了石堂主”·石永苍不吭声,只睁着一双狠厉的眼睛,死死盯着纪潜之。
那瞳孔里透出来的光,又亮,又冷,是淬了水的寒刀··半个时辰前,他率领亲信弟子,回到赤鸦堂·岂料家中生变,埋伏好的魔教人等突然出现,双方厮杀没多久,他的人便完全败下阵来。
死伤无数,尸横遍野··石永苍被推进议事厅,见到了本该驻守赤鸦堂的弟子,也见到了韩元·自家堂主双臂双脚反缚着,身体侧躺在地上,整个人瑟瑟缩缩,眼泪淌了满脸,说不出的好笑与悲凉。
而纪潜之,坐在属于堂主的座椅上,神情悠然闲散,甚至还有几分无聊·见石永苍进来,也只是牵起嘴角,冷淡一笑··石堂主,你来了··至此,石永苍终于明白,早在几个月前,自己就落入了纪潜之精心准备的陷阱。
他在厅堂跪了半晌,强忍着听完纪潜之自娱自乐的废话,总算开口说道··“要杀便杀,我认·”·纪潜之似乎早料到石永苍会这么说,不禁摇头叹息:“你的命我自然会要,但我要的不仅仅是你的命。”
他一边说着,指尖轻轻叩击座椅扶手,发出清脆短暂的响声·“在你死前,还有机会告诉我十七年前的真相·你若是肯说,我便给你个痛快,如何”·穿书年下江湖恩怨·这个提议明显不怎么样。
石永苍依旧冷着脸,一动不动,嘴唇紧闭··“石堂主莫紧张,我可不是让你出卖谁……无论是谋害血亲丧尽天良的夏有天,还是助纣为虐的聂常海,都用不着你保护。”
纪潜之说着,眼见石苍海微微变了神色·“当年谁做了错事,我清楚得很·现在,我只想知道真相,你们究竟如何谋害纪家的真相——”·“就当讲个故事给纪某听,怎么样”·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纪潜之等了片刻,似是耗尽耐心,有些厌倦地挥了挥手·旁侧的人立即拔刀,对准韩元的脊背干脆利落地砍下··在惨嚎声中,纪潜之的声音平淡无波··“看来石堂主需要时间考虑。
也罢,此处尚有许多赤鸦堂的兄弟,一条命换一刻钟,先从韩大堂主开始罢·”说话间,已经有人搬出各式刑具·厅内顿时一阵骚动,堂主韩元更是面色如土,浑身抖似筛糠。
他的双手原本绑缚在背,此时绳索被解开,一人强行扯开他的右臂,将手腕扣进某件铁制刑具内··光线昏暗加上情况危急,韩元根本没能看清刑具模样,张口欲呼,求救声抵达喉头却瞬间化作哀嚎·毛骨悚然的痛楚,从拇指窜上手臂,仿佛所有神经都被撕扯着脱离身体。
韩元勉强睁开眼睛,清楚瞥见一小片沾血的指甲躺在地面·没等他反应过来,右手食指同样袭来灭顶的剧痛··惨叫声惊天动地··纪潜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继而展颜笑道:“石堂主慢慢考虑,一刻钟时间不短,足够把人处置干净。
手指,耳朵,眼睛,牙齿……反正人身上的东西挺多·”·话音未落,趴伏在地的韩元突然嘶声大喊道:“我说他不说,我说”·他的嗓音已然变调,仿佛含着极大的恐惧。
“我都知道这贼人什么都对我禀告,哪怕是十七年前的纪家血案,他都原原本本告诉过我……”·“堂主·”石永苍终于开口,声音喑哑,“莫要忘记赤鸦堂是如何走到今天。”
“那是你想要的赤鸦堂,我不想的人多了,名气大了,有什么好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北霄派的狗,我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觉得处处都在笑话我,斥责我……”韩元情绪激动,稍显肥硕的脸庞抖动着,扭曲着,五官全部挤压在一起,辨不分明。
细而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又顺着鼻梁脸颊流淌下来,很快染- shi -了脖颈·“做这堂主有甚意思还不如以前那一亩三分地,安宁太平……”·赤鸦堂的兴盛缘由,江湖众所周知。
原本默默无闻的门派,借着北霄派的庇护与帮扶,逐渐成为江湖一大势力·同时,赤鸦堂常年毫无原则地替北霄派卖命的行为,也为许多武林人所不齿··“我不想的……”韩元喃喃自语,紧接着又是一声痛呼,脸皮紫涨目眦尽裂;他的无名指连同骨头皮肉,全被生生扯断。
“我说,我说啊……”·他极其费力地扭动着脖子,朝纪潜之的方向哀哀乞求··“当年是这贼人擅作主张,替聂常海办事,冤有头债有主,还望教主明鉴……”·“老阁主横死,心法失窃,纪家变故,所有的事都是被算计好的,都是他们的贪念。
夏有天如是,聂常海亦如是……”·傅明靠墙坐在床角,面色平静双眼微阖,似乎正在养神休憩·一连几天,他都是这种状态,负责看守的侍卫也已经习惯,除了端茶送饭,彼此之间并无碰面。
对傅明来说,这样再好不过··没人打扰,他就可以集中精力查阅剧情进度,掌握当前情况··纪潜之两天前离开,一直没有回来·他没法出门跟随,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程序的进度记录。
通常来讲,主角的行动被记录下来的可能- xing -较高,如果这行动涉及到主线剧情,就更容易被记录··当然,这法子有时并不好用·虚拟复原程序运行遵循一大堆复杂算法,在记录剧情方面充分体现了文字详略得当的优点,绝不可能面面俱到细致无缺。
幸运的是,这次纪潜之出门办事,进度显示得挺详细··设下埋伏,诱敌深入,拿下赤鸦堂,审讯二堂主石永苍·每个细节,每处行动,都无比真切地展现在傅明眼前。
而书中原本缺失破损的、关于纪家血案的秘密,也逐渐浮出水面··第52章 皮囊(五)·皮囊(五)·夏川阁老阁主死时已有六十八岁·他的尸体躺在练功房里,被人发现时,已经隐隐散发出腐烂味道。
松弛瘫软的脸上,依旧维持着熟悉的怒意··生前,老阁主脾气不怎么好·暴躁,易怒,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又- xing -格豪爽,做事正派,是真正的侠骨仁心。
远近的人,提到这老爷子,无不心悦诚服,称赞连连··众人唯独不理解的,是老阁主对继承者的态度··老阁主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患病痴呆多年,二儿子也已经年近而立。
按理说,这夏川阁阁主的位子,原本应该给大儿子,可这痴呆病症丝毫不见好转,眼见是没了继任的希望·再看夏家次子,不仅仪表堂堂,行事说话也颇有风度·于情于理,阁主之位都该交给他。
但老阁主根本没有任何表示·他一心一意寻觅名医,为大儿子治病·十多年来,无数个郎中大夫背着药箱出现,又摇着头颓然离开·愿意看诊的人越来越少,老阁主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修炼心法,不准任何人打扰··因此,谁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死亡··老阁主的尸体上有两处剑痕·左胸一剑,稍浅;肋下一剑,略深。
除此之外,看不出明显伤痕··凌晨,听到死讯的夏家二少爷仓皇奔来,伏倒在老阁主身上,眼泪纵横悲痛欲绝·许久,他终于缓和情绪,检查屋内陈设··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心法不见了。”
他说,“凶手定是觊觎心法,才谋害了父亲如今心法失窃,父亲丧命,我绝不饶恕这丧尽天良之人”·说话时,二少爷双拳紧攥,双目赤红,显然是愤怒至极。
周围宾客仆从,也纷纷摩拳擦掌,势要找出犯人,为老阁主报仇··“凶手定然惯于用剑”夏有天声嘶力竭,“在洛青城里,又有谁剑法超群,杀得了夏川阁阁主”·问话一出,满场皆惊。
每个人心里,都浮现出了几个模糊的名字··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纪家出事的消息··“一开始,谁也没想过纪桐会是凶手·”韩元喘息着,语气急促。
“当时北霄派掌门聂常海正在夏家做客,帮忙查验尸体伤势,道出老阁主死期为三天前,剑痕乃致命伤·夏有天辨认剑法,说是纪家的招式,聂常海并未反对。”
·“夏川阁秘传心法需得配合内家武艺,普通人不知详细,贸然修炼极易气血逆流,最终走火入魔丧失神智·如果纪桐是杀人偷书的凶手,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这是当时最合理的猜测·加上聂常海的态度……”·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人,站在了夏有天的身侧·原本摇摆不定的众人,便相信了这套说辞。
“其实老阁主并非中剑而死,他胸前还有一处掌印,要比剑伤严重得多·夏家对尸首看管极严,因此无人知情·”韩元咽了口唾沫,偷偷观察纪潜之脸色,但对方始终表情漠然,不喜不悲。
“打出这一掌的,正是夏川阁二少爷,夏有天·”·“夏有天早就垂涎心法和阁主之位,眼见继承无望,便动了坏心思·恰巧聂常海也对心法感兴趣,于是两人暗中谋合,决定窃取心法。
石永苍这贼人,一直替聂常海办事,此次也不例外·”·事发夜里,几个人趁着老阁主不在,潜入练功房翻找心法·正当他们得手的时候,老阁主回到房间,双方打了个照面。
看清情况后,怒不可遏的老阁主当即出掌,打算教训逆子,却抵不住几人联手,最终死于夏有天掌下··事出突然,夏有天等人慌张逃离,弃尸屋内·之后,为免尸首被人发现,夏有天谎称父亲在练功房修炼心法,闭门不出。
因为是常有的事,所以无人生疑··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三日后,夏有天与其他几人约定好在城郊碰面,商议如何处理尸体··当晚,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夏有天偷摸着出了门,捡僻静小道前往城郊··巧的是,纪桐夜游赏月,不意瞥见了他鬼鬼祟祟的背影·出于好奇,纪桐一路跟随,来到城外·隔着影影绰绰的树林,他看到几个模糊人影,似是熟悉又无法确认。
夏有天焦急而烦躁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坐以待毙我没法再瞒下去了……练功房没有动静,而且现在天气热,味道是藏不住的;虽然下人送来的餐饭都被我倒掉了,可是再过几天,肯定会有人起疑……”·另一人冷哼道:“怕什么看你那怂样子,难怪老头子不愿传位。”
“你倒是会说风凉话”夏有天刻意压低音量,有些咬牙切齿:“区区走狗也敢对我指手画脚若不是看在聂掌门面上,我绝不会对你客气……”·那人一声哂笑,并不把夏有天的威胁放在心上。
纪桐屏住呼吸,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树林后的人·这时突然传来个浑厚嗓音,止住了他的动作··“都安分些·”·声音一出,纪桐身形晃动,差点儿暴露行迹。
是聂常海··北霄派掌门人,他最为敬重的对象··“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好好解决·当务之急,是给老阁主找个合理死因·二少爷大可放心,聂某既然得了心法,自会护你周全……什么人”·纪桐心惊,连忙后退,一阵- yin -风已然袭面。
林间黑影闪动,转瞬之间来到纪桐面前,径直扼住了他的脖颈··借着明朗月色,纪桐看到此人面容,略有几分眼熟·他张了张嘴,叫道:“石……”·“原来是纪大侠。”
聂常海踱步而出,望着纪桐惊愕的脸,淡淡一笑·“大晚上的,纪大侠独自出城作甚”·“月色清雅,适合闲游·”纪桐简单回答,反问道:“聂掌门又在做什么”·“有个问题难以解决,因此与友人商议。
不知纪大侠在此,却是我唐突了·”聂常海眼神示意,石永苍立即松手,解除对纪桐的禁锢··“不妨事,我也扰了各位的兴致·”纪桐清清嗓子,视线扫过三人,转身欲走,又闭了闭眼,出声叫道。
“聂掌门·”·“是·”·“你们可是谋害了夏川阁阁主”·回答他的是一串低沉笑声·背后杀意暴涨,在同时纪桐握紧腰间冰冷剑柄,转身拔剑·“——纪桐的剑快,可是他的心乱。
若是再冷静些,也许他能逃出去·”韩元断断续续咳嗽着,眼神逐渐涣散·长时间的疼痛让他精疲力竭,室内窒息的气氛更是难以忍耐··纪潜之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弹。
他的眼睛很黑,没有任何亮光,毫无情绪地看着韩元,又好像并没有看向任何人··“父亲并不是无法逃走·”他说·“那个人向来如此,只会正面迎战,不懂惜命和变通。”
韩元把这话咀嚼几遍,好像听懂了纪潜之的意思,又有几分糊涂·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继续说道··“总之,纪桐最后被击晕,人事不省。
石永苍这贼人打算杀人灭口,但聂常海想出了一石二鸟的好法子,把老阁主的死嫁祸给纪桐,并且让纪桐无法辩解……”·“什么法子”··穿书年下江湖恩怨“让纪桐杀尽家人,做出走火入魔的假象。
然后他们再在老阁主身上伪造剑伤,诱使其他人发现练功房尸体,演一场指认凶手的戏·事情就是如此,石永苍都告诉我了……”·“这不合理。”
纪潜之笑,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戏言·“父亲如何会顺从他们的意愿杀人你说的不对,要么是在撒谎,要么还有所隐瞒·”·伴随着他的话音,守在韩元身侧的人迅速挥刀,将韩元右臂全部砍下·骇人惨叫响彻大厅。
闻者莫不遍体生寒··“当然可以正常的纪桐不会杀人,可如果他发疯了呢”·韩元扑腾着身体,试图按压右臂切口不断涌出的鲜血,但无能为力。
恐惧和痛楚扭曲着他的脸,支配着他的喉咙,逼迫着他嘶喊出声,然后崩溃大哭··“对了,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城郊商议密事,参与偷窃心法的,还有一个人”·跪在旁边的石永苍听到这里,终于卸下力气,露出个浅淡而嘲讽的笑容来。
昏暗而充满血腥味的厅堂里,韩元的哭喊声分外尖利,几乎濒临绝望··“——是五行老人”·第53章 皮囊(六)·时隔多年,纪潜之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
又大,又亮,明晃晃的特别刺眼·他坐在正屋门槛上,向外望去,庭院里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周围无比安静,听不到任何声响,连往日聒噪的蛐蛐也偃旗息鼓,归于沉寂了。
·纪潜之觉得冷,摸了摸手臂,僵硬且发涩··父亲还没有回来··他已经等了半个钟头,眼见还要继续等下去··那个人最爱月色,如此难得的夜晚,绝对不舍得辜负。
纪潜之心里明白,却还是不愿放弃··也许再过一刻钟,一个时辰,当月亮落到屋檐翘起的尖角上,父亲就会推开大门,披着一身皎洁光芒归来··于是他依旧在等。
屋里逐渐亮起了烛火,他的娘亲端来一盏灯,放在他脚边·暖黄的光轻轻跳跃着,映出娘亲柔和温婉的眉眼··怎么还不睡·她问··纪潜之摇了摇头,表示要等人。
为什么非要等他回来呢每天都见面,每天都说话,就算有什么要紧事,改天也能商量……·是啊,为什么呢·纪潜之想不明白。
当初等待的理由,已经变得模糊不堪,无法确认了··他看着议事厅里的人·站着的,跪着的,活着的,死去的·在昏黄灯光映照下,所有的人影逐渐开始融化,褪色,难以分辨。
连那不入耳的□□与哭泣,也仿佛隔了千万层纱,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说五行老人也在,此事当真”·“千真万确,大约是聂常海请来的帮手……”韩元努力压抑着喉间哭意,断断续续地解释着,“五行老人擅长用毒,当晚就是他对纪桐做了手脚,致其发疯……”·纪桐撞破夏有天等人的秘密,随后在缠斗中落败,被聂常海一掌击晕。
眼前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更大的麻烦也出现了·聂常海瞅着地上晕死过去的纪桐,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置··石苍海主张直接杀掉以绝后患,但纪桐并非泛泛之辈,无故死亡容易惹人生疑。
况且,夏家老爷子刚死,在这节骨眼上,聂常海不愿多生事端··夏有天见聂常海沉默不语,心里愈加慌乱,跺脚恨声道:“瞧瞧你们做的好事家里的尸体还没法处理呢,又多了桩麻烦现在如何是好”·聂常海眉头紧锁,目光死盯着纪桐,脸色- yin -沉。
半晌,他提声问道:“不知前辈有何高见”·身后树林轻微晃动,紧接着有片黑云般的的- yin -影飘了出来··那是个浑身被黑袍包裹的男人。
从头到脚,密不透风,死沉沉的毫无生命气息·若是不动,不说话,就和林里的树影没有任何区别··他开口了··“我倒有个法子·不用杀人,但能封口。”
说着,他从怀中抖抖索索摸出个药葫芦,递给聂常海·“这是我最近在做的药,虽然未成气候,但也不可小觑·常人口服片刻,便会神志不清,杀- xing -大发,意图将所见之物屠戮殆尽。
待其清醒,所做之事历历在目,如同荒唐梦境,却又无法否认·你我只需将纪桐送回家中,令他服药·他若杀死自家亲眷,在旁人眼里,便是疯子;疯子说的话,谁信”·聂常海一边听着,伸手接过药葫芦,沉吟片刻,眉目终于舒展。
“受教了,不愧是五行老人,见识长远·”聂常海微微一笑,向五行老人作揖,转而说道:“不过,与其如此,倒不如好生利用这药,将老阁主的事情也一并解决。
放在练功房的尸体,无法继续隐藏,二少爷早晨便将其公开罢·”·夏有天双目瞪大,几欲跳脚,却被聂常海一手止住··“老阁主在练功房研习武艺,却被贼人暗害,心法不知所踪。
尸体已过三日,伤势仍可辨认,竟然是纪家剑法·”·聂常海将冰凉的药葫芦塞进夏有天手里,用力握了握·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里均是不可言传的了然。
“纪桐偷窃心法,擅自修炼,结果走火入魔杀死家眷·身为名门大侠,竟做出如此恶事,北霄派虽然力量微薄,也无法置身事外,势必帮助二少爷为父报仇,也为这武林讨个公道。”
寥寥数语,万事皆定··纪桐偷心法,杀死老阁主,后又走火入魔害死亲人的“事实”,便成立了··几个人经过简短商议,决定由石永苍和夏有天把人带回去。
石永苍轻功好,力气大,善于潜行,而夏有天常住洛青城,对城里的街巷屋舍熟悉得很··于是,石永苍架起纪桐,在夏有天的带领下,迅速回城··聂常海解决心头一桩大事,顿觉通体舒畅。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髯,长叹道:“前辈在医药方面的造诣,怕是全天下也无人能及了·却不知这药唤作何名”·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现在尚无名号……是啊,叫什么呢”五行老人喃喃说着,仰头望向夜空。
耀眼月色落进他的眼睛,照亮他枯槁而痴狂的脸··“长梦难醒,好事易散……”·“就唤作长梦散吧·”·……·石永苍和夏有天带着纪桐,来到纪宅后院墙外。
药在夏有天手里,但他做事拖沓,石永苍看不过眼,干脆夺过药葫芦,亲自替纪桐喂药,然后将人抛进院墙··夏有天紧随其后,把纪桐的剑也扔了进去··两人趴在墙头,掐着时间静观其变。
纪宅有巡夜的下人,听到后院有重物砸落的声响,便提着灯笼走来·离得近了,灯火映出墙角倒伏的人影,面容隐约熟悉··“老……爷”·下人凑近几步,睁大眼睛仔细查看,果然是纪桐。
或许是灯火刺激,躺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没能成功··那下人连忙扔了灯笼,伸手搀扶纪桐,又捡起沾了泥的剑,小心翼翼用袖子擦拭几遍,呈给纪桐。
“您是怎么了,突然翻墙进来,还这副模样,该不是喝了酒夫人和少爷都在前院等着呢,不是小的多嘴,老爷早该回来了……要是让夫人知道您喝酒,肯定少不了一顿数落……”·下人犹自唠唠叨叨,手上动作不停,整理着纪桐衣衫。
他看到了腰间袖口撕裂的痕迹,疑惑抬头··“老爷莫不是与人打斗……”·话未说完,锋利长剑已经没入胸口··纪桐伸手一推,面前的人便软倒在地。
他跨过尸体,提着沾血的剑,向前走去··躲在墙头观看的夏有天松了口气·五行老人所言非虚,这药的确效果神妙·他跳下墙头,活动活动筋骨,心满意足决定打道回府。
见石永苍没动静,他也懒得叫唤,独自捡着- yin -暗小道离开了··石永苍眼看纪桐走进厢房,紧接着各处响起惊惶而凄厉的喊叫·灯火摇曳,映照出窗棂上肆意挥洒的血迹。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了··但石永苍还是觉得不放心·他绕到前院,躲在院墙与大门屋檐的- yin -影里,继续观望··月色很好,所以他亲眼目睹了纪桐对妻子的杀戮。
年幼的纪淮带着伤,拼命爬出屋子,踉跄着逃向门口·石永苍不自觉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却又瞬间肌肉紧缩··他清楚看到,纪淮在奔逃途中,朝他所在的位置瞟了一眼。
难道被发现了·石永苍无法确认·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不料此时街巷传来一阵敲梆声··有个困得迷糊的打更人从街角出现,睡意朦胧地念唱着惯熟的句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唷——”·“防贼防盗,闭门关窗嗬——”·石永苍一犹豫,纪淮已经跨出门去,沿着街巷逃走了··这夯货,怕是惊吓过头,竟然不懂得向人求救。
石永苍松开指间毒镖,身体朝- yin -影里缩了缩·打更人远远瞅见纪淮仓皇逃离的背影,有些讶异,但依旧敲着梆子慢腾腾地走·待他经过纪宅门口,朝里面瞅去,整个人突然僵住,满腔睡意无影无踪。
隔着庭院,打更人看到了纪桐·提着剑,衣衫染血的纪桐·面容冷峻,杀气森然··自然,他也看到了倒在纪桐脚边的女人··“哎呀……哎呀……”·打更人嗫嚅着,敲动梆子,拉开双腿在街上边跑边喊。
“杀人啦纪桐杀人啦”·街边人家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石永苍悄无声息跃下墙去,趁着夜色迅速撤离。
他没留意纪桐变化,也不知道就在他走之后,纪桐便恢复了神智··“长梦散”药效短暂,纪桐很快清醒过来,怔怔站立着,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地上倾倒的桌椅,喷溅的血迹,以及宛如沉睡的妻子。
月光惨白,照得天地明亮如昼··纪桐茫然四顾,倒退几步撞倒屋内烛台·火焰沾染幔帐,瞬间向上蔓延··在热烈亮堂的屋子里,他举起剑,坚决而沉默地割开自己的脖颈。
门外人声喧嚷,不知是谁闯进家来··……·“纪家出事后,夏有天联合聂常海等人,伪造证据,诬告纪桐……”韩元有气无力地诉说着,面如金纸,身体蜷缩在血泊里。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纪潜之站起身来,迈动脚步,走到韩元身前··他低头俯视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胖子,神情安静淡然,没有半分悲怆或愤怒的情绪。
韩元勉力仰头,挤出个难看的笑容:“纪教主,我把能说的都说了……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马……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您……”·求告的言语没能继续。
只见刀光一闪,韩元的脑袋瞬间被切断,在地面滚了几滚,停在石永苍面前··纪潜之把刀递还给旁边的人,转身向石永苍走来··他的身上落着一条长长血迹,像是鞭痕,又像剑伤。
石永苍恍惚想起许多年前的夜里,纪淮慌乱出逃,身体也留有这样的痕迹··那是纪桐赐予纪淮的临别礼··是纪淮的恨,纪淮的怨,是所有祸乱的起源与开端。
石永苍莫名想笑··于是他笑了··他笑得开怀,笑得畅快,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末了,他说··“当天夜里,我留你一命·后来多方搜寻,终于得知半面崖的老头儿收养了你。”
石永苍微微侧着头,斜眼望向纪潜之·“为免事情多生枝节,你必须死·半面崖的人太多事,如果不收留你,也不会落到满门遭屠的下场·纪淮,我说过,你早就该死在自己家里,如果你当时死了,怎会牵连他人,又怎会走到今天,犯尽杀孽”·穿书年下江湖恩怨·“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觉得自己无辜,可怜万铁堂的冤魂不认,洛青城的死人不认,赤鸦堂今天所有的兄弟,也不认”·纪潜之听完,淡淡抬眼,看着神色痛快的石永苍。
“我岂是那无辜可怜之辈,二堂主想多了·但有一事须得解释·”他弯下腰,以手抚摸石永苍的眼皮,轻声开口··“那天晚上,我被父亲所伤,过度恐慌,根本没发觉你躲在暗处。
你以为的,只是你的错觉而已·”·说罢,纪潜之指尖弓起,猛然插入石永苍眼眶,将两个浑圆眼珠活生生剜了出来·滚烫鲜血喷- she -而出,满满溅了纪潜之一脸。
有些血水流进了眼里,他用力一眨,鲜红液体便如泪般滚落脸颊··石永苍的身体在抽搐,似是忍耐着极大的痛楚··但这个人没有叫,也没有倒下·虽然依旧跪着,脊背却挺得很直。
纪潜之突然有点儿后悔··“我做错了·”他惋惜地拍拍石永苍的肩膀,环视四周,一声长叹·“我不该一时冲动挖掉你的眼睛,最起码得留一只。
真可惜……”·“现在你没法亲眼看到自家兄弟惨死的情状了·”·傅明关掉进度查看,躺倒在床铺间,揉了揉困倦酸涩的眼皮··他听见外面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响动,风穿过树枝的呼啸声,溪水汩汩流淌的欢唱。
侍女们端着茶水,说说笑笑,朝卧房走来··他静静听着所有的响动,分辨着每一种声音的来处·也许不久之后,纪潜之就会回来··纪潜之什么时候回来呢·到时候的自己,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呢·第54章 皮囊(七)·夏川阁老阁主的尸体躺在练功房里,在- yin -沉光线的笼罩下,如同一堆模糊而怪异的破烂。
聂常海一声叹息,走至夏有天身边,轻言抚慰几句·紧接着,他屈膝跪坐在地,带着一脸肃穆沉痛的表情,翻检老阁主的尸身·在场宾客均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吊长了脖颈,等待他的宣告。
“夏阁主身中两剑,伤及肺腑,应是当场毙命·”·聂常海说··“依在下所见,老阁主已死去多时·仔细推算来,恐怕是三日前的事情了。”
此言一出,宾客们或惊或叹,人群间发生一阵短暂骚乱·夏有天手脚并用,爬到老阁主身上,颤抖着用双手翻看伤势·也许是因为太过悲恸,他的五官都在抽搐;青红的筋爬满了额头,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开来。
·“是纪家剑法我认得”·夏有天扭头面对门外众人,目眦尽裂嘶声狂吼··“纪桐呢纪桐是纪桐杀了父亲”·没人能回应他的问话。
纪桐已经死了·纪家发生惨案的消息,刚刚也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因为听起来太过荒唐,一时之间,谁也没法相信··很多年来,纪桐一直是武林众人仰慕的对象。
侠肝义胆,正气凛然,品行高洁又剑法超群·突然他就发了疯,杀了家人杀了自己·现在夏有天又指证纪桐杀父,这桩桩事件接连而来,谁能接受·可是仔细想想,世上又怎么可能有真正完美的人呢·也许以往的纪桐,只是戴着面具披着皮囊的戏子,给江湖做出一个漂亮虚幻的假象罢了。
“我家的心法,需得配合内家武艺……如若贸然修炼,极易气血逆流走火入魔……”夏有天絮絮叨叨说着,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肯定是纪桐贪恋心法,杀人偷书,结果把自己弄疯了”·夏有天的推断合情合理,如此一来,似乎所有因由都解释得通了。
但宾客间依旧有人心存疑虑··“没有证据,不可轻易断罪·聂掌门,夏阁主身上的伤,真的出自纪家剑法么”·面对质问,聂常海只是微微合眼,一言不发。
沉默,便如同肯定··夏有天顿时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纵声大哭··“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纪桐已经得了报应”·“……可怜我又去找谁报仇”·字字泣血,句句动人。
在场宾客无不戚戚,感怀万千··聂常海站在尸体旁边,目光越过众人头顶,向远处望去·天空灰暗- yin -沉,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昨夜那般美好的月色,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从此往后,一十七年··江湖不复安宁··——魔教猖獗,绿林祸乱,门派之间相互倾轧,争斗不断·江湖如此,非我等所愿·匡扶武林正义,还天下清明太平,各位英雄豪杰重任同担。
聂常海写到此处,略微思索,在砚台里蘸取墨汁,继续提笔写下··——此次武林大会,一为切磋,二为甄选·天下有志之士,无论出身,但凡有勇有谋心怀仁义者,皆可一试……·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刚劲老练,力透纸背。
——翌年春三月四日,北霄派阳泽山定乾台,诚邀各路英雄来此一聚··聂常海在落款处题了自己的字,又小心盖好朱印,将碎金棉纸折了几折,交付给身侧等候已久的小僮。
“把请帖交给书房先生,仔细誊抄,全部写好后落印装裱·”·那小僮连忙点头,郑重其事地捧着薄薄一张纸,快速退出房门·聂常海像是完成了一桩极重要的任务,身体放松下来,坐在椅子里发出微弱而疲惫的叹息。
距离武林大会召开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作为北霄派掌门人,需要他- cao -心的事儿还有许多··算算日子,石永苍应该已经回到了赤鸦堂·若是没有大事,可以唤他带人过来帮忙。
赤鸦堂虽然名声不好,搬不上台面,但很多时候也挺好用··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如此想着,聂常海面部神情略显和缓,甚至添了几分笑意·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毫无光亮,不知时辰几何。
……·“师兄·”·傅明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勉强撑开眼皮,看见床边似乎站着个黑黢黢的身影·他努力辨认片刻,终于看清是纪潜之,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对方伸手压住肩膀。
纪潜之的手很凉·寒气渗透单薄里衣,丝丝缕缕地啃咬着傅明的肩头皮肉··一股奇异而腥甜的味道逐渐扩散开来,溢满整个房间·这味道堵塞住傅明的口鼻,刺激着他的呼吸,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啪嗒,啪嗒·有液体不断滴落下来,砸在傅明的脸上,身上··更多的液体顺着纪潜之的头发往下流淌·腐烂的,腥臭的,粘稠而温热·它们淌过俊秀的眉眼,染脏精致的衣衫,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浸泡成恶鬼。
“师兄·”·纪潜之又唤了一声,嘴唇张合,似乎在笑··“我已经全都知道了·真相,仇人,所有的一切·”·傅明眨了眨眼。
有血水落进了眼睛,分外酸涩难受··“原来都是骗局·师兄,他们骗了我·”纪潜之说,“不过没关系,就算世人欺我,还有师兄在我身边。
师兄……”·纪潜之低声叫道,睁着一双血色眼眸,问傅明··“你会骗我么”·傅明张嘴,发不出声··他心里有点儿难以言喻的慌张。
纪潜之看着傅明的脸,渐渐笑起来,目光仿佛洞察一切,却又毫无焦点·他俯下身,冰寒的唇压在傅明嘴上,伴随着亲吻的动作,大量血液灌进了傅明的喉咙··别骗我。
模糊的呢喃声,在傅明耳边重复着··师兄,别骗我……·傅明想吐,想挣扎,但手脚沉重如铅,动弹不得·纪潜之伏在他身上,撕咬着他的喉结,胸膛,动作粗暴地拉开他的双腿。
然后是冰冷疼痛的侵入··揉搓,碾压··是世上最酷烈的刑罚··傅明变成了砧板上钉死的干虾,任人摆布,求告无门·控制不住的泪水涌出眼眶,毫无知觉流了一脸。
他听见纪潜之在说话·嗓音沙哑,隐含恨意··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傅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整个脑袋昏昏沉沉疼痛难忍,像是被人狠劲揍了一拳。
他用手按压住跳动的太阳- xue -,快速环视四周·时间刚过正午,窗外阳光灿烂,一片平和安宁·纪潜之坐在桌前翻书,见他醒来,笑道:“怎么,做了不好的梦”·傅明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是汗。
他愣愣望着纪潜之,喉头滚动,发出个短暂无意义的单音··纪潜之走过来,坐到床边,抬手替他擦了额头细密的汗··“师兄怕是还没醒呢,我叫人送碗梅汤过来,润润嗓,清醒清醒。”
傅明道声有劳,不再说话·他看见纪潜之身上干干净净,与梦境截然不同,丝毫不见血腥·靠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道,有些潮- shi -。
·“刚回来几天没见你·”·纪潜之嗯了一声,用手指撩开黏在傅明脸颊的- shi -发··“出去办了点儿事。
一路风尘,回来时蓬头垢面的,实在有失礼数,沐浴一番才敢过来·见师兄睡得沉,不忍打扰,就在旁边看了会儿书·”纪潜之指了指桌子上放的一本厚书,“师兄也熟悉的,就是《明心经》,以前师父经常罚你抄写。”
说到往事,纪潜之语气怀念,神色也愈发轻松··傅明避开目光,淡淡说道:“教主客气了·”·他没有追问任何事,也不打算搭理纪潜之的话茬。
纪潜之这几天出去做了什么,他心知肚明·至于洗澡的缘由,他也能猜出大概··毕竟赤鸦堂已被屠尽,傅明虽然没有亲见,但当时的画面只会比想象更加惨烈。
“到底是谁在客气……”纪潜之无谓地笑笑,捏着傅明脖子上的铁制项圈,挑眉问道:“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傅明脸色平静,简略解释:“那天我寻不见你的踪影,想出门找找。
你的人特别尽忠职守,为了让我安心等待,白姑娘特意给我戴上这链子·”·纪潜之闻言叹道:“白枭近年来脾气越发变坏,你不要介意·”·当然不介意。
介意也没用··纪潜之摸着傅明被项圈压红的脖颈,继续说道:“给师兄用的东西,应该更细致些才对·就算要戴,也该挑轻巧漂亮的链子,这东西太粗糙,硌得慌。”
敢情您不觉得带狗链有问题·傅明哑然,魔教中人果然思路迥异··纪潜之并没有替傅明取下锁链的意图,转而说起别的事来··“对了,有个好消息。
纪家血案已经查清,夏有天伙同聂常海、石永苍等人,偷窃心法,嫁祸纪桐·五行老人做了帮凶,令纪桐服药发疯,杀死家中一十二口·”·他的讲述很平淡。
“石永苍想要斩草除根,所以一直追杀我,结果无义帮遭到连累·城北武馆那事,也是夏有天识出我身份,想要彻底灭口,令纪家永远不得翻身·”·纪潜之牵起嘴角,神情略带嘲讽。
“区区一本秘传心法,闹出这么大动静·”·寥寥数语,情绪平淡,简直像是在谈论不相干的传闻··纪潜之斜坐床沿,整个人浸在阳光里,看起来温暖而灿烂,不见一丝- yin -霾。
傅明却想起梦中浑身是血的纪潜之·悲怆的,决绝的,用最粗暴的方式发泄情感··也许那样做,才是正常的反应··“查清真相后,你打算怎么做”·穿书年下江湖恩怨·傅明问。
纪潜之没有正面回答,凑近来亲了亲傅明微蹙的眉心,笑着反问道:“师兄在为我担心”·“报仇的手段很多,你应该心里清楚吧”傅明说着,眼前恍惚见到赤鸦堂满地支离破碎的死尸,语气不禁变得严厉。
“别被仇恨蒙蔽心智·杀人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就算他们都死了,也不能改变你的处境·你还有更好的路要走……”·后半截话没来得及说出来。
纪潜之猛然拉动锁链,将傅明整个身体拖进怀中··“师兄怎么会说这种话你从来不干预我,不插手我的事……”·傅明咬牙说道:“我不是师兄。”
对于这否认,纪潜之一笑置之·他强迫傅明抬起头来,以亲吻结束对话·傅明没拒绝,用一种顺从而焦虑的姿态接纳着对方的亲热··两人再次倒在床榻间,肢体逐渐缠绵。
纪潜之解开傅明衣衫,顺着锁骨向下啃咬·铁链叮咣作响,间或发出刺耳摩擦的音声·傅明睁着眼睛,视野里是轻微晃动的房梁,以及明亮而漂浮的阳光。
纪潜之身上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干净味道,但他却仿佛被极致的血腥气堵住了喉管··为什么纪潜之会变成这般模样呢·明明杀了那么多的人·得知了足够罪恶的真相。
不嘶吼,不发泄,洗去血污便能装作没事人,云淡风轻··傅明开口,声音干哑··“我说,你真的觉得我是师兄吗”·“不然呢”·纪潜之回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傅明缓缓闭眼,从喉间发出情绪不明的笑声··“你,真奇怪啊·”·已经无法理解,也无法预测了··第55章 四十八·“滴——”·“请自行回答以下问题。”
久违的语音再次响起··“你现在身处的位置是哪里”·魔教,软香阁··去他妈的软香阁··傅明弯着腰翻箱倒柜,搜寻了些金银细软,小心翼翼地藏到衣服里。
这破地方简直是个囚笼,他再也待不下去··自从他随同纪潜之回到魔教,基本就失去了行动自由·纪潜之外出解决赤鸦堂的时候,他像狗一样被锁在床上;纪潜之回来后,依旧不打算取掉套在他脖子上的锁链,美名其曰很适合。
适合你大爷··傅明忍耐了两天,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向纪潜之提出强烈抗议·经过一晚上的讨价还价与深入交流,纪教主总算批准了傅明的申请,并表示若有机会,希望傅明能尝试别的新鲜玩意儿。
“别的新鲜玩意儿”具体指什么,傅明不想知道··总之,现在他获得了字面意义上的自由··“本次工作的任务是什么”·查清纪家血案的遗失细节,尽最大可能挽回剧情。
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不需要傅明再费心力·棘手的是剧情走向,主角纪潜之根本不听劝,眼看就要一条道走到黑,毫无回转余地··也许是自己的劝说方式有问题。
傅明深刻反省半秒钟,接着对镜整理衣襟,确认自己看起来十分自然·镜子里的人乌发白衣,五官明朗,除了服饰打扮以外,一切和现实世界没有区别··他还是他。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我是傅明·”·傅明嘴唇开合,轻声说着,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书籍管理部门,修纂科,傅明。”
说罢,他抬脚走出房门·没几步,迎面出现几个红衣侍女,端着茶水点心等物·看见傅明,她们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柔声细语地问道··“公子要去哪里呀”·“前面不远。”
傅明没有明说,轻咳一声解释道,“你们教主在等我,午饭就不必准备了·”·侍女们心领神会,纷纷让开道路,送傅明离开··傅明道了声谢,又说:“早上我听见外头热闹得很,有什么喜事么”·“倒也不算什么喜事,腊月里头比较忙,外面各处也都派了人回来,递送账簿啊禀告要务啥的……连我们也忙得脚不沾地……”其中一个侍女抿着嘴笑,晃了晃指尖,说道:“快过年了,公子若是心疼,到时候就多准备些赏钱罢。”
傅明听得明白,魔教势力广泛,家大业大,到了年底自然忙碌·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不能错过的好机会··于是傅明简单应承几句,神情自若离开软香阁。
过了拱门,就是花园,繁杂树木遮挡着弯弯绕绕的径道·远处人声纷乱,傅明侧耳听了片刻,脚步轻移,躲进树林间·再出现时,他已身着黑衣,发髻高束,俨然一副魔教弟子的打扮。
这衣服是他从软香阁某个不起眼的抽屉里翻出来的,虽然破旧,但挺干净·傅明把它穿在了里面,倒也没人察觉··至于套在外头的白衫,傅明随便埋在了草丛里。
那料子又贵又招眼,根本没法穿着行动··“好了……”傅明长舒一口气,调出魔教地形图进行查看··“该想办法出门了·”·两个时辰前,纪潜之去了重花殿。
临走前,他嘱咐傅明好生呆着,中午一起吃饭·时间所剩不多,傅明必须抓紧··这次运气挺好··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波折没有阻拦·傅明非常自然地混出了魔教,并顺手摸了一匹马。
半日后,他抵达百回川,在一家便宜布店里换了粗布衣裳,继续赶路··傍晚时分,他停在了阳泽山脚下···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或者说,是被拦在了外头。
再往前走,就是北霄派的地界·负责看守的门派弟子站在山门前,彬彬有礼面带微笑,却丝毫不肯退让··“我要与聂掌门见面·事关重大,希望各位少侠能够通融一下。”
傅明尽量放缓语气,显出十分诚恳的态度来,“我并非什么来历不明之徒,各位大可放心……”·“掌门无暇见客,请回罢·”·傅明不死心,继续劝说道:“我知聂掌门近期事务缠身,不该打扰,但如今事态严重,若不见面商议,恐有武林动荡之灾……”·北霄派的弟子依旧保持着礼节- xing -的笑容,对傅明的言语充耳不闻。
“兄弟算了吧武林大会召开之前,谁也甭想进去”·路边有几个坐着歇息的青壮年,此时嘻嘻哈哈插嘴道:“哪怕是天塌的大事,也得等到武林大会”·这几人打扮随意,衣着简陋,头发松松垮垮系在脑后,脖子里挂着顶破烂斗笠,衣袖裤管高高挽起,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和脚背。
大约是走了很远的路,脚上套着的草鞋已经磨出了洞·他们身上带的武器,看起来也颇为寒酸,用黄黄青青的麻布包裹着,横在膝上,不知是剑是刀··见傅明投来视线,他们笑着招招手,示意过去坐。
傅明稍作犹豫,便转身走到几人中间,席地坐下,道声叨扰··“玄家堡,金骨·”坐在傅明对面的粗眉男人自报家门,并指了指身边其他三人。
“金臂,金目,金傻子·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傅明听得嘴角直抽抽,强忍住吐槽的欲望,简单说道:“敝姓路,路人甲·”·“相遇也是缘分,不如共饮一杯”金骨咧嘴笑着,递过来个缺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黄浊茶水。
“看你唇色发白,想必着急赶路,口渴得厉害·”·傅明还未伸手去接,唤做金傻子的矮胖青年抢着叫道:“莫嫌弃这是大哥从对面茶肆讨来的,本来要一文钱一碗你看那茶肆人挤人,想进去找个座儿都难”·傅明顺着金傻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路对面设了家茶铺,内有桌椅若干,里外坐满了人,都是江湖打扮。
“听说武林大会的请帖已经发往各家门派,玄甲堡没啥名气,接不到帖子,所以提前赶来,守在这里,也许能博个机会·”金骨敲打着膝间武器,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路远,磨破了三双草鞋,现在脚板底还疼咧那些人也一样,天天守着没事儿干路少侠所为何事”·傅明不回答,反问道:“那就没有进去的法子”·“没有看见茶肆门口那个穿紫衣裳的人没顶有钱,出手就是一锭银子可是有啥用守门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金骨啧啧叹道:“我们在这儿守了三天,据说有人已经守了半月。
现在进出北霄派都要牌子,里外核对,才能通行·常顺山庄倒是派人来过……”·“北霄派的做法也合乎情理,毕竟武林大会如此重要,实在不能出差错。
听说这次广发英雄帖,是为了召集武林高手,共同铲除魔教……”金骨说到一半,被金傻子抢过话头,“不不,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话怎么说的来着,群龙不能……不能无首对付魔教之前,肯定先要推选个武林盟主出来”·提到“武林盟主”的字眼,金傻子愈发激动,黑胖的脸盘子显出几分血色,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傅明心不在焉,周围的话语落在耳朵里,零零碎碎的,根本组不成完整信息··他的目光扫过茶肆,扫过众人陌生疲惫的脸·路边有挑着担叫卖饭食的,有临时搭建马棚租赁马匹车具的,还有个破落书生摆好桌椅墨宝,现场替人写信赚钱。
“传信保平安,见字如见面——”·“十字一文银,百字一两,纸钱另算——”·这书生嗓音尖细,如一把柔软锐利的钩子,抓挠着众人的心。
不知是谁没忍住,啐了一口,叫骂道:“写几个破字,就要一两银子,真他娘黑心”·书生也不恼怒,微微一笑,伸手掸去桌角灰尘··“话可不能这么说,小生虽然才疏学浅,只会写几个字,但写出来的字,可比别人有用处。
如今世道不太平,书信来往常有遗失,恰巧小生有这门路,保你书信如期送到·”书生一边说着,打开砚台,拈起根墨条开始研磨·“北至洛青城,南下百回川,哪怕是魔教,也能给你送进去……百字一两,物美价廉嗬——”·“尽说些浑话,我要写封信痛骂魔头纪淮,你也能送到怕是连抓笔写字的胆量都吓丢了罢”·话音一落,茶肆内外的人纷纷笑起来,一时间热闹非凡。
傅明却站起身来,走到书生面前,沉声问道:“何处都能寄”·书生闻言抬头,狭长眼睛略微眯起,打量傅明片刻,回道:“何处都能寄,不过看价钱。”
傅明从腰间掏出个布包,放在桌角·里面是他从软香阁拿的金银财物,少说也值百两··书生解开布包,正欲清点财物,傅明又说:“书信我自己写,你不必看,帮我送到便是。”
“好说好说·”书生仔细摸了一遍布包里的东西,原本冷淡的脸庞顿时挂满笑容,细窄的五官挤成线条,活像用墨水几笔勾勒出来的简画·“不知兄台打算寄往哪里,寄给何人”·傅明弯腰,靠近书生的脸,轻声吐出几个字。
“聂常海·以及……”·“夏有天·”·原著中,纪潜之与江如互相爱恋,遭到常顺山庄老爷子的极力反对·正邪不两立,江如被骗回常顺山庄,囚禁于闺房之中,彻底与外界断绝联系。
纪潜之担忧江如处境,但由于常顺山庄的阻拦,两人无法相见,甚至传话都困难万分··穿书年下江湖恩怨·这时纪潜之遇到了个书生··没有名号,身份莫测,极度贪财的书生。
此人号称只要给足钱,任何书信都能写,都能寄到·纪潜之姑且一试,结果真的成了··在江如被关在常顺山庄的七天七夜里,两人凭借书信交流,恋情愈发深厚。
也因此,后来该书生被戏称为“无意红娘”··傅明从未想到,有一日他会利用书里这点信息,向聂常海和夏有天寄送书信··世事难料啊··傅明苦笑,牵着马慢腾腾地走着。
日头渐渐沉入山谷,金红余晖铺洒天际,柔软而微薄的光芒映照着他前行的路··阳泽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变成一道灰蓝色的影子·傅明向前方望去,隐隐看到城墙楼阁,其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就要抵达最近的城镇了··进城以后,他想先换套装束,编个身份,找间便宜客栈休息一晚·也许纪潜之会派人寻找他的行踪,所以,他必须倍加谨慎,多找几个藏匿的地方。
傅明清楚得很,跟在纪潜之身边,根本无法改变剧情走向··他必须离开,从其他人身上寻找突破口,尽自己所能,将剩余剧情扭转至原本制定的方向··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坚持··即使这种所谓光明的未来,纪潜之并不喜欢··“我希望你过得好·”·傅明自言自语,攥紧手中缰绳,加快脚步向城门走去。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有种不踏实的虚无感,但他不愿细想··离城门愈近,道路愈发明朗·城内城外灯火无数,商铺小贩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分外热闹··百回川地界商业繁华,夜间景象如此,傅明并不惊讶。
他看见城门底下有人在卖糖人,周围簇拥着许多孩子,跳着叫着,欢呼雀跃··“给我给我”·“我也要”·糖人架子前站着个黑衣男子,很有耐心地挑选好糖人,递给身边的小孩。
由于角度的关系,傅明看不到对方的脸·他也没注意,只道是出来带孩子玩耍的父亲··然而那“父亲”转过身来,瞬间让傅明僵住了脸··“好了,这是最后一根,拿好别掉,玩去吧。”
纪潜之笑着,送出手中的糖人·原本围在他周围的孩童,嚷嚷着道谢的话语,瞬间一哄而散··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傅明迈不出脚步,也发不出声音。
纪潜之眼眸微抬,看到不远处的傅明,只是淡淡打了声招呼··“师兄,外出游玩感觉如何”·傅明没回答··周遭喧闹的声响都黯淡下去,唯独纪潜之的嗓音清晰得可怕。
“听说你求见北霄派掌门,没能进去·这等小事,哪里需要师兄多费口舌·我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想把聂常海请出来还是挺容易的·”·“……你派人跟踪我”·“师兄觉得自己为何能轻易离开”纪潜之扯扯嘴角,“若真能出入自由,魔教早被荡平多次。
我知道师兄有时候容易犯糊涂,但这次何以糊涂至此”·傅明脑中闪过无数猜测,不敢确定纪潜之知道了多少,只好装傻:“我不是魔教的人,就算要走,纪教主也没理由阻拦,更不该跟踪。”
“你说得对·”·纪潜之一步步靠近傅明,直至两人贴面而立,呼吸交缠不可分割·而从纪潜之口中说出来的话语,仿佛千万条尖锐锋利的鞭子,直接抽打在傅明脸上。
“可是我如果不跟着你,如何知道你联络聂夏二人,意图暗中告密”·傅明耳朵里轰隆一声,浑身温度如降冰点·他嗫嚅着下意识否认道:“我不是……”·“聂常海掌门敬启……当前事态危急,请聂掌门务必重视。
纪淮得知心法偷窃一案真相,已屠尽赤鸦堂,北霄派与夏川阁恐怕难以保全·望聂掌门大局为重,暂且搁置武林大会,商讨对策,避免惨案再次发生,使无辜之人横死阳泽山。”
纪潜之说得很慢,语气也很温柔,甚至有些缠绵·他的眼睛望着傅明,黑沉而安静,莫名让人透不过气来··“还要我继续读么”·傅明摇头。
纪潜之从袖间拿出两封信来,手指稍微用力,信纸便化作无数碎片,随风而去了··“师兄·”·纪潜之叫道··“师兄啊……”·“你怎能如此对我”·这声音既柔软,又疲惫,像是从深渊沼泽里挣扎出来的气泡。
纪潜之抬手,抚摸傅明颤动的睫毛,发烫的鼻梁,在苍白干燥的嘴唇处稍作停留,最终滑向咽喉位置·冰凉极致的手指收紧,再收紧,似乎要将傅明身体里的气息全部挤压出去。
因为缺氧,傅明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他看不清纪潜之的表情,也听不见纪潜之的质问了··失去意识之前,他想到,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什么时候出的错·接下来,又该怎么做·第56章 四十九·在枯燥漫长的工作生涯中,傅明几乎从未犯过任何错误,堪称修纂科的行为典范。
与其相反,同期进来的乐谷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反例,隔三差五就闹点儿小幺蛾子,把暴脾气的科长气得直拍桌子··介于乐谷出色的业务能力,科里最终决定将他调离当前岗位,去做程序辅助工作。
乐谷本人倒是无所谓,接到调令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从办公室出来还很轻松地和傅明打招呼··你不后悔·傅明问,本来不用这样的·也不是因为沉迷虚拟复原世界,却偏偏要违反条规,插手书里的事……·穿书年下江湖恩怨·有时候实在忍不住。
乐谷随意摆摆手,靠在栏杆上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冷风搅乱他一头卷曲褐发,向来玩世不恭的表情竟然隐约透露出几分感- xing -来··人啊,都是情感动物,明知道是假的,也没法袖手旁观。
不很正常吗反正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换岗也挺好··傅明很不赞成乐谷的态度,但他也懒得再劝,只淡淡说了一句··感情用事不太好。
对对,小明同学说得对……·乐谷微微侧过脸来,看着傅明,笑着说道··就像你似的,永远把条规摆在第一位,做什么都有一大堆条条框框,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必须做的……小明啊,你就没有想凭心意做事的时候吗·可是,自己的意愿和应该做的事情未必相同啊。
不计后果全凭自身意愿去行动,只会搞出烂摊子罢了·傅明伸手夺了乐谷的烟,熟练掐灭,玩笑似的补充道,我们已经过了任- xing -的年纪啦··偶尔任- xing -一次也没关系吧傅明,你活得累不累·傅明不置可否。
乐谷盯着傅明平淡的脸看了半晌,突然说道··你知道吗你并不是不会犯错,只是缺乏一个契机·因为你根本看不清自己……·当然,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确实犯了错,到时候我一定不会帮你。
乐谷拍了拍傅明的肩膀,嘴角弯起,带着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说道··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你只会一错再错,毫不自知,最终无法回头··……·傅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中的对话和场景都遥远得不真实·他的工作,他的同事,似乎并不存在,只是虚无的妄想罢了··接着他很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睡在马车里,身体被柔软毛毯包裹着,暖洋洋的很舒服。
纪潜之坐在旁侧,背靠车厢,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快速移动的风景,不知在思考什么··傅明活动手臂,想爬起来,却听到铁链叮咣作响,四肢如铅沉重不堪·他掀开毛毯,手脚处赫然扣着银白色的链条,比起之前的狗链要精致许多,但锁在自己身上,只让人觉得像个笑话。
“师兄终于醒了”·纪潜之听到响动,回过头来,对上傅明略显惊愕的表情,浅浅一笑··“睡了整整一晚,害我担心得厉害。
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傅明不说话,视线落在自己□□的双脚上,呼吸不由自主开始变得急促·一股灼热而焦躁的情绪直窜上脊背,像密密麻麻的针尖扎进神经血管里,诱发出难以忍耐的羞恼与愤恨感。
纪潜之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神色不变,温言解释道··“我知道师兄不喜欢这些玩意儿,但为了防止你再乱跑,还是锁上比较好·师兄莫非生气了”·“我觉得生气,你就会取下吗”傅明坐起身来,也不看纪潜之,活动活动手腕关节,刻意忽视链条相互撞击的刺耳响动。
他的情绪已经趋于平静,但喉咙里依旧哽着一根刺,不上不下,难受得很··是因为自己被当作宠物锁了起来,尊严受到侮辱·还是因为做出这般举动的人是纪潜之·他不清楚。
“师兄渴么”·纪潜之倒了杯茶,用食指蘸取茶水,抹到傅明唇间·这动作很是轻柔,像是爱人之间的温存,缠绵而略带挑逗··“之前是我不够冷静,觉得师兄背叛了我,一时之间控制不住,结果下手太重。
我知道师兄没有害我的心思,师兄怎会害我呢”·傅明侧过脸去,避开对方的手指·纪潜之并不强求,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随后便将杯子放回矮桌。
“赤鸦堂的消息压不了几天,聂常海迟早会知道·当年的秘密,本来也见不得光,师兄就算不提点,恐怕他们也夜夜无法安眠,欲将我除之而后快·可是我想不明白,师兄为何要写这信”·该来的总会来。
傅明知道纪潜之肯定会问,也不打算隐瞒,径直说道:“我不希望他们死·”·听到这话,纪潜之神色微微起了变化··“北霄派名望甚高,一呼百应,门下弟子千余人。
夏川阁亦如是……”·傅明抬起眼帘,望着纪潜之的脸·“两大门派若是就此覆灭,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恶人,永远没法回头,再也无路可走。”
纪潜之活着的目标只有复仇··可是复仇之后呢·傅明还记得当初俩人一同跳下半面崖时,纪潜之毫无求生念头的模样·说着死了也无所谓的话语,整个人如同背负着仇恨包袱的亡灵。
如果用最彻底的手段,把人杀光了,杀尽了,这世间不会允许纪潜之活下去·而纪潜之自己,真的想继续活着么·傅明不敢想··“做事要给自己留有余地。”
他说··“师兄话说得漂亮·”纪潜之笑:“难道我现在还能回头”·傅明默然··隔了一会儿,纪潜之又问:“我还有一事好奇。
那日我虽然说出纪家血案的真凶,却并未告知你细节·师兄如何得知赤鸦堂遭屠”·“赤鸦堂做出那般行径,依你的- xing -格,岂会放他们生路。”
傅明没提书籍进度查看的功能,只是简单说道:“况且,你回来后特意沐浴,肯定是为了隐藏杀伐痕迹·”·纪潜之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点头道:“师兄真了解我。”
双方再次沉默··车外马蹄声疾,间或夹杂着一记鞭子抽打的声响,清脆而刺耳··傅明听了片刻,缓缓开口··“是我行事鲁莽,对不起你。”
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你的确鲁莽·”纪潜之接过话头,挑眉望着傅明,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的脸色看起来明朗了不少。
“不说这封未署名的信,就算你当面见到聂常海,也未必能游说成功,全身而退·聂常海并非良善之辈,你一旦戳穿当年心法被窃的秘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再加上你我的关系……”·“我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傅明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和纪潜之的关系·他不能成为牵制纪潜之的棋子。
他的目的很明确·用纪家血案警醒聂夏二人,让北霄派夏川阁尽可能存活下来,为纪潜之留条后路··他也清楚自己的行为很危险·所以,万一变成不利的局面,他就会动用外部力量,强制脱身。
就像城北武馆那时的死亡一样··“我不会连累到你·”·傅明的语气柔软而坚定··纪潜之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师兄真傻。”
“……”傅明不由收紧手指,清了清嗓子,说:“我只希望你过得好·”·讲出这句话的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胸腔被切开了个小口。
所有堆积在身体里的隐秘情愫,终于挣脱桎梏,静悄悄地流淌而出··然而他听见纪潜之的笑声··微弱的,奇异的,逐渐张狂的··纪潜之似乎听到了极大的笑话,笑得浑身直颤,甚至眼角都挂上了- shi -意。
过了半刻,他笑够了,俯身向前,伸手抚摸傅明不知所措的脸庞··“那种‘好’,真的是好么”·“师兄你难道不清楚什么才算是过得好……”纪潜之望着傅明,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不,正是因为你清楚,才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师兄总劝我应该回头,当大侠做善事,可你的劝说永远不够诚恳·”·“因为你自己打心底根本不想让我做什么正道大侠,过狗屁的好日子。”
傅明睁大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两句,但喉头干燥得要命,张嘴只能发出微弱气音·纪潜之的神色带着怜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傅明,仿佛在看一个丢盔弃甲的败兵。
“师兄这种半吊子的作为,只会一事无成·”·寥寥数语,将傅明瞬间打回原形··他紧绷着身体,拼命想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现在每一处部位都在颤抖。
他的肌肉,骨头,血管,疯狂地相互撞击继而发出仓皇悲鸣··混乱中,他耳边隐约回响起曾经和乐谷的对话··——你就没有想凭心意做事的时候吗·——可是,自己的意愿和应该做的事情,未必相同啊……不计后果全凭自身意愿去行动,只会搞出烂摊子罢了。
想让纪潜之得偿所愿·快意恩仇,利落果断,哪怕步向深渊··但是纪潜之应当折道而返,回归既定的宿命,拥有光明的未来··哪种才是正确的·傅明不知道。
他给自己设定了条规与法则,多年来从未打破·但他在这本一开始就犯了错的书里,被逐渐滋生的情感所束缚,而他所信赖的条规,变成了套在脖颈的绳索,不断收紧,拉扯。
“没关系……”·纪潜之吻了吻傅明紧蹙的眉心,柔声说道:“师兄想怎样便怎样罢·因为我喜欢师兄,不管是你的迟钝,笨拙,还是这点儿反叛的小心思……所以,师兄可以继续努力,想方设法让我弃恶从善。”
“这是我们之间的‘牵扯’,对么”·傅明被勾起城北武馆的回忆,鼻腔眼底都有些难受,含糊地应了一声·纪潜之放开傅明,斜斜靠坐在车厢里,重又望向窗外,嘴角挂着餍足的笑意。
“现在我们是去哪儿”·傅明嗓音嘶哑··“洛青城,夏家·你不是担心夏有天的安危么”纪潜之语调轻松,“我让你亲自见他,看看他如何偿还自己欠下的债。
啊,师兄你瞧,下雪了·”·他伸出手掌,去接窗口飘进来的雪花··“等我们到洛青城的时候,应该就要过年了吧·”·傅明将目光移向车窗。
纪潜之的侧脸永远好看得像一幅画,精雕细琢,恍若仙人·纷纷扬扬的雪花被冷风刮进车厢,黏在他的脸颊与发丝上,似是留恋般不肯融化·一些零星的碎屑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到傅明□□的脚背,带来一阵刺痛冰凉。
第57章 五十·除夕夜里下了很大的雪··夏有天从桃花小坞出来的时候,被扑面而来的雪屑打迷了眼·寒气顺着脚心钻进裤管,像千万条滑腻的毒蛇吸附而上,激得皮肤生起一片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早早等待在门外的掌事见到夏有天,连忙缩着脖子跑过来,将包好的暖手炉塞进夏有天手里··“阁主,外面天冷,仔细着了凉,先到车里来……我们现在是去别处收账,还是回家时候不早,酒席都备好了,大家伙儿都在等您……”·夏有天没挪步,依旧站在雪地里,怔了半晌,问:“都来了”·“都来啦,阁主不是说,难得喜庆的日子,让夏川阁的人都聚聚,一起高兴高兴……”掌事来回搓动手掌,嘿嘿笑道:“那帮臭小子,听说有酒有肉,早上开始就特别闹腾,待会儿阁主可得好好收拾一番。”
由于天气冷,掌事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喷在夏有天脸上·他往后退了退,却发现还是看不清掌事的脸·说来奇怪,这掌事陪了他十余年,帮他做了无数大小事情,是他身边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
可是现在,他却记不得对方的模样了··夏有天动了动嘴唇,花费很大力气才勉强吐出几个字··穿书年下江湖恩怨·“你先回罢,我独自走走·”·掌事似乎还说了什么,他也没听。
他的耳朵里塞满了柔软颓靡的丝竹曲调,一遍又一遍,毫无停歇·往日里他来桃花小坞,最喜欢让人摆上酒食,挑几个顺眼的姑娘弹奏这调子·温酒软玉美人乡,谁比得过他风光快活·今晚也一样。
一样的曲调,一样的酒食,面容姣好的女子坐在旁侧,却各自以袖掩口,发出细细的嘲笑声·桃花小坞真正的主人与他遥遥相对,是从未见过的脸··当时他就应该知道了——不,在此之前,当他一次又一次获得甜头的时候,就该注意到,这是个彻彻底底的陷阱。
他手上的契约突然全部成了废纸,他拥有的财产,商路,人脉,瞬息化为虚无尘烟·他想质问,想大声呵斥,但在这酒香弥漫的旖旎处所里,在无休无止的丝竹声中,他突然失去了所有勇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夏有天喃喃自语,艰难地迈动步伐,走在街巷之中·雪下得很厚,他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除夕夜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将空中肆意飞舞的雪花映得晶莹闪亮,恍如万千碎金··“到底……”·为什么会被骗·这儿的主人不是我么·在桃花小坞里,他掀翻酒席,叫嚷着冲向对方,却因为酒后脚软,轻易被众人按倒在地。
那所谓的主人展开扇子,笑眯眯俯视着他狼狈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说道··——夏阁主,送您一句忠告·没有做生意的脑子,就别轻易沾手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现在收手不也挺好么夏阁主没有亏损,甚至还揽了不少银子,有什么可伤心只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话是实话,可是为什么呢·是谁花费如此大的心力,造出这天衣无缝的骗局,生生诱他跳了进去·目的又是什么·夏有天想不通。
他在街上走着,身上落满了雪·路过的人见到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没敢上前搭话,只是悄悄绕开·夏有天走得远了,还隐约能听到别人在窃窃私语,不知议论些什么。
夏有天向来被人议论惯了的,他是洛青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对这些也不甚在意·无非是些艳羡关切的言语,他朦朦胧胧地想着,目光放到街边的布告牌上,身体却逐渐僵住了。
布告牌上张贴着巨大的画像,花白发,短须,五官虚胖但神采奕奕,正是夏有天自己·肖像画下方写着数行大字,用了朱红色的墨,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夏有天眯起眼睛,试着读出画像上的字。
“告天下人……夏有天生- xing -- yin -毒,贪恋钱财,近年来更是与娼妓暗中勾结,敛财无数,不顾正道侠义……”·“其罪昭昭,罄竹难书……”读着读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反复打架。
“谋害兄长,私通外贼,偷窃心法,杀父夺位……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夏有天飞奔过去,狠命撕下布告牌粘贴的纸,揉成一团用力抛了出去。
那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被风卷着向前滚动几圈,便停下了··“不,不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追着跑过去,抓起地上的纸团,不管不顾直接往嘴里塞。
这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绝对不能……·“呵……”·夏有天悚然抬头,寻找笑声的来处·街上见不到人影,可那笑声清清楚楚,无比真实,仿佛有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观赏着他的丑态。
“谁……”·“是谁”·他终于吼叫出声,在雪地里胡乱张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与慌张··“谁在那里滚出来”·无人应答。
街道很亮,亮得遮盖不住任何影子·街边的房屋楼阁也同样明亮,从窗口透出的烛火连接起来,化作一片光的海洋··夏有天跌跌撞撞跑起来,想要逃出这无可循形的光亮。
可是无论他跑到哪里,周遭都是亮堂堂的,简直无处藏身··接着他瞧见了自家阁楼的尖顶·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楼檐,将夏川阁的牌匾照得通明,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可辨。
他像是得了救赎般,朝着夏家的方向奔逃而去·在漫天风雪中,那红灯笼飘飘摇摇,如同无声的呼唤··近了,更近了··他看到了夏家的大门,还有落满雪的长台阶。
门前同样悬挂着灯笼,红色光线倾泻而下,照耀着站在台阶上的男人··是谁·夏有天的耳膜咚咚直跳,滚烫血液从四肢涌上脖颈,又挤进脑袋里,带起持久不消的剧烈嗡鸣。
是谁设下陷阱,诱骗他一步步走进不可回头的深渊·是谁步步为营,用一个看似没有亏损的骗局换他身败名裂·是谁……能将十七年前的秘密揭开·夏有天越走越慢。
他全身浸- yín -在一种奇异的亢奋感之中,甚至忘却了愤恨,忘却了适才慌张狼狈的自己·台阶上站着的人回转身来,英俊得近乎完美的五官在红光照映下,显得有些模糊。
旧事纷至杳来,恍惚又是城北武馆,穿着黑衣的年轻人手持长剑,在重重包围中向他嘶吼·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眸,像是捕猎的兽,瞬间能将他撕成碎片··其实当时他就应该意识到,此人不能留。
可是他明白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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