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2)

分类: 热文
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2)
·严隼傻了·半长不短的头发在料峭春风中絮动,像他浮沉难定的前半生··后来“教主”成了严隼的外号·他也确实能聚起来人,严隼脑子活,有城府,做事勤快麻利,死囚们想在工期满了后跟着他做点营生。
没人怀疑过他们能活着下山,都是说好了的,他们为太常寺做白工抵罪,期限到了,他们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怀揣憧憬的日子闪着金光,尽管劳役苦不堪言,尽管贞人非打即骂,但看着国师要的祭坛拔地而起,死囚们心中仍然会涌起自豪和喜悦:我的罪赎清了,老天把我从铡刀底下拉回来,我还有完完整整的几十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直到有一天,死囚们突然发现,太常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提到过赦免的事了·随着竣工期限的临近,死囚们开始着急,他们派出代表去探太常寺的口风,得到的却只是敷衍。
快了,马上,等开春,死囚们越来越不满,却还以为太常寺只是在拖工期·只有严隼没事就在雪里划些什么,写写算算,有一天大家做完活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轻声道:“你们说,咱们现在建的这块,像不像座墓啊”·不管太常寺的真实意图如何,流言一下就起来了,人殉,灭口,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约好的工期已经逾期,死囚返乡的意愿也越发强烈,他们再次要求谈判,这回太常寺的态度很强硬:不放·两方吵了起来,但祭坛已经建成,死囚们没有任何威胁手段,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那段时间没人心思还在做工上,死囚们表面上做着样子,实则几个几个聚在一起小声嘀咕,太常寺也有所警惕,对工具的管理更加严格·两方看起来相安无事,谁都清楚,暴风雨正在酝酿。
只缺一根导火索··机会很快来了·国师得知竣工,秘密来嶷山验收祭坛·那天死囚的宿舍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沉默,金五记得严隼去他屋里坐了会,聊了聊家常,最后说了一句:“山上死个把人,不是很平常么”·暴动开始得猝不及防。
要动手就得拿兵器,太常寺派人对工具严加看管,自以为平安无事,却在看到暴徒手中的冰锥时傻了眼·死囚们趁夜偷袭了国师的宿处,几个亲信簇拥着国师,被死囚团团围在中间,援军未至势单力薄,他们的声音已经有点发颤:“你们……要做什么”··严隼道:“放我们走。”
国师一行人被堵在内室,外头的贞人受了惊动,纷纷赶来支援·打头的几个争功心切,根本不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冲进大堂就要救出国师,囚犯们见了这势若疯虎的阵仗也有点怵,里应外合之下包围圈竟被冲出了个缺口。
气势一弱这场仗就要输,严隼急了,厉声唤:“吴钩”·门口守着的人已经冲了出来,贞人们注意到他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被齐根截断了。
他们将会永远记住这只手——他扑上去一冰锥扎透国师后心,再补一脚踹回房里,打头的贞人砍向他肩膀,吴钩硬挨了一下,冰锥回手一挥,直接扎进了他眼洞·没人见过这种打法。
他们见过人捅肚子,砍后背,砍胳膊砍腿,唯独没见过上来就照着脸扎的,这么悍,这么毒吴钩这一锥直直凿进了贞人脑袋里,人虽然还在抽搐,但显见是不活了。
吴钩这么一阻,严隼已经从内室追了出来,看到眼窝里插着冰锥的人,居然还笑了一下,很高兴似的:“哟,监工啊,冰不冰”·他抓着头发提起贞人的脑袋,直接摁进了大堂的暖炉里人脸和热炭接触发出滋拉一声,严隼再拎起来,那张烙得面目全非的脸正对着太常寺的援军们。
他笑模笑样地又问:“暖和点儿没”再摁进去·如是几次,室内焦臭满溢,脸肉和碎炭都粘在了一起·这地狱般的骇人场面镇住了贞人们,有人甚至开始弯腰呕吐,太常寺全线溃败,死囚们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按照计划,下一步他们将逃往邻近的鄢国,自由仿佛唾手可得··但死囚们不知道,他们就像陷进网里的人,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身不由己往前扑了··第十五章 。
冬天天黑得早,不过申时,屋里就已昏沉沉一片··没人掌灯·李福田蹲在地上收拾他的衣服鞋袜,赵德才和金五躺在床上,像是睡了·李福田把衣服一件件整齐叠好,再拆开,正要重新叠的时候,门被笃笃敲了几下。
即使是昏暗中,也能看出他的脸煞白一片·门又被敲了两声,有人念他的名字:“李福田·”·李福田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喘了几口气,咬牙站起来。
他软着腿磨磨蹭蹭地出去,刚露头就被一棍放倒,接着是人体被重重击打的闷响·含混不清的惨叫传到屋内人的耳朵里,却更让人心惊肉跳··李福田很快就不动了,他的肠子流了出来。
严隼笑微微地站在边上看着,那种带点兴奋的眼神看得人骨子发冷·吴钩敲了敲门,借着光,念手上的字条:“赵德才·”·金五最后一个被叫出去。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严哥……严哥我没有,你饶了我吧严哥……”严隼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像是很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感,任金五哀求了一会才慢慢道:“小金子,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金五哭道:“我想活着……”·严隼蹲下看着他,轻声道:“除了这个。”
金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脑子里一片混乱,不住地哭求:“严哥你别杀我……他们叫我我没去,我真没有……”·严隼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站起身:“我记得你不会抽烟是吧我屋里有盒好烟,过会来拿,自己学着抽。”
“小金子是我的人·”他目光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的人噤若寒蝉,“跟太常寺勾结的都有谁,我这拉好单子了,先动这一个屋·福田儿和小赵摆一天,该怎么办,自己掂量。”
他们没走成,因为马死了·严隼本来不想赶尽杀绝,他把贞人聚在一起,派自己的人轮班巡视,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他们赶到时,马已经被杀得只剩十几匹。
谋杀者根本就没想着要逃,沾着马血的匕首在自己脖子上一抹,热腾腾的血烫化了积雪,露出地皮··手下忙着收拾一地狼藉,严隼盯着倒毙的马尸,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有人清点好了数目,回报上来:“死了三十二匹,手法利落,救不了了·幸好咱们来得快,还剩十六匹没来得及杀·”·严隼嗯了一声,顿了顿,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宿舍的钥匙今天轮到谁管”·那人道:“好像是小三哥。”
“回去问他在不在手边·要是不在,从外边用铁链子把门拴上·”·手下有些疑惑,但依然照办了·事实证明严隼是对的,他对于权术有种天生的敏锐嗅觉,这种敏锐将在今夜为他扳回整盘局势。
是夜,一个死囚从梦中惊醒,满室血艳艳的红,屋外隐隐嘈杂·他升起不详的预感,轻手轻脚地下床,将糊窗纸撕开一角,竟觉不出风冷——窗外半边天空都被烤红,空气烫得惊人,业火燎天,恍惚中如同漫天雪粉在焚烧。
但他知道正熊熊燃烧的不是雪粉,是羁押贞人的棚屋和人的血肉··火烧到了次日·死囚们从同伴七零八落的叙述中拼凑起了事情的经过,昨夜贞人试图反叛,却被严隼的人纵火困在了屋里,活活烧死了。
还有更触目惊心的细节,据说严隼特意吩咐留一个门不要放火,命人持械守在门口,等贞人被烧得受不了往外冲的时候就挥刀抡棒打回去,今早看时棍子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血痂和碎肉。
他们不敢想象那些飞蛾扑火般往外冲的贞人们死得有多绝望,这种心理折磨唯一的意义就是震慑,像仍在燃烧的大火一样,让恐惧在死囚间无声蔓延··晚上,李福田和赵德才被叫出去杀了,没有一点反抗,像两头被宰的牲畜。
严隼公布了他们的死因:勾结太常寺·那十六匹马是太常寺故意留的,贞人们偷偷散布谣言说是严隼杀马,他只想带他那十几个心腹逃跑,当时没跟着劫国师的人都将被扔下顶罪。
有人信了,就可以里应外合,趁机杀光严隼一伙··叛乱最终平息,但一切并未结束··十六匹牲口用棕色瞳仁瞪着人,烧焦的尸体被推入人殉坑,身披祭祀黑袍的死囚手上滴着血,国师终于露面,神情怯懦畏缩。
严隼说:“太常寺来催了,得把国师送回去·”死囚们鸦雀无声·他们盯着国师看,他的神情有些异样,身形也胖了一圈·他们想到捅进国师心窝的那一锥,目光闪烁。
·“马不够·去送人的跟着我骑马,想走的自己走·”·底下沉默了一会,有人说:“严哥,交个底·”·吴钩想说话,被严隼抬手拦住了。
他说:“人是假的·”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人脸,“够胆的来·”·几个亡命徒跟他走·金五抹不开面子,犹豫着也要去,严隼道:“小金子,你可得了吧。”
含笑的样儿,跟他俩刚见面一样,“你念过书,死了怪可惜·”·金五嗫嚅片刻,说了实话:“严哥,你不骑马跑啊·”·严隼笑笑。
马无心地踢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他打量着苍寒山色,看似不着边际地道:“等开春了,这景想必很好看,你可以对着吟诗·”·金五还想说什么,严隼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黑袍的衣袂在风中纷飞,严隼眯眼看了看天色,拉下衣帽掩住头脸,扬手挥鞭:“驾”十几个人渐行渐远,不多时成了散落的小黑点,消失在嶷山的迷蒙风雪中。
吴钩开会回来,正看见严隼倚着墙抽烟,眼里凝着重重- yin -翳·门响让他一下从往事中惊醒,扭头道:“怎么样”·“不好搞。”
严隼笑了一声:“太常寺怕不是要疯·”他又抽一口烟,道,“那几方嘴巴还那么严”·“反正咱们又不是最急的。”
严隼不置可否:“按理说该早点跑路·”·吴钩道:“可是我严哥还想浪一浪·”他望着严隼笑,“你不是金轮大法王,铁血严教主吗国师都杀了,你怕什么”·他是单眼皮,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带点戏谑的模样,和平日里的- yin -郁截然不同。
严隼被他的笑感染了,神情也明快起来:“万一咱俩死了,你家翠儿能顺带给我收尸吗”·吴钩一本正经地道:“那要看她接客忙不忙了,尽量吧。”
严隼大笑:“她生意很好吗”·吴钩斜他一眼,把烟夺过来叼在嘴里:“人生就这点癖好,还不够你满世界宣扬·”·吴钩刚刚参加的是由殿前司主办的甩锅大会。
会议气氛热烈,四方代表畅所欲言,充分交换了意见,但都对他方的提议持保留态度,甩锅大会最终在其中一位代表的摔门声中圆满结束,其余代表对此表示非常遗憾·散会后顾文章还气得要死,边走边跟小莫喷人:“哇我真他妈开眼界了,赖老子没看住,你们眼睛都是长着喘气的一个个傻逼一样,瞎- ji -巴埋伏,瞎- ji -巴打都这时候了还甩锅,那还开什么会啊我- cao -,全他妈等死吧”·小莫顺着毛撸了一路,顾文章终于消气,换了话题:“昨天抓的那个怎么样了”·小莫说:“明秀看着呢。”
“明秀那个小傻子,别再被策反了·”顾文章想了想,觉得不放心,“走,咱俩看看去,万一还能讹一笔呢·”·明秀倒不至于被策反,他只是在给冯陵意念经。
冯陵意吃不好睡不好,又挨了冻,终于发了高烧,明秀担心极了,用手帕包上雪敷在他额头上物理降温,又开始念药师佛心咒法术降温·看到顾文章来了,明秀急得拽着他袖子往冯陵意面前领:“冯先生要死了,校尉你快救救他”·冯陵意闷咳一声,费劲地睁开眼睛,示意他还活着呢。
顾文章摸摸鼻子,虚情假意地过去嘘寒问暖·他其实有点尴尬的,昨天抓到人之后连夜开审,居然发现这人是端王府的客卿,身上还有牙牌,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活捉自己人么更尴尬的是,顾文章根本就没通知端王府自己劫了国师,甚至是有意瞒着那边,一切行动都打着察哈台的旗号,这下被发现是他在背后捣鬼,就显得他非常小人了。
但顾文章也委屈,以他对端王府的了解,要是知道是他抓了国师,不说白送吧,起码也得给个友情价,那他岂不是很亏我被察哈台搞的时候不曾见你端王来救,冒死劫了人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领走,到时候还是你端王从绑匪手中救下国师,好处你全占了,谁心疼心疼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呢·是以顾文章不曾通知,是以他现在进退维谷。
肉票已经丢了,又不甘心跑,顾文章一双眼饿狼一样在冯陵意身上逡巡:干脆得罪到底,拿眼前这个搂一笔如何·主意已定,他扯着冯陵意的手,非常热情地问:“冯先生,有人来赎你吗”·冯陵意嗓子沙哑,低声道:“要等等。”
“再等您就能给我们上坟啦,抓点紧成不成写封信催催,您这么大功臣,受亏待多不好呢·”·话里话外已经隐含威胁了,冯陵意烧得昏昏沉沉,强撑着道:“那我换条命……行么”·顾文章眼睛亮了:“拿什么换”·“一句话。”
他捂嘴闷闷咳了两声,吃力地喘息着,说出了昂贵的六个字:“死人也能换钱·”·第十六章 ··冯陵意的六个字还真让顾文章费了番琢磨。
“有道理啊,他们也没说非要活的啊·最主要你觉不觉得这个事透着一股诡异,国师扮女装蹲在西膳房门口,有病吗提人的还遮遮掩掩,都装成贞人,这说明啥心虚”顾文章认真分析着,胳膊肘怼了小莫一把,“哎,我估摸着,除了太常寺可能是真心要人,另外两伙说不定都是想这个,”他用手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咔嚓。”
小莫思忖着,道:“不好说·昨天的事你怎么跟他们说的”·顾文章贼兮兮地笑道:“那肯定是含糊其辞了,谁都不交底我凭什么交底啊。
而且先皇已经躺两天了吧,你看着,太常寺肯定要着急了,正好咱们探口风·”他压低嗓门,“到时候,咱就说国师死了,找个死人顶上,谁知道真的假的。”
·小莫拧眉道:“你当人傻子长得不一样看不出来吗”··顾文章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放心吧,爷有门路。”
清宁宫··高欢裹着小白貂,抱着小暖炉,毛茸茸地坐在轿子里·贴身宫女非常忧虑地看着他:“殿下,要不要多带点人手”·“我是去砸场子吗”高欢很无奈地道,“你跟母后讲,我就是要个人回来玩几天,多大点事呢。”
宫女还要再说什么,高欢已经烦了,伸手在她脑袋上粗暴地搓了一把,“你话好多,快回去快回去·”·好不容易把宫女赶回了宫,高欢从轿窗伸出脑袋喊:“她太耽误时间了,去殿前司,快点”·车夫不敢怠慢,当即赶着马撒腿开跑。
风呼呼地吹着,高欢头发都被吹乱了,还伸着脑袋咯咯地乐:“再快点”·马飞奔·风更大了,高欢得扯着嗓子喊,声嘶力竭:“还能快吗”·车夫不知道身后这位主子犯了什么病,只得认命地挥鞭,赶得马百里冲刺一样狂跑。
高欢小疯子一样地傻乐,消停了一会,又伸出脑袋:“你下去,我自己赶”·顾文章看到的就是这幅奇异景象·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地冲过来,二殿下占着车夫的位置,车夫趴在轿顶上。
他揉了揉眼睛的功夫,马车已经一路冲到面前,贴着他脸稳当当停下·高欢翻身下车,很不客气地道:“你就是顾文章”·顾文章摸摸鼻子,笑道:“正是属下。”
他说着就要跪下行礼,被高欢扯住:“我哥来了没有”·“没——”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高欢已经两眼放光地拖着他往里头冲,“走走走,看人去”一切让高棣不痛快的事都能让高欢无比痛快,只要一想到哥哥听说冯陵意被自己带走的表情,高欢就心花怒放。
两人火速冲到羁押的地方,冯陵意刚睡着,但高欢才不知道心疼,他不由分说地把人晃醒:“哎,冯先生我来啦”·顾文章是真有点心疼冯陵意了,落到这小魔王手里,不知道要被怎么祸害。
冯陵意突然被喊醒还没缓过劲,高欢已经把脸凑到他眼前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冯陵意垂眼不语·高欢当他默认了,把怀里的小暖炉塞给他抱着,美滋滋命令车夫:“扛走。”
顾文章一直在高欢屁股后头殷勤地跟着,也不吱声,就是自动跟随·高欢把人运上车,自己也一屁股坐进轿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掀开轿帘看外头眼巴巴的顾文章:“哎哟,我是不是没给钱哪”·顾文章讪笑。
高欢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我没钱呀·”不等顾文章变色,他已经笑开了,“但是有个很贵的消息可以卖给你,你要听么”·顾文章怕他坑,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
高欢招招手:“附耳过来·”·他趴在顾文章耳边,小声说:“其中一伙是我母后的人,和太常寺关系不错呢·”·顾文章瞪圆眼睛,虽然不及细想其中的关联,隐约却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什么劲爆的内容。
高欢想了想,又道:“还有几句赠品·”他看着顾文章热切的眼神,笑嘻嘻地道:“知道为什么还没人动你吗因为三边都很心虚,他们的势力不敢拿上台面。”
“可是,一旦他们发现对方也在心虚,你的优势就没了·”高欢道,“温馨提示:想做的事要抓紧哦·”·冯陵意并没受什么虐待。
高欢把他带回宫,人模人样喂了药,然后扔着让他好好睡了一觉·冯陵意睡足已经是晚上了,他刚醒高欢就进了屋,好像一直在外边守着一样,还端着碗甜汤:“亲手做的,给点面子。”
耙得软软的绿豆沙,还加了些果丁,吃起来甜甜糯糯,带着豆子的清香·高欢给他喂了一勺,很期待地问:“好吃么”·冯陵意道:“好吃。”
高欢就眉飞色舞了,非常得意:“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做饭”他自己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唔”了一声,一脸满足:“我真是个天才。”
你一勺我一勺,一碗绿豆沙很快吃光了,高欢一脸意犹未尽地凑近冯陵意:“没吃够·”·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冯陵意的嘴角·冯陵意不躲,他就得寸进尺地压上去,亲他的嘴唇。
“好甜啊·”高欢呢喃着,舌尖灵巧地在对方口腔里打着转儿,一个温柔又很缠绵的吻··两人分开的间隙,冯陵意低低道:“喝酒了”·高欢眨了眨眼:“喝了很多呢。”
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高欢抱着冯陵意倒在榻上,冯陵意不主动,但也没反抗·高欢把手伸进他衣裳里,游鱼一样乱钻,没轻没重地掐他的- nai -头。
冯陵意被摸得喘息起来,高欢就凑到他耳边吹气,嘻嘻地笑:“冯先生真骚啊·”·他另一只手钻进冯陵意亵裤里,冯陵意已经半硬了,低喘着用腿夹着那只捣乱的手摩挲。
高欢更来劲儿:“平时那么能端着,哥哥知道你在床上这样吗”手指轻轻搔着龟- tou -,冯陵意闭目任他摆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张凉薄的脸被情欲染上潮红。
高欢一边给他撸,一边亲他的眼睛,鼻尖,嘴唇,冯陵意迎合着他的吻·“真想- cao -你·”高欢讲着骚话,一路往下亲,啃锁骨,舔- nai -头,亲肚脐,手上动作不停,“想和哥哥一起- cao -你。”
冯陵意喘得厉害,高欢拉开他的腿,用脸蹭着大腿内侧,不住往底下拱:“这里已经浪得出水了吧”- shi -润的舌尖扫过会- yin -处,还想往下探的时候,脑袋被轻轻拍了一下:“老实点。”
高欢从他胯下抬起头,舔着嘴唇笑:“生气了”他知道已经试探到底线,不再纠缠,换了副乖猫儿一样的态度哄人:“我嘴巴太坏了。”
有点讨好地亲了亲冯陵意挺立的前端,低头嘬了一下:“冯先生狠狠插它吧·”他漂亮的大眼睛瞧着冯陵意笑,慢慢含进个头,咂弄一会,整根含进去了,进进出出地吞吐。
·高欢口活不错,冯陵意被- shi -热的口腔裹着吮吸,不一会就舒服得直打哆嗦·高欢被顶得呜呜咽咽,动得更卖力了,终于从冯陵意喉间逼出呻吟,他受不了一样弓起腰,低低“啊”了一声,泄在了高欢嘴里。
·高欢拿来床头的空碗,很嫌弃地呸呸吐掉,再躺回去·冯陵意已经折腾出一层薄汗,高欢脸埋在他颈窝,嗅着他的味道·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冯陵意从高潮中回过神,想起高欢来了,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吴玉莲关在哪,殿下知道么”·高欢无语极了:“哇你真的是……这时候不是应该说喜欢我”·冯陵意没做声,揽着他的腰慢慢抚摸。
高欢催促道:“快点快点,我想听·”·冯陵意笑了一声,拨开高欢汗- shi -的刘海,在额头轻轻一吻:“都知道的事,还要我说·”·居然有点撩。
高欢满足了:“明天领你看·”·冯陵意床上不留人,高欢赖了一会,最后还得起来·他坐在床边穿衣裳,状似不经意地来了一句:“想吃火锅吗”·冯陵意已经背过身了。
沉默一会,道:“太晚了吧·”·高欢很扫兴,披上小白貂悻悻走了··寝宫里早就布置完毕,几十样涮菜一字排开,中间一鼎小铜锅咕嘟咕嘟,热腾腾煮出满满的幸福。
冬天就该吃锅呀··高欢吃着独食·他自己涮,自己吃,自己倒酒自己喝,胃口好极了·羊肉切得薄薄的,每片都有漂亮的大理石花纹,筷子夹着涮几秒,嫩嫩地在料里滚一滚。
这么香的东西,不来吃的可真是傻子··他一口气吃了好几盘肉,肚子都吃圆了,酒也喝得到位,带点微醺··太惬意了··高欢再给自己倒上一杯,懒洋洋举起来,也不知在跟谁说话:“生日快乐。”
没人理他··他自己干了··第十七章 ··高欢其实并不讨厌高棣··他只是喜欢作弄人,看对方气得发疯的样子,被报复也无所谓——甚至被报复也成了乐趣的一部分,其间心态颇近于揪小姑娘辫子的熊孩子,就是享受被追着打的快感。
但他并没有很多玩伴可以揪辫子,跟他岁数相仿的除了高棣,只有个叫云木的小东西,是他七拐八拐的大侄子,- xing -格软趴趴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高欢趁大人不注意推他打他,他也只是一见到高欢就赶紧走开而已。
高欢觉得很没劲,叉腰道:“你怎么不跟大人告状啊”·“我找小叔叔告状·”云木仰脸抱住他,一脸娇憨稚气:“小叔叔,我好疼啊。”
高欢头一次感觉被人克住,这人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爽感·他决定放弃大侄子了,还是欺负哥哥带劲儿··高欢不学无术,人生也没什么正经追求,整天觉得空虚和缺乏存在感,所以没事就琢磨着怎么祸害高棣。
经过若干年你来我往的斗法,和他哥互相整对高欢来说已经接近一种信仰了,高棣一天不恨他,他就浑身难受,心里空落落的·为了稳稳地拉住高棣的仇恨,他钻研出一整套恶毒的策略:高棣没有的,他就使劲炫耀;高棣有的,他必须抢走,抢不走就贬低得不值一文,美其名曰“怕哥哥上当受骗”。
正是基于这套指导思想,这几天高欢卯足了劲在冯陵意身上种草莓,竭力营造出一种“玩腻了扔给你接盘”的感觉,就算得不到也得狠狠膈应高棣一把··他掰开腿啃,趴腰上啃,锁骨脖子也要啃,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嘬得腮帮子都酸了。
冯陵意瞧着他费劲儿:“他没这心思·”·高欢酸溜溜道:“我看冯先生很有心思,没待几天就巴巴地要回去·”·冯陵意道:“吃醋么”·高欢嘻嘻一笑,抓起冯陵意的手,放到嘴边用力亲一口,半真半假地奉承:“这等风流人物,谁舍得拱手让人呢”·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这趟过来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再不回去,怕后院起火。”
高欢“哦”了一声,笑:“冯先生真是算无遗策,左右两边游刃有余,说出去人都不敢信呢·”手指本来在冯陵意腰间游走,此刻顺着滑到他股间,发狠地捅进他体内乱搅,脸上还是笑嘻嘻地:“起火了你怎么灭,用这里的水吗”·冯陵意知道他喜怒无常,吃痛地蹙眉,却张着腿任他摆弄:“突然怎么了。”
高欢眼神闪了闪,嘴上却说:“哎,我够不到·”他按着冯陵意的腿,手指深深往里探,终于触到硬物,两指夹着往外取·- xue -口吞吐着,露出木质边缘,高欢一勾,一枚象棋子- shi -淋淋滚了出来。
黑士··他把棋子抛给冯陵意,起来抖抖衣裳,毫不留恋地走了··“冯先生尽心若此,值得么”·冯陵意已经回去了。
高欢嫌冷懒得送,似笑非笑说了句“冯先生真是狠心”,抱狗在榻上窝着·榻上摆了张小棋桌,还是数日前那盘棋,红方仍然嚣张跋扈,黑方也依旧坐困愁城,黑士和老将相依为命,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殉情。
这盘棋,能赢·“当然·”那日对弈者平静地垂眼布棋,一子一子勾勒江山轮廓·最后一枚子是黑士,他停了一下,慢慢按在将身旁。
棋子和棋盘撞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有我,就能翻盘·”·自负·高欢忍不住打量起面前的人,一袭风流骨,模样却是天生的冷淡清高。
明明是初次见面,一开口就能勾到人心底最痒处,父皇请的这位先生还真有点意思·不入朝堂,五年沉寂,如今是打算入世了么高欢琢磨着,笑容加深了:“如何翻盘”·那人唇角微勾:“一步足矣。”
·谋士的高明,就在于展示不可能何以可能·冯陵意目光沉凝:“殿下若是好奇,日后寻我就是·”·高欢撑腮望他:“寻得到么”·“届时便知。”
指节一下下地敲着棋子,眼前人语声迟迟,淡若轻烟:“七日之后,殿下且看吧·”·另一头,高棣正享受着梦幻般的优待··见所未见的精致菜品,用小小的碟儿盏儿盛着,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香香暖暖的热水澡,洗得筋酥骨软。
轻若无物的丝绸浴衣松松系着,漂亮小姑娘把他的腿放在膝盖上,手法娴熟地揉按··小姑娘模样清秀,手劲却不小,偶尔一抬头:“重么”·高棣点点头,她就抿嘴儿一笑,手下再放柔些。
·舒坦,惬意,这才是太子该过的神仙日子啊·高棣打起了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便沉入了梦乡··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高棣还沉浸在美梦里,在软绵绵被窝里翻了个身,下意识摸枕头下的刀。
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高棣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起刀在换衣服的时候就被收走了·趁手的兵刃不在,他有点忐忑,摸黑抄起了床边的烛台,悄无声息地潜到门口。
钥匙哗啦啦响了一阵,模糊的交谈声,然后是开锁声,高棣心中惴惴,他们要是生了歹心,抓我岂不是如瓮中捉鳖一般容易他也觉得自己疑心病太重,却还是闪身躲在门后:我先瞧瞧什么来路,再做打算不迟。
门外两人自然不知他这番心理斗争·“你猜小皇叔醒了没有”和玉一边推门,一边小声问周容·咦,这门怎么有点卡啊,他想也不想地伸头往门后看了一眼,乍见黑漆漆立着的人影,吓得一个箭步钻进周容怀里:“妈呀”·高棣也被吓了一跳,举着烛台尴尬地站着,和玉瑟瑟抖成一团,周容看看门后的,再看看怀里的,一脸的不知道该说啥。
三人好不容易坐下来,和玉羞得耳根都红了,强撑着自我安慰:“没事儿,小皇叔不懂·”高棣知道这又是把自己当傻子了,他早就发现端王府上下都当他三岁幼童,难道……他看向周容,对方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莞尔道:“小人不曾说。”
高棣目光闪烁·斟酌片刻,最终开口道:“为什么”·一开腔就能听出来他不傻,和玉看看周容再看看高棣,眼珠子都快瞪掉了,颤巍巍地叫:“小、小皇叔”·高棣对他一笑权作安抚。
周容面色如常,眼中却也隐隐有惊叹意:“留一手牌而已·”·“我个人的观点:殿下现在最需要的,是信息·”·简单一句话,正中下怀。
没错,这滩水已经被搅得太浑了··冰山只露一角,黑沉沉水底暗流涌动,- yin -谋和利益纠缠不清,孳生出罪恶蚊蝇·被甩到社会边缘的人挥起屠刀,然后不得不犯下更重的罪掩盖,所有人赤脚站在海心,被潮水推着走,雾气蒙住人的眼睛。
太多谜团了,看不清,猜不透,在高棣脑海里飞旋嚣叫·冯陵意究竟是什么底细,他怎么知道参汤有毒,又凭什么帮我端王府到底有没有内女干,如果有,是谁国师为什么穿着女装,他去西膳房门口做什么,吴玉莲又去了哪里毒杀父皇,劫走吴玉莲,抛下冯陵意,每次他自认为做出了最优抉择,最终都会导向与初衷相悖的结局。
无头苍蝇一样转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无用功,他终于想明白自己缺什么了·不是智谋,不是行动力,是信息·大量的信息··然而,眼前这个人可信么·周容看出他的狐疑,笑笑:“殿下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我挑知道的说。
至于殿下的秘密,说与不说,凭您喜欢·”·高棣深深望他一眼:“你知道很多么”·“算不上·”他想了想,加了一句,“但是想得多。”
高棣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冯陵意这个人,周公子听说过么”·“周公子”这个称呼让周容微微挑了挑眉,笑道:“冯先生不是殿下的老师吗。”
高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还有呢”·“端王府的客卿·”·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回答还是让高棣有种被扒光了审视的难受。
他那么信任的老师,掏心掏肺的人,居然和端王暗通款曲那他的那些谋划,恐怕端王也早就知情,这么说来,这次把他带回府上……他越想越心慌,几乎恨不得立时逃走,但他不能。
这是人家的地界,他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高棣紧紧抿着嘴,指节掐得发白·和玉看出气氛不对,怯怯地不敢说话,高棣想起来这也是个小女干细,连忙掩饰道:“啊,也好。”
他笑一下,笑里却有些发苦··深吸口气调整情绪,高棣强迫自己用冷静无波的声线继续问:“那,周公子和他有私交吗”·周容没有正面回答:“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一般不会有很多朋友·”·“比周公子还聪明”·这个带点挑衅意味的问题一出,周容就笑了,很轻松的模样:“他么,应该比我有水平吧。
说实话,他的思路我看不懂,神来之笔·”·“也许周公子太高看他了·”·周容挑挑眉,没说话·想了想,笑着抬眼看高棣,很直白地道:“殿下降不住他。”
第十八章 ··周容一句话,把后头关于冯陵意私事的问题全噎回去了·高棣琢磨琢磨,杀了个回马枪:“周公子方才说,他的谋划你看不懂”·“是我水平不够。”
很谦逊的样子··高棣很识趣:“那我就更不行了,咱们就是随便聊聊,姑妄言之·”·周容自然听得出言下之意,微微一笑,不再假客套。
看一眼摆出洗耳恭听架势的高棣,他沉吟片刻,起了个话头:“殿下收到也速齐的头了吧·”··这一竿子支得有点远,高棣点头··“差一点,您就收到我的头了。”
高棣诧异地瞪大眼睛,和玉下意识攥紧衣料,周容倒是面色如常,“说来其实怪我自己,我送信的时候拆开看了一眼·”·高棣敏锐地道:“为了信息”·“是啊。”
周容看了他一眼,笑道:“当时我就觉得这个计划有点……一言难尽·”·“没有必要·”·“您也这么觉得”·高棣深呼一口气,摇摇头:“不,是冯先生说的。
他说,小欢这次回来可能只是探病·”·“哦”周容挑眉看他,神色微讶:“什么时候”·“父皇崩的那天。”
“这就更有意思了·”他蹙眉,带点苦笑地道,“完了,我真的看不懂他·”·“知道么,这个计划就是您的冯先生提出来的。”
两人面面相觑·高棣目光闪了闪,低声道:“既然他知道,那他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内鬼”三个字被他咽了。
周容叹气:“您这话我不敢接·”·短暂的沉默后,周容另开了个话头:“还有一件事我也想不通,二位为什么要去救国师·也是他提议的吗”·“一不知你俩哪来的消息,二不知救他干什么,三不知怎么两个人就敢去,结果冯先生还没回来……”周容摇摇头,“唉,费解。”
高棣哽住,实情自然不能说,但一时半会他也编不出什么借口·周容一眼就看穿他心里藏事,无奈道:“看来殿下动作不小啊·也罢,打过几回交道,小人对殿下的脾- xing -算是了解一二了,主意正得很。
以后若为人主,定不至心软意活,受人怂恿·”·“不过,”他肃了脸色,“殿下听小人一句劝,此后万不可孤身涉险,遇事多与人商量·这盘咱们赢面虽然大,也经不住乱扑腾,王爷既然接了您回来,就是照拂的意思,莫与他生猜忌隔阂。”
高棣本来老老实实听着,到“赢面大”一句突然坐直了身子,神情异样·周容以为话有点重了,高棣心里不悦,却听他说:“我如何赢面大”·- yin -沉俊秀的小皇子身体猛然前倾,神情像得了疯病的人,热切又癫狂:“我……能赢”·声音颤抖,不是装的。
周容隐约觉得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温和地肯定:“岂止能赢,您应该是稳赢·”·高棣呼吸急促,喉结滚动一下,又重复一遍:“你说真的”·周容直视他的眼睛:“这话应该我问您。
殿下,您为什么觉得会输”·“有那么多人帮他父皇向着他,皇后是他母后,还有他舅舅,云家,都帮着他”说到后来已不自觉带上哭腔,高棣赶紧深吸口气压住,哽了哽,才低低道:“我只有皇叔。”
最后半句加得很勉强,估计他心里压根没把端王当成一伙的·周容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太子殿下之所以这么戒备,这么- yin -沉,这么能折腾,是因为他的认识从根上就错位了。
他温声道:“如果我告诉您,这些都作不得数呢”·高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周容和声细语,却如白亮亮闪电劈下,晃得他眼前豁然通明:“殿下,您起码有三个优势。
第一,您是太子,即位名正言顺;第二,王爷站在您这边,可免后顾之忧;第三,缙不愿见二殿下登基,定然会加干预·至于您说云家,怕是不知内情吧·”·“皇后娘娘心思难测,暂且不论;当年缙国要走的除了二殿下,还有国舅爷的长孙云木。
如今二殿下独个儿回来了,缙国还扣着一位,云家想动您怕是要费些掂量·”他瞧着高棣面上渐渐生起光来,莞尔道,“殿下竟是全想偏了,要是今日没说开,您自己要挨到什么时候。”
高棣怔怔坐回去,出不了声·一块大石落了地,心中竟是酸涩难言,回想起这几日的波折,他现在眼热鼻酸,恨不得登时便扑到床上大哭一场·但这些年来掩饰情绪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强压着内心的剧烈波动,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周公子指点。”
周容笑道:“殿下大礼,是逼着小人跪下去呢·”他嘴上这么说,却不闪不避受了,再回一揖:“殿下思虑太重,平日且多宽心·”·这是让高棣别成天瞎琢磨。
本来送信事件搞得高棣都对他有- yin -影了,这回长谈后竟觉得此人看似恭敬,说话其实相当坦荡,虽说不怎么讨喜吧,总好过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自己刚落脚他第一个就来见,甚至还抢在端王前头,摆明了也是心思活络之辈,若是能为我所用……高棣思忖着,笑里就添了十成恳切:“有周卿在,如何能不宽心。”
“周卿”俩字,亲密得都有点恶心了·周容露出心知肚明那种笑,连声道:“殿下过奖,殿下过奖·”·高棣再进一步:“我听说,谋士有一位就够了,周卿以为呢”·既是招揽,又藏机锋,退一步是根本没那心思,进一步是想取而代之,着实不好回答。
周容的答案很有趣·他居然怼了高棣一句:“那人说错了,人主一位就够,谋士多多益善·”·高棣道:“人多口杂·”·周容笑道:“北辰既定,又何惧流萤纷嚣呢”·既剖白想投靠的心思,又申明不愿和冯陵意争地位,顺便拍了个能拿主意的马屁,可以说是很花心思了。
高棣心里差不多有了谱,跟周容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两人算是就此结盟··话说得差不多,时候也不早,该告辞了·周容拍拍当了一晚上人肉背景板,已经困得直点头的和玉:“走了,回家。”
·和玉一激灵抬起头:“啊你俩说完了”他使劲揉着眼睛,很不好意思地跟高棣道歉:“小皇叔,我都没陪你说说话,困死我了。”
小时候就是个粉团团的小萝卜丁,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大街上遇见估计都认不出·高棣挺客气的:“没事儿,反正我也不走,有空就来呗·”·和玉笑眼弯弯:“明天就来烦你”高棣猝不及防地陷入热情拥抱,和玉拍着他的背感慨:“小一岁而已,我就成大侄儿了,小皇叔以后多罩着点我啊。”
高棣还不大习惯:“一定一定·”·“我让厨娘吊了鱼骨汤,炖得奶白奶白的,尝一口眉毛都能鲜掉呢,明天多喝几碗·”·和玉是自来熟的类型,天生的熨帖热络劲儿。
他说得眉飞色舞,旁人看着也受感染,高棣不自觉地被带弯了嘴角:“好好好·”·打个大哈欠,和玉才依依不舍地撒手,一步三回头:“我俩走啦哎呀不用送,冷”高棣还是送到了门口,和玉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一个挑眉坏笑:“对了,小皇叔晚上可悠着点,小心腰。”
高棣很快明白和玉的意思·不得不说,端王在某方面真的很懂,干净温顺的小姑娘和男孩子当晚就被送过来,低眉顺眼地服侍他·高棣打量着两个孩子,小脸上带着稚气,看着也就和高欢差不多大,但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他有点感慨,人和人的差距竟悬殊至此,转念一想,他们一心一意拿我当贵人伺候,又安知昨日这个时候我还在殿前司啃饼挨冻,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呢当真是一人有一人的苦处,人生之境,实在难捉摸。
可能是被叮嘱过高棣傻,他俩挺主动的,软绵绵的腰肢一个劲儿往他身上凑,高棣这几天疲于奔命,完全没顾得上解决个人需要,此时饱暖思- yín -欲,下腹顿时蹿起一股热流。
·两个吃不消吧,高棣琢磨着,挑哪个呢按他惯常的口味定然是要小姑娘,今天却不知中了什么邪,鬼使神差地搂上了男孩的腰·他想到方才见的那两人,和玉下意识躲进周容怀里,钻出来后满面羞红的情态,莫名撩动了他心里的某根弦,高棣影影绰绰明白了点什么,又看不真切。
不如这回就尝尝鲜,久闻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却还不曾解此中滋味呢··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小姑娘福了福身退下,男孩子没了同伴一下子虚了不少,脸上不自觉现出怯色,解衣裳的动作都磨蹭许多。
终于扒干净,两人裸裎相对,男孩子战战兢兢不敢看高棣,闷头在他胯下伺弄·可能是因为紧张,那动作实在是很套路的,舔一舔撸一撸嘬一嘬,然后慢慢坐上去,上上下下开始动。
原来是用这里的,高棣觉得有点新鲜,他嫌男孩子动得没力气,等找到点节奏就揽着他的腰,自己一下下挺身··男孩子软声呻吟,还是挥之不去的套路感,但高棣头一次听男孩- jiao -床,也觉得新鲜。
他认真打量着男孩的身体,轮廓清晰的锁骨,比小姑娘宽一些的肩,平坦的胸部和窄窄的腰·目光一路下滑,高棣注意到他的小东西软趴趴在草丛里睡觉,贴心地帮他打了几下,很奇怪,高棣平日极少见到其他男人的家伙,这次见了却不觉恶心,给他撸的动作也很自然,仿佛天生就习于此。
男孩子舒服地趴在他身上喘,配合地摇着屁股,感觉高棣快- she -了,就有技巧地一下下夹他·高棣也没撑着,在他体内一泄如注,然后把男孩抱下来,搂着继续帮他打。
帮他也打出来,高棣自觉仁至义尽了,从背后搂着他舒服睡觉·回味一下刚才的情事,高棣觉得畅快淋漓,滋味确实不错,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美中不足的就是怀里这个实在太像个小姑娘了,长得也像,身量也像,- xing -子又温软,没什么大意思,改日应该试试再爷们点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男孩子的腰,昏昏沉沉泛起困来·肌肤柔润触手生温,男孩子生得骨肉匀亭,按理说是极好摸的,但高棣总还觉得不足·这把腰要是再窄一圈儿就好了,最好是稍稍露骨的手感,带点微硌,搂在怀里像是稍用些劲儿就要折断一样。
其实这个标准有些太瘦了,高棣心里知道,但莫名地就好这一口,馋到想一想都觉得心头微痒的地步··高棣越想越迷糊,半梦半醒的当儿心头突然一闪念,惊觉自己在与何人的腰身作比,不由悚然:不过搂了一夜,我竟念念不忘至此么·怎么可能……什么时候,我竟对他起了绮念·第十九章 。
一走出高棣视野和玉就放肆起来,爪子鬼鬼祟祟去搂周容的腰,偷摸他屁股,脸上还很正经的样子·周容一把捉住他手腕,斜他:“丢人没丢够是不是·”·和玉笑嘻嘻道:“不损我你难受是不是对小皇叔那个温柔劲儿哟,见我就这么凶。”
“哦,还嫌凶,那我回家了·”·和玉立刻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带得周容一踉跄:“我不撒手了,能走得动你就走·”·周容没出声,但和玉知道他在笑。
笑了一会,在他屁股上轻拍一巴掌:“真能撒娇·”·两人回到和玉殿内,和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尴尬地咳了一声:“那啥,你先回避一下行不行”·“藏男人么”·和玉道:“对啊,又大又硬的精壮男人,气不气”·周容瞟他一眼:“小朋友,你很皮。”
直接推门进了内室,扫一圈地上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头挑眉笑,“真厉害·”·屋里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周容把和玉推到门外罚站,自己挽起袖子帮他收拾。
和玉在外头乱叫:“哎,你别动我东西,回头我该找不着了抻抻床单得了,桌子不用管,你又不睡桌子”周容拎出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塞进它主子怀里:“衣服里都长猫了,给你懒的。”
和玉反唇相讥:“你手养好了啊,给你勤快的”·周容独居做惯了家务,几下就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招呼和玉进来·和玉脸皮薄,虽然刚才还和他斗嘴,双颊却已飞起薄红,埋头撸猫耳朵。
周容可怜那猫:“毛都撸没了,放它睡觉吧·”和玉依言蹲下把猫放了,毛茸茸活物喵了一声,三窜两窜没了影,轮到没猫消遣的和玉可怜了,傻呆呆站着,耳尖红得透亮。
·周容好整以暇地欣赏一会,过去轻轻拎了拎他耳朵:“傻东西,你不睡么”·洗漱熄灯躺下,死皮赖脸钻了一个被窝·隐藏在黑暗中似乎让和玉找到了某种安全感,欢实地在窝里扑腾,活鱼一样翻来翻去,挠周容痒痒。
“你不是困了”·和玉理直气壮:“现在睡不着了,你能怎样”·周容翻个身,懒得理他·和玉道:“狗子你不理我。”
他蹭过去搂住周容,两具热身子紧紧贴着,近得没有缝儿,“咱俩第一次一个被窝睡,你都不兴奋的啊”·“兴奋,兴奋·”答得很敷衍。
和玉哼了一声,搂着他晃啊晃:“你想什么呢,老实交代·”·“想那位殿下啊·”·说到高棣,和玉也不由咋舌:“我和小皇叔就差一岁,感觉他比我成熟十岁都不止,装傻什么的……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怎么忍下来,唉。”
周容低声笑,摩挲着和玉的手:“我还是喜欢真傻子·”·和玉美滋滋道:“是么”他腿也勾到周容腰上,脸往他颈窝蹭,吧嗒吧嗒地亲:“周狗,狗贼,我的大黄狗。”
周容招架不住他的热情,边往下扒拉边叹气:“你也是要袭爵的人,不能和人家学学么最后那几句说得多有水平,还没招揽到手,就想着里挑外撅了,真是天生就会玩弄权术,不服不行。”
“偏你就把人想得那么坏·”·周容懒懒道:“我心理- yin -暗,不成么”·“说来也不知他自己在瞎折腾些什么,连着他那位先生。
我记着上次去还见过他乳母,怎么也没带回来短短几天搞丢了两个人,也是厉害·”·和玉道:“你不嘲人家了行不行刚认识时候我还觉得你多温柔,哪知道私下里傲得谁都看不起。”
“我哪敢呢·”周容声音里带了一点恍惚,“当时确实有资本狂,现在么……”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跟和玉十指交扣,“现在会收拾屋子,给你洗衣服做饭。”
·和玉笑道:“你炖排骨真的贼好吃,还有龙井虾仁,我的妈,一想都要流口水·”·“哪有龙井,就是普通茶叶·等开春新茶下来了,再给你做一次。”
和玉“嗯”一声,然后就接不上话了,沉默地搂着他,靠在背上听心跳·躺了一会,小声叫他:“睡着了吗”·“还没。”
和玉紧紧抱着他,下定决心了一样道:“明天我们去看看国师啊·”·周容气息一滞,顿了顿,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好吧·”·“没什么好不好,我是世子,谁敢拦我。”
他低低道,“还有悉罗桓,那天不是他去接的小皇叔么我们也去问问他什么情况·”·他几乎是将周容箍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生怕失去:“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帮你打听,端王府还没有问不到的事。”
周容默然良久,淡淡道:“何苦·”·“你再忍几年·”和玉声音里有点倔,“等我袭了爵,没人敢再压着你,瞧不起你。”
周容没什么表示,只轻拍他手背:“好了,睡觉吧·”·都勒纥正在愁眉苦脸地大吃大喝··这个人长得很丧,短粗八字眉,三角下垂眼,两撇小胡子蔫答答垂着,满脸都写着不开心想去死。
偏又是个胖子,因而悲伤也显得没什么杀伤力,变成了没精打采的弱鸡感··风卷残云地扫荡干净眼前的食物,他抹了抹嘴,自言自语:“鱼汤还不错·”问侍女:“汤还有吗”·侍女胆战心惊地道:“这个,国师大人,后厨没想到这么合您口味,备少了……正在煲,很快就好。”
都勒纥露出失望的神色,人生最后一丝光都噗一声熄灭了的模样,长叹道:“唉·”·侍女被“唉”得心里发毛,以为伺候不周,当即要跪下请罪。
都勒纥慢慢摇头:“你没罪,是我多事·”·侍女脸色煞白,扑通跪下··都勒纥被吓了一跳,又不敢上去扶,手足无措地道:“哎,你快起来。”
侍女瑟瑟发抖,开始抹泪:“婢子粗手笨脚,求大人责罚”·对付女人就已经够头痛了,何况是个哭泣的女人,都勒纥感觉脖梗子一阵一阵冒虚汗。
今天也是一无是处,只会给世界增添麻烦的一天啊··唉··吃饱饭,都勒纥躺在床上揉肚子促消化·没揉多大会儿,又有侍女进来通报:“国师大人,世子求见。”
都勒纥一愣,扑腾坐起来,本来没精打采的脸居然焕起生气:“快请进快请进·”来人是个圆圆脸的可爱少年,伴温文微笑的青年,进门先问好,礼数具足。
都勒纥没心思管那么多,劈头就问;“哪位是世子能放我走吗”·和玉:“啊”不确定地和周容对视一眼,“这……届时定会送您回去。”
都勒纥面上一黯,下垂三角眼里再次失去了光:“唉·”·和玉试探道:“可是王府招待不周”·都勒纥摇摇头:“没有,是我享不得福。”
他堆回床上,死气沉沉地道,“世子此来所为何事,说吧·”·“只是有些细节想问您,关于被救的事·”·“不是你们派人救我吗”·和玉一愣,连忙道:“对对对,但是……但是……”他编不出借口,求助地望向周容。
·“唉·”都勒纥叹气:“算了,你问吧·”·“您还记得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吗”·都勒纥摇头:“我被蒙着脑袋,看不见。
好像是两个男的吧,一大一小,拽着我就跑,说话也听不懂,都是汉话·对了,大的好像没跑出来,被抓了·”和玉给周容同声传译,周容沉思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和玉再译回去:“他们跟您说话呢,也用汉话”·“对。”
周容目光闪动:“那他们怎么称呼您”·都勒纥费劲地回想着:“我印象里是跟胡语差不多的,有点像‘妈妈’我想想……嗯……”他试探着发出记忆中的音节:“姆、姆妈”·周容像是想到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自然要问他是怎么被抓的,都勒纥皱眉道:“这个话就长了·”·恰巧第二锅鱼汤炖好,和玉屏退侍女,自己狗腿地奉上一盏:“不急不急,您慢慢讲。”
有了鱼汤滋润,都勒纥的表情没那么苦巴巴了,眉目略展:“唉,从哪讲起呢……就从抓我上山讲吧·国师不是在嶷山被苦力捅死了嘛,我长得像,就找了我顶缸……”·和玉:“”周容也僵了,都勒纥仍自顾自地讲,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惊人:“然后他们就说,把我送回去吧,到了邺城,皇后把我接去了,他们也不敢拦。
皇后不知道我是个假货,就跟我说,你不是要作法咒死皇上吗,现在祭坛都修好了,他怎么还不死呢·”·和玉:“”·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遍体散发着消极气息的男人咧一咧嘴:“我心说大姐,我哪会作法啊,你这不是要我命吗我就说,快死了快死了。
回去我一寻思,皇上要是不死,我不就露馅了不行,得杀了他,投毒吧·”·他轻描淡写地道:“换了身宫女的衣裳,梳个小鬏鬏,我就去西膳房门口蹲着,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难受地摇摇头,“我啊,就是个废物,唉·”·和玉:“……不,您很强,真的·”·都勒纥苦笑,叹口气,“好了,我都汇报完了,劳驾跟王爷说一声放了我行吗我坏事都干不成,装也装不像,拘着我干嘛呢。”
“好好好,我回去就和爷爷说·”和玉安慰道,“您这几天折腾坏了吧,到底上了岁数,回头叫厨房炖点补品送来·”·“上了岁数”三角眼瞪圆了,都勒纥露出受到会心一击的表情,“我才三十多……”·场面一时非常尴尬,和玉语无伦次地道了几句歉,拉着周容逃也似地跑了。
不知是不是幻听,走出好远耳边还回荡着了无生趣、心灰意冷,对全世界都丧失了信心的沉重叹息··“唉……”·第二十章 ··没过几天,冯陵意被高欢送回来了。
他先是去见了趟端王,在那边耽搁得有点久,来高棣这边时已经是下午·进门是一桌菜,高棣像个怨妇一样坐在桌边守着,见他进屋腾一下站起来:“……先生”·其实还有千言万语想说,明明都打好了腹稿,见到人时却全忘了,一双眼死死吸在他身上,看不够似的看。
还是老样子,也没见憔悴,虽不知他经历了什么,起码没受虐待·高棣心下稍安,听见冯陵意道:“吃了吗”·没有煽情,没有抱头痛哭,见面第一句竟是这个。
高棣摇摇头:“还没·”·“一起吃·”·因为有他陪着,高棣这顿饭吃得极香,连夹冯陵意夹过的菜都能感到幸福·埋头吃着,突然冒出来一句:“老师,我这几天好想你。”
肯定又要说“嗯”了·正这么想呢,听见那边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屁大点事,高棣却忍不住偷笑·果然啊,还是那么高冷。
吃完饭,高棣迫不及待想问他近来的经历,却压着没开口·冯陵意想说自然会说,他不说就是不该问·殷勤地给先生剥了一把果仁当零食,高棣眨眨眼,神秘一笑:“老师,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瞧。”
冯陵意吃着果仁,抬眼道:“什么好东西·”·“宝贝·”少年坏坏地笑着,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摸出个青瓷盖碗,托在掌心,献宝一样:“知道你不惯用别的器物,特意带了茶碗回来。”
冯陵意觑着那茶碗,没做声·过了会,非常淡地笑了一下··温好茶碗,沏上茶,一切都和在东殿时一样·冯陵意端起茶碗轻轻吹着,问他:“你这边怎么样”·“挺好的,皇叔不知道我是装傻,没为难我。”
他顿了顿,道,“周容来过一趟,带着和玉·”·“嗯·”冯陵意低头啜了一口茶,“说什么了”·他果然认识周容。
高棣心头一凛,把真话咽了,想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没啥,闲聊天,就大概聊了聊局势·”·冯陵意盯他一眼,加重了语气:“他说我什么了”·高棣嗅到了二人间的火药味,对面冷森森的眼神直接把他的心思打透,他糊弄不了冯陵意。
目光闪了闪,高棣讨好地笑,乖乖将那日周容原话和盘托出,连着评价冯陵意计策那段也一并说了·冯陵意面无表情地听着,高棣越讲心越虚,好不容易讲完,冯陵意漠然说声“知道了”,仍然看不出情绪。
高棣暗暗松口气,猝不及防地被提问了:“他说的这些,你怎么想”·我哪知道你想让我怎么想啊高棣心里打鼓,他妈的,真是道送命题。
斟酌一下,高棣四平八稳地道:“有些偏颇,但不失道理·”··“哦”冯陵意轻轻晃着茶盏,看着碎叶浮动,“哪里偏颇,哪里有道理”·这是杠上了高棣抖了个机灵:“夸老师的都有道理,挑拨离间的地方偏颇。”
“挑拨离间·”冯陵意咀嚼着这四个字,“你也晓得他不安分·”抬眼看高棣,语气平稳得让人心惊,“但还是信了的,对么”·高棣听得出轻重,额上见汗,慌忙跪下请罪:“老师,学生不敢”一个头磕在地上,没掺水分,带响。
对面叹了口气,像是疲惫至极,然后是一声闷响·高棣猝然抬头,看到冯陵意直挺挺跪在他面前:“殿下爱跪,那臣就跪着说·”·称呼变了。
高棣心里被扎得难受,冯陵意面上水波不兴,他恍惚间却从那双眼中读出凝得化不开的悲哀·冯陵意从袖中取出牙牌,掷在他面前,清凌凌一声脆响:“周公子只说臣是王府客卿,却不说端王为了招揽汉人,纳了几百个客卿,真作数的话,满朝无一个不是他的眼线了。”
“又说臣和王府过从甚密,倘真如此,何须他来试探殿下臣事殿下五年余,有臣不清楚的私密事么嫁祸二殿下若是臣的主意,那送信的意义何在,直接叫臣通知不就成了”·“洋洋一篇,竟无一句站得住脚,怕是早知殿下多疑,要你生猜忌心。
字字句句往心口扎,狠毒至此,臣是挡了他往上爬的路吧·”·“臣不能总在殿下身边,这回殿下还肯听臣分辨,下次不肯了,臣该如何自处,殿下想过么”·冯陵意极少说这么多话,一句一句硬梆梆砸下来,震得高棣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是了,他说得一点不错,我却为何不曾想到……高棣自觉无颜对他,又痛又悔,口中只哀声叫“老师”,别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冯陵意看他哀恳神色,闭了闭眼,道:“算了,起来吧,这般狼狈像什么样子·”·高棣见他神色稍缓,连滚带爬地过去,一把将人搂在怀里:“老师,没有下次了,往后你说什么我信什么,绝不起疑。”
他声音发颤,带着哽咽,“你别难受了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冯陵意没动·过了会,极轻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带脑子。”
高棣听出气已经消了,连忙道:“我带,我一定带·”·“那你说,他为什么不告知端王你是装傻”·“因为……因为,因为我如果是傻子,以后想做什么就必须经他的手了”高棣急切地望冯陵意,“老师,对么”·冯陵意垂眼,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好了,松开。”
冯陵意的房间和高棣的离得不远,他过去收拾布置,高棣屁颠颠跟着打杂·可能是听说冯陵意喜读书,端王给他填了满满一箱子,打开一看,全是各种注本的四书五经,堆在一起眼花缭乱。
冯陵意翻了两页,放回去了:“卖课本呢·”·高棣赶紧接话:“先生讲了五年,《论语》我现在倒背如流·”·冯陵意不冷不热道:“朽木竟让我雕成了。”
·高棣使劲摇尾巴:“雕得可好呢,都蹿这么高了”他拿手比划着,“而且特别特别乖,会拍马屁,还会沏茶水,除了没长脑子哪里都好。”
明明看着已经是个男人了,卖起乖来却分明还是孩子,天真里带点坏的调皮劲儿,让人对他生不起气·冯陵意不理他,他也不尴尬,见缝插针地刷存在感,千方百计逗冯陵意开心。
冯陵意收拾完准备沐浴更衣,他也要凑上去服侍,被拒绝了还不舍得走,就在浴室外头打转·蹲了一会,听见里面叫他:“小棣”·这叫法好甜啊浴帘后面瞬间冒出个头:“老师,什么事”·冯陵意被吓着了,卡了一下才说:“来帮我擦背。”
脑袋缩了回去,下一刻端着澡豆和浴巾的高棣掀帘进来,两眼放光:“好嘞”·冯陵意背对他坐在浴桶里,头发散开,被水濡- shi -后贴着后颈,人生得极白,水汽一熏,透着淡淡粉色。
平日冷淡禁欲的样子,现在脱光了给他看,一会还可以理直气壮地摸,刺激,真的刺激·之前高棣还是个钢铁直男,看到此情此景根本毫无波动,但现在不行,他开荤了,肚肠里的歪心思跟烧水时的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冯先生真的不错啊,平时我怎么就没细看过呢不行,不能意- yín -老师,简直罔顾伦常·两种想法天人交战,高棣最终心一横:呸,我哪有别的想法,明明是孝顺先生·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咽口唾沫,小心地拨开冯陵意的长发,挽了挽搭在他肩前。
背露出来,实在是瘦极了,看得见肩胛骨的轮廓·高棣轻咳一声:“老师,你稍起来点·”·冯陵意依言跪坐起来,上身前倾撑着浴桶边缘·咳,好姿势,高棣压了压色心,认真地开始擦背。
水蓄到腰窝,再往下就影影绰绰了,看不清反而更勾人·高棣早忘了刚才的自我安慰,眼睛跟钩子一样盯着老师的屁股,太悖德了,但贼兴奋·冯陵意屁股上有几道红痕,可能是坐在什么地方硌的,有点好笑,高棣就暗搓搓地笑,不让他尴尬。
背擦完了,高棣顺手又擦了擦腰,突然注意到有几块红印·他没过脑子,随口道:“老师,你这是胎记还是让虫子咬了”冯陵意不搭理他,他就自己弯下腰看,看清的刹那脑子里轰隆一声,如同滚滚惊雷在两耳间碾过。
浴巾啪一声掉进了桶里··这他妈算什么事啊·高棣真的想骂人,想踢想打,还想哭·全身的血液都燎着了,沸腾着直冲天灵盖,他恨不得抄刀冲到街上砍人宣泄,劈得血肉横飞,杀得遍地残肢,最好自己也狠狠挨上那么几刀。
他需要血,需要痛苦和哀嚎,只有屠戮的快感才能稍稍抵消掉此刻的恨意,抵消掉烧得他肠穿肚烂的妒火··但他不能··他甚至不敢表露出一点点激动的神色,他得忍着。
冯陵意不欠他什么,却为他扛了那么多,现在老师很脆弱,他必须像个男人,得撑住了···高棣沉默地捡起浴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给冯陵意擦身·擦完了背面擦正面,情欲痕迹多到刺眼的地步,- ru -头现在还肿着,高棣把敏感的地方都绕过去,一心一意、别无绮念地擦拭。
我抛下他时,他心里痛吗被高欢女干污的时候,该有多绝望终于被放回来,发现我听信挑唆对他起疑,他又是怎样心境高棣连想都不敢想,心里疼得像刀子剜肉一样。
为了一条自私无能的小白眼狼,值得吗·“老师,我一直不懂,”他压着眼泪,怕下一秒就会涌出来,嗓子沙哑,“你图什么呢”·那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知道。”
“……偏就没法对你心狠·”·第二十一章 ··夜里高棣又去找他,抱着被子,一屁股坐在床头,镇门神一样·冯陵意瞧他一眼,他也不走,把冯陵意的枕头被子往里一推,让出窄窄一条,摆枕头铺床钻被窝一气呵成。
想了想,脑袋也呲溜缩进被里,显出十足的无赖相··眼前一暗,知道是熄灯了,高棣才钻出个脑瓜尖,眼睛在夜里忽闪·冯陵意不搭理他,自顾上床睡觉,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里头又挪了挪,让他睡得宽敞。
和上次共眠一样,两人还是背对背,老实躺了会,高棣无声地翻了个身,灼灼地盯着冯陵意的背影·还不够,裹着被一点一点往那边拱,近到快贴着人了,刚沐浴过的皂香充斥鼻端,冷冽洁净的气息。
沉默了一会,那边低低开口:“我今日……话太重了·”·“想起一些旧事,迁怒于你,没把握好度·”·他在反省。
高棣没做声,过了会才笑道:“老师打死我也是应该的·”·“是我把你扯进这堆烂事里·你本来可以教你的书,什么也不用想,安稳又快活。
但现在不成了·你陪着我,只有受苦,往后还有吃不尽的苦头·”少年说得很慢,声音冷静到几乎残忍,这些话他早已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
“你回来做什么呢·我要是你,我就不回来·”·他轻轻用手梳着冯陵意散落的头发,脸上似乎还带着往常的笑:“真不是试探·往日我都是生怕你不要我,千方百计讨好你,说好听的哄你,今天终于想明白了。
世上拢共也没几个人真心疼我,你算一个,我不能坑你·”·冯陵意沉默··“你去找他吧,或者去别国转转也好,哪里不能活呢·”他顿了一下,道,“万一……万一最后,我居然赢了,你想回来就回来,咱俩还和从前一样儿。”
高棣一口气说完,怕中间一犹豫他就反悔了·从没这么勇敢过,从小到大,虚伪自私算计已经像本能一样刻在了他骨子里,破天荒地说了这些话,竟累得他头晕目眩。
但他终于不忐忑了·他在等冯陵意回话,回什么都成·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乐意受着··冯陵意道:“你说完了”·“是。”
“那你听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慢,却不迟疑,“五年前,我就押好宝了·”·高棣哽住·过了会,吸吸鼻子,笑:“还有件烂事儿。”
“说·”·他咳了一声,眼睛发热:“老师,我保不齐……看上你了·”·“没别的意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嘟哝着,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能不能,嗯,搂你一下……”·“过来·”·高棣依言钻进他被窝。
手被握住,引着环住他的腰·高棣小心翼翼地搂着,心砰砰跳,冯陵意还是背对着他:“这就够了”·“嗯·”很没出息。
冯陵意说:“我比你大很多·”·……这高棣听出有戏,又惊又喜,连忙道:“不多,八岁而已·”·“不止。”
怀里的人翻个身,猝不及防地就四目相对了,脸挨着脸,距离近到无法呼吸·高棣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细长的眼睛,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忘了说话,忘了呼吸,就只能这么看着他。
眼睛定定看了他一会,微微一垂·下一刻,高棣嘴唇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起了烟花,噼里啪啦五颜六色,目眩神迷,耳内蜂鸣。
早就不是雏了,却没一回这么激动过,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地就将冯陵意压在了身下,毫无章法地乱啃·牙关被粗鲁地撬开,高棣的舌尖恶狠狠侵略对方的口腔,贪婪地吮吸着津液,冯陵意亦热烈回应,胳膊死死缠着他后颈,抵死缠绵的架势。
高棣看着他的眼睛,两簇寒焰跳动着,绝望和爱欲烧得炽热·他动情了,骗不了人··两人吻到几乎窒息才分开,高棣赖在冯陵意身上,脊骨还一阵阵发麻。
冯陵意喘息着,低低道:“我只能给你到这儿·”·高棣睁眼看他··他说:“再多的,我也没有·”·高棣没听懂,但今天这口肉汤已经喂得他餍足极了,暂时不想奢求其他。
他从冯陵意身上爬下来,舒舒服服抱着他·他知道前面还有好多好多烦心事,好多好多道坎,端王,高欢,吴玉莲,个个是炸弹,他本来已经觉得苦到捱不下去了,可冯陵意明明比他还要苦,却愿意一口一口哺给他蜜。
有这口蜜撑着,他就能走很远了··嘿,你们都跟我作对又怎样,一起上我也不怕··有他喜欢我啊··高棣忙着和男人卿卿我我,早把他的死爹忘到了九霄云外,那边却有人比孝子贤孙还- cao -心。
太常寺已经濒临崩溃·太祝这几天就没怎么合眼,端王和云党轮番轰炸,使者一天八百遍地催,最后都干脆打地铺住在太常寺了,来来去去就那一句话:“国师什么时候出关”·我他妈也想知道啊太祝心中哀号,你以为我不着急羌人认为死后七天魂魄离体,老皇帝躺到第六天,据说味道已经不对劲了,再不超度怕是要成为头一位入地狱下油锅的皇帝,皇室非跟他拼命不可;可是除了国师,谁敢给他超度,没那个资格啊··不是没试图斡旋,太祝听说国师被抓,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殿前司交涉,没想到对面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挟人要价。
贞人骄横惯了,如何能受人威胁,当即决定动手劫人·不料人没劫到自己倒吓个够呛,还把殿前司得罪个透,谈判陷入僵局·带队的贞人何尝把小小殿前司放在眼里,当即打申请要带人把殿前司连根拔起,被太祝一脚踹在前心:拔你妈的远古巨坟,国师被抓的事如何上得了台面要是被掀出来勾结云党谋害皇上,老子砸碎你的狗头·领导发话了,太常寺服软了,委委屈屈地放低姿态试图贿赂,这回轮到殿前司不为所动,好说歹说就是不松口。
随着老皇帝一天天发臭,前朝的态度愈发强硬,端王和云党赛着劲儿地给太常寺施加压力,其余亲眷更不必提,恨得眼都红了·太祝夹在中间一夜白头,只要醒着就是不住嘴地骂,骂殿前司贪得无厌,骂下属一群傻逼,骂端王道貌岸然,骂云党过河拆桥。
最发自内心的诅咒当然要留给国师,您怎么不嘎嘣一声死了呢,我也好官升一级代做法事,现在搞这烂摊子谁来收亘古未有之变局,怎么就让我摊上了,作孽啊·可能是太祝大人的祈祷被傩神听见了,就在他被逼到精神恍惚的关头,突然收到了一份神秘大礼。
大礼是被扛回来的,由派去殿前司的贞人全员护送,太祝刚要开骂,突然发现他们的表情很微妙·慌乱、鬼祟和释然交杂,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太祝皱起眉头。
大礼上蒙了一层白布,他嗓子眼发紧,慢慢伸出手掀开··“唰”·顾文章干净利落地掀了布,屋里瞬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他的喽啰背个手,狐假虎威地咋呼:“都憋吵吵,沉稳点,知道不”·速冻国师躺在白布下,因为室内太暖和,冰棍一样冒着白烟儿。
顾文章咳一声,拍拍手吸引注意力,拿腔拿调地发话了:“各位,那咱们这个交接仪式就算开始了啊·”一摆手,“那什么,小莫,领着瞅一圈儿。”
三方领导在小莫的带领下排成一路纵队,依次参观国师遗体,间或有上手的,在国师大脑门上敲敲摸摸,挑西瓜一样·顾文章在边上主持:“大家也知道啊,就在前几天,老人家不幸遇难了,深表哀悼,深表哀悼。
这次来,咱们主要确定两个事儿啊,第一,人是不是真的;第二,死没死透·”等三方都看完了各自落座,顾文章让人把国师抬出去冻上,继续道:“各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对我殿前司的诚意应该心中有数了吧。
下一个环节,我们有请太常寺代表上来讲两句话啊,大家鼓掌欢迎·”·哗啦啦的掌声,太常寺上去一通感谢,另外两方老实坐着笑容满面,一派其乐融融·发言完毕,国师已被重新冻硬了,太常寺用白布卷了卷,扛着回去交差。
假贞人们目送国师被扛走,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也提出告辞,顾文章推着察哈台挨个同他们握手,殿前司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战略互吹终于结束,顾文章人模人样地回去,门一关立时现出原型,乐得一蹦三尺高:“干他娘,发了”·明秀傻乐,大熊捧场地鼓掌,小莫也兜不住笑,还要翻白眼:“您轻点嘚瑟。”
顾文章美滋滋坐到桌子上,跷着二郎腿抖脚,得意极了:“早跟你们说了吧,有英明神武的本校尉领导,这把一点悬念都没有·爷看场上全是明牌,无所畏惧知道吗。”
他并指在眼前划过,做个开光的动作,“咻咻咻,看穿一切·”·小莫嫌弃地拽他瞎比划的胳膊:“还狂,忘了被反锁的事儿了”顾文章嘿嘿一笑,顺势扯过他的手凑到嘴边吧嗒一口,“宝贝儿,你相中的包子铺小娘们有了”又去搂大熊和明秀,“还有傻熊的木匠铺,小秃驴的菜园子,全有了啊哈哈哈哈”·小莫抽回手狠狠擦几把,小声嘟哝:“什么玩意就包子铺小娘们,哪有小娘们。”
·顾文章扯着嗓子道:“哎不是你说你喜欢鼎丰包——”·小莫暴起捂住他的嘴,耳根通红:“去你妈的”·笑闹一番,顾文章催着他们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跑路。
他掐指一算,明天刚好满七日,封新国师加葬死国师加做法事超度,够把太常寺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有时间管他们这群胆大包天的小蚂蚁啊··回去的路上顾文章还乐得见牙不见眼,扭着屁股摇摆。
小莫说:“你能不能行了大哥”·顾文章嘿嘿笑:“妈的,我今天太帅了·不仅三方皆大欢喜,咱还捞着钱了,这么绝的点子谁他妈想的啊,聪明绝顶啊简直”·小莫偏不让他嘚瑟:“不是人家冯先生支的招吗”·顾文章啧一声:“那也得我听得懂啊,那也得能搞来死人哪”·“说真的,死人从他妈哪来的还挺像”·顾文章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小声将死囚调包之事迅速讲了一遍。
小莫瞪大眼睛,连说几声“我- cao -”,压着嗓子惊叹:“合着你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他们挖出死人运来”·顾文章撇撇嘴:“贼他妈黑,张嘴就要分一半的钱,不给就不运。”
“不过,”他像个小流氓一样勾着小莫膀子,笑得很放松,“哥这回总算没坑你·”·小莫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别过头·过了一会,哑声道:“一会回你那边啊。”
“我先去丽春院看看·”·感到胳膊一紧,顾文章赶紧安抚小莫:“不闹事,不闹事,我都没喝酒,打什么架啊·”·“我就是去拿我姐的东西,扔那儿快十年了。”
他笑了一下,眼里泛起说不情的情绪,“我要走了,不能把她孤零零留在邺城啊·”·第二十二章 ··和冯陵意亲嘴之后,高棣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早上醒了,一摸旁边人不在,失落·没陪他吃早饭,他自己寂寞地吃完了,失落·也不跟他说话,一直低头看书,特别失落了···虽然冯陵意平时也这样,他都习惯了,但今天就是尤其难过:咱俩都这样那样了,怎么没点特殊待遇呢·不能说出口的是,高棣其实暗搓搓地怀疑昨天晚上他俩根本没亲嘴,都是他自己发春梦,意- yín -出来的。
这个想法实在可笑,但他不知怎么地就深信不疑了,或者说他是故意用这种法子来降低自己的期待·每当抱有什么希冀的时候,高棣就喜欢在心里编故事,幻想是弄错人了,自己被骗,或者是发梦。
都是假的他对自己恶狠狠斥责,这样如果居然成了,他会翻倍地开心;如果希望落空,他也不至于那么痛苦··这个方法要奏效,得非常擅长骗自己才行。
高棣现在把自己骗过了,冯陵意没喜欢过他,他俩就是普普通通的师生·学生得给老师倒茶水··他恭恭敬敬给冯陵意续上热水·两人凑得很近,冯陵意嗅了嗅,从书里抬起头:“什么这么香”·“啊”高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冯陵意凑到他手前闻了闻:“早上吃的什么,没洗手”·高棣卡了一下,机械地回答:“糯、糯米枣……”·“嗯”了一声。
高棣眨眨眼:“老师没吃吗我拿一盘你尝尝·”·高棣其实没觉得糯米枣多好吃,早饭吃得食不知味,枣子离得近,就随便塞了几粒。
但跟冯陵意分食就不一样了,高棣突然就喜欢上了这道甜品:肉质肥厚的大红枣去核剖开,塞上糯米粉捏的小团子蒸熟,再淋上蜜,香香软软地吃着,真的会觉得幸福·冯陵意在看书,怕沾到书页,高棣就洗了手一颗一颗喂他。
有时候蜂蜜沾到手指上,软滑的舌尖一卷就把蜜舔走了,这根手指高棣便不舍得用,趁对方不注意塞进自己嘴里吮一吮,然后傻乐··一盘枣子喂完,冯陵意嘴角亮闪闪的,高棣提醒他:“老师,嘴角沾蜜了。”
冯陵意把注意力从书中抽出来:“嗯”·高棣舔了舔自己嘴角,意思是让冯陵意照做·但冯陵意可能是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会错意了,以为他在索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脸腾一下烧起来·没跑了,是真的,高棣暗想,他喜欢我··这一口亲得高棣头重脚轻,走路带飘,但不一会就落了地·有个拖家带口、很打扰气氛的人想来见见他。
和玉还是那般热情,周容还是那般温文,今天看着却觉得味道变了·高棣觉得很尴尬,昨天闹那么一出冯陵意估计烦死这俩人了,但他又不好撵出去,住着人家的房子,吃着人家的饭,哪敢那么多意见·更何况,他其实还挺想见周容的。
这种心情十分微妙·权力动物的直觉告诉他,周容和冯陵意掐起来对他很有好处,坐山观虎斗是君弱臣强时的最优策略·甚至他得挑拨,得诱导,让两个人互相牵制互相竞争,这样他们才不敢生异心,乖乖给他做事。
这是上位者的逻辑,但冯陵意不仅是他的臣子,还是他喜欢的人·对情侣来说,这种想法本身就几近背叛··高棣愧疚且矛盾,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怎么处理这种错位。
和玉根本没看出他心里那么多戏,像条傻狗一样乐颠颠地道:“小皇叔,听说冯先生回来啦我来看看你俩,顺便拎点东西”·和他爷爷完全两个路子,高棣一看,送的全是吃的。
居然还有茶叶,和玉献宝一样道:“给冯先生带的,我不懂,”美滋滋看周容一眼,“他挑的·”·周容笑道:“新茶没下来呢,先将就着喝。”
话都到这儿了,高棣只得赶紧道:“费心了费心了,老师定然喜欢·”收下东西,又是一通客套,高棣听见内室门响,知道是冯陵意听见人声出来瞧瞧,心头登时一紧。
妈的,俩人可别打起来吧··冯陵意倒是没说什么,还那样,冷淡寡言·因为这人长得就不太高兴,高棣看不出他喜怒,只是心头惴惴,不敢多言·和玉怂,被冯陵意气场一镇,也有点哑火。
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滚车轱辘话,周容开门见山地道:“殿下,前几日我和小世子去见国师,聊了两句·”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您领回来的那位。”
“他说了一些……惊人之语·”他盯着高棣的眼睛,“是什么内容,殿下猜得到吗”·高棣眼皮一跳:“猜不到。”
周容深深看他一眼,简单点点头:“好,那我稍后转述给殿下·”·“不过,先要问殿下一个冒昧的问题——”·“您的乳母,现在在哪里”·沉默。
和玉看气氛不对,赶紧捶周容一把让他委婉点,没想到下一句更刺激:“两位想救的其实不是国师,而是殿下的乳母,对么”·依然沉默。
周容慢条斯理地道:“第三个问题:王爷明明在参汤里下了毒,冯先生喝了,为什么没事”·高棣尾指痉挛似的抽搐一下,随即放松,双目微敛,遮住眼中凶光。
他已经动了杀心··周容打量着对面二人的神情,笑:“殿下不愿说·”·“也好,那小人说·”他三两句把假国师的话概括了一遍,讲完了,笑笑地问,“殿下觉得这故事如何”·高棣干巴巴地笑:“好故事。”
“不如殿下的故事精彩·”周容笑意加深,“如果小人所料不错,明日先皇出殡,就是您最后的机会·”·“趁尚未盖棺定论,您还来得及吃后悔药。”
“什么意思”·“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裁定先皇的死因——国师·掌握了这个人,不管您做过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
周容伸出两根手指,在高棣面前晃晃,“现在王爷面前有两条路:第一,牺牲假国师这步棋,咬云家谋反;第二,扶植他做傀儡,收归自用·”他眯起眼睛,压低声线,“您得让他选第二条。”
·高棣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这个条件太诱惑了·弑父一直是他的心病,失踪的吴玉莲就像枚定时炸弹,一旦引爆,他的登基梦就会被炸成飞灰·如今终于有了将这块心病一举拔除的机会,如何能不激动高棣连忙道:“要怎么办”·周容莞尔:“咱们得先争取一个人。”
高棣略作思索,道:“假国师”·想活命,他就得站在自己这边,这样的盟友当然要争取到··看到周容笑,高棣知道自己猜对了,腾一下站起来:“那现在就得联系他,明日父皇出殡,咱们只有不到一天时间了。”
周容不紧不慢地道:“殿下莫急·”·抬眼看他,含笑的模样:“区区小事,小人已为殿下处理好了·”·高棣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周容此来意图——他是来邀功的·这个人聪明,清醒,毫不掩饰对权力的渴望。
他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谁能满足他,他就为谁效力·高棣看着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这把刀锋锐无匹,让人既想用,又想杀他要的,我给得起吗此等人,我驾驭得了吗·高棣不知道。
但到底是少年人,周容刚才的挑衅激起了他的- xing -子,胸中激荡,竟非要将其收至麾下不可·他咬了咬牙,朝冯陵意要了钥匙,抛给周容:“正门扎眼,下次周卿再来,不妨走侧门。”
周容瞧着那钥匙·高棣道:“书房僻静,周卿到了可先稍候,我自会相迎·”·是书房的钥匙,也是通往核心层的敲门砖·我接纳你为我的人,对你无保留地信任,从此我的一切资源都向你敞开。
“殿下好胆略·”周容把钥匙收了,微微一笑,“那么,合作愉快·”·送走二人,高棣冷静下来,才想起冯陵意已经沉默了很久。
他冷落他了··他有点难受,心像在青梅汁里浸了一回,又皱又酸·这事做得实在不够圆滑,在冯陵意眼中周容就是个- yin -狠毒辣、挑拨离间的小人,我信任他,不就等于不信任老师么换了我是老师,我心里也不舒服。
但换个角度想,周容此人确实得力,因为冯陵意的喜恶弃之不用,委实可惜·更何况他今日献计立一大功,不赏实在说不过去,不错,老师昨夜献吻了,可献吻和献计比起来,似乎还差上那么一截。
迷魂烟的后劲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高棣在心里权衡半天,最终觉得自己没错儿,只是方式不大恰当·老师和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了自然不会亏待他,用周容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考虑。
他说服自己了,心里轻快不少,冯陵意还是要哄的,只是不提这茬,竭力想点逗乐花样,追着献殷勤··把人逗笑了,这事也就翻篇了,高棣暗忖·老师怎会记仇呢他一向最识大体,从来不会真正生我的气的。
些许委屈,受了也就受了吧··第二十三章 ··出殡那天响晴·天蓝风静,薄薄一层日光铺在地上,冷得干脆··云党和端王彻底闹掰了。
本来就积怨颇多,先皇一崩两边互泼脏水使绊子,摩擦立时暴增·刚开始还做做表面文章,端王接高棣回府相当于一记耳光抽在云党脸上,国舅爷脸上挂不住了:你端王什么意思,我等虐待排挤太子,这宫里他待不下了是吗云党暴怒,从那以后两边断交各做各的,一切事项都不再相商。
今日出殡,国舅爷也没喊端王,爱来不来·国师的尸体找到后,几个笔头子随便编了通国师羽化升仙之类的名头,太祝就顺理成章地拔了一级,主持超度法事·严饰道场,酒牲毕备,吉时已至,而端王和太子还没到。
太常寺换好了巫服,手持法器,犹豫着要不要开始作法,国舅爷道:“不等了,吉时不可误,咱们先开始吧·”·太常寺心里有了底,拜神驱鬼,鼓乐吟唱,一切按仪轨进行。
高欢顶替了长子的位置,老老实实任侲人摆布,让哭就哭,让舞就舞·贞人身披彩绦兽皮,脸扣恶鬼面具,披头散发,形容可怖,再兼钟鼓齐奏吹吹打打,震得国舅爷耳根发麻。
法会起码要做两个时辰,他本来也不信什么傩神,自觉侮辱智商,于是随便找个借口出去躲闲·没歇多大会,耳根突然清净了,嘈杂鼓乐如同阵雨,说收就收·国舅爷起初还觉得畅快,一想不对,匆匆出去查看。
一切正常··下一刻,道场的门几乎是弹开的,像熟透了崩裂的西瓜人流如开闸泄洪般喷薄而出,平日里肃穆庄严的贞人狼哭鬼嚎,挣命般四散奔逃,哭喊声乱成一片。
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呢国舅爷强作镇定,随手抓了位贞人,沉声道:“什么情况”·贞人认出是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国舅爷,国师诈尸啦”·哈·国舅爷的大脑被炸得一片空白,愣愣向道场内望去。
一模一样,活蹦乱跳,本该冻得梆硬躺进棺材里的国师与他四目相对,一脸懵逼··端王非常恼火··国舅爷私会太常寺商量出殡流程的事当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他觉得云家可真他妈不要脸啊,一国之君出殡的大事都敢跳过我端王,究竟死的是你云家人还是我家人再不管管,你云家还真要只手遮天,改朝换代了·火气起来,他明知今日出殡,却故意拖着不动弹。
反正国师在我手上,还能让你反了天,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国师不在我看你让谁超度·你敢作死,我就让你云家丢个大脸,和太常寺一起哭着求我去·端王拿定主意,悠哉悠哉在家坐等。
等了半天云家也没来求他,端王不爽了,派人再去查探,回来的消息居然是已经在做法事了··妈的,狗胆包天·端王又气又喜,太祝僭越为皇帝超度可是大把柄,抓住了能把云家怼到死。
他赶紧命人备轿,带着假国师和高棣风风火火杀进道场,憋着劲儿要把国舅爷的老脸撕下来在脚底踩·道场里太祝正主持法事,高欢遵命哭灵,小脸上全是泪,哭得可怜巴巴的。
端王一伙杀气腾腾冲进来,太常寺蒙了,涌上去要拦,端王- yin -测测一声冷笑:“谁敢拦”··轿帘一掀,都勒纥坐得像尊恶佛,面无表情地扫视太常寺众人。
见鬼了,国师不是死了吗棺材里躺的是国师没错了,那你他妈是个啥·连轴转了好几天的太祝心脏终于不堪重负,白眼一翻,身体无意识地往上一拱,咣当栽倒。
贞人呼吸一滞,随即爆发出惊骇欲绝的哭喊:“诈尸啦”·端王虽然确实想震震太常寺,但万没想到是这个震慑法,一愣之下贞人已狂涌到道场门前撞门。
都勒纥还没反应过来,谨记来之前端王反复告诫的要威严,下了轿厉声叱骂:“跑什么慌慌张张地,不成样子”·他一过去,贞人们的惨叫声立刻高了一个八度,吓得屁滚尿流。
来不及取钥匙,他们就用身体硬撞开,狂叫着逃跑·人流呼啦一声作鸟兽散,几分钟就跑得干干净净,徒留端王一伙和昏倒的太祝,大眼对小眼··哦对,还有国舅爷,目瞪口呆盯着都勒纥,一脸的怀疑人生。
贞人跑了,太祝晕了,太常寺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只能由端王和坚持唯物主义信仰的国舅爷收拾狼藉·法事是做不成了,只得草草收了个尾,将先皇棺柩运到祖庙先停着,等太常寺缓过来了再择吉日入土为安。
国舅爷向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诈尸不存在的·他一边忙乎丧事,一边惦记着国师那边,第一时间派人去查探国师棺柩,但还是晚了一步·棺材好端端摆着,尸身却已不翼而飞。
探子问是否还要再找,国舅爷哀叹一声,说都回来吧·这场仗打得太被动,现在又丢了关键物证,到时候端王那边说国师神功大成死而复生,他也只能干瞪眼·就在鸣金收兵打道回府的当口,国舅爷突然想起件大事儿:“二殿下呢”·属下面面相觑。
刚刚一片混乱,又是治丧探棺两边跑,竟没人注意到高欢丢了·国舅爷当时就急了,在他眼中这孩子向来是乖巧听话的,从来不惹事,他能去哪儿·心瞬间悬起来,国舅爷赶紧遣人去找,谁知派去的人还没出门,高欢自己回来了,披着小白貂,岁月静好的模样。
国舅爷皱眉:“哪疯去了多危险你不知道”·高欢笑得可甜:“唔……内急·”·他其实是偷偷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拭去他的泪痕:“殿下节哀·”·高欢虽然哭得小花猫一样,但纯是完成任务,心里其实并没什么波动·被人一哄他来劲了,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呜咽,眼泪啪嗒啪嗒掉。
冯陵意还是那句话:“殿下节哀·”·高欢装不下去了·他仰起脑袋,理直气壮地反问:“你都不可怜我的吗”·冯陵意不理他,他气鼓鼓擦了一把鼻涕眼泪,毫不客气地道:“你挨哥哥揍了没有”·“没有。”
“哇,失望·”高欢道,“那你一定给他- cao -了·”·冯陵意垂目不语··“冯先生,你这个人真假啊·”高欢冷笑着,用力地戳他胸膛,“这里面装着什么- yin -谋诡计呢我要是哥哥,就把你铐起来,不让你到处发骚。”
冯陵意只道:“殿下再不回去,国舅要着急了·”·“哦,赶我,都一夜春宵了,还叫我殿下”·“那叫什么。”
冯陵意低头瞧高欢,撩起他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声音沙沙的,勾得人痒·“嗯……囡囡”·“听不懂,你是不是骂我。”
高欢皱皱鼻子,“什么意思·”·“闺女·”·高欢嘲笑道:“乱认亲,谁是你女儿”觑着拂过他面颊的手指,似笑非笑道,“冯先生又在释放魅力了,我得小心点儿。”
冯陵意垂下手:“有么”·“有没有你心里清楚·”高欢笑嘻嘻道,“可怜我的傻哥哥,头上绿得能跑马了呢。”
在国舅面前靠装乖蒙混过关,高欢回了宫·一路倒是很消停,就是从软轿里出来的时候把宫女吓了一跳,他不知怎么想的把头发散开了,乌云般半掩着脸,一晃眼还以为是时光倒流,十多岁的云莅俏生生下了车。
只是瞬间的恍惚,宫女醒过神来,知道这位主子有点疯疯癫癫的,赶紧拉进屋:“殿下快扎上,让人看去该笑话咱不体面了·”·高欢道:“你去拿面镜子来。”
宫女安顿他坐下,依言去取了铜镜来·高欢对着镜子拨弄头发,细细打量自己,镜中映出一张雌雄难辨的少年脸庞·他左瞧右瞧,道:“我看着很像小姑娘么”·宫女支吾道:“殿下还小,长大了自然英姿勃发。”
高欢道:“你何必哄我·在缙国他们都这么说,今天又有人提,大约确实像·”他不自觉地掐着手心,脸上却还挂笑,全不在意的语气,“那些人玩心上来,还叫我换上罗裙陪酒,肆意凌辱。
到别人地界了,谁还认你皇子公主,就是件玩意儿·”·宫女听得揪心,忍不住出声道:“殿下……”·“是不是很心疼我”高欢咔嚓扭过头,一脸兴奋,哪还有刚刚强作笑颜的样子,“怎么样怎么样,够可怜吗,要不要再加点料”·宫女:“”·“我觉得可以。”
高欢两眼放光,“下回找人试试·”·冯陵意回去倒是没引起什么骚动,高棣趁人不注意,偷偷捏了捏他小指:“老师是不是累了今天太折腾。”
“还好·”·高棣眼睛很亮,望着他笑,小声道:“以后咱们就少了块心病·之前那么苦,如今终于看出点希望了·”·冯陵意道:“嗯。”
他一直这样,高棣并没觉出有什么异常·杂事很快处理完,两人回端王府,共坐一辆轿子·外人看不见,高棣就放肆多了,幼稚地拽他袖子玩,伸进去摸他的手,絮絮说些家常。
高棣之前过得太惨,不要说坐轿子,连见到的机会都不多,如今大模大样坐着,自然要生出些感慨,说与冯陵意知道···漫无边际地闲扯一会,王府到了·两人下轿,高棣瞥见冯陵意前襟上沾了根线头,随手捡去。
本来想扔了的,捻着觉得柔滑不似线头,就多瞧了一眼:白而细软,像是什么动物的毛··高棣心头一沉,突然知道这是什么了,喉间哽得难受·冯陵意发现他落在后面,回头看他,高棣换了副若无其事的面具,笑道:“走神了,这就来。”
那根白貂毛在风中打了个旋儿,消失了··第二十四章 ··严隼琢磨着做点生意··不能坐吃山空啊·他有打铁的手艺,以前起不来他归结为没本金,如今有点钱了,得折腾折腾。
他打听了一下行情,那人说:“现在实在不太平,你有关系么没关系做什么营生”·严隼道:“试试呗·”·“那你得打点好,再雇几个胡人撑门面,对外说是老板。
要不然,半夜就让人砸了铺子·”·严隼很震惊,感觉自己跟社会脱节了·他说:“说砸就砸,不是犯法么”·“是犯法,你去告”那人斜睨着他,“都是些地痞流氓,怪汉人同他们抢饭碗,见人好就要打砸。
真告起来,正经胡人虽看不惯,也会为本族撑腰,你如何赢就算赢了,你生意还做不做了”·严隼怏怏回去·吴钩忍不住笑,觉得他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劳碌小老板,全无之前贼头子的慑人气场了。
他说:“年景不成,我看顺民做不得了·”·吴钩道:“不如打家劫舍·”·严隼搓了一把脸,道:“只怪我不读书·读出来的都发达了,我有个哥们考了汉区第一,现在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哪像咱们,过街老鼠·”·吴钩听过这哥们的全套故事,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严隼讲来说书一样,非常传奇·刚开始他还当个事讲,后来就成为死囚扎堆聊天时的保留节目了,活得灰暗、扭曲、残缺不全的人们围坐在毕剥作响的火堆边,专注地听着另一个人完美的人生,不厌其烦地追问每一个细节,怎么听也听不够。
每次听完,死囚们都像发了一场大梦一样,感慨着,唏嘘着:“真牛逼,文曲星下凡这是·”也有人懊悔:“我小时候念书也好,就是贪玩,要不也能不错。”
严隼就笑骂着赶他们回房睡觉:“撒泡尿照照,人家的是脑子,你这叫猪头,能比”·“要我说,都是命·”吴钩道,“我弟弟,追着打着让念书,找算命的改名,屁用没有。”
看严隼还是愁,他拽了人一把:“走啊,街上逛逛去,往后这繁华可见不着了·”·“喝花酒那我得换身行头·”严隼换衣裳,吴钩抱臂瞧着,嘴边带点笑。
严隼道:“美滋滋的,笑什么呢”·“只是突然想,你要是一直老实做铁匠,如今约莫也是这般光景·”有点小钱,没啥志气,忙忙碌碌的升斗小民。
严隼笑,丢给他一根发带:“把你白头发扎扎,再惊着人家姑娘·”·看起来是殊途同归,可经过的那些风波,沾过的那些血,到底刻进了骨子里·就像满头白发,黑不回去了。
周容也在逛街,准确地说是买菜·今天终于得闲,和玉吵着要吃炖排骨,他就出来买点精排,回去炖给傻东西吃··其实和玉也没那么想吃,撒娇而已,顺便找个由头对他发花痴。
和玉是自带滤镜的,就算周容做了锅碳他也能夸得天花乱坠,何况是拿手菜,一定要吃得肚子溜圆,把周容捧得飘飘欲仙才好·每日一捧,既满足口腹之欲,又能巩固感情,何乐而不为。
肉铺人很多,他买了排骨挤出人堆,猝不及防地被叫住了:“阿容”·声音熟悉·周容扭头一看,一个文静清秀的男人望着他笑,多少年不见了,还是老样子。
说好的烛光晚餐二人世界变成了四个老爷们聊天吹水,其中俩他还不认识,和玉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失望里还掺点欣慰·说来尴尬,周容实在没什么朋友,他不喜欢汉人也不喜欢胡人,看着温和友善,实际上跟谁都保持距离,还眼高于顶,他能交下谁跟他走得近的只有和玉一个,他虽不说,和玉却总瞧着他孤独。
如今可算有旧友来找他,周容看着格外高兴,和玉自然要花心思款待,陪吃陪玩陪聊,务必把他的兄弟哄得乐乐呵呵的·他是自来熟的- xing -子,活泼话多笑点低,不一会就和二人打成一片,周容去炖上排骨,听着里屋欢声笑语,竟没有一刻冷场。
排骨在灶上咕嘟着,周容洗洗手,回去陪客·和玉看见他来,挪挪屁股让出个位置,笑着拉他坐下:“严哥说你之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还突然会做饭了,贤惠啊。”
周容笑道:“君子远庖厨,士人多饿死,想不会也不成·等炖好了多尝几块,看看有点进益没有·”·和玉道:“还是城南那家肉铺买的吗”·“倒了。
我去看了眼,一群胡人围着骂,逼老板出来·”·严隼道:“怎么”·周容云淡风轻地道:“老板是个汉人,最近突然有传言,说他卖给胡人的都是病死猪肉。
刚好有人说吃了闹病,两边吵起来,就把店围了·”·严隼皱眉道:“风声这么紧”·和玉笑道:“没有没有,是我们胡人- xing -子太暴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但没坏心的。
事情查清楚老板就没事了,那家肉铺我俩也常去呢·”·严隼目光闪了闪,想说什么,到嘴边又成了玩笑话:“哦,你- xing -子也暴么”·和玉笑嘻嘻道:“可不是,天天打我的小奴隶泄愤。”
说着搡了周容一把,周容一脸正经地搡回去,和玉使坏掐他腰,他就绷不住笑了,两人闹作一团·严隼看出一二,挑挑眉,低头喝水·偶然一瞥,却看见吴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和玉,眉眼- yin -鸷,更胜往常。
男人扎堆,聊的基本也就那些·严隼和周容两家是对门,十多年的交情,周容考出去后就不曾返乡,严隼于是给他说了说那些熟人的近况,鸡毛蒜皮,鸡飞狗跳·闲话就着酒,不一会就微醺了。
严隼最后道:“阿容,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最佩服的还是你·真的,论才学,论风度,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根本就不是一个境界,你是真凤凰,我们都借你的光了。”
·周容连忙道:“严哥,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严隼已经半醉,白净的脸泛起红潮,话也变多了:“哎,咱哥俩不须装假,今儿严哥说两句心里话。
咱乡里,有做生意挣大钱的,有嫁女嫁得好的,说实话我都不眼红·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考出去了,这才叫真争气,别的都是虚的·你严哥没文化,但闯荡这么些年,谁都不敢瞧不起我,为啥我说我有个兄弟,念书第一,在京里做大官,阿容啊,所有人都高看我严隼一眼,哪怕我就是个屁。
你严哥脸上啊,是真有光彩,真有光彩·”·他灌了口酒,揽着周容拍他的背,醉眼里全是骄傲:“你严哥完了,这辈子就这样了,指不定就死哪儿,以后咱们乡就靠你提携了。
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当年闹太僵了,但是阿容,人有根儿,你能在京里住一辈子吗都是一家人,别那么生分,你如今做官儿了,能帮衬也帮衬点,以后谁能不念你的恩呢”·周容没做声,低头喝酒。
过了会道:“严哥,你仗义,但我帮不了·”·他不能答应,装个样子也不行·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严隼以为他还是想不通,刚要劝,周容道:“不是我不乐意,是我帮不起。”
他一字一句,说得慢却冷静:“我如今一介布衣,赋闲在家,我能帮衬谁呢”·严隼愣住·酒烧起的红晕褪了,他诧异地看着周容:“你不是被封做什么令吗”·“撤了。”
严隼面色微沉:“可是有人陷害”·周容笑笑:“时运不济罢了·”面上也无郁色,照常吃菜饮酒··严隼很快调整好情绪,骂了几声贼世道,说些时来运转之类的话宽慰周容。
“阿容书画双绝,又做得那般好文章,如何藏得住平日不要太拿架子,多交游,早晚能遇见顺风时候·”·说说笑笑,这茬很快过去。
酒足饭饱后,严隼说要告辞,周容也不多留,起来送他·临了却莫名生出感慨,严隼叹道:“幼时我日日见你,也不觉如何,现在才知珍贵·”·周容道:“严哥只要来邺城,想什么时候见我都行。”
逃亡之人居无定所,今日之后估计就是永别了,严隼不语,只笑着摇摇头·吴钩看出他心绪,开口道:“周公子不是字写得极好,写几笔留个念想吧。”
严隼眼前一亮:“哎对,我总跟他们夸你,快来露一手给我这兄弟见识见识·”·周容犹豫道:“家中的墨似乎用得差不多了……”·和玉拆台:“你忘了上次我还给你带了松烟墨呢”他说着就要乐颠颠去拿,冷不丁被叫住了:“和玉,回来。”
他诧然回头,看见周容对严隼深深一揖:“严哥,写字还是免了吧,荒疏多年,实在拿不出手·”·严隼一怔,失笑道:“怎么还客气上了,你就是闭着眼写也好看,自家兄弟净来这些虚的。”
周容却没笑·他再一揖:“严哥,实在写不得·”·严隼还没说话,和玉已经看不下去了:“周狗你摆什么架子啊,严哥好不容易来一趟,写几个字能累着你么”·周容不语,毫无动摇的意思。
气氛一时有点僵,严隼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以后写也一样,阿容这是不好意思,刚才咱们夸大劲儿了·”·和玉瞪周容一眼,转头跟严隼解释:“他喝多了就这样,脾气臭,咱不理他。”
拉拉杂杂扯了一堆,好不容易再炒起气氛,热热闹闹把人送走·目送他俩去远了,和玉在周容胳膊上拧了一把,压着嗓子问:“你刚才怎么回事儿严哥多下不来台啊”·周容垂眼道:“不想写。”
和玉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非把人得罪完了才成”咬咬牙,懒得理他,扭头进屋了··回去的路上严隼一直没说话·沉默了不知多久,终于起了个话头,问吴钩:“你总盯着那小孩干什么,认识”·吴钩冷冷道:“他是端王的孙子。”
严隼瞥他一眼:“你进去的事儿不对,他那时候才多大·”·吴钩道:“那是他爹·”·严隼没接话,眼神- yin -沉得扎人。
过了会,拉起衣帽掩住脸,淡淡道:“不是咱的错处·”·“是这世道,不叫人好活·”声音森冷,几欲成冰··面孔藏在衣物下,沉沉地看不清表情,说话呼出的白气飘远,倏忽散尽了。
第二十五章 ··和玉第一回 见周容是在宴上·宴是庆功宴,设在端王府,专邀新科举人·彼时端王风评尚可,礼贤下士海纳百川的姿态做得足,席上也恳切,一碗又一碗迷魂汤灌下去,不少举子昏头涨脑,脑子一热就投向了端王府的怀抱。
和玉也过去露了个脸,端王的意思是你看看别人家孩子,再看看你,多跟人学习学习·和玉脾气好,脸皮厚,全不在意被爷爷当成反面教材,开开心心吃了个肚子溜圆,吃饱了就到处遛跶。
转了两圈,正看见一人倚窗和同侪闲聊,意态闲适,气韵清疏·遥遥望见他来,那人举杯一笑,如逢旧友··和玉隔着十几号人,被狠狠戳中了心窝子·严格来说,周容姿色不算顶好,举子里有几个公认的美男子,真是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他跟人家比只能是顺眼舒服气质佳。
但这人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带劲儿,平时看着哪都还好,没啥特别,可他走到人堆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他··周容不大合群,跟人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懒洋洋地,大多数时候都是笑而不语。
和玉觉得他看起来有点无聊,端了杯酒过去搭话:“我知道个好玩的地方,想不想去”·周容抬眼看见是他,不出声地笑了·“这酒很烈的。”
没接他话茬,因为半醉,说话带着点鼻音···和玉怕辣,就有点犹豫·周容一笑,往前一凑咬住杯沿,和玉怔怔松手,他一仰头,烈酒悉数落入喉中。
把空杯放回桌上,周容起身,看和玉还在愣神,在他背上轻搡了一下:“走啊·”·和玉领他上了顶楼·这小楼临水而建,底下圈了片湖,湖心立着一尾张嘴瞪天的锦鲤。
锦鲤是石头雕的,奇大无比,腹内凿空安了盏琉璃灯,夜里就从巨口中喷出幽幽红光··从顶楼铺了窄窄一条栈道通向鱼口,平日里只有给灯添油的匠人才从这走·初春夜风尚劲,栈道又没有护栏,甫踏出一步,人就被吹得摇摇欲坠,只得牵着手慢慢挪。
和玉觉得惊险又刺激,啊啊乱叫,攥着周容的手心都渗出汗水,周容在他身后笑:“你自己不敢,于是拉人垫背·”·和玉道:“你怂了,是不是”·周容没出声。
过了会,他轻声道:“你说,一见如故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明明第一回 见你,却总觉着像故人·”·两人挪到栈道尽头,和玉满足得像征服了一座山:“怎么样,景好看吧”·周容环视一圈,道:“只是这鲶鱼精太丑了。”
和玉大乐:“人家是锦鲤好不好”他笑点极低,哈哈哈哈哈乐了半天,擦着眼泪道:“不过我也觉得丑,尤其那个灯,跟要渡劫飞升一样。”
周容怂恿道:“要不咱俩把灯砸了吧,为民除害·”·和玉斥道:“你这人怎么蔫坏呢”弯腰捡了粒石子,塞在他手里,“砸,带我一个。”
周容掂了掂,嫌轻,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瞄好了,一使劲掷进了鱼嘴里·俩人紧张兮兮地等着,听见“啪嗒”一声,红光乍暗,跳动着挣扎了一会,寿终正寝。
两人相对坏笑,扰人的红光没了,才显出天地的清净轮廓·和玉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胆小了,索- xing -席地坐在栈道尽头,两条腿垂着晃啊晃·栈道太窄,两人并排坐不下,周容于是坐在他身后,和玉往后一仰就能舒舒服服靠着他胸膛。
天风纯净,星子无垢,抬头是天,低头也是天··真好看··俩人静静待了一会,突然听见底下扰动,隐约是问鱼嘴灯怎么不亮了·和玉笑死了,拉着周容道:“快跑快跑,他们来抓了。”
畏罪潜逃没成功,他俩笑得腿软,跑也跑不动,在栈道上被逮了个正着·那人喝道:“大胆小贼,竟犯到王府头上”·周容举手投降,还是止不住地笑:“天地良心,这灯太丑了,我俩只是来砸了它。”
那人勃然大怒:“王爷亲自挑的琉璃灯,也是能砸的来人,给我拿下”·和玉笑道:“我都不心疼,你倒- cao -心了。”
那人听出声音,目瞪口呆:“小、小世子”赶来抓贼的仆役扑通跪了一地,和玉没理,去牵周容的手,对他一笑:“你还觉得哪里丑,随便砸,反正是我家。”
再见他是十几日后了,这回是赴饭局,十余举子高声谈笑,和玉却一眼望见他·还是那样,不远不近吊在人群后面,面上笑意七分温,三分凉·为首的举子和玉认得,当头拦住,笑问是何饭局,答曰同为宋大人门生,联络下感情。
和玉觑着周容,周容笑吟吟回望·和玉对为首举子道:“我想把此人劫了,可好”·周容乖乖跟着他走·和玉心里美滋滋:“咱俩去哪玩啊”·“不知道,还劫人”·和玉厚颜无耻地道:“对啊,你快想。”
彼时天色正好,春水汤汤,江阔潮平·周容想了想,笑问:“会划船么”·租了一叶船,摇摇荡荡上了江面·和玉实在没做过此等劳役,空握着桨不会用劲儿,船在水上团团转,像追着尾巴咬的狗儿。
眼见一桨没划对,船冲着江岸直撞过去,和玉吓得闭眼受死,周容在边上凉凉道:“傻东西·”·船头磕了一下,也不很重·周容手把手慢慢教,船变成了跛子,虽然一脚深一脚浅,好歹是能走了。
和玉船划得不怎样,兴致倒是极好,一会儿嗖嗖嗖划得飞快,大叫着“浪里白条”,一会又要捞鱼,当然是抓不到的,可他也不懊丧··近黄昏时候,租船的生意愈发好了,江面蒙蒙,渔火点点。
两人停了桨,任船慢悠悠飘着,懒懒看风景·偶尔有划近了的,周容就吹声口哨,远远地扬水泼人家,船上是一对年轻男女,既惊且笑,嘻嘻哈哈地泼回来··和玉道:“你认识”·周容坦然道:“不认识啊。”
和玉还不好意思,周容就笑着扯他:“你也来,我一个人泼不过他俩·”·高高挽起袖子,和玉也加入战场,你来我往泼得不亦乐乎·正专心泼着,猝然被扬了一脸水,淋成傻呆呆一只落汤鸡,和玉扭头要骂,兜头又是一捧水,罪魁祸首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和玉疯得全身- shi -透,入夜时分江风渐凉,两人于是掉头往回划·周容怕他冷,抱在怀里焐着,和玉瞧瞧过往行船,突然道:“哎,这些船上怎么都是一男一女啊。”
周容忍着笑,装作也才发现的样子:“真的啊,不会都是情侣吧”·和玉刚要表示赞同,突然转过弯来了,面红耳赤地用胳膊肘顶他的腰。
周容笑着躲:“欺负我做什么·”·和玉不吱声,脸红红地怼他·闹了一会,才道:“那别人看见了,怎么想咱俩·”·“什么怎么想。”
“俩男的·”·周容就笑·和玉感觉颊上被软软地蹭了一下,耳边的人低声道:“男的就男的·”·和玉很迷他·真在一起了反而没有暧昧时美好,他俩总吵架,和玉也慢慢发现这人毛病一点不少,但不管吵得多厉害,他就是没想过要分。
旁人看来总是不解,周容没钱,不百依百顺,也没俊到颠倒众生,你和玉堂堂世子,究竟看上他哪儿器大活好么··和玉在心里说,你们不懂他的好处,他的有趣和迷人只有我知道。
他像牛皮糖一样贴着周容,数年如一日地崇拜他,恋慕他,痴迷他·他甚至会觉得庆幸,像仓鼠把最饱满的一粒花生塞进了嘴里,这么好的男人是我的了,真像做梦一样。
现在梦还没醒·他躺在他喜欢的男人腿上,吃喂到嘴边的果仁儿··周容闲闲道:“不气了”·和玉眨眨眼睛:“诶我气过吗”·嘴里又被塞了一粒果仁,香得很。
和玉吃得快,周容慢慢剥供不上,就被他嘲笑为手笨,抓了一把自己剥,间或喂一粒到周容嘴里··周容一边剥,一边道:“刚才来了请帖,宋大人说要聚一聚。”
“哪个宋大人”·“我老师,宋小书·”·和玉立刻提起警惕:“他怎么又来,他要干嘛”他腾一下坐起来,“爷爷之前还说和他吵得很凶,他怎么这时候叫你聚”·周容道:“他们年年都要聚的。”
“那你外放的时候怎么不叫你,这时候想起来了”周容还要解释,被和玉打断,“这伙人不安好心,你不许去·”·“不联系老师,也不交结同乡,我自己一派么”·和玉道:“咱俩一伙啊你不是也说,汉人不喜欢你,总骂你吗他们看不起咱们,咱们干嘛要热脸贴冷屁股,端王府什么都有,犯得着求人么”·周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摸摸和玉脑袋:“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等我袭了爵,谁的靠山也没有你硬,这些人不理就不理了,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还要求你·”和玉凑过去,亲他的脸,“你跟我一个人好就成。”
周容沉默片刻,眼里不知名的情绪在翻涌·过了好久,他才低声道:“你不懂·”·“世上只有一个和玉,但是有很多很多个周容。”
夜里,和玉已经睡了,周容睡不着,就起来走走··一晃神的功夫,人已经在书房门前了,好像他本就想来似的·周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冷气,带着淡淡的霉味·书多的地方总是如此·皑皑积雪映进屋内,白晃晃,亮堂堂··周容挑起灯·桌上摊着本薄册子,讲的是各地风物,多有臆测。
他拾起册子,封皮已经掉了,书页旧得发黄,很脆,页眉还有他几年前的批注:“胡说八道·”·恣如奔马,他当时可真轻狂啊··墨干了,他添点水,慢慢磨。
等磨好了,铺一张宣纸,开始临那四个字:“胡、说、八、道·”·周容握住笔,其实很难握得住,他得拼上全身力气才行·那个“胡”字起笔藏锋,纵意斜提,映带连波,他照着临。
柔软的笔尖在宣纸上一蹭,笔杆就斜了,手没劲儿·他要调锋,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笔下一滞,宣纸上洇开一个奇丑无比的黑点··他没办法,只能不管笔锋,径直往上斜拉,没轻没重,板滞如幼童。
他按这个法子一路写下去,起笔偏,收笔飘,左歪右斜·他必须得写得很大,才能看得出是哪四个字··一字字写完,周容端详着纸上狗爬一样的笔迹,说是幼儿习字都抬举了。
二十年前,我也没写成这样,周容想··但他没法·他尽力了,每一笔,每一划··他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字·他的手废了··周容把字纸折一折,放在蜡烛上点着。
这事没法声张,像给主人揍了的狗,得忍着··不能让和玉知道,他要哭的;也不能让旁人知道,要被嘲笑·他得瞒,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不知道能瞒多久。
纸烧完了·蜡烛倾着,红泪滴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周容入迷地注视着,觉不出疼··次日和玉起来,发现屋里挂着的字画没了·堂屋里一副“扫门者,四时风”,周容往日极得意的,如今也消失不见。
他问:“你怎么给收起来了啊”·周容笑笑:“总挂着积灰·”·第二十六章 ··顾文章去拿他姐的东西··他是被他姐养大的,没爹没妈。
也许有,但他姐没提过··他姐是个婊子,风骚漂亮,只是嘴毒,叉腰骂人没输过阵·她骂恩客,骂鸨母,骂龟公,骂其他婊子,语速快花词儿多,句句朝心眼子剜。
他姐最漂亮的那几年,恩客专爱听她骂人,脏词儿一个一个往外蹦,泼辣爽利,脆生生地弹牙·等骂够了,恩公赏她口水润润嗓子,然后他姐跪下来,用那张刚骂过人的小嘴一吞一吐地品萧。
她有张白帕,用来托着恩客的命根子,这是她的特殊待遇,显得品萧这份活计有了几成矜持··后来她老了·其实也不很老,二十出头,但是干这行的往往早衰。
她脸上肉懈了不少,人又极瘦,尖尖的下巴可以戳死人,看着就有几分凶相·她惯了臭毛病,还是爱骂,但恩客是爱看美人儿骂人,她不美了,得的便只有大耳刮子。
可她不长眼·看不惯的,该骂还骂··有个男的喜欢她,是个贼·贼开始是去嫖她,显阔,他姐看出了,却不说,变着法地挖他的钱·要耳坠儿,要衣裳,要金钏子,贼在她身上投的钱够再娶个良家姑娘了,他姐凭着贼的宠爱,在老妓里很是风光。
后来贼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来找她时挺憔悴,带了支白玉簪子·他姐极喜欢,放在头上比了又比,不舍得簪,收在梳妆匣里,扣上黄铜锁·贼不嫖她,两个人拉着被子说了一宿话,天明贼要走,说下回不来了。
他姐哭了,说你走了我怎么办·贼说我没钱了·他把手伸给她看,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被齐根截断,没法偷了··顾文章在外头偷看,看两个在泥泞里挣扎的人。
年老色衰的婊子和断了手指的贼·现实的逻辑是婊子甩了贼,戏里的逻辑是婊子看上了贼,他姐一直挺不走寻常路的,她选了后一种···她说:“你是个毛贼,我是个婊子,再烂也烂不到哪去了。
凑合着过吧·”·她不让顾文章叫姐夫,让他叫哥·他哥人穷贱,心气却高,他说:“崽子是个做大官的料·”·他姐叉腰开骂,让他少放他妈七彩王八屁。
他哥不提了,闷头在肉铺剁肉,偶尔提回来点人不要的废料:下水,鸡爪鸡骨架,鸡脑袋·鸡脑袋永远是顾文章的,为那一口鸡冠子·冠官谐音,虽然迷信,好歹是个念想。
·姐和哥都踏实肯干,慢慢也攒下点钱·他哥心思又活动了,想让顾文章上学,他姐狗血淋头一通臭骂,末了不管了,随他俩折腾去·但顾文章是真不争气,跟人打架,骂老师,翘课蹲猪圈,被他姐扒了裤子用柳条抽,抽得腚眼都肿了,屁股肉红得透亮。
抽一句,骂一声:“- ri -你妈的狗杂种,废老娘卖逼的钱啊”·他哥说:“算命的说了,崽子名不行,哪有大官叫小杂种的·”他姐眉毛一立:“你又折腾啥”·“给起了个名,叫顾文章,写好文章。”
他姐一翻首饰盒,白玉簪没了,柳条子改往他哥身上招呼,下手更重,呼呼带响:“- ri -你血妈啊,咱俩的棺材本,全填了个狗崽子”·他哥挺着。
等他姐抽够了,说:“给你也捎了个名儿·”·“彩花太土了,人家说,要叫顾才华·”·他姐半天没说出话·站了会,扔了柳条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
他姐得了新名,确实转运·妓院里来了大户,吆五喝六,一点竟点到了顾才华,说名字洋气··顾才华去了,着意打扮,面上厚厚敷粉,将老态掩去大半,灯下看来,竟别有几分风韵。
那夜吹拉弹唱,觥筹交错,酒灌到位,人就不是人了··究竟发生了什么,顾文章都忘了,像自动屏蔽掉最不堪的记忆一样·他只知道结果:他姐死了,下体插着一把剪子,从肚皮穿出尖,红肚兜全是血。
他哥疯狗样冲上楼,偷出来的身手,对面十多个人拦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摁着畜生的脸往桌角砸·镂金片豁进那人脸里,他哥一提,嘶啦扯下条脸皮··然后他哥就被摁住了,往死里打。
顾文章忘不了那幅场面,在人的腿缝里露出他哥的脸,疼到扭曲,全是血··但是那双眼还睁着·血和冷汗流进眼睛里,却不足以让他眨一眨··他死盯着尸体。
杀一个妓女很容易··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合法地杀掉她,很难··杀人者和他哥被带走,这事闹大了·一夜之间,满城风雨·顾文章一个人住他们的小屋,他很怕那些点来点去的手指,瞟来瞟去的眼睛,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没事做,他就拍苍蝇打发时间,不舍得都拍死,给明天留几只·他还老想以前的事,他们仨逛街,他哥步子大,一个人在前头噌噌走,能把他和他姐撇出半条街;他姐怕跟丢了,扯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追。
回去当然免不了一顿臭骂,他姐说:“狗东西,你就成心累死老娘,好再找一个”·他姐骂人的泼辣样还在眼前·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没亲眼看见一个人没了,就总有她还活着的错觉。
但他姐确实死了··顾文章听说杀人者是个权贵,端王世子察汗的小舅子··他又听说,小舅子不认罪,他那帮狐朋狗友都帮着作伪证,察汗还亲自去慰问。
他捂上耳朵也没用,声音顺着每一根头发丝往他脑子里钻·他索- xing -不捂了,一头扎进鼎沸声浪里·他被人体搡着,热风烤着,烈日炙着,他昏昏沉沉跪下,跟着一起喊:法办法办·铺天盖地的白绫,汗津津的扭曲面孔,森严俯视的京兆府。
一边热,一边冷··顾文章被推到最前头,和一群面目模糊的人跪在一处·他们自称是顾家的亲戚··我家何曾有这许多亲戚·他没法思考。
他听到自己的嘶喊声,比蝉还聒噪,一声也不肯歇:法办法办·他的声音被裹挟着,汇在怒吼的洪流中·空气中弥散着令人窒息的恶臭,浓烈、刺鼻,直冲天灵盖,还带着诡异的甜腻。
顾文章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没喝过水,也没吃东西··苍蝇多得反常,黑压压叮在人裸露的皮肤上,群起群落··它们也喊·嗡嗡嗡··嗡声和人吼混杂成耳鸣,顾文章眼前模糊一片,人和物都成了移动的噪点。
他还在喊,但自己都听不见,只能根据声带的震动确定他在出声··他必须得出声,不然他姐好像就白死了··这股劲撑着顾文章,让他不知疲倦地哭喊,像台上好了发条的小机器。
被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还在挣扎,但细胳膊腿毫无力气,一捺就捺下了·抱他那人说话,胸腔嗡嗡地震··——我们不告了··嘈杂,骂骂咧咧,他俩被搡到人群外,“单独唠唠”。
——知道啥叫不知好歹吗我们冒着多大风险,你说撤就撤,考虑没考虑过我们·——你收钱了被打点好了·——海叔你甭跟他废话告诉你,怕了趁早自己滚一天不废世子,老子就他妈跟这耗·那人说:“我们不告了。”
顾文章缓过来点劲,伸手抠那人的肉,拼命摇头:“我姐……”·他哭不出来,也说不明白话,只能劈着嗓子喊:“不行我姐,我姐”·那人还想把他往怀里按,顾文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挣开,重重摔在地上。
他终于能哭出声,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长痕:“哥,咱得给她报仇……”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发抖,哭得喘不过气,脸通红,“我姐不能、不能白死——哥”·那人背对太阳站着,脸藏在- yin -影里。
影子被拉得很长,摇摇晃晃··树在晃,天在晃,风也在晃·日光明晃晃··影子短下去,仿佛从身上生生撕掉了某些东西···他哥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砸出血。
“我们错了,服软了·神仙打架,饶了我们吧·”·他哥爬到人家脚下,一下接一下地磕头,前额血肉模糊:“您大恩大德,给她个安生,让我们接回去葬了……”那些人把他踹翻,他再爬起来跪好,“求您了……饶了我们,饶了我们……”·头发上也沾了血,几天未见,差不多全白了。
他哥才二十几··事情闹得太大,端王不得不亲自收拾残局··察汗被废,改封荣郡王,立其长子和玉为世子·其余诸子以不悌为由治罪,严加训斥,其中次子被罚终身禁足。
端王府被毁的名声得有个交代,剧情反转,主犯吴钩自首,承认自己是争风吃醋,愤而杀人·察汗的小舅子被放出来了,领着他妹妹灰溜溜回了老家·王府差人送了点东西,通知顾文章过几日去上班,职位是家丁。
他姐下葬,小小一方坟,没有墓碑··他哥告诉他,没事,端王那边打过招呼了,就是在里头待一辈子··他哥还说,你好好的,王府是棵大树,我不担心你。
顾文章很害怕,他抱着他哥,不敢撒手·他说:“哥,你别死·”带着哭腔··“咒我啊·”吴钩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脸上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死不了。
我是恶人,知道吗·”吴钩垂下眼睛,看着他,轻声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恶人活得长·”·第二十七章 ··吴钩在擦刀。
一把短刀,刀身极薄,罕见的制式·用这把刀的人,手要稳,刀刃经不住任何磕碰,一折就断··但游走在经络间时,没有比它更锐的杀器··这把刀就是用来杀人的。
不考虑格挡,不考虑缠斗,只追求最纯粹最暴力的击杀··一击必中,不中则死··严隼叼着烟,走过来端详那把刀:“可惜了·”·吴钩笑笑,看他一眼:“怎么”·严隼没回话,递给他一根烟,吴钩一凑叼住,在严隼的烟头上蹭着了。
屋里忽明忽灭的两个小红点··“说实话,没意思·”·吴钩道:“车都雇好了·”·“退了呗·”·严隼靠在他身边抽烟,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你跑到哪儿都那样。
跑不出去·”·吴钩没说话··“干什么也都那样·你读不读书,上不上进,杀不杀人,没区别,该你倒霉,你就得倒霉·”严隼吸一口烟,深深呼出去,“咱俩的事,我那哥们的事,你都清楚。
谁也没十恶不赦·”·“那你说,怎么就逼到这份儿上了呢”·烟头闪着红光··吴钩说:“命吧·”·严隼笑了一声。
他说:“我不信·”·“其实你也不信·”他看着吴钩,低声道,“你要是信命,咱俩应该死在山上·”·“我想了条活路。”
吴钩道:“什么”·“胡人不是砸铺子么那咱们就拉点人守铺子·雇胡人也要钱,雇咱们也要钱,不如给本族人,对么”·“咱们成匪了。”
严隼道:“本来也是·”他敲敲吴钩的刀,关节和铁撞击,发出轻响,“杀过人的刀,在鞘里藏一辈子,不委屈”·吴钩就笑。
他抽完最后几口烟,把烟头捻灭了,“严哥,你能成大事·”·“记不记得胡老九那个孬种你打劫他,搞回来匹高头大马,真漂亮啊,没见过那么俊的。
然后老瘸说喜欢,要我顶多让他遛几圈,你呢你直接给他了,当天就骑走·后来你看老瘸,死心塌地,跟谁都说你仗义·打那我就知道,严哥,你准能成事,你能聚来人,我不行。”
严隼要说什么,被吴钩打断了:“咱不说真心不真心,不真心也没几个人舍得·我不舍得,我这辈子最多是把刀,给人使唤的,你是人上人·你就是生晚了,成不了枭雄,只能当个贼头子。”
严隼笑道:“贼头子不好么”·吴钩没接他话茬·他站起来,说:“没读过书的人里,我最服气你·”·严隼刚要说话,突然感到小腹一凉。
刀拔出来,因为太薄,挂不住血·严隼踉跄一下,吴钩追上去,又是一刀·这刀扎在侧腰上,又深又狠··严隼站不住了,吴钩捂住他的嘴,一刀接一刀,全是要害。
血涌出来,浸透两个人的衣裳··捅了十几刀·吴钩松手,严隼还没死,倒在地上·那双眼睛睁着,血沫子从嘴里涌出来,他出不了声,在倒气··“严哥,我让你做个明白鬼。”
吴钩慢条斯理地擦刀,擦手,拭去沾上的血·他看着严隼,声音冷静:“国师是端王让我杀的,假货早就备好了,养了好几年·”·“一模一样的人,哪那么好找呢。”
他蹲下,合上严隼的眼睛,“咱俩都是卒子,别总想跟老将干·”·把刀插回腰间,吴钩扯了条棉被,把死人卷了卷,踢到床底下··他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出门叫了辆车。
“去丽春院·”·顾文章在那等他·吴钩看着车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也是卒子··身不由己,微不足道··他刚开始认不清。
他觉得这是什么他妈的世界,他想斗,想磕,想较劲,后来他才发现人家是道南墙·他撞得头破血流,人家不痛不痒,他的恨不作数,哀求不作数,他给人跪下,尊严抛掉不要了,也不作数。
墙就是墙·稳稳当当,冷冷看着他折腾···不自量力,真的是不自量力··他是可以冲,在墙上磕得粉身碎骨,但除了感动自己毫无用处·崽子怎么办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能死,而且得活着,活得好好的··他怀着恨,却不打算报仇,起码不是现在·墙不倒,他就乘凉;墙要倒了,他也推一把··他是投机者,不是撞墙的人。
高棣没提白貂毛的事,提了也没用,还扫兴·他也禁止自己往坏处想,他知道自己疑心病重,闷着不说只会越想越偏··但这事就像在焖肉里发现一只死苍蝇。
不管肉多香多好吃,死苍蝇总会时不时从心头一闪而过,你想到这只苍蝇活着的时候嗡嗡振翅,它- yin -冷的复眼,它肥胖的肚子,它腿上的茸毛·它在肉上爬来爬去,茸毛蹭着肉,它伸出口器,贪婪地吮吸肉汁,它死了,尸体飘在肉汤里,还要倒你的胃口。
就像现在抱着冯陵意的高棣,突然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这块肉他不想吃了··是,不怪肉,是苍蝇要来叮他,是高棣没护好,让苍蝇得手了··但肉毕竟不能称之为一块好肉了。
甚至连素也不如··高棣没素可吃,他只能强迫自己忘记苍蝇··今天冯陵意对他还挺热络·高棣可以抱,也可以亲,他的嘴唇软得很,男人的嘴唇居然这么软。
他的舌头也很软·高棣满足地亲着,苍蝇来了:他怎么这么热情,是不是心里有愧·高棣把这个念头捻灭,像捻熄火星子,但它还是窥伺着,准备死灰复燃。
它又烧起来了·高棣用撒娇的口气道:“老师,我的小老虎呢”·小老虎是一只布做的老虎玩偶·高棣属虎,昭妃就给他缝了一个挂脖子上,里面塞了护身符,高棣戴了十多年,只有洗澡的时候摘下来。
后来就送给冯陵意了,那是他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他说,小老虎就是我,让他贴着你心口,保护你··但高棣这时候提起来却不是想看老虎·他想看看冯陵意的脖子上有没有吻痕。
冯陵意没防备·他拉开一点衣领,露出颈子上的红绳,因为刚亲完,说话还带着点鼻音:“这呢·”·高棣快速扫了扫,没有新的,心里舒服了一点。
他把脸埋进冯陵意颈窝,挨挨蹭蹭,手不老实地往他衣服里钻··冯陵意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挡了一下,却也并没很抗拒·高棣在他耳边呢喃:“老师,我想摸小老虎……”他一手把冯陵意的手拉到背后,扣住手腕不让他挣扎,一手去找软绵绵的布老虎。
高棣摸了半天,手指净在人身上打转儿,一圈又一圈,激起微微战栗·最后终于摸到了,高棣不敢碰的地方,就用小老虎身上的刺绣使坏地蹭·刺绣是昭妃亲手绣的,色彩斑斓,威风神气,神气的小老虎替他咬着冯陵意- nai -头,咬得两粒都硬起来了。
冯陵意弓起身子躲,但躲不掉,小老虎咬住就不松口,冲他摇头晃脑··冯陵意低低喘息,他喘得高棣也想咬·他爬到冯陵意身上,胯下早就硬得不行了,龌龊地顶着身下的人,高棣还有点小得意,他故意地蹭来蹭去,让冯陵意感受他的尺寸。
今天的高棣很受宠,冯陵意给亲了,也给摸了,就剩最后一步·而身经百战的经验告诉他,冯陵意这个状态是可以干坏事的,他已经被摸得动情了,接下来就是为所欲为,予取予求。
可老天就非要坏他的好事··窗户突然被吹开,窗框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寒风夹着雪暴涌进来··暧昧气氛一扫而空·高棣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认命地下床关窗。
今天风确实极大,凄厉呼啸,撞得窗簌簌作响,漫天的雪像沸水响边,滚在风里··窗栓断了,高棣就找了支笔凑合·关窗的时候,他随意往下一瞟,举城皆暗,唯有一处灯影幢幢。
他回来跟冯陵意说了·冯陵意道:“也许哪家宴宾客·”·高棣笑道:“这等风雪天赴宴,委实情深·”·丽春院,顾文章也注意到了远处的亮光。
他刚核好了人和钱,靠窗边抽根烟歇歇,就看见那一片在黑漆漆里发亮·他开始还以为着火了,细看才发现是一个个小亮点在移动·他值过夜,立刻想到了那是什么。
火把··他心里咯噔一声·明秀说走之前想跟熟识的和尚们道别,他想想是人之常情,也就没拦着·但火光勾起了他很不好的回忆,顾文章想起大羌扫寺庙的时候,拿着火把的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大和尚被连踢带打地拖出来,袈裟沾着血和尘土,撕烂的经书、砸碎的法器横尸遍地,佛头在人脚下滚来滚去··明秀……应该没事吧都还俗了,见个面而已,又犯什么忌讳了·但他随即想到,几年前,当和尚也不犯忌讳。
周容在书房里,听见远处隐隐喧闹·其实动静并不大,若不是寂静如死,原也听不清·他打开窗,人声清晰许多,从东南边传来,伴着的还有火光,嘈杂热闹。
今晚的宴就设在那边的五味楼,看来是欢饮达旦了·他大概也猜得出宋小书那些人聊什么,无非是针砭时弊,臧否人物,周容看不上其余那些狂生,但在他平生交结中,宋小书实在算得上有趣。
只可惜,人各有志,不能强融··周容关上窗··五味楼之外的邺城,只知道那天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十八章 ·高棣破天荒地睡了懒觉··不是他想懒,是心头的大石终于卸去,全身发飘。
吴玉莲终于不再像只不怀好意的乌鸦一样在他头顶盘旋了,不到十天,他对她的感情就由依恋转为厌烦,高棣也觉得自己太薄情了点··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怀里换了新人,比她有用,比她年轻,比她好看。
很快他也将掌握新的权力,老皇帝已经超度,国不可一日无君,登基是早晚的事·哪有一国之君和奶妈厮混的·他可以给她封个诰命夫人,她如果有子嗣,也可一并关照享福。
不巧她死了,那就厚葬,也算仁至义尽·高棣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冯陵意简直省心极了,不要钱,不要地位,也不会留种·他要是女人,在后宫里给他腾个位置,少不得费一番脑筋;但他是男的,本来也不能娶,所有这些烦心事就全免了。
·啊,真好·柴在火炉里毕剥毕剥烧着,空气干燥温暖,混杂着木头的香气·窗纸上蒙着水雾,光在地上映出窗格的模样,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不用躲躲藏藏,无需担惊受怕,无比暖和、惬意的冬日早晨。
还有人送饭·冯陵意端着托盘进来,在床上支起小几,摆上饭菜·高棣要被甜死了,赶紧坐起来接过,看到冯陵意衣冠整齐,随口道:“老师要出门吗”·“开会。”
莫不是商量登基的事了高棣飘得忘乎所以,所幸还记得不要露在脸上,只连声道“辛苦”·果盘里鲜切了果子,他夹了一颗,喂给冯陵意:“老师早点回来。”
冯陵意“嗯”了一声·高棣看他冷冰冰的模样,又想动手动脚了,坏笑着伸手到他胸前乱摸:“我的小老虎呢,带没带”冯陵意站着不动让他摸,看了一眼那只肆意妄为的手,道:“你喜欢”·高棣仰脸笑道:“当然了,老师哪里我都喜欢。”
胳膊往下滑,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搂,“老师也喜欢我,是不是”·阳光洒在他脸上,明快的少年神色,近得连脸上细细的茸毛都看得清。
那双眼睛里,纯然的欢悦像簇小火苗一样跳动··冯陵意没正面回答·他拍拍高棣手背,示意他松手:“吃饭·”·高棣以为他害羞,乖乖捧碗埋住脸。
刨了几口饭,道:“老师,我昨天做了个梦·”·冯陵意正在穿外衣,没回头,道:“梦见什么·”·“特别奇怪·我梦见你从结局开始,倒着写一本书。”
冯陵意动作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冽风呼啸,洗去最后一丝暖意··周容跟和玉也被叫去开会·路上碰见王府副统领哈阔,挂着黑眼圈,看着很疲惫,和玉就关心了一下。
刚说两句,负手走在前面的悉罗桓听见了,回头冷笑:“这是没看见我·”·和玉没想到他挑理,有点尴尬地道:“没有没有,还没来得及……”·这句又不知戳痛了哪里,悉罗桓停下不走了,声音拔高:“天天来不及,躲着我呢”·他眉生得挑,似笑非笑地一扬:“小世子不喜欢我可以说一声,我不过来碍眼。
玩- yin -的,没意思·”·后一句显然不是说和玉,指桑骂槐,剐他身边人的骨头··周容盯他一眼·和玉赶紧过去扯悉罗桓,竭力打圆场:“没有的事儿,我天天找你好不好缠着你,烦着你。”
悉罗桓不让他掺和,把人拉到身后,和周容正面杠:“那王妃的枕边风真要把我吹死了·”·此话一出,和玉不用看就能想象周容的脸色,一定精彩至极。
“悉罗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悉罗桓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周容:“行啊,我就想听听你在背后说我什么了,怎么挑拨离间的·”·和玉急声道:“他真没说”·悉罗桓点点头:“你行,还护着他,领着他见太子,见国师,跟王爷呛声,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小世子王府上下有人搭理他吗我烦他,顾文章烦他,人家冯先生也烦他,里挑外撅,谁不烦他合着我们都有问题,就他受冤枉”·和玉还要说什么,被粗暴地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误会,是不是我误会个屁昨晚上我领人去五味楼,朝臣扎堆商量怎么对付咱端王府,带头的就是他那个狗屁老师就这种人,你居然听他的,怀疑我居然领他见这个见那个,什么都跟他说把你迷得晕头转向,他到底想干吗,你问问他”·和玉咬牙道:“……都是我自己要见的他从来没说要见谁,从来没说”·悉罗桓道:“你是真蠢。
周公子,你他妈要是个男人,咱就把话挑明了:你拿话点过他没有,装可怜没有,利用他没有你不是臭清高吗,使这种招骗他,要不要脸”·和玉急切地看向周容,他需要看到他否认。
但周容让他失望了··他说:“利用了·”·跟上次吵架一样·很自然,不愧疚,没什么表情··周容说:“至于我见了谁,做了什么,悉罗大人如果好奇,不妨问问小世子。”
他看着和玉,笑,“我走到哪,小世子就跟到哪监视,竖着耳朵听我说什么,生怕漏了一句·还装瞌睡,觉得我看不出来,是么”·和玉微张着嘴,怔怔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周容平静地行礼:“端王府不欢迎我,我一直都知道·这会我开不开也无关紧要,那就先告退了·”他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和玉一眼:“傻东西,你真不傻。”
和玉没哭,也没追周容,眼神发木·悉罗桓让手下把他送回去,一扭头看见冯陵意了,不出声地在边上站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悉罗桓笑了笑:“冯先生,一起”·冯陵意“嗯”了一声。
手下识趣地退下,悉罗桓做个请的手势,两人结伴往开会的慎独堂走··暴怒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悉罗桓冷静得异常,仿佛刚才的激动都是装的·他负手走在冯陵意旁边,笑道:“冯先生,我一直在想,今天是不是给你当枪使了。”
冯陵意道:“若能除掉他,悉罗大人不是也少了块心病·”·“恐怕不易,小世子必会百般阻挠·”·“有外心,早晚会现出形迹。”
冯陵意望着绵延积雪,语气平淡,“上次他侥幸被世子保下,不会有第二次了·”·冯陵意回来的时候,高棣正在削苹果·他实在是不会削,一整个抱在胸前一刀一刀片,像在凌迟。
看见人进屋,他放下苹果,眼睛亮了:“老师,怎么样”·冯陵意脱下外衣,抖抖雪,挂起来:“没什么·”··高棣手上沾了苹果汁,用手背揉揉眼,笑道:“那就好,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眼皮总是跳。”
他给冯陵意拉开椅子,接着埋头对付苹果:“用刀削还不如我啃掉皮快·老师,你说他们家多有钱,大冬天还有苹果吃,我什么时候都吃不着·”·冯陵意没说话,坐过去,握着他的手削。
冯陵意的手温热而稳,削出来一整条皮不断,高棣非常惊叹,摆弄着苹果皮道:“老师,你经常吃你也很有钱了·”·冯陵意没接话茬。
他切了一大块,用刀尖扎着喂高棣:“刚才开会,说昨天有个朝臣上书,要求重查先皇死因·”·高棣嘴里被塞得鼓囊囊的,皱起眉头,含糊地问:“然后呢”·“昨晚他和故旧见面,王爷就把他们请到王府坐坐,关照两句。”
冯陵意再切一块给他吃,慢慢道,“听说折子写得很凶,不过都是些闲官,也不很要紧·”·高棣听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肯定又是那边捣鬼。
这点小事也值得折腾你一趟,搞得紧张兮兮,正事他反而不着急了·”·冯陵意看他一眼:“你着急了”·“也没有……”高棣下意识否认,对上冯陵意的眼睛,尴尬地咳了一声,“呃……有一点点。”
冯陵意垂眼道:“你那么想当皇上,皇上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高棣老老实实摇头·“真不知道·但是我不当皇上就会死,而且就算我不当皇上,也不能让高欢当,不能让他压我一头。”
“还有呢”·“住大房子,吃好吃的,有很多很多人围着·喜欢谁就对谁好,不喜欢谁就杀了,不用看人脸色·”高棣笑着叹了口气,“真没追求是不是我不是明君,我知道。”
他看着冯陵意,抿着嘴儿笑,“我就想咱俩好好的·”·“就咱们俩”·“是啊,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高棣也切一块苹果,喂给冯陵意,“老师,我有时候犯驴,惹你生气,但我心里拎得清·别人对我好是利用我,那我也利用他们;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图,只有你真心疼我。”
他抬起眼,对着冯陵意坏笑一下,压低声音道,“所以我也真心对你,咱俩合伙骗他们·”·“真心”冯陵意眼睫颤了颤,道,“真心最不值钱。”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