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3)

分类: 热文
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3)
·“你图真心,不如图别的,权力,钱,容貌·这些东西拿不走·不然,真心没了,你就什么都没了·”·高棣沉默一小会,笑道:“老师,我觉得你有故事。”
“不过话不能那么论·人活一世,如果一个真心盼你好的都没有,那也太悲哀了·”高棣笑笑,将最后一块苹果切给冯陵意,自己啃果核,“老师,你想不到被所有人排斥厌恶的滋味,刚开始你很气,很委屈,但后来,连你自己都开始否定自己。
你觉得活着没劲,净给人添堵,臭虫一样苟延残喘,真的,你会很想死·”·“如果这时候有人对你好,哪怕只有一丁点,你也会特别特别感激·这不是别的能填补的,老师。
没这一口甜,人就活不下去了·”·第二十九章 ··上书这事儿,并没冯陵意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官是小官,但折子写得相当狂野,把端王和皇帝两家的破事扒了个底朝天,堪称端王府黑料合集。
改不改汉姓,娶不娶汉女,信不信傩神,开不开科举,陈年恩怨都被翻出来,放在众目睽睽下暴晒:所有这些大事你俩都意见相左,现在老皇帝突然嗝屁,我觉得很有必要查查你端王。
其实这些事谁心里都有数,但堂而皇之说出来的他是第一个,勇敢··老皇帝驾崩,端王和国舅共同处理政务,相当于折子递上去直接就送到了端王案前·更勇敢了。
这个叫左思存的小官,孤身一人向朝廷的半壁江山发起了冲锋,谁也不信里头没鬼·这是要开撕啊,观望中的朝臣嗅到了火药味,坐不住了,探口风的人几乎把国舅爷家门槛踏破:您上来就这么猛,接下来啥打算啊·国舅爷的回复让他们很失望。
他说:真不是我指使的,我也才知道··众人唏嘘·这么说,这个左思存真的是送人头了·国舅爷不答话了,捋着胡子笑而不语··森寒死寂的冰河深处传来细微碎响。
这条河不可能永远冻下去··该开化了··另一头,端王也从折子里品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发现左思存不是个莽夫,他这折子写得很聪明。
想攻击端王有无数角度,而左思存挑了最无法反驳的角度:胡汉·他挑的四件事既是热点也是痛点,把先皇和端王的矛盾归结为要不要汉化的分歧,因此先皇的死也就不是家事了,而是政事、国事,直接决定大羌往哪个方向走。
这封折子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把大炮架在了端王脸上,轰轰开火:我们不管你、国舅和太常寺达成了什么肮脏协议,现在统统不作数了·我们认为先皇的死有鬼,我们认为这个事攸关国体,所以我们要求公布全部信息,组织三司会审。
端王看来,这是一篇檄文·在大羌,胡汉问题一直极其敏感,尤其近几年更是沾火就着,不管在朝在野,都是不能公然议论的禁忌·而左思存的文字非常有煽动力,他蹭着胡汉关系的热度,用- yin -谋论的笔法挑逗汉人敏感的神经,营造出危机四伏的气氛,在已经濒临失衡的天平上又重重压上一枚砝码。
在高棣马上要登基的节骨眼上,这封折子就像一枚炸弹,放任其散布,后果不堪设想··端王知道轻重·他第一时间下达命令,将左思存一众人领去喝茶,从源头控制信息。
消灭不了思想,就消灭承载思想的肉体,端王府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闭嘴··左思存等着他的审问·这是个安静、文弱的年轻人,和周容是同年同门,但远没他出彩,左思存的大部分人生都是作为陪衬度过的。
端王已经驯服了周容,驯服他就更不在话下了···但端王很快发现,搞定左思存比他想象得难··左思存已存死志,他无欲则刚··端王还是努力了一下。
他问左思存谁指使他,是不是云党,左思存礼貌地回答不是·问为什么写这些事,左思存说我就这么觉得于是这么写了·端王问你还知道什么,左思存说别的不知道了,折子里写的就是全部。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下官消息并不灵通,只是敢说而已·”·端王拿他没办法,左思存一看就是那种连撒谎都不会的老实孩子,他是闷头往前拱的小卒,两军开火时的炮灰。
左思存的力量源自勇敢,勇敢是因为他不机灵,不会钻营投机趋利避害,那些威逼利诱的招数对他没用··这人搞不了·端王想,也许能让他攀咬一下谁但左思存实在太宅了,而且穷,而且抠,他社交圈窄得可怜,除了老师同学,谁也不认识,谁也咬不动。
行吧,就你那个狗屁老师吧·宋小书虽然不得志,好歹也在朝里混过,大小是个老臣,而且老东西嘴没个把门的,总在底下嘀嘀咕咕,收拾一下也好··但左思存说:“不行。”
端王道:“怎么不行”·左思存说:“老师不喜欢我们·我们说请他在五味楼吃饭他才来,一听说折子是我上的,就跳窗跑了。”
“跳窗”·“是啊·”左思存还模仿了一下,他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端王,颤颤巍巍,“老师说:‘老子- ri -你妈哦’”·宋党党魁夺窗而逃,力求和左思存一伙撇清关系,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没人主使”是句大实话。
接下来怎么处理这帮愣头青端王很犯愁,他急需找人商量一下对策,顺便给周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毕竟,那天晚上的邀请函也发了他一份。
不幸的是,周容没来·更不幸的是,另外二人结盟了,整场座谈会就是花式给他上眼药,以及民族情绪高涨的一些发言·悉罗桓激动地表示,冯陵意之外的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建议端王不要怂正面杠,他愿为马前卒肝脑涂地,杀光汉畜。
端王好像还挺喜欢他这种冲动无脑的人设,笑着骂了两句“小杀胚”,冯陵意则冷静一些,算是提了点建设- xing -意见,他说:“这位左大人和云党,并不是一路人。”
端王“哦”了一声,来了兴趣:“怎么说”·“这封折子的落脚点不是叫汉人反攻倒算,是朝臣在向亲贵要权。”
冯陵意翻着奏折,淡淡道,“云党是外戚,左大人也不喜欢·”·端王提醒他:“可他只骂我端王府·”·冯陵意道:“不要看他说什么,看他要什么。
他要三司会审,云家没有特权·”他合上折子,递还给端王,“一旦云党认为三司会审对他们不利,或者左大人认为云党干涉庭审,盟约就自动瓦解了·”·端王沉吟片刻,道:“有几分道理,只是不大容易实现。”
冯陵意笑了笑:“还有一个好实现的办法·”·“说·”·他起身,对着端王深深一揖:“夜长梦多,不如早定乾坤。”
端王眼中精光乍现,摩挲着翡翠扳指,没接话··气氛冷了几秒,端王放下扳指,笑了一下:“着急了”覆着老年斑的手捂住嘴,闷咳了两声,哑声道:“容、容本王再想想……今天就先这样吧。”
悉罗桓和冯陵意行礼告退,近从已机灵地递上温水和药,端王就着水,颤巍巍吞了几丸药,又是一阵闷咳·好半晌咳嗽才止住,端王接过帕子拭了拭嘴,沉声吩咐道:“查查太子和周容见过几次,在哪,都有谁。”
近从唯唯称诺·他看见端王胡子上挂着水珠,衬得那张威严的脸有些滑稽·但他不敢说,近些年端王越发忌讳人说他老,不中用,稍有映- she -便要大发雷霆。
可他的确是老了,近从想··敌人不会因为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稍加怜悯,端王还没喘过气,就又被拉进了战场:端王府的内部公文被捅出去了··这封公文的主要内容是查漏网之鱼。
左思存的饭局有人没来,有人早退,侥幸逃过一劫,但这伙人个个是地雷,端王觉得有必要查查都是谁,把这个小团体监视起来··但他没想到,这封公文会成为云家反攻的导火索。
礼部左侍郎刘阐率先上书,称他当日参加饭局··文华殿大学士李承佩紧随其后,称他也在··御史大夫郑阶上书,称他和吏部考功主事林愈一起去的··还有供府令何思齐、光禄寺卿李学初、纪和大夫程坤、内史上大夫刘不易……折子雪花一样飞向端王案头,一百多号人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们当天就坐在五味楼的小包厢里和左思存饮酒交游,个别戏多的连吃什么聊什么都一一细述,当真是绘声绘色,煞有介事。
几公斤的折子高高堆着,充分显示出这伙人的来势汹汹·你端王不是想知道谁是同伙吗来来来,我们都是,你来抓吧·哥几个往那一坐,五味楼都给你压塌了·一天的时间,当然不够纠集起这批人。
唯一的解释是云家早就备好了后手,在端王的注意力被国师和太子牵制时,悄无声息地筑起了统一战线,将小半个朝廷招至麾下·现在这着棋终于现出效用,汉臣们聚成狼群,向端王展示出獠牙,大动荡的号角吹响了。
上一次闹这么大阵仗,还是举朝辩论要不要开科举·那次政斗吵了三年,端王最终选择让步,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汉人的力量,汉人正在崛起,要求在朝廷中占有一席之地,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甚至端王还主动向汉人示好,请吃饭,赏钱,赏官,有那么一段时间,端王在汉人之间的风评还不错··但今天的端王后悔了·折子山里,他翻到不少大辩论时的老熟人,还有一些眼熟的名字,他在大榜上见到过,在庆功宴上听到过。
他意识到开科举是他平生最严重的错误,他亲手为自己树了一大批敌人,只要稍加煽动,就会扑上来咬他的血肉···汉人是养不熟的狼·他为了让高棣安安稳稳地登基,一直尽力避免与汉人正面冲突,却反倒纵容了云家,让他们抢尽先机。
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端王,突然感到局势危殆,他一生已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挺过去··端王看向窗外·冷木残雪,一派凋敝·大羌还是我们胡人的大羌吗还是我们祖祖辈辈生于斯死于斯的土地吗蝗虫一样疯狂繁殖的汉人不仅要蚕食我们的国土,抢我们的生计,连皇帝都要换成混血的小杂种做他再娶汉女,生杂种,一代一代生下去,这天下还有我们胡人什么事了·这场仗绝不能退。
胡人经不起他再犯开科举一样的错误,脑袋一旦低下去,就抬不起来了··第三十章 ··屋前的树倒了,蓬头垢面地,一头栽进雪窝里·树是古木,建宅时舍不得刨,特意用石栅栏圈住,平时树腰系着红绦,很是风光;如今一朝摧折,红绦染泥,就半点派头也无了。
树头白苍苍积着雪,显见是被压塌的,一片雪极轻,千片万片又极重,风舞柳絮是它,摧屋折树也是它··高棣盯着那树,不知怎地觉得不大吉利,心里发慌··可能是刚才午睡魇着了的缘故。
他坐着愣了会神,想冯陵意了,老师在看书吧·每当他没安全感的时候,就想在冯陵意身边赖一会,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其实高棣都快二十了,但他缺童年,缺人宠,长大了就分外想找补回来,冯陵意比他大,年长对他来说有种原始的吸引力。
朋友,老师,父亲,爱人,所有在他生命中缺失的角色都由这一个人扮演了··高棣去找他·门没关严,留缝,高棣坏劲儿上来,悄没声地扒着门沿偷看··他猜错了,冯陵意没看书。
他像是刚沐浴过,松松披着件袍子,低头摩挲高棣的小老虎,看不清表情··高棣清清嗓子,敲门,小声道:“老师”·听见应了一声他才推门进去,这回冯陵意在看书了,小老虎蜷回黑暗里,趴在他心口上睡觉。
高棣装作不知道他是装的,探出脑袋:“我来送点儿好吃的·”·他特意挑的坚果,冯陵意看书,他就有借口坐在旁边剥果仁儿·剥也不好好剥,有事没事往人身上蹭,揩油,一个劲儿地摇尾巴刷存在感。
冯陵意被他一闹更看不进去书了,于是道:“怎么了”·没事儿,就是有点烦躁·高棣没话找话地道:“树倒了的事,老师跟管事的说了吗”·“说了。”
“怎么还不来拉走,人来人往多碍事啊,还得绕着它·”他想了想,道,“不过今天感觉人好少啊,下人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天- yin -沉沉的,铅灰色,直往下坠,枯木突兀地支棱着。
鸟叫也没有一声,静得让人难受··这种感觉很不好,仿佛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整个端王府都疲于奔命,没人顾得上他俩·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像闷雷,钝,却震得人疼,压得人燥。
“老师,我突然有点心慌·”·冯陵意看他一眼·高棣用脑袋拱着他,往袍子底下钻,撒了会娇,笑嘻嘻冒出头来:“我是不是很烦人总爱瞎想。
肯定没事儿的,是不是”·“如果有事呢”·高棣一愣,扬起脸,正巧和冯陵意的目光撞在一起,冯陵意盯着他。
不,是扎着他·那种眼神看得他骨子发冷··高棣本能地感到害怕·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道:“有什么事”·冯陵意道:“大事。”
“云党发动半个朝廷声援那封折子,端王要扛不住了·”·高棣呆住了,脸色慢慢变白·他过了好一会才能开口,嗓子沙哑:“那……咱们怎么办”·冯陵意放下书,淡淡道:“不知道。”
“老师……”·他咬着嘴唇,慌乱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你、你生气了”·冯陵意冷冷地不说话。
难不成纳了周容的计策,惹他不高兴了是了,老师一直不喜欢他,想必是和我赌气,早想找个机会发作我·高棣胸膛剧烈起伏着,竭力想挽回:“我……我再也不见周容了,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他咬咬牙,扑通跪下了,“我只想让咱俩过得好一点,利用他而已,你别……你别……”·“你又来这套。”
冯陵意打量着他,面无表情:“下跪,撒娇,献殷勤,我都看厌了·我就是不帮你呢,你还能使出什么手段”·话被挑明了,高棣有点难堪。
他抿了抿嘴,示弱道:“我没有手段了·”他做出很可怜的样子,眼巴巴看着冯陵意:“老师不要我,我就死了·”·可惜,平日里无往而不利的法子,今天却没有用。
冯陵意扯了扯嘴角,道:“我有时候真怕你·”·“用得着的时候,可以这样卑微地求我·用不着了,是不是就要咬我,报复我”冯陵意凑近他的脸,低声道,“你跪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高棣急促地呼吸着,分辩道:“我只想着要让老师开心……我没想过别的……”他抬起眼睛,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仿佛在哀求冯陵意不要说下去了,“老师我没有利用你,你别、别这么想我……”·冯陵意笑了笑:“你要登基了,很快就熬出头了。
过了这个坎,就只有我跪你,没有你跪我,你想怎么发落我都成·”他撩起袍子,跪在高棣面前,“要不,今- ri -你就换个法子求我吧,让我习惯习惯。”
高棣心头发寒,他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开不了口··冯陵意道:“我有两条计策·一个耳光换一条·”··打他……两个耳光·高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想从冯陵意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迹象,却失败了。
那双眼里透着疯劲儿,亮得瘆人,直勾勾盯着他:“怎么,你不想听么”·“我……”还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冯陵意已扯过他的手,“啪”一声扇在自己脸上·耳光清脆。
冯陵意脸一偏,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泛起红·他垂着眼睛道:“第一条,对你来说,朝臣上书不一定是坏事·你可以私下同他们联络,逼端王尽快让你登基,稳定局面。”
高棣愣愣看着他·冯陵意道:“再打·”·他猝然惊醒,像被火烫到一样慌忙抽手,却被冯陵意死死扣住,力气大到指甲都陷入他肉里:“再打”·高棣下意识一扬手:“啪”·这一巴掌扇得高棣掌心微微刺痛,冯陵意身子一歪,头发散了,垂下来挡住脸。
高棣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说不出话·冯陵意吸口气,将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被扇的半边脸,他眼圈微微发红··但声音里没有哽咽,很冷静:“第二条,你想招揽人,有个没钱没权也能用的法子。”
“赐姓·赐皇姓乌赫拔·”·王府私牢··左思存吃得肚子溜圆·他活得太穷酸,牢饭都比他平时的伙食强,有吃有喝不用干活,他很满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同侪,忧思交加水米不进,一夜之间就倒了几个··同侪不明白他怎么心这么大,还有心思吃吃喝喝·按理说,自己被囚,老师跑路,道统衰微,简直是低得不能再低的人生低谷了,这还吃得下去饭,神经怕是比钢筋都粗吧·但左思存觉得也还好。
他的人生一直是低谷,习惯了,没那么大气- xing -··左思存的个人特色就是毫无特色·他到哪都是人肉背景,别人负责抢尽风头,他就管啪啪鼓掌,得到最多的评价就是“稳重懂事”。
被忽略久了他也犯酸,有小情绪,但左思存不记仇,转眼又替人家开心起来,接着啪啪鼓掌··在宋小书门下也是·宋小书此人才学是有的,不然也不会被挑中做主考官,但人品实在很成问题,女干懒馋滑,贪杯好色,出了名的见钱眼开。
身为老师,不仅不提携门生,公然吃请喝花酒,回来还要大肆宣扬引以为荣,怎么看都是很不合格了··但总有人乐意请他·一是因为宋小书不装,只要有人请,上到大酒楼下到路边摊他都去;二是因为宋小书有趣,他官儿不大不小,介于瞎胡说和不敢说之间,反正他也没什么政治生命可言了,于是可以放肆地叨逼叨。
他资历老,知道许多掌故,最爱发表些愤世嫉俗的反动言论,刻薄朝上诸公·高官显贵被扒皮的戏码一直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宋小书讲得满堂彩,人人觉得他耿介敢说,甚至将其视为朝廷最后的良心,大加推崇。
于是,宋小书就有源源不断的席可吃了··左思存也有幸沾光·人少喝酒没意思,他是个占坑的,负责摆盘添酒,扶喝倒的回家·那天席上来了个贵客,人人说难请,左思存也生了好奇心,侧耳听着,说是什么“天许的状元郎,却给黜落了”,跟着就一片唏嘘。
左思存听到这就知道是谁了,风云人物嘛·他望过去,那人给簇拥着,莞尔道:“命里无时莫强求,本也不是我的·”·有人就叫起来了:“哟,赴了趟宴,给王爷收买了啊听说还留了幅字呢,看来真是屁股坐歪了,亏咱们替他鸣不平”·如今想来,语气分明是玩笑话,但当年的左思存并没有这个情商。
他怕周容尴尬,当下意识地打圆场:“又来了,天天喊胡汉一家,怎么老往坏里想人家王爷,谁嚷嚷的黑幕,罚酒罚酒”·就这一句话,被宋小书怼上了。
宋小书酒盅一撂,醉眼乜斜:“谁跟你说的胡汉一家”·左思存愣住,一直以来都这么宣传啊,这还用质疑吗他一时间不知怎么回话,周容笑着接过话茬:“不是自古以来就是一家嘛。”
·宋小书道:“自古自哪个古,大羌建国才几十年,算古吗”·周容道:“前羌也算上,总有几百年了。”
“前羌建国之前还打了几千年呢,不是更古吗别忘了汉人是逃难来的,当时胡人怎么不说自古以来就不团结,不和你一家呢”·“再者说,就算自古以来都是一家又怎样,合着天经地义,以后都不许变了是吗”·酣畅淋漓,句句见血,宋小书自有一套歪理,驳得人哑口无言。
被不由分说一通抢白,周容却不恼,反倒是饶有兴致地问:“那老师是觉得不该亲如一家了”·“我可没说哦·”宋小书跟他一碰杯,仰头干了,“老夫只是不喜欢被当傻子。
干脆点说为了人丁钱粮不舍得散伙,不成么”·周容笑道:“那可不天下大乱了几个举子的名次都吵了这许久,人丁钱粮要是算起账来,不更要翻天了。”
“所以说,就得是本糊涂账·哄你是一家人,你信了,不折腾了,多省事儿”宋小书嗤笑着,瞟周容一眼,“你小子,肚里门儿清。”
那天的席,宋小书和周容是绝对的主角,左思存和往常一样,当了块默默无闻的背景板·对那两人来说,宴席上的聊天只是兴之所至,信口而谈,但对左思存来说,是疾风破雾,是振聋发聩,是石破天惊。
默认的信条被三句两句就全盘推翻,左思存的震惊简直难以言喻,接下来的好一阵他脑海里都回放着那两人的谈话,每一字每一句,想忘都忘不掉··即使是三年后,坐在- yin -冷的王府私牢里,他仍然记忆犹新。
左思存想:不愧是聪明人啊,他们那么早就看得那么透彻了,我实在不能比··他又想:可是站出来的是我··身陷囹圄的左思存感到了历史的吊诡之处。
三年前的背景板,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如今却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摇旗呐喊···多讽刺啊··左思存最后想:我要死了,他们俩很聪明,知道明哲保身,我不知道。
可我不后悔··我不聪明,我只有一腔孤勇·既然老天把我生成一枚卒子,就只能往前冲了··第三十一章 ··左思存的阵仗闹得大,连准备跑路的顾文章都领教了。
一夜之间马价翻了个番,顾文章肉疼极了,攥着钱袋子跟女干商掰扯:“不是早就说好价了吗,突然反悔算怎么回事,讹我们小老百姓啊”·女干商一摔算盘,鄙夷地甩他一眼:“爱买不买,别他妈在这裹乱。
知道多少人定我家车马吗,差你这几个钱”·顾文章火了,回头喊:“哥”·吴钩本来靠着墙根抽烟,听见了,慢悠悠踱过来。
顾文章扯过他右手,啪一声拍在老板面前恐吓:“再他妈给脸不要脸,我就拆两根给我哥安上”·匕首从袖中滑出,滴溜溜翻个刀花,夺一声钉在女干商指缝间。
刀柄红缨微颤·女干商咽了口唾沫,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按原价算了··回去的路上顾文章还感慨:“幸亏咱定的早,这他妈风声太紧,全往外头跑,过两天估计想走都没车了。”
“你说咱要不再定一辆多付份定金而已,万一这家黄了呢,别最后再让车难住……哥”·吴钩正在走神,没吱声,眼神很柔软。
顾文章深吸一口气,一连串地喊:“哥哥哥哥哥”·身边的呼唤将吴钩从回忆中叫醒,他一个激灵回过神,瞥一眼顾文章:“你要下蛋”·顾文章挑眉,笑嘻嘻道:“寻思啥呢哥,跟你说话都听不见,啊”·他一笑,酒窝就出来了,眉眼都生色。
吴钩瞧着他,道:“你怎么就左边一个,人家要长都长一对儿·”·顾文章鼓起脸颊,自己戳戳酒窝,道:“一对儿的那是我姐·”·吴钩不说话了,别过头看风景。
过了会,轻描淡写来了一句:“还是一对儿好看·”·回了宿处,小莫和大熊已经在等他俩·东西都收拾好了,几个大包裹堆在墙角,像拖家带口的难民。
顾文章微微皱眉:“明秀呢,怎么这么磨蹭”·那俩人面面相觑,小莫道:“我俩以为他早来找你了,他没说去哪吗”·“就说和认识的和尚聚聚。”
顾文章心头沉甸甸,烦躁地来回踱步,“这都几天了,再聚也聚完了吧,现在订车多难啊”·小莫冷声道:“明秀最怕麻烦人,这么拖拉不像他。”
顾文章深呼口气,颓然坐进椅子里,揉了把脸:“算了,再等等·我回头跟车主说一声,看能不能再晚几天发车·”·小莫- yin -着脸,没吱声。
顾文章知道他心焦,打起精神勉强安慰了几句,但他没法骗自己,浓重的不安感如同- yin -云笼罩心头··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可他们只是群蝼蚁。
一无所知,无能为力··蝼蚁爬得再高,也是蝼蚁··周容去了和玉买醉的小酒馆·他没要酒,点了碟花生米,一粒一粒慢慢吃·周容从不酗酒,他的落魄不想摊开给人看,觉得太狼狈。
他心里,风度是很要紧的·衣裳一天一换,说话温和从容,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周容嘴边常挂三分笑,所有情绪都藏在笑底下··和玉说他装,但周容觉得这是人起码的尊严。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谄媚,暴怒,抱头鼠窜,不管身处逆境顺境,总得保持温文尔雅的样儿··后来他才发现,这些没用·他会写字,会写文章,有智谋,还是没用。
人家照样轻贱他,看不起他·他再挣扎再折腾,也只是一条得力的好狗,心情不好了,随便谁都可以踹他一脚··因为一幅字,端王命人堵住他狠揍·荣郡王强迫他跪下,踩废了他的手,扇他耳光。
悉罗桓用最难听的话当众羞辱他·王府上下都背地里喊他“王妃”·周容人生的前二十年顺风顺水,他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成,后三年遭了报应。
一身傲骨,被拿锥子敲,一钻一个血洞··而他甚至不能找人诉苦·他没朋友,一个都没有·没人可怜他,他也怕人可怜,于是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他一言不发地隐忍着,把受过的屈辱刻在心里,跟这些人慢慢玩·白天他强撑着从端王府出来,背后的目光刀子般剜着他脊梁骨,却抵不过和玉震惊的眼神·和玉很崇拜他,他知道,他从神坛上跌下去,神的金身碎了。
膜拜他的人突然发现,神也不过是泥胎木塑··他形容不出那一刻的滋味,有种毁灭的痛快,又像全身骨头都被打碎了的疼·他不想骗和玉,却受不了和玉轻贱他。
现在和玉终于也看不起他了·他不用再掩饰挣扎,只要有效,再脏的手段也无所谓·云党联名上书,端王府左支右绌,周容隐藏在黑暗里,安静地欣赏了整场大戏。
他知道,翻盘的机会来了··入夜了,老板娘掌上灯,光像浸了猪油,黄润润的·正是下工时分,酒馆人最多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客,人语喧嚣·能拼座的就拼了,实在没座儿的靠着柜台,要一杯烧刀子,撮花生豆吃。
屋里人挤人,周容一碟花生坐了小半天,老板娘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她没说什么,看见花生吃得差不多了,殷勤地过去问还要点别的吗··周容抬头,黑沉沉一双眸子,看得她心里打了个突。
不过周容只是笑了笑,道:“不要了,结账·”·“三个铜板·”·周容解下荷包,掂了掂,抛给她:“不用找·”·老板娘觉出荷包分量,拆开看了一眼,发出低低的惊呼。
酒客们也都涌过去看,啧啧称叹,以为周容是什么富家子弟摆阔,眼神复杂地目送他出门··只有邻桌的食客没什么反应,站起来草草结了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条尾巴一直缀在周容后头,自以为没被发现·跟到僻静处,周容停住:“再跟要跟到家里了·”·他讪讪地从树影后闪身出来,抱拳一礼。
周容背对着他,脸藏在- yin -影里,语气平淡:“跟王爷说,左思存的事,我能救他·”·尾巴唯唯称诺··周容瞥他一眼,目光- yin -冷,似笑非笑,“他要是想知道,让悉罗桓过来请我。”
昏暗的佛堂里,明秀跪在蒲团上,一身海青僧袍,水灵灵的凤眼微垂··头顶已长出半寸长的新发,由师兄替他剃去·剃刀磨得风快,刀刃泛着铁青冷光,剃过之处新发簌簌而落。
明秀想起他剃度时,也是这样长跪合掌·阿阇黎道:“汝能决志出家,后无退悔否”·他答:“决志出家,永不退悔·”·阿阇黎道:“今为汝剃去顶发,可否”·他答:“尔。”
香烟缭绕,僧众合掌,小小的他跪在堂中,眼神懵懂··阿阇黎便为他剃发·刀刃划过头皮,带来战栗微凉的触感··第一刀,愿断一切恶。
第二刀,愿修一切善··第三刀,愿度一切众··刀毕,明秀叩首,木鱼声起··他再见到为他剃度的大和尚,是一颗头·面色灰黄,双目暴突,泥水干涸在眼白上。
那么慈眉善目的人,最后凝固在脸上的,却是略带狰狞的神情··明秀只来得及看一眼·师兄扛着成箱的经书,还搀着师父,没有余力看顾他,他不能掉队。
寺院已经沦为业火海,烧沸了半边天·野蔓疯长,鬼影幢幢,锋利草叶将黑夜割出血·小和尚抱着跟他差不多高的金身佛像,跌跌撞撞往前跑··跑到哪去呢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一群漂泊无根的僧人,晨诵经,暮礼佛,不问世事·胡人信傩神他们知道,但不禁信佛也是说好了的,和尚念他们的经,胡人驱他们的鬼,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风向突然就变了。
明秀记得是大羌吃了败仗的那一年,朝廷贸然与缙开战,结果被打得溃不成军,割地赔款不说,连皇子都被送去为质·来庙里上香祈祷的香客一下子多了起来,明秀躲在黄帷后头偷听他们祈福、忏悔,和喃喃地抱怨。
国家软弱,贪虐横行,神佛垂目,静听民间疾苦··香客络绎不绝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也许上头嗅到了某种信号,流言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明秀听说有的寺庙吃人,抓小孩剖心挖肺,还听说他们抓了女人,强迫她们卖- yín -。
更可怕的说法是,缙国派了探子装成僧人,作妖法诅咒羌军,所以才会战败··明秀很害怕,他吓得睡不着·这些都是真的吗·师父把他抱在怀里,摸头哄他:“那些都是附魔外道,不要怕,把他们都当成佛在试炼你。
小明秀有护法守着,你只要念金刚咒,邪魔就害怕你,不敢来了·”·明秀信了,其他僧人也信了·他们没想到,自己很快也被打成了附魔外道··他们逃,慌不择路。
不仅躲官兵,也要躲民众,兵会杀人,民会打砸抢·明秀亲眼看见附近的居民冲进庙里,偷他们的菜,刮佛的金身,四处翻找香火钱··寺院很穷·有人翻不到钱,恼羞成怒,就放了火。
经幔做引线,佛骨为燃料,熊熊火光照亮那些人眼中的雪亮恨意··他们真切地恨着,咬牙切齿地诅咒,明秀抱着佛瑟缩在案下,不知道那恨从何而来··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无缘无故的恨。
最后他们还是被抓住了·经书被撕烂,佛被劈裂,僧衣被扒掉,架起火点燃·师父颤巍巍跳进了火里,火苗一弱,随即爆燃··火焰跳动如一匹亮绸,人体居然那么好烧。
明秀被抓去看大门之后,这一幕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被肢解的千手千眼观音,烧成小小一团黑的师父,呼啸悲回的山风,经书的碎片像纸蝴蝶,在风中零落·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但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 shi -的,他怕人笑话,就把枕头翻个面,继续睡。
好像……也瞒不过他们·校尉,小莫哥,大熊哥,都知道他哭过,他们只是不说,维护着小男子汉的自尊心··师兄也知道·剃刀被放在案上,师兄不说话,温热的手指拂过面颊,轻轻帮他拭去泪水。
第三十二章 ··明秀死的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黑着,他去院里汲水洗漱·石井边上凝着霜,枯树上停着小黑点,他走过去,小点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明秀吸了吸鼻子·才提上来的井水冰冷刺骨,他刚把手放进去,就感觉骨头都木了·但他不舍得用柴,迅速擦了几把脸,草草洗完·手指冰得通红,风一吹更冷,他两只手虚虚拢着,捂到嘴前呵气。
呵了会,没那么痛,他再提点水烧上,给师兄们洗脸用··等着水烧开时,明秀盘腿坐着,默默地念佛,和之前无数个在寺里烧火的清晨一样··小黑点又飞过来,立在窗外啄羽毛。
天慢慢亮起来·明秀伸出指尖,轻触窗纸上小小的影子··再见啦,小鸟,我要去极乐世界了··日头白蒙蒙,像翻着个死鱼眼睛··顾文章在风口抽烟。
他刚塞了个干馒头下肚,凉水硬噎的,没心思张罗饭,抓到什么就吃什么了·天色不好,总感觉要落雪··寒风在走廊乱撞,呜呜地响·大熊和小莫那屋有点动静,低低的人语声,估计是醒了。
他得在人起来之前走,顾文章深吸几口抽完烟,在窗沿上碾灭烟头,披上外衣出了门··路上行人很稀,只有早点摊儿支着铺子,水雾缭绕,添了点烟火气··真是冷啊。
顾文章紧了紧衣裳,佩刀裹着布条,斜插在腰间·他眯眼看了看日头,大步往内城走··明秀换上海青·衣裳是新浆洗干净的,领子硬挺,后颈还有点扎。
他好久不曾穿了,忍不住反复摸前襟,摸袖子,说不出地怀念·若在平时,师兄定然又要叫他注意出家人的仪态,如今却没做声,看着他欢喜···师兄们也都换好了海青,明秀环顾一圈,恍惚地揉揉眼:“咱们真像去上早课啊。”
师兄笑了,合掌对他道:“阿弥陀佛·”·明秀也合掌:“阿弥陀佛·”·油已经备好了,师兄提着,黄澄澄一大桶·见明秀瞧,就打趣他道:“害不害怕”·明秀摇摇头:“不怕。
怕的时候,我就念佛·”·天渐- yin -,几星雪粒飘飘摇摇,风一卷就消失不见了··顾文章去了殿前司·他知道明秀在这儿的可能- xing -微乎其微,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那个小傻子能去哪里。
他没家人,除了他们也少有朋友,至于那些师兄顾文章只听他提过一嘴,没当回事,如今在偌大的邺城找一群和尚,不是大海捞针么·顾文章不敢想象最坏的情况。
他来殿前司,就是还抱有一丝希望,万一这个小傻子磨磨蹭蹭,还在收拾东西呢虽然他东西少得可怜,小包裹里只有些日用品,但小和尚傻乎乎,总是丢三落四的,说不定就忘带了什么回来取……·他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殿前司被卸掉的大门还是没安上,空荡荡只有副门架子,由缉抚司的人守着·顾文章只是稍一露头,冷电一样的目光就- she -过来,他暗自心惊:缉抚司……难不成我们被通缉了·他越想越有可能,心立时凉了半截。
要是明秀真被抓了怎么办,劫法场吗不,说不定法场都没有,在牢里就被弄死了,值卫几年,他听说过太多这种腌臜事··阿姐没了时的窒息感又涌上来,如同冰冷黑暗的潮水,死死攫住了他。
出走端王府入宫当差,踹翻察哈台劫走国师,移花接木讹诈太常寺,顾文章折腾得太起劲儿了,以至于忘记了他只是个蚂蚁·那根手指轻轻一捺就捺死了他姐,下一个又要捺死明秀么·顾文章嘴抿成一条线,攥住刀柄,心悸得厉害。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再也不想经受了··细雪打着旋儿,落在僧人们肩头··行人们偷瞄着他们,像看着一群令人不快的乌鸦·近几年大羌几乎扫清了境内的寺院,勒令所有僧人还俗,大街上僧侣打扮的人近乎绝迹,这些穿着海青的僧人现身街头,让他们非常不安。
偶尔有小孩子好奇地看,僧人们便微笑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父母却脸色大变,像受到什么诅咒一样,匆匆扯走孩子··可走出很远之后,他们又忍不住回头看。
寒风吹得海青摇摇荡荡,更显出底下的人伶仃瘦弱,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就是传言中作法害人的妖僧吗人被杀,寺被烧,佛被砸,颠沛流离,饱经风霜,僧人们从烈火和浩劫中走出,脸上却没有怨恨。
殉道者们双手合十,眉眼间是温柔而圣洁的光:·“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天沉如铅,雪像一片片纸钱,无力地坠下。
背后冷汗生消几次,衣裳冷硬如铁,贴着顾文章脊骨·他伫立在人流中,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明秀就像一块冰,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留下一块潮- shi -的印记。
他能去哪,谁会伤害他顾文章的大脑已经停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如同在人口鼻上一层层盖上- shi -布,压抑得人要发疯。
就像反复看一个字会突然不认识了,顾文章也快要分不清人脸·走来走去的行人,一模一样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不是明秀,又好像都是他··焦灼感逼得他濒临崩溃。
顾文章攥了把新雪,扯开领子塞进怀里,刻骨的冷化为锐痛,激着他冷静下来··他突然发现,人流正在向京兆府的方向涌··京兆府前,已经慢慢聚起围观的人。
僧人们在府前空地上盘腿坐下,只余一位提着油桶,一手持木勺,舀油依次从僧众头顶浇下·他浇到谁,谁就合掌道声“阿弥陀佛”,神情平静,仿佛淋下的不过是清水。
那僧人浇了一轮,确保每一位的海青都被油浸- shi -,然后自己也盘腿坐下,将余油尽数倒在自己身上··火折子晃燃掷在衣角,小小的火苗立时蹿起,沿着油迹蔓延。
僧众闭目合掌,口中低喃··海青鼓荡,风疾如吼,天地喑喑··零碎不成句的字词飘散在风中··谋反、自焚、畏罪,针一样砭人肌骨·顾文章全身发冷,咬牙往京兆府狂奔,他想到那年苦夏的白绫,鲜血和苍蝇,哭天抢地和心如死灰。
还来得及吗我已经失去了一次,这一次也留不住吗·血液如同春汛的河流,疯狂地涌向下肢·顾文章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迈动双腿,脚下踩的仿佛不是石板路,全变成了软腻滑的羊脂,而他就在上头连滚带爬。
寒风呼啸掠过他耳畔,顾文章疯跑着,躲闪不及,迎头撞在谁身上·他想搡开那人,却被一把扣住手腕,那人的手缺了两根手指··顾文章的血结成了冰。
吴钩道:“崽,不许去·”·火烧起来了··滚滚黑烟裹住僧人们,火舌舔着人的皮肤,留下燎泡和焦黑·僧人们已经不如刚开始那么平静,诵经声变大了,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夹杂着断断续续咳嗽和呻吟。
有些僧人已经不能保持打坐的姿势,痛苦地在火中翻滚,其他人仍静坐·没有人逃跑··“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焦臭味弥散开,风卷着刺鼻浓烟冲天而起,下风处的民众被熏得眼睛发红,不得不往边上躲。
有人低声抽泣,但绝大多数人沉默·几千人看着活人被烧死,几千人默不作声,京兆府前寂寂如死,诵经声清晰可闻:·“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见人群中冒出黑烟,顾文章急得直跺脚,“哥,火里是明秀”·“知道,不许去。”
“那我看着他烧死吗”顾文章一把甩开吴钩要冲进火里,冷不防颈上一凉,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抵在他喉头,一丝血缓缓沁出。
·他定住了··吴钩说:“你救不了,只能再搭上——”·话未说完,突感手腕一痛,顾文章竟然徒手来夺他的刀刀刃一掠就能旋掉顾文章的手指,但他居然不避,直直往刃上撞,吴钩只得回腕藏锋躲他。
只一滞已落下风,手腕被一擒一扣,刀脱手而落·顾文章拔刀出鞘直点前胸,刀风飒烈,吴钩被逼得倒退两三步,不可置信地盯着顾文章··“我知道。”
顾文章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发颤,“我姐没了,哥,我救不了,他我必须得救·我不能再看着谁没了,我受不了,真受不了·”·吴钩骤然拔高声音:“那你就让我看着你死”·顾文章说不出话。
“还你知道,真他妈不拿命当回事,啊有脸提你姐,我俩- cao -劳半辈子为的是谁你不知道吗”吴钩气得全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行啊,死去,你他妈一头撞死我问问你顾文章,你死了,老子蹲八年大狱算什么,下的跪杀的人算什么,你姐的命又算什么”·他一把扯开衣裳,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不是捅我吗,你他妈朝这扎”·佩刀落地,当啷一声。
顾文章跪下,一个头砸在地上,像当年吴钩为了他下跪·没有言语,就是磕头,一刻不停地磕头··雪很快被染红,沾在他前额,顾文章不擦·雪化了,混着血水往下流,淌进他眼睛里。
吴钩站着,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力气··他终于开口,嗓子很哑:“崽,哥老了,头发都白了,跟你折腾不起,知道吗”·顾文章以额触地:“哥,你的恩我还不上。”
他吸了口气,抬起头,仰脸望着吴钩,面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要是有下辈子,你当我弟弟·”·吴钩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刀,转身走了。
悲风呼啸,雪上伶仃一串足迹,转眼就被擦净··第三十三章 ··京兆府前,僧骨焦枯,业火微颓,喃喃诵经声早已湮没无闻··自东而来一列人马,肃容执剑,簇着顶青布轿,马踏霜地,笃笃有声。
为首者锦衣策马,俊逸傲岸,观者自觉让出空地,容人马列队而入··悉罗桓负手于马上,也不牵缰,行至僧骨前马已会意停步·他一抬下巴,自有军士由两侧涌上,将僧骨围在当中,出端王府令牌示人,观者无不悚然却步。
悉罗桓这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轿前,跪伏于地,一字一句道:“请周公子下车·”·轿中人缓缓伸手,掠开帘子·那人一袭白衣,踏着悉罗桓脊背步下青轿。
悉罗桓咬牙,隐忍不语··端王府三千禁卫统领,不过是一张脚踏·神明缄口,天地噤声·周容似是畏寒,手拢在大袖中,低声说了句什么,唱官出列,高声诵道:·“王道治明,神道治幽。
今有昭明寺妖僧十四人具,矫托天命,欺惑众庶,反戾饰文,招感神殃……”·闻者微微躁动··“上遵神旨,毁寺拘僧,严加告令·焉知祸心暗藏,竟至慢侮天地,祝诅先皇。
祸深于莒仆,衅酷于商臣,人讨不宥,天殛不逭”·唱官的声音被寒风送入每个人耳朵里,字字不漏,“祝诅先皇”四字一出,人皆变色。
“幸得肱股振臂,三司收检,妖邪觳觫,还自诛刈·兹布告遐迩,咸使晓谕·”·唱官诵毕,躬身退下·僧人们的死被定- xing -成畏罪自焚,没人有异议。
周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淡淡道:“喻否”·他声音不大,由近旁二人传喝下来,然后二传四,四传八,每传一次,“喻否”的声浪便大一倍。
最后全军肃立,六十四人用最大音量齐喝道:“喻否”威势烜赫,声如炸雷,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没人接话,观者都被镇住了。
过了一会才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越来越大,慢慢汇在一个拍子上,有人高声道“喻”,还有人喊“死得好”,嘈如煎盐。
震慑已毕,端王府鸣金收兵,正待处理焦黑的遗体,突然听到了惊叫声·惊叫很快成了哭喊,三骑尖刀般由外劈入,在人堆里横冲直撞·民众四散奔逃,人墙不稳,为首者胯下骏马人立而起,扬蹄一跃,已突至面前·王府禁卫大怒,抽刀厉喝道:“来此作甚”·来人答:“顾某来拾骸骨。”
十四副遗骨蜷缩着,皮肉殆尽,生前痛苦情态已看不出了·角落里小小一具骨骸,那是明秀··小秃驴是个傻小孩·不机灵,不厉害,也不怎么讨人喜欢,别人都喊他顾大人,就明秀老实喊校尉,不晓得叫人官升一级的道理。
执勤的时候,老担心他跟犯罪分子达成共识,总得人盯着·会吃包子,会念佛,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优点··顾文章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条·明秀刚来的时候是个小哭包,总做噩梦,怕火怕黑。
他值夜班,顾文章每回都陪着,只有一回不成,明秀不吱声,胳膊死命勒住他的腰·顾文章以为他要哭,但明秀没有,他抱了一会,松开手··顾文章说:“我要走了。”
他说:“我不哭·”·顾文章说:“我真走了·”他转过身,作势迈了一步,然后回头看明秀··明秀站着,抿着嘴不出声,眼泪却刷一下下来了。
很怕火的明秀没想到,有一天他竟死在了火里·顾文章用外袍裹住他的小尸身,刚抱在怀里,背后隔空刺来一剑:“放下”·顾文章慢慢抬眼:“我若不放呢”·禁卫道:“那就留命”·顾文章居然笑了一声:“好啊。”
他左手抱人,右手在空中一张,厉声道:“刀来”··破空一声风响,顾文章接住掷来的刀,瞧也不瞧,回手就是一记大斜劈·那剑刺入他背脊半寸,不能再动分毫。
·顾文章收刀回鞘,策马疾驰··马蹄踏出三步,身后禁卫轰然跪地,头一歪,腔子里热血直冲穹苍··八载沉埋血,淬我杀人刀·猩红雪粒飘落他衣间。
天地变色··“某乃前禁军执戟校尉顾文章,立刀为誓,必令天下缟素”·那把杀人刀横贯莽莽大雪,“夺”一声扎透京兆府的门匾。
周容抬手示意不要追··那一日,几千人看着巍巍京兆府的匾被当中劈裂,栽进尺许深雪中··一个人的悲怆根本无关痛痒·是夜,端王在府中备下家宴,鼓瑟吹笙。
宴席的主角当然是周容·昨日踉跄离府无人睬,今日志得意满,不管熟不熟的都来恭维敬酒,当真是人情翻覆似波澜··周容倒没显小人气量,话不多,但脸带笑,谁敬酒都喝,饶是杯小,一圈下来也喝了不少。
王府诸卿在这位新晋红人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满意地落座吃菜,乍闻上席隐隐骚动·诸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衫,越众而出··冯陵意举杯道:“周公子妙计安天下,特来敬杯薄酒。”
看客们兴奋起来了,久闻二人关系微妙,如今莫不是要撕一时间上下耳朵都竖起来了,等着听这俩人如何夹枪带棒,明捧暗讽··周容还是一样笑,冯陵意跟他碰了碰杯:“避开火力,剑走偏锋,此计委实高明。
满天下再找不出更好的替死鬼了·”·大羌毁寺拘僧,他们怀恨在心,动机上完全说得通;羌人奉神,笃信巫术,连谋害手段也可一并推给巫蛊·僧人力孤,又为民所忌,京兆府前烧死几个大快人心,何乐而不为即使云党还要追究,也须考虑人心向背,僧人是自首,非经拷打,此案做得实,想翻案只怕不那么容易。
端王府这辆大车驶到了悬崖边上,硬是被生拉了回来,力挽狂澜,实非过誉··周容笑笑:“‘高明’二字,不敢当·”·满满一杯酒,仰头干了。
前头轮番敬了二十余杯,冯陵意第一个受此殊荣··冯陵意亦饮净杯中酒·“只不过……自焚苦痛尤甚,周公子是如何说服诸僧赴死的,我实在想不出。”
这一问仿佛触动什么关窍,周容手一滞,垂目不语··冯陵意看出,道:“若是为难,只当我不曾问·”·周容默然片刻,笑道:“也没什么为难,只是不若冯先生想的那般。
我只是说,先皇一事牵连甚广,详查下去胡汉定然生隙,乃至大兴兵燹,不如以十四人血弭大乱·”·“他们竟肯……”·斯人若彩虹,见过方知有。
周容低低道:“我原也不信·”·宴吃到后头已经没人吃菜了,一个个喝得红头涨脸,还要拉着人吹牛灌酒·本来这种场合和玉是很活跃的,但今天他一直坐在角落,话也不怎么说。
其实和玉根本就不想赴宴,被卖孙子的端王硬扯来,让他当个摆设也得坐着··和玉如坐针毡··周容看都没看他一眼,和玉更尴尬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周容。
不仅仅是为吵架的事,这次周容的计策他也有所耳闻,诸僧自焚情状,虽未亲临现场,光听也觉得惨烈异常·周容也曾冤杀也速齐,和玉一直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次的事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悉罗桓的指责,周容的坦率承认,还有这次的事,一起勾勒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和玉不想承认,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有点害怕周容的另一面·不错,他还喜欢他,但和玉已经越发强烈地怀疑,他喜欢的到底是真正的周容,还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完美恋人。
幻梦一朝破灭了,这种喜欢是不是也难以为继·更何况,还牵涉到顾文章·顾文章给他当了六年贴身侍卫,他姐姐的事也不曾瞒着和玉,但二人仍是亲厚如常。
顾文章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待在这是冲着你和玉·但这么大的事,顾文章竟不曾找他斡旋,决绝之意可见一斑·再加上和玉不问外事,等他接到信时,顾文章出走已成定局,他不可能再回头了。
是故明明是庆功宴,和玉心思却复杂难言,他不能扫大家兴致,就只好安静当个吉祥物·好不容易撑到众人喝得忘形,和玉正要趁乱先撤,手腕一紧,他扭头望去,登时头痛起来。
整场宴都冷着他的人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旁,黑沉沉一双眼,死死扣着他手腕·下手不轻,周容真喝多了··和玉小声说:“疼·”他想缓和一下气氛,周容看起来情绪不对,和玉本能地感到危险。
手腕上的力道并没减轻·周容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打量他像打量什么物件·末了笑了一下,似乎还有点嘲讽:“小世子,如今我配得上你了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和玉更怵了。
他咽了下口水,正在想怎么接话,周容已经扯着他大步往外走·和玉跌跌撞撞跟着,出门转个弯,周容一搡就把他推进了偏房,回手掩上门··宴席的嘈杂全被关在了门外。
和玉环顾一圈,小屋似乎是下人的休息室,人应该没出去多久,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不知道周容要做什么,心里直打鼓··周容用行动告诉了他·腰上的胳膊一勾,和玉就倒进那人怀里,扑鼻的酒气。
颈上一热,是被啃了一口,灼热的气息呼在颈间,和玉身子就有点发软·他要干吗和玉已经习惯了周容圣人般冷静自持,对他毫无欲念,所以才敢动手动脚,百般挑逗。
现在周容主动起来,他反而慌了,一颗心狂跳,大脑一片空白··愣神的功夫,手已顺着腰往下滑,摸到他腿间·和玉脑子嗡的一声,吓得紧紧夹住腿,不让那只手乱动。
其实要挣倒也能挣开,但他不想和周容打起来,只低声叫道:“你发什么疯”·“我发疯”耳边嗓音懒懒的,带点冷笑的意思,“你不愿意么,小世子”·和玉说不出话,他只知道他喜欢的那个周容从来不这样。
·腰带被解开,软软垂到地上·和玉不挣扎了,一声不吭地任周容摆弄·下裳也被褪去,肌肤袒露在微寒的空气中,和玉打了个寒战··周容把他抱到椅子上坐下,捡起腰带,将他的手腕系在背后。
和玉垂着眼,双唇紧抿··周容在他颊边轻轻亲了一口,似笑非笑道:“门没锁,一会小点声叫·”·束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攥紧,抓着手腕上垂下的腰带。
腰带丝滑,冰冰凉凉··和玉心突突跳,分明怕极了,却尽力想显得毫不在意·事情会如何发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搞不懂自己,刚才不挣扎,是默认了周容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吗周容真会碰他吗,被人撞见怎么办碰了又如何,跟他分手,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再一次意识到,他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好。
跟周容谈恋爱很舒服,和玉不用长大,不用带脑子,万事都有对方打理,他负责卖萌就行·但总有些事是必须一个人面对的··比如现在·该怎么做,没人能给他出主意。
和玉只是在赌周容的人品·这是他自己挑的男人,他得为自己的眼光买单··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下裳鞋袜都已除去,光溜溜地不着寸缕。
和玉因为太怕,整个人都缩在了椅子里,周容搂着腰把他捞出来,拉开两条腿,居高临下地审视·周容衣冠整齐,而和玉半裸着,张着腿,对方露骨地注视着他的私处,和玉忍不住用脚尖勾着椅子腿,羞得耳根通红。
周容注意到他的窘迫,表情有点玩味:“害怕”轻轻拎了拎他耳朵,手指稍作流连,沿着脸颊往下滑,捏着他下巴·一使劲儿,和玉就被迫仰起脸,接受他的注视:“看着我。”
声音很轻,命令的语气··和玉干咽了口唾沫··“乖·”他的恐惧似乎取悦了周容,对方居然笑了一下,松开下巴,拍了拍他的脸,“现在不许看了。”
眼睛被蒙住,是周容贴身的白帕子,淡淡的皂角气·眼不能见,手不能动,腿被迫打开,和玉忐忑极了,其余感官却变得分外敏锐·他嗅到酒气,周容应该是蹲下了,呼吸拂在肌肤上,搔得微微地痒。
温热指腹在小腿上游走,轻抚至脚踝,恋恋不舍地打着转儿,仿佛在玩赏名贵玉器··和玉虚得很·周容在试图挑起他的情欲,但他只觉得自己是头出栏的猪,听着屠夫唰唰唰磨刀,真的,给我个痛快吧。
刀磨好了,冷森森悬在他头顶上·左足被捧起,慢慢抬高·来了来了,他要搞我了,和玉吓得闭目受死,却感到足背上一个灼热的吻·然后是脚踝,舌尖扫过,画了个圈,停住了,再慢慢往上走,像猫儿舔人手指。
和玉身子绷紧,舌尖又缩回去,绵绵密密地吻·周容的脸蹭着他,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这……总感觉有点奇怪·和玉心情复杂地缩了一下脚,周容意识到他的抗拒,转而舔弄大腿内侧,濡- shi -暖滑,勾得和玉嗓子眼儿发痒。
心跳声清晰可闻,和玉感觉身子被热气裹着,欲火冲得神智昏沉,不知何时硬了起来,把衣襟顶起一个小帐篷··他有点尴尬,想夹住腿遮羞,但因为合不拢,倒像是勾着身前的人求欢。
挺立的前端被吹了口气,立刻受惊地跳动一下,还没等和玉反应过来,已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裹住了··“唔……”·- shi -,滑,热,一寸寸往下含。
和玉脑子里直炸烟花,感觉自己要升天了,完全不能思考,只能颤抖着深深吸气·所谓没顶快感原来并非虚言,和玉这一刻真的有被淹没的感觉,像不会游泳的人堕入深海,尖锐的快感火花般在体内乱窜,混杂着窒息和原始的恐惧感,他必须大口大口吸气,不然就要溺死。
喘息声带着哭腔,像是快受不了了一样,和玉迷乱地试图抓住什么,腰不自觉地扭着,像是躲,又像往前迎··唇舌停了一会让他适应,然后慢慢地吞吐·全吞进去时转圜不灵,只能费劲地吮,吐出来就可以多些花样,舔,咂,嘬,探,百般伺弄。
和玉舒服得直哼唧,主动往前挺腰,整根塞进周容嘴里,周容于是知道他喜欢- chou -插,前前后后动得更卖力了··和玉被吮得骨头都酥了,他什么也没想,只知道插,小头指挥大头。
可能是习惯了点,没有刚开始直冲天灵盖那么刺激了,虽然也很舒服,总还觉得差点意思,- she -不出·周容像是知道他心思一样,抬手扯掉了蒙眼的白帕子,和玉眼前乍明,愣了愣,这才低头看周容。
那一刹的表情甚至有点茫然,像是从快感中突然抽离出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周容不是蹲着,他是跪着,眼角泛红,是刚刚被噎到的缘故·见和玉瞧他,周容将方才咂弄那物按在脸上蹭了蹭,抬眼看着和玉,笑:“我把刀给你了。”
膝行两步,张口含进一点,“尽管来刺痛我·”那是种心甘情愿被征服的眼神,悲哀,绝望,迷恋,虔诚,千百种滋味交杂,像磕长头的朝拜者望着他的神祇。
那么傲的人,却愿意在他面前卑微如此··和玉热血冲头,胯下硬得发痛,忍不住一杆顶到底,主动在他嘴里- chou -插起来·周容低低呜咽着迎合他的动作,眼角被呛出薄泪,来不及咽下的津液沿着嘴角往下淌。
和玉快不行了,越喘越厉害,他怕- she -在周容嘴里,想抽出来,可又不舍得·周容早知他犹豫,非但不躲,反而揽着他腰含得更深,已经顶到嗓子眼了,还要往深处插。
终于插到底,再进一寸也不能了,周容拽开束着和玉的腰带,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感受克制不住的干呕··他很痛苦,但正是这种虐待意味才让人兴奋得发抖。
喉咙深处本能的推拒如同按摩,和玉再也撑不住,一气泄在了他口中·眼前白蒙蒙一片,耳边嗡鸣,这次高潮像快被淹死的人终于透了口气,将他全身力气都抽空了,和玉疲倦地躺在椅子上,全身一阵阵痉挛似的颤抖,不似人间,像在雾里漂浮。
好一会他才低低“嗯”了一声,回了魂·和玉这才注意到周容一直在咳嗽,伴着干呕,看起来难受极了·和玉心一痛,赶紧用袖子给他擦眼泪,看到周容嘴边的白浊,脸红了,也给他擦。
擦着擦着,不动了,脸埋下去·周容一拭,像捺破了皮的春桃,扑簌簌一串泪珠子···于是就要摸摸头哄·“我乐意,有什么好哭的·”·还哭。
“裤子提上再哭·”·和玉抽噎着道:“你最开始还吓我·”·“试探试探·”周容承认得倒是爽快,“你要是根本没心思,我不是自作多情么”·和玉恼了:“什么叫没心思,你还要我怎么有心思”·看他真发火了,周容反而忍不住笑,低低道:“这不是配不上你吗,就想得多了点。”
“你又怎么配不上我了”·周容眼里漾笑,赶紧顺他的毛,等把和玉撸成一只舒服得直呼噜的猫,才慢慢道:“我喜欢上你之前,从来没有自卑感。”
和玉很霸道:“以后也不许有·”·“好好好·”周容抱着和玉,轻声道,“这次没有了·傻东西,你太干净了,我没那么干净,我心思很杂。
不过这一仗,我没有利用智谋以外的任何手段,我干净地、光明正大地赢了·”·和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周容和他采用的并不是同一套评价标准。
周容并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他在和玉耳朵上亲了一口:“今天配得上你·”·第三十四章 现代番外 被嫌弃的单身狗的一天·顾文章是被油烟味儿呛醒的。
他扭扭脖子,感觉要撅折了,一米八多的个子硬挤小弹簧床,难受可想而知··一看手机,十点半·一会客人多起来更别想睡,他打个哈欠,穿着背心裤衩去洗漱。
刚把脸埋进水里,后脖梗子就挨了一抽:“个懒东西,老娘忙得脚打后脑勺,你他娘睡到日上三竿”·顾文章讪笑着躲,撩起水顺路揉了揉头发,扯过毛巾擦干。
蹲着照镜子,对着里头- shi -毛狗一样的人咧嘴一笑,牙白极了,左边深深一个酒窝··拾掇完发型,再换身衣服,终于有个人样·面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大多是熟脸,顾文章挨个打招呼,笑嘻嘻地跟人扯闲篇:“王叔,今儿来挺早啊”·“哎哟,都这么大小伙子了,念大学了吧”当然少不了受恭维,顾才华给人端上热汤面,照着顾文章就是一脚:“可别提了,蹲了好几级才考上——起开,别他妈在这碍事”·顾文章挨踢已经习以为常了,乖乖闪开,顾才华劈头又甩来条- shi -手巾,“跑什么跑问你哥肉切好没有,人家点半天了”·人一多阿姐就燥,他怎么着都得挨骂。
顾文章低眉顺眼接过手巾,去后厨找他哥,油烟呛人,一进去就热得不行了·吴钩正在片牛肉,刀工极溜,切得又薄又快,顾文章是很佩服的·他站着瞅了会,过去给把- shi -手巾搭在吴钩肩上:“姐让我送手巾。”
吴钩用手巾拭了拭汗,打量他一眼:“打扮这么精神,出门儿啊”·顾文章嘿嘿笑:“同学拉着唱歌·”·“又是那帮少数民族同学”吴钩冲墙角挂着的包抬抬下巴,“要多少自己拿。”
顾文章美滋滋拿了钱,尾巴都摇成花了:“哥,别跟我姐说哈·”·吴钩懒得理他·片好的牛肉配上蘸水,一盘盘端出去,顾家面馆的忙时到了。
天儿响晴,顾文章蹬着他的破自行车,吱吱嘎嘎,像骑着辆乐器·对门超市的严哥正指挥底下人上货,见了他笑着招招手,据说严哥以前是劳改犯,拉着几个牢里的兄弟开超市,竟也做得这么大了。
他一气骑到南楼头,热得满头汗,车停在路边,蹲树荫底下给和玉打电话:“喂小锦鸡,出门没小莫不来,大熊和小秃驴说老黄留了六千字论文,赶工呢,就咱俩唱歌啊”·“啊……咱俩人太少了吧”·“就说呢你再带个对象,老子当个电灯泡照四方啊”·一提对象和玉就开始嘿嘿嘿傻乐:“哎,要不我把我小叔叫来”·“不是吧大哥,你还带家长啊”·“啥家长啊,就比我大一岁。
快点,好乐迪小包,来不来”·“来来来”·蝉在头顶上吱哇·顾文章挂了电话,骑上车往好乐迪蹬了。
明明是周六,可庆岭二中的毕业班还得在教室里坐一上午·教育局是不让补课,可大家都补,就你不补,升学率多难看·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堂课,学生们急着吃饭,除了几个学霸以外都忍不住偷瞄黑板上头的钟。
台上老师也看出学生无心听课了,合上卷子,道:“作文留到下周讲吧,还有两分钟,把早上发的知识点好好背背·”·学生大喜,桌上摊开知识点,偷偷收拾书包。
冯陵意推推眼镜,一边收拾卷子和练习册,一边看手机·高棣发来的微信:“老师,和玉叫咱俩唱歌去~”·冯陵意简单回了一个字:“好·”·高棣干过最屌的事,就是泡初中班主任。冯陵意是他初恋,在高棣春心萌动的时节撞进了他的世界,从此就被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一缠好几年。高棣家里有点小钱,只要有空就开车去接冯陵意,领他吃喝玩乐,时间久了全校闻名。指指点点也有,但高棣一概当做耳旁风,正是轻狂的岁数,恋爱天下第一,何必理会苍蝇嗡嗡。·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正常来说刚好下课,但冯陵意晚个十几分钟是常事,总有好学的围着他不停问题,冯陵意从不嫌烦,一一解答·他有学历,能力也不差,高棣总觉得当一辈子语文老师屈才,可冯陵意喜欢孩子,沉迷教书,完全没有跳槽的意思。
说起来,冯陵意要是不当老师,他俩也遇不着,高棣想想也就不干涉了·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大不了我养他··今天又要等·高棣开了一局匹配消磨时间,刚打到中局,听见有人敲车窗。
他毫不犹豫地挂机了,兴高采烈摇下车窗:“老师”··笑容凝固在脸上·冯陵意还牵着个一身校服的小崽子,高欢笑嘻嘻喊:“哥”·学习是万能的借口。
高棣读书时把这招使得出神入化,如今高欢也学会了,扑闪着大眼睛撒谎,脸上不红不白:“要中考了,我还有题不会呢·”·他还真能翻出练习册,题头画着红圈圈:“老师,修辞手法都有什么啊”面上求知若渴,一屁股墩冯陵意腿上,赖在副驾不挪窝了。
高棣翻白眼:“滚回后座去·”·小告状精立刻卖惨:“老师,哥哥凶我·”·高棣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晃:“王者荣耀俩小时。”
高欢眼睛一亮,瞬间把冯老师忘了:“成交”·他俩斗法,冯陵意就在边上看戏·高欢乖乖去后座打王者,胜利者得意地搂他的腰,冯陵意默许了,只说:“好好开车。”
他穿了件衬衫,腰身窄窄一把·高棣摸了又摸,嗓子眼发紧,强打住歪心思,一脚油门轰去了好乐迪··小包里灯红酒绿·他们仨最后到的,里头已经聚上了,和玉抱着话筒唱《甜甜的》,周容和顾文章嗑瓜子唠嗑儿。
聊了两句,顾文章颇为感慨,明明岁数相仿,自己还在本科挣扎厮混,人家都在国外念完硕士了,智商差距犹如鸿沟··更气的是,人还有对象·嘴上聊着天,手一直跟和玉牵着,那个腻哟。
顾文章被塞了满嘴狗粮,一看和玉小叔来了,赶紧推和玉:“别唱了大佬,给我们介绍介绍·”·小情侣的手松开了,单身狗内心有种- yin -暗的得意。
但顾文章没想到,下一波狗粮已经在路上了··“这我最好的哥们儿·这我小叔,这我小小叔,这是他俩班主任·”高欢忙于团战,只来得及抬头一笑,高棣趁机搂着冯陵意宣示主权。
单身狗的眼睛黏在了冯陵意腰上,又来一对基佬,还搞上了班主任可以可以,这哥们屌啊ぁ·接下来的节目,顾文章都有点魂不守舍·和玉整个人窝进了周容怀里,俩人一边跟顾文章聊天,一边剥瓜子互相喂;高欢坏笑着帮他哥疯狂掉段,从星耀一路掉成了钻石;高棣心在滴血,狂点热辣情歌,你爱我我爱你之类,硬拉着冯陵意跟他一起唱。
顾文章被秀到怀疑人生,郁闷地灌酒·好不容易高棣去上厕所了,终于可以缓口气了吧·没有·顾文章一错眼,瞟见高欢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机,爬到冯陵意身上亲嘴儿了。
他妈的,老高家是不是基因出了什么问题,全是基佬顾文章只能装瞎,修罗场这种事,真是又辣眼睛,又喜闻乐见啊··场上唯一一个直男感到了势单力薄。
他暗搓搓给小莫发消息:“快来救场,老子要被狗粮噎死了”·小莫粗暴地回他:“忙着呢,没空·”·“- ri -你爸,你很快要失去我了知不知道”·那边沉默了一会,biu传来张图。
男友视角,吹着咖啡巧笑倩兮的可爱姑娘,正是小莫暗恋已久的“包子铺小娘们”··一发入魂··顾文章颓然放下手机,想:也许大概maybe,老子的出厂设置就是百分百被虐狗吧。
小情歌结束,屏幕上出现个绿发双马尾萌妹,那种3d建模的虚拟人物,蹦蹦跳跳开唱·前奏一响,顾文章立刻不蔫了,打了鸡血一样要话筒:“我的歌我的歌”·高棣讶然道:“厉害了,初音未来日本歌啊”·顾文章嘿嘿笑:“我老婆说外星语我也学,真爱粉好不好。”
他唱得果然溜,完全不需要罗马音,歌词都能背出来:·“世界で一番おひめさま そういう扱い 心得てよね·その一 いつもと违う髪型に気がつくこと……”·被虐狗的不爽瞬间得到治愈,顾文章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光芒万丈的公主殿下。
对象什么的无关紧要了,公主殿下才是信仰·基佬们交换了个眼神,露出心领神会的笑·顾文章还是太年轻,不曾领悟一条真理:·死宅这种生物,是不可能脱单的啊·周容一门心思为爱燃烧,因而就没注意到旁人。
悉罗桓负手站在灯影底下,冷眼瞧着他俩出去,道:“小世子魂都被勾走了·”·边上人不语·悉罗桓扫他一眼:“冯先生就这么认了”·“此时动不得。”
“动不得·”悉罗桓重复了一遍,冷笑道,“好啊,我可不是白挡刀了”·冯陵意垂目道:“周公子这手委实漂亮,我也不曾料到。”
“哦冯先生当时命我发难,总该想好后手吧,不如拿出来瞧瞧·”·冯陵意沉默片刻,缓缓抬袖·悉罗桓瞟见袖中物事,神色一凛,他环顾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才小心接过。
滑如羊脂,触手生凉,上好的玉料,边角以螭纹装饰,中间弯弯曲曲刻着胡文·悉罗桓指尖抚过,那串胡文他熟得不能再熟了——皇姓乌赫拔··这是皇族的佩玉。
“周公子此番毁道统,叛师门,左思存等人定然切齿痛恨·悉罗大人只需交付此物,他们自然知道如何攀咬·”·悉罗桓心念电转,已想透冯陵意的谋划,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全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一枚玉,就能从根子上毁掉周容,将他送至荣耀巅峰的大功也保不住··甚至,连这功劳本身,也被用作了捅向他的刀··悉罗桓第一次见识到何谓诛心之计,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想出此计的人,对人心的揣摩实在妙至巅毫,一刀剜在最隐秘的痛处,恶毒之极,亦狠辣之极·而冯陵意甚至连手都不必脏,自有人心甘情愿供他驱策,悉罗桓想到此处,只觉后背窜起一阵寒气。
“太子那里……”·“无妨,我来调停·悉罗大人先收着玉佩,时机到了我再知会你·”·悉罗桓简单点点头,将玉佩贴身收好。
·“我在周公子身上栽过三次了,聪明人果然善于制造惊喜·”冯陵意低低道,“这等妙人……可惜了·”·高棣对这次翻盘倒是反应平淡。
他深居府中,只有冯陵意一个信息源,自然对期间凶险没什么切身体会·群臣上书那会他算是慌了一阵,经冯陵意一点拨心里立时踏实不少,后来周容拉替罪羊堵住云党的嘴,三司会审无疾而终,高棣一路躺赢过去,只觉得没折腾几下就要登基了。
大起大落经历太多,现在他都麻木了,是以身处风口浪尖,反而十分淡定··他眼前比较苦恼的是感情问题·上回扇耳光的事后,高棣一直刻意躲着冯陵意,他整天没什么事做,脑子里就回放冯陵意的话,怎么想怎么扎心。
冯陵意猜疑他,这个事实让他又气又委屈,他觉得自己何等冤枉,好不容易掏心掏肺对人好,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换不回,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冯陵意面前,好洗清冤屈·另一边,他心底也时不时冒个问号:我真没利用过老师么·好像……也不那么理直气壮。
高棣不得不承认,他对冯陵意的心不是块明澈见底的冰,里面冻着好些气泡和杂质,驱不走,沉不下··但他又哀哀地想:可是,尽管它看起来脏兮兮的,也是我的心啊。
高棣反复琢磨,决定还是主动出击,刷一刷好感度·晚上的宴冯陵意自己去的,端王没让高棣跟着,单独给他送了份酒席,高棣草草吃了两口,就开始埋头在院里作妖。
深夜冯陵意回来,发现屋里没点灯,院里多了什么东西,黑糊糊一团,人一样立着·他想凑近看看,高棣突然从那物后头闪出来:“老师”·冯陵意吓得倒退一步。
高棣晃亮火折子,把那物点着了,“呲啦”一声窜出串五彩火星子,竟然是烟花·一照才看清那坨东西是个矮胖雪人,脑袋挖空了塞上烟花,正面抠出两只眼睛,一根擀面杖插进去做鼻子。
看得出高棣是想把雪人和烟花两个浪漫的意象结合起来,但效果显然不大好:俩人吹着冷风看雪人大脑爆炸,两只痴呆一样的眼睛一会亮,一会暗,不仅意义不明,而且十分鬼畜。
冯陵意:“……”·高棣蔫了·他自己也觉得很神经病,悻悻地要推了雪人,冯陵意却道:“留着吧·”·他端详一下,随手折两根树杈,一左一右给雪人插上了。
雪人张开细骨伶仃的小胳膊,仿佛要抱抱这个世界·高棣吸了吸鼻子·他说:“好傻·”·第三十五章 ··回屋掌灯,高棣才看出冯陵意脸比平时红,不知是冻的还是被灌了酒。
好像是后者,因为眼神也有点迷离··高棣想给冯陵意焐焐手,但他自己的手也又红又冰,于是把老师的手塞到领子里,用脖梗子焐·冯陵意不知在想什么,走神儿,竟也没抽回手去,倒像是他主动抱着高棣脖子一样。
高棣感觉他是没少喝,酒劲儿上来反应慢了·壮了壮胆,把人抱到床上,问他:“老师,席上吃饱了吗”·“嗯·”·高棣眨眨眼睛:“唔……那我饿了,陪我吃点儿吧。”
他支上炕桌,热了点小菜,又温好酒·外头簌簌落雪,两人舒舒服服倚着靠枕,膝上盖着小毯子,饮酒说闲话儿·开始说的都是正事,冯陵意说玉佩已经交与文臣们,也拉拢来不少助力,端王此次险险遏住云党攻势,急需立新君来定人心,正在催太常寺赶紧出殡把先皇这事儿结了,给登基扫清道路。
一提到登基高棣就不吱声了,怕说错什么,又让冯陵意觉得他权欲熏心,只敢陪着笑默默斟酒·但当老师的反而爱提问闷学生:“笑什么,你怎么想”·语气不大好,高棣挨训了,心里却美滋滋。
他宁可被凶,这让他觉得冯陵意有种活气儿,不那么冷冰冰了·不过他还真没什么想法,他说:“头一件事,把高欢关起来·”·冯陵意一哂··高棣本来也是逗他开心,故意拿出胸无大志的昏君做派,道:“再给老师划好大好大一片封地。”
“哦,有多大”冯陵意在灯下瞧他,眼尾被酒气熏得泛红,看得高棣心旌一荡·他敛了敛心神,道:“好大呢,我画给你看。”
他躺到床上,两臂展开,“从这到这,都是你的·”·笑嘻嘻滚一圈儿,用手量了量床剩下的窄窄一条,比给冯陵意看:“以后我只睡这一小块。”
高棣眼睛很亮,冯陵意避开了他的眼神··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捏着酒盅,过了会才哑声道:“今天你怎么……”·高棣一骨碌爬起来,端详着他神色,感叹道:“哇,老师,我终于撩得动你了。”
“说真的,你要什么呢”他凑上前,脸埋在冯陵意袖子里闻来闻去,嗅他身上酒味儿,“你老是像缕烟儿一样,没有七情六欲,也猜不透你想干嘛。”
冯陵意垂眼看他:“不好么你不是就喜欢我什么都不要·”·“可是自私的,虚伪的,会哭会笑、有很多缺点的,才是人啊。”
高棣抬起脸,认真地道,“要不是我调包参汤,你就死了;要不是高欢把你带回宫,你可能也死了·你对我太好了,好得不真实,我必然喜欢上你,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你想问什么”·高棣手放在腿上,像蒙童一样板板正正坐好:“报告老师,想听故事。”
冯陵意没做声·酝酿了一会,才用讲故事的语气缓缓道:“我……很久以前,喜欢过一个人·”·高棣露出嫉妒的表情··“后来不喜欢了。
没了·”·高棣:“”·冯陵意安然饮酒,高棣只得追问下去:“怎么没的啊不是,怎么不喜欢的”·“两相厌。”
“老师”··“……他玩腻我了,成么”冯陵意看起来倒不如何悲哀,轻描淡写地道,“又不是夫妻,烦了也得守着,这碟菜吃厌了,他就换一碟吃。”
高棣皱眉道:“此等负心人,断了也好·”·冯陵意笑了笑:“岂是好断的他可以腻我,却不许我腻他,得时时刻刻吊着我才行。”
他顿了顿,看高棣一眼,“明明没感情,还要说喜欢我,都是为我好,说为我放弃了多少多少,让我愧疚;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反复说除了他没人肯要我;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不许自作主张,否则就冷战、发火。
这样驯几年,人就变得像狗一样了·”·高棣听得目瞪口呆:“这……图什么”·冯陵意淡淡道:“他么,就是喜欢看人犯贱,看人哭着求他,讨一点点感情。”
高棣紧紧抱住他,面色不善:“这人好毒”·“也怪我,孤注一掷,身家- xing -命都押上·筹码下得太大,脱不了身了。”
高棣沉默半晌,侧首问他:“老师,此人是男是女,羌人么”·冯陵意道:“怎么,你要替我报复”·高棣眼神闪烁:“我就问问。”
冯陵意嘴角微勾··他的目光投向寥远空处,声寒如冰:“此等事,无须代劳·”·冯陵意的故事,高欢老早就听过了·不过他的重点完全不对,非但不愤慨,还晃着脚笑嘻嘻道:“呀,这么说你哭着求他咯”·“哥哥真是深得我意。”
他低头端详冯陵意的眉眼,啧啧称叹,“冯先生,你哭起来一定好看极了·”·冯陵意垂眼,指尖攀上高欢脚踝,拨了拨系在红绳上的小铃铛:“你要看我哭么。”
“能攒到我死之后哭吗”高欢踢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道,“对了,我上辈子怎么死的来着”·现在高欢突然又想起这茬。
小宦官给他梳头发,高欢把人扯过来,伸手就探向下身·梳子掉了,小宦官吓得一动不动,任高欢没轻没重地掐:“净身痛么”·“回、回殿下……痛。”
打着微卷的头发散落肩头,衬得高欢脸小小的·他皱起眉毛:“痛死这种死法,真是一点都不好玩·”·但他很快又开心起来:“不过,变成小姑娘好像还不错”·高欢从小就不像个男孩儿。
他身子骨弱,不能跑不能跳,这是先天条件;身边就没有个真爷们供他崇拜和模仿,这是后天因素·按理说,爸爸是男孩儿的第一个英雄,但在高家不成立,高欢瞧不起他爹。
崇拜强者是人的本- xing -,高欢喜欢云莅,或者说是疯狂地迷恋··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云莅呢她美,聪明,漫不经心地残忍,她是高欢的神,他无条件地偏心于她。
高欢和她分享一切秘密,他做她的小女干细,利用高承的信任给她通风报信;他偷偷把她的情夫放进来,在他们翻云覆雨时望风··不错,他的背叛狠狠伤害了高承。
不过高欢已经学会了欣赏别人的痛苦,高承心头淋漓的血,是他最好的投名状·他绘声绘色地模仿高承的狼狈情状,百般挖苦嘲讽,供云莅取乐·云莅笑得前仰后合,高欢也跟着大笑,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快活,云莅小小的肯定,对他来说都胜过全世界的花束。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把自己打扮成精致漂亮的娃娃,走到云莅面前,献上表演·演出结束,他就该自觉退下,回到他冷冷清清的寝宫里·高欢在那里卸掉面具,回味着云莅的话,她的神情,她的举动。
她笑得那么开心,她的注视就像光,把高欢的心照得透亮··可他也知道,那双浅琥珀色的,猫儿一样的眼睛,已经望向别人了·云莅有多迷人,就有多无情。
他的痛苦她一清二楚,并从中汲取愉悦,高欢是这种罪恶消遣的牺牲品,反过来又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他越来越像云莅了··当时的高欢还对此毫无自觉。
捅破窗户纸的是高棣,他不受宠的、- yin -沉的哥哥··高棣嫉妒他,高欢知道,但并不讨厌,适当的嫉妒有助于他保持优越感·他请高棣来宫里玩,用最好的吃食招待,等着看他又羡又恨的眼神,可高棣只是略带拘谨地吃着;他又炫耀华服、玩具、父皇的赏赐,高棣也兴致缺缺。
他当然知道高棣是装的,却仍焦灼而挫败,心一横,拿出杀手锏:“想不想骑马”·高棣眼睛亮了··高欢领他去了云莅的马厩,想偷偷牵走一匹,不料当头就撞上正主了,云莅正喂马吃糖,看见他俩,悠哉哉一挑眉。
“这位是”·高欢道:“是皇兄,昭妃娘娘所出·”·“哦”云莅似笑非笑,用马鞭挑起高棣下巴,“我瞧瞧。”
高棣抬起脸·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高欢就知道自己赢了,他清楚云莅的杀伤力,尤其是对于没见过世面也没见过女人的高棣来说·那双眼睛呆呆盯着云莅,她跟他母妃是那么不一样,昭妃目弯似月,她眉峭如刀。
“有点傻·”这是云莅对他的全部评价·她没再理他,翻身上马,高棣还愣愣地发直·冷不防抛来粒东西,高棣下意识接住,才发现是喂马用的糖,他再抬头看,只剩遥遥一个背影。
高棣一脸怅然若失,高欢在旁边插嘴:“怎样,我娘美么”他也很难见云莅一次,却装得像他可以在她怀里打滚撒娇一样,成心让高棣眼红。
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棣冷笑一声,说出了一句让高欢彻底恨上他的话:“你可别学她了·”·他鄙夷地打量高欢,像看着什么劣质仿品:“学了也不像。”
高欢无地自容··最隐秘的心思被公之于众,比被扒光还让他难堪·他几乎是逃也似地溜走了,但这句话幽灵一样回响在他耳边,搅得他不得安生。
我……在学她··他想起,他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容貌,把头发散开塞进衣领里,打理成短发模样·他很想、很想变成女孩儿。
很想做个- dang -妇,周旋在男人之间,迷得他们团团转,看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勾引到了第一个拥趸,高欢把他压在芍药丛里,亲他的嘴··他还记得那男孩儿的模样,远比他有劲,轻轻一掀就能把他推开,是那种真正的男孩儿。
但男孩儿不反抗,老老实实给他按着·他长长的睫毛一垂,然后抬起来,现出窄窄的,细月牙一样的双眼皮:“小叔叔……”·奶声奶气,高欢有一点点动心,可云莅不会动心的,她戏弄追求者,嘲笑他们昏了头的可怜样子。
他把心思掐灭·缙国递来的文书在灯上烧成飞灰,探病期满,而高欢不打算回去·云木就自己在缙国待着吧,为了避免被哥哥抓住阉了,他现在要折腾折腾。
高欢对着镜子,演练了一下笑容·拘谨又羞涩,标准的乖孩子··在挑对象这件事上,他希望云木的妹妹有和她哥一样的审美··第三十六章 ··温柔乡是英雄冢。
“狗子我想吃炒饭·”和玉抱着大厨的腰,厚颜无耻地提要求,“放火腿丁、猪油渣、咸蛋黄,还要撒葱花·火腿丁要炒香但不要焦,猪油渣多做点当零食,咸蛋黄要流油的那种,碾得沙沙地炒进饭里,葱花只要青白相接的地方,不要破葱叶子,能不能做到”·手里被塞了锅铲:“您来。”
和玉连忙讪笑:“来不了来不了,我去扒葱好不好,给你打下手”·他嘴上说帮忙,其实全在捣乱,一个厨房不够他闹腾·周容碾完蛋黄一抬头,发现所有的厨具都离家出走了,他转了一圈:“傻东西,我刀呢”·正在切葱花的和玉一脸心虚:“啊”·刀被劈手夺走,周容打量一眼:“大哥,这刀是切生肉的。”
和玉嘴硬:“穷讲究什么,不都是刀吗”·周容拉过他爪子按在菜板上,作势要剁:“那还切什么火腿啊,这不也是肉吗”·和玉吓得啊啊叫,像被拎住耳朵的兔子一样乱扑腾。
周容笑得温良:“打一下屁股放你走·”·磨人精嗷一嗓子,捂着屁股溜走了,周容终于可以消停做饭·料都备完,架火开炒,和玉又蹑手蹑脚进来,在他背后逡巡。
周容忙着炒饭没工夫理他,和玉瞅准机会,抱住挺腰一通猛顶,还要得意地叫嚣:“大不大,爽不爽,叫爸爸”·周容被堵在灶台前,又抽不出手揍他,又气又笑:“你等我炒完饭的。”
和玉犹自挑衅:“略略略,你打我啊,干你干你就干你”一边快速挺腰,一边配音:“啊好棒不行了……嗯……”·饭炒好了。
周容盛了,放下锅铲擦擦手,一把把身后的戏精拽过来:“很得意”·和玉嘻嘻笑道:“你能怎样,打屁股”·周容挑挑眉,目光落在他嘴唇上。
和玉嘴角翘翘的,总像带笑,很好亲的样子··和玉开始虚了:“干、干嘛……”·“亲你啊·”·虽然更那啥的事都干过了,但亲嘴儿还是头一次,莫名地脸红心跳。
和玉咽了口口水,秒怂:“大哥你不是来真的吧”他调头想跑,被周容轻松捉回来,摁在怀里:“唔……”·他想吱哇,但嘴被堵住,出不了声。
昏头涨脑,骨子酥软,像埋在了全世界最轻最软的棉花糖里,又像被裹在温热的潮水里,飘飘荡荡·双唇分开时,和玉软得几乎站不住,周容一捞就抱在了怀里··“等殿下登基了,我想向他求个恩典。”
声音搔在耳侧,很缠绵··和玉望向他,眼睛汪着水一般,- shi -- shi -亮亮:“什么啊”·周容抿嘴,垂下眼道:“就是,咱俩总这样也不是事儿,哪有偷偷摸摸的呢……见个面还要批准,像什么样子。
而且你也不小了,郡王要催了,还不如找机会定下来……”·和玉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啥”·“想结婚。”
周容像下定决心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咱俩结婚吧·”·和玉呆住了:“啊”·他完全没想过这话会从周容嘴里说出来。
他不该是低调的,被动的,藏着掖着的吗和玉还记得他俩为什么吵架,一次次倒贴,主动找话题,剃头挑子一头热,他最绝望的时候,曾经以为这辈子也焐不热周容的心了,那个轻狂恣意的周容已经死在了三年前,只留下一副世故隐忍的壳子。
今天他才知道,那个周容没死·他的感情像簇暗火,潜藏着,发出暗红的光,就算看起来熄了,冷了,一见风就能烧起来··周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风起。
“我终于配得上你了·”·有杂念的、卑微的我,终于配得上无瑕的你了··他不是楚山献玉的卞和,是动了贪心的凡人·明明自惭形秽,却鬼迷了心窍一样,怀着深切的罪恶感把玉据为己有。
这么美的玉,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周容不是完美的人,但想给和玉完美的爱情·他的心意不能宣之于口,要等到出人头地才般配;不能利用和玉,感情必须干干净净;现在不能碰和玉,要浪漫、美好的第一次。
周容常常做不到,所以他总是在忍,总是痛苦·他忍不住凝视和玉的睡颜,又悲哀地发觉,连凝视都是一种玷污·他只能用大把大把的喜欢填补不完美,他是守财奴,和玉就是他的存钱罐,他一天把心意投进去一点,攒啊攒啊,现在他终于觉得攒够了,有了喜欢和玉的资格。
他想要一个昭告天下的婚礼,想要光明正大,想要亲友祝福,想要人人称羡,情火烧起来了,炽烈灼热···“和玉,咱俩结婚吧·”·风起于青萍之末。
大风暴的导火索,往往是些微末小事··周容安生在家谈恋爱,却来了位不速之客·气势汹汹把他堵在屋里,来人好像还挺委屈:“周公子,小人是来道歉的。”
道歉您逼宫还差不多·周容挂上职业用微笑,谨慎地表示都是误会,悉罗大人无需多想,安心为王府办事就好·报复也报复过了,气也出了,周容打心眼里不想和这个人有一丝交集。
但悉罗桓来了就没打算放过他·周容不原谅,悉罗桓就强迫他原谅,一定要说明自己多么多么无辜,都是女干人挑拨,如今周容得势,千万不要给他小鞋穿·此人婊里婊气,缠得周容不胜其烦,干脆摊牌:您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悉罗桓苦笑,您不必这么防着我,小人只是想为您求份荣宠。
周容耳边警铃大作··悉罗桓说:“王爷打算挑一批功臣赐皇姓,以示天恩浩荡·小人不才,举荐了您·”·改名为乌赫拔容这种事,周容是拒绝的。
他任王府驱策不假,但连姓都改成胡姓,跪舔得也未免太难看·周容要脸,因此这事绝无商量的余地,当即婉言谢绝,客客气气把悉罗桓请了出去··周容不知道的是,举荐者不仅有悉罗桓,还有副统领哈阔,以及十余名门客;冯陵意曾上书表示想要一个名额,却忍痛割爱,请端王转赐给他;端王早已酝酿着让皇室改回胡姓,这次赐姓即为新政策的试水。
周容已经被架在了火上,他如果拒绝,相当于驳了所有人的面子,岂止是不知好歹,简直是恃宠而骄·在恩宠已极,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的风口浪尖,此举可谓不智。
但就算周容知道所有这些利害,他也不会动摇·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倘若能改,又何至颓唐三年··这一点,悉罗桓清楚,冯陵意也清楚·他俩一搭一唱,在端王和高棣面前表演宽宏大度识大体,感动得高棣紧紧抱住冯陵意,发誓再也不让老师受一点点委屈。
冯陵意没出声,安抚地轻拍他的背·烛火晃动,映进那双晦暗不明的眼里··不止周容,他的同学们也在倒霉··群臣上书一事,毁掉了端王最后一丝容忍。
诏文中虽赞云党为“肱股振臂”,其实不过是场面话,局势既定,就该秋后算账了·端王不想挑事,但适当的震慑是很有必要的,他得让人知道,敢搞端王府就得付出代价,人心躁动,只有热腾腾的血才能平息。
准确地说,是左思存一伙的血··狱中的左思存当然不清楚外界风波,但从牢饭的水准上看,大势已去·端王和云党达成共识,曾经声援他的官员们整齐划一地冲出来,又整齐划一地闭上嘴,当无事发生过。
而他们这几枚卒子拱得太前了,现在即将被牺牲掉,履行作为炮灰的光荣职责:挡刀·闹这么大一出,除了送人头什么也改变不了,端王府依旧风风光光,老皇帝照样死不瞑目,平庸的左思存即将平庸地死去,说来还是有点扎心的。
可左思存没办法,他尽力了·世上多的是他拼了命也做不到的事,这点他当年读书惨遭智商碾压时就已深有体会,已经心态超然了·受刑也是需要体力的,这几天他该吃吃,该喝喝,以期在砍头那天保持最好的精神面貌,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他们了,他们自己不能放弃自己。
但他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在为他们折腾·五味楼脚底抹油,上书时闭门装死,在学生眼看要团灭的时候,吃了人家不少酒席的老狐狸终于觉得良心隐隐作痛了·左思存还能活吗宋小书也不知道,他打算尽人事听天命,抢救一下再说。
为了不喜欢却不能不管的蠢学生们,宋小书夤夜求到了深得他意的好学生门前·小周你最出息了,看在同学情谊上,能替他们讲两句好话吗·周容说:“我只能保证不落井下石。”
很无情,但是是实话·被吵醒的和玉跳下床,光着脚跑来找他,看到访客是宋小书,眼神惊惶而充满敌意·周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历尽波折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安稳日子,真的要为几个半熟不熟的同学断送吗·周容不舍得。
他想结婚,想过日子,想守着喜欢的人,长长久久·光是维持现状就几乎拼尽全力,至于别人的死活,他实在无暇旁顾了··宋小书非常理解他,所以没有强求。
他宋小书尽了本分,良心不痛了,看来左思存是命该如此,委实救不得·那一夜,云党、宋小书和周容都睡得很安稳,他们误以为,把左思存推到前面挡着,刀就不会砍到他们身上。
第三十七章 ··今天轮到左思存死··地牢里不掌灯,就是黑沉沉一片·也许掌灯了,但左思存看不见··他的脸已经被烙铁烫毁了·上下眼肉粘着,左思存试图扒个缝,但没成功。
他把吃饭用的瓷碗摔了,咣当一声,巡查的狱卒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过来查看··不是越狱,狱卒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看见了让他至死难忘的情景·那个血肉模糊的犯人摸索着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瓷,割开了粘连的眼皮。
液体顺着面颊往下淌,猩红中透出一丝光·最后一眼了··在生命的尽头,左思存想看看他的大羌··灯火飘摇,悲风如号·潮水般的黑暗翻涌着,鬼魅狞声高笑。
大羌还能撑多久呢·昔日先祖开国,建煌煌功业,烜赫一时,谁料二世而颓·左思存见过大羌最辉煌的时候,父母把他抱在怀里,指给他看五国来朝的车队,绫罗红缎,十里长街。
那年缙还只是个蕞尔小国,没人料到,几十年后的大羌会被打得一败涂地·割地,赔款,献质,痛定思痛,终开科举·高天烈风,长旗飒飒,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之日,左思存还以为他终于能亲手改变这个国家了。
但他最终发现,什么都没有变··左思存,以及那些妄想荡涤乾坤的年轻人,不过是铁瓮中的一群蝼蚁·天- yin -惨惨压着,没有一丝风··开倒车这种事,从来都有迹可循。
这个国家可以将良民逼得落草为寇··这个国家可以为平民怨,将屠刀指向手无寸铁的僧人···这个国家可以容忍钦点的探花被当街殴打,排挤,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个国家可以煽动一群人去仇视、辱骂、虐杀另一群人··没有自剜伤口、正视创痛的勇气,只有无止境的欺瞒、意- yín -、弄权·把僧侣架起火烧死,就能将大败于缙的屈辱从史册中撕去了么抵制汉人,抱残守缺,就能重振胡人雄风了么- cao -纵舆论,愚弄民众,养猪一样给他们洗脑,将无知的怒火引向弱者,你的统治就能固若金汤了么·谁都知道答案。
但他们沉默··他们说,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抹黑受害者能让他们好过点,仿佛缩起脖子,安心做个顺民,浩劫就不会砸在他们头上··沉默就是纵容。
他们不明白,深渊是每个人的深渊··左思存愿做第一个殉道者··他求死··在彻骨的寒冷和剧痛中,炮灰左思存审视着自己乏善可陈的一生·他无趣、笨拙、愚钝,并不比很多人崇高,大多数时候,他不过曳尾于泥涂,浑浑噩噩过着日子。
困厄来临之际,他也怕,他也想逃,但他被某种神秘而原始的冲动攫住了,它曾在第一个钻木取火的先民胸腔中跳动,如今左思存成了猎物·这股冲动如同寄生物扎根于他的血肉中,让他不得安稳,它献祭左思存的卑劣、庸俗、自私,毁灭他的骨血和灵魂,焚去一切属于人的污浊,最终成就神圣。
左思存于微茫间听见隐隐雷鸣,圣人训诂化为金光坠地,后土崩裂,皇天震颤·左思存做不了英雄,他愿为英雄的垫脚石,过河桥,登天梯·他得死,他得注视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干,他惊醒沉眠者,告慰无辜者,将当权者的怯懦和恐惧昭告天下。
狂澜既倒,大厦将倾,万马齐喑,当有人一力挽之·冬雷震震··天该亮了··元和十八年冬,左思存殁于狱中··很多年后,一切恩怨都已湮于青史,端王府也化为了断壁残垣,后人偶然进入王府地牢,掌上灯火,这才发现狱墙上居然犹存字迹。
那个被打断腿骨,被用烙铁炙烫,连行动都困难的人曾勉强撑起身体,磨烂指尖,用血一字字写下遗书·这面墙正对走廊,来来往往的狱卒都看得见,但他们只是沉默垂眼,匆匆走过。
没有人举报,没有人拭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所有狱卒不约而同地保守着这个秘密,等候着真相大白的一天·他们也许没有挺身而出的勇气,但仍存良知,即使在最- yin -暗的角落,粲然灼目的良知也有着烧穿黑夜的力量。
那面墙上,以一己之力硬磕端王府的左思存,只留了一句话··“我生不自量,寸寸挽强弓”·左思存的遗物被堆在一起烧了,仿佛他有什么传染病。
被褥鞋袜,沾着血的囚衣,连着一些杂物,都付之一炬·衣料不经烧,火势不过一会就将熄了,仆役拿铁钎子捅了捅那堆灰,想看看还有没有未烧尽的边边角角,却触到硬物。
他心头一凛,扒开覆着的灰,什么东西润润泛着光··那是一枚玉佩,精致小巧,想必是被藏在了枕头里,搜身的人也没查出·仆役左右看看无人,颤抖着手捡起玉佩,细细端详。
丝丝气流贴着地皮汇成风,掀起积着的冷灰·墙头灰鸟扑棱棱飞起来,“嘎”地大叫一声,粗哑刺耳··仆役额上渗出冷汗··冯陵意行至慎独堂对过,正撞见悉罗桓。
后者面无表情,身边簇着几个军士,都不是熟面孔,像保护,又像监视·自然是说不得话,两人只对视一眼,便擦肩而过·悉罗桓行色匆匆,转个弯就不见了,冯陵意回想着他刚才的眼神,慢慢进了慎独堂。
甫一进门就嗅到药味,堂中极暖,像是主人畏寒·几日不见,端王精神差了不少,面色蜡黄,衰朽之气连锦缎绮罗也压不住·赐了座,端王刚要开口,猛然涌上一阵闷咳。
亲侍急忙围过去,拍背喂水,百般殷勤,端王却不领情,抄起摆件就砸:“狗东西,显着你能了”·侍从见他动怒,吓得扑通跪地。
端王捂着嘴兀自咳了半晌,方勉强压住,挥手道:“把、把东西给他·”·物件呈上来了,是高棣的玉佩··从冯陵意这递出去,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他手里。
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拼了起来··玉是谁的冯陵意告诉端王,是高棣的··在哪找到的仆役告诉他,在左思存的遗物里。
高棣的东西,怎么到了左思存手里悉罗桓递上的口供里,左思存的同伙招认说,是周容给他的··没人能将高棣、冯陵意、仆役、悉罗桓和左思存同伙这五人同时摆平。
几人的回复环环相扣,互为佐证,共同勾勒出清晰的事件链条,周容送玉一事已确凿无疑·摆在端王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了:如果真是周容从中作梗,他究竟做了些什么·最关键的这块拼图,将由端王亲手拼好。
周容与高棣过从甚密,收到左思存的请帖,受辱于人负气离府,几日前宋小书的造访,种种线索遥相呼应,共同指向了一种模糊的可能··只差一点点了,端王离想透关键还剩一步。
推了他一把的,是一句看似无心,实则狠毒之极的话··左思存上书那日,冯陵意起身,对着端王深深一揖:“夜长梦多,不如早定乾坤·”·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最终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最后一块拼图也终于拼上··高棣为什么要送玉给左思存因为他急于登基,想借力倒逼端王立他为帝,稳定局势··而周容的身份,就是二者间的掮客。
他利用左思存的报国之心,博取高棣信任,争拥立之功;同时又想好后手,早早找了替罪羊,等情况危急,端王放低姿态恳求他时,才站出来平息事态,借机上位··里通外敌,养寇自重,他是灭火者,也是纵火的人。
自觉命不久矣,因而越发多疑的端王,终于落入了精心设计的逻辑陷阱··他问冯陵意,太子根本就是装傻,对么·那人跪在他面前,低声道:“臣失察。”
“不怪你,他们两个合起伙来,本王也算计不过啊·”端王惨笑着,摇摇头·从敲定送信的人选开始,他一步错,步步错,几日前庆功宴上的褒奖,如今字字化成了剜向心口的刀,大声嘲笑他众叛亲离,识人不明。
周容接过他赐的酒时,心里作何感想呢觉得他终于老糊涂了,着了道儿吗··可端王已经老到连大发雷霆的力气都没了·衰老是一瞬间的事,去年他还能洗冷水澡,今年就一点凉都受不得。
端王引以为傲的精力一下子被上天抽走了,他不得不承认,堂堂端王也和普通人家的老人一样,疾病和死亡不会饶过他·汉臣上书那几日,他几乎夜夜不能成眠,骨节肌肉处处都痛,跟人说着话,不自觉地就打起瞌睡,什么事要是不写在纸上,转眼就忘了。
他咳着,拉风箱一样喘着,但他不能倒·荣郡王不成器,和玉又胸无大志,偌大端王府,全靠他这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撑·端王没有时间惜才了,也没有时间感伤被至亲背叛,在最后的时日,他必须替子孙扫清一切隐患,把可能的敌人统统带到地底下。
他恐惧,因此残忍··端王说:“这两个人,本王不能留·”·冯陵意垂眼,声音冷静无波:“是·”·端王看他一眼,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些:“说来多亏你提前埋了步棋,要不然,今日之劫还真不好办。”
“王爷要动那孩子么”·端王若有所思地轻叩椅子扶手,没回答·侍从已站了半天,见机递上手巾、丸药和温水,到服药的时间了。
第三十八章 ··高棣再见周容时,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周容在书房里等他·人明显瘦了,有几分憔悴,精神倒还好,很沉静的模样·看见高棣进来,笑了笑:“冯先生不在”·高棣小心掩好门,在他对面坐下,低声笑道:“给他知道,又要发作我,可难哄了呢。”
周容莞尔·盏中新沏了热茶,澄澄漾着波光,他望着沉下去的几叶,道:“以后就不用偷偷摸摸了·”·“好呀,才登基翅膀就硬了,老师要伤心的。”
“那倒不是,是我的缘故·最近风头太劲,杀业太重,也该急流勇退了·”他看着高棣错愕的眼神,轻声道,“等殿下即位,小人不要别的赏,只求一道旨。”
高棣立刻道:“你只管说·”·周容但笑不语·过了会,道:“不过小人此次来,却是为了另一件事·”·“前几日群臣上书,殿下想必有所耳闻。”
见高棣点头,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此事虽结,但小人回去细细琢磨,却另有些发现·”·“容我妄自揣测——先皇之死,恐怕非殿下所为。”
高棣愣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如果、如果是真的……那折磨得他惶惶不可终日的弑父之罪,竟就一笔勾销了么梦里攫住他的地狱血海,忿怒神祇,种种可怖景象,终于可以消散了么·像被小山般背包吓得两腿发软的旅人,背起来才发现包里装的竟是棉花。
好一会,高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怎么说”·“因为谁都料不到·殿下行事前不曾说与任何人,谋者就算机关算尽,也决计无法猜到。
殿下,您是个变数·”·高棣抿抿嘴,道:“我没懂·”·周容垂眸,温声细语:“初次见面我就说过,您该是稳赢的局面·殿下,若我所料不错,您所历诸般波折,都在有心人- cao -纵之下。”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呢就在王爷投毒前夜,假国师到了邺城,但凡早一天,或者晚一天,他都不会淌这趟浑水·只有恰好卡着点到,这条暗线才有用,你明白吗”·不等高棣回答,他又道:“好,一点巧合说明不了什么,那我说另一个发现。
我联系僧人的时候,那日在昱合门当差的小和尚说了个细节:那一班本不该他当值的,是当值的苏校尉执意换班给他·我查了一下,这位苏玉成苏校尉跟云党骨干有姻亲关系,如果他不换班,顾校尉也不会被扯进来。
这是第二个巧合·”·“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幕后黑手的存在,那他只留下了这两个破绽·不,说破绽还不够确切,是‘匠气’,雕琢的痕迹。
但是殿下,从这两点是抓不住什么的·”·高棣只能点头··周容笑了:“所以需要一个入手点·您别忘了,如果某件事不发生,那么上述所有铺陈都将毫无意义。”
高棣喃喃道:“父皇的死”·“对·他必须精确地死在那一天,埋下的暗棋才能被扯进谋害先皇这滩浑水里,换句话说,布棋的人已经知道了先皇的死期。”
周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诱导般放轻声音问:“殿下,如何精确地掌握一个人的死期呢”·所有线索螺旋一般在高棣脑海中高速飞转,搅得他的世界乾坤颠覆,山河倒置,星子陨地,长河冲天。
浑噩混沌里,终于破出一线光:·“……谋杀他·”·吐出这三个字,高棣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失神般瘫在椅子上··他明白了。
父皇不是他杀的·那一夜帷幕拉开,所有卒子都已就位,登场表演·彼时他们还不知道,冥冥中剧本早已写好,一切都是必然,只有他高棣这一个彻头彻尾的偶然。
高棣不受控,因此父皇的死这步杀着,绝不会交由他完成··这就是周容的逻辑··高棣慢慢抬起眼,声音哑得厉害:“所以,只要追查谁杀了父皇,就能掀出那个布局的人。”
周容点点头,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这只是一个范围·”·“还有一个呢”·周容一双眼弯了弯:“殿下忘了么,当日二殿下逼你喝毒参汤,是谁通风报信呢”·“悉罗桓,我,冯先生,也速齐。”
周容依次说出四个名字,交叠着再画一个圈·他指一指两个圈重合的地方:“殿下,不就是他么”·高棣盯着那块水渍,一字字念出了嫌疑人的姓名:··“悉罗桓。”
为了见这一面,周容顶了多大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情况很不好··立功后端王赏赐慷慨,恩宠不断,难免遭人眼红;周容- xing -子清高,不喜交游,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端王心知肚明,给他放了几天假,嘴上说让散散心,其间意味却颇耐琢磨·恰逢上书事毕,端王着手处理出殡事宜,府里忙得团团转,周容却赋闲在家,几乎就等于被停职了。
狡兔死,走狗烹·周容懂,他当然懂,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迫不及待,高棣的皇位还没坐稳,主事者就已经磨刀霍霍·但是,那个蛇一样潜藏在黑暗里的对手,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对手,真的会就此败退吗·周容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后脊生寒。
他必须见高棣,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他,就算在被告了黑状处境艰难,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枪打出头鸟,不管是王府还是敌人都视他为靶子,周容已经尽力夹着尾巴做人了,但这种恭顺能换来多久的安全呢他永远不会忘记荣郡王是怎么发落他的,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些胡人靠不住。
只除了和玉··“傻东西,帮我查个人·”·正在撸猫的和玉抬起脑袋,眼巴巴看着他:“我觉得他不是……”·“快去。”
和玉怏怏点头·周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再加一个,冯先生·”·厚厚的卷宗被放在了案头,一大摞,先皇之死的原始资料及二人底细全在这里了。
如果周容的判断没有错,谋杀先皇的罪证就隐藏在这些文本之下,卷帙浩繁如海,他必须找到决定- xing -的那根针··周容在和时间赛跑·这是他一个人的绝地突围。
杲日东升,金乌西沉·和玉已经洗漱完了,乖乖托腮陪他,等着一起睡觉··别院里,高棣坏笑着搔冯陵意痒痒,故意讨他打··端王背对亲眷躺着,佝偻身子沉重地咳嗽。
卷宗一页页翻过·云时聚时散··和玉端着水果过来慰问,看到周容蹙眉,按着他眉尾往上提,不小心提成了丹凤眼··周容私见高棣的事被汇报给端王,后者面无表情地听着。
悉罗桓不安地来回踱步··蜡烛越来越短,烛泪淌下,积了一小滩··和玉在周容腿上睡着了,不时咂咂嘴,仿佛在做什么美梦··冯陵意把挂在脖子上的胳膊拉下来,睡得正香的少年哼唧一声,翻了个身。
冯陵意拽出挂在胸前的布老虎,借着月光端详··即使在短暂的睡眠中,端王也不时咳嗽一声,带得胸腔一阵震动··日影偏斜,时序流转,高高垒起的卷宗越来越矮,周容的眉也越蹙越紧。
悉罗桓的家世背景、熟人朋友都过了一遍,清清白白,没有动机·先皇逝世前夜他的行踪也毫无问题,悉罗桓交的报告、高棣的叙述和后来调查时获得的证词都对得上。
在报告里,悉罗桓曾特意提及一个细节:他投毒时,为了将高棣的参汤与其余的区分开,装作不慎让灰尘落入了其中一份里·高棣是个好糊弄的傻子,因此这份落了灰的参汤定然会被端给他。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这种细节是编不出来的,而且正如悉罗桓所说,四份参汤一模一样,若想精准地投毒给老皇帝,恐怕也并不容易··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周容不得不再次审视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次的逻辑链:首先,老皇帝是被谋杀的。
其次,从起居注看,老皇帝死亡那天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就是服用了那份参汤,所以死因只能是投毒·最后,有三个人接近过西膳房,悉罗桓,吴玉莲和假国师,所以杀手一定是其中一个。
但是,每一个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这是个悖论·是死局··周容不信什么鬼神,只要谋害先皇属于人为,就必然会留下痕迹·查不到,只说明一个问题——这个推理一开始就错了。
他怀疑错了人··周容的目光终于移向了最后一沓卷宗·这位聪明绝顶的冯先生,每一步都让人捉摸不透,事后才惊觉其先见之明·那个隐身幕后,翻覆风云的- cao -盘手,会是他么周容一直没往他身上想,因为逻辑根本说不通:以他和高棣的关系,若是要谋害,一百个高棣也早死了,何至拖到现在他教了高棣五年,高棣登基后荣华富贵受用不尽,他有什么动机反水·可现在看来,这个猜测尽管不合情理,却是唯一的解释。
周容翻开了冯陵意的资料··簿子不厚,不一会就翻完了·和玉觑着他脸色,很忐忑地问:“怎么样……”·周容没说话,只是将看过的卷宗一本一本理好书页,按顺序摞在一起。
和玉咽了下口水,小声道:“真、真是他”·周容敛目·过了会,很慢地摇了摇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破绽。
无妻无子无友,- xing -格孤僻,生活枯燥,先皇逝世之前的冯陵意就像上好了发条的机械,家、东殿、家三点一线·根据侍卫的口供,各方势力在西膳房遭逢的那一夜,冯陵意平静地回了家,次日准时去东殿上课。
他没有任何渠道插手这件事··不是他··周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最擅长的事上被人击败,输得一败涂地·连着几天不问世事,耗尽心力,得出的结论却荒谬到让他想笑。
不是悉罗桓,也不是冯陵意,难不成是我·明知自己犯了大错,却找不到错在哪,这种感觉太绝望了·周容隐隐预感到,暗网正在收紧,错过了这次,他将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但和玉不明白·他听说两人都不是,高兴得像打了胜仗一样,美滋滋道:“你看吧,他俩都不是那种人,我打包票的·那你过会还看卷宗吗别看了吧,咱俩好几天没黏糊了。”
周容站起来,笑道:“不看了,你不是馋龙井虾仁今天就吃这个·”·和玉欢呼:“哇真的假的,你怎么突然同意了,不嫌用陈茶糟蹋你厨艺啊”··周容慢慢拣茶,笑着望了他一眼,目光温柔:“新茶下来还要好几个月呢。”
来不及了··第三十九章 ··那日天明风净,周容知道一切已无可转圜··和玉大清早就被叫走了,说是探问田庄·他两臂张开,撒娇让周容帮着束紧腰带,哼哼唧唧地抱怨:“……赵庄那么远,回来不知要什么时候,爷爷可真会折腾人。”
周容就笑,耐心帮他理好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最后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快滚蛋吧·”·和玉很不平,坏心眼地煽动他一起去:“狗子你自己在家多无聊啊,山景可好看了。”
周容丝毫不为所动,伸了个懒腰,笑道:“那你好好看,我替你补个回笼觉·”·等和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周容才开始里外洒扫,梳洗更衣。
一切拾掇停当,他坐在案几前,慢慢整理旧时文稿,只言片语也要展开瞧瞧,不喜即弃去·偶有得意之作,他不自觉地用指尖依着字形摹,还是弃了;同侪批注、戏作,读毕会心一笑,也弃了。
如是拣了一番,只余一小匣,喁喁都是情话,他自己也羞于再读一样,仓促地上了锁··差官来时,只见火已熄,余烬未冷·那手旷然清举的好字,连着锦绣文章,此后都成绝响了。
周容只整整衣衫,起身道:“走吧·”·近来颇觉回暖,时令已临初春·和玉探头往车窗外看,道旁积雪渐消,鸟鸣啁啾,显见是个好日子··但不知怎的,他总感觉忘了什么事,心头坠着。
和玉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一拍大腿:“完了,印信好像没带·”·小厮咬咬嘴唇,嗫嚅道:“不带也无妨的·”·“不成·叫车掉头,我回去拿。”
小厮赶紧道:“小人回去取就成了,您且车里歇着·”·和玉还是说不行,执意要往回赶·小厮终于急了,跪下恳求:“真的没事儿,小世子,忘了就忘了吧”·上头没做声。
过了会,一物当啷扔在他面前,正是那枚印信·小厮眼睛慢慢瞪大了,悚然抬头,一贯温软讨喜的和玉直直盯着他:“掉头·”·冥冥中似有呼应,如同一条衔尾蛇,万事溯自何处,也将终结于彼。
那天和玉跪在荣郡王面前,说“儿臣心里只有他一个”,如今想来,一语成谶··车仆弃在半路,和玉孤身策马,直投端王府··明心堂内披红挂彩,人语喧嚷。
上首一张太师椅,端王安坐其上,堂中数人身披红绦,王府诸卿分列两侧,也纷纷鼓掌道贺,一派喜气洋洋··有人大声起哄:“哈统领,讲两句”·端王笑骂道:“还叫人哈统领难怪你没福气”·那人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躬身陪笑道:“王爷说笑,皇姓小的喊都不敢喊,真赏给我,怕是喜得半夜就厥过去了”·一个马屁把端王拍笑了,哈阔也喜不自胜,威风赫赫的副统领,竟感激得虎目含泪。
稿子是早就写好的,他刚背个头就哽咽得说不出话,诸卿善意地报以掌声,哈阔才得以继续大表忠心·王府对他恩同再造,端王慈爱更过生身父母,得了赐姓光耀门楣,他哈阔必将肝脑涂地、为牛做马,才能报深恩之万一。
一番话下来,听众中已有人抹泪·端王也微笑,正待点评两句,门突然被撞开··长风骤起·和玉立在门口,衣袂翻飞··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原本热闹的明心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和玉尴尬地站住了,堂中最边上,自始至终神色疏离的人也一僵··本以为的鬼门关成了表彰大会,谁都没想到是这种会面··没人开口,但微妙的气氛在涌动。
眼神会说话,眉毛会说话,面部肌肉的每一丝运动都会说话,围观者热切地交流着,无声地骚动着·粘稠的、窥探的目光织成了网,把和玉和周容紧紧攫住了,他们仿佛被剥光示众的犯人,赤身裸体,无处可逃。
端王也在看着他俩·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二人间扫过几轮,最终定在和玉身上,没问为什么突然闯入,只笑了笑:“真会赶巧,那你来吧·”·和玉不自觉望向周容,后者却抿着嘴,没半点表示。
他犹豫一下,还是茫然走上前,被礼官引着,取了金盘中的红绦·上好的红缎子,入手轻且滑,和玉环顾一圈,好像只有周容身上未披了··周遭目光灼灼,盯得和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觉刺痛。
一捧红绦里,能藏什么祸心我实在误会爷爷了,这红缎子象征着天家的无上荣宠,我亲手给他披上,他应当极欢喜才是啊··他捧着红绦,一步一步走向周容。
周容眼睫颤抖··风掠过,红绦烈烈如活火,披在周容身上那一刻,他竟如被烫到般躲了一下··和玉看到他的眼睛··没有欢喜·悲哀和绝望涌动着,像永不停息的冰冷潮水。
周容沉默良久,终于出声:·“王爷,此等荣宠,小人受不起·”·话音刚落,举座皆惊··感激涕零的哈阔,又羡又恨的旁人,统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天大的恩典,你周容不跪地谢恩就算了,还要推出去是装清高,还是真不识抬举和玉也呆住,不知他突然犯什么轴,只有端王神色如常,像是早料到这个回答,似笑非笑道:“哦”·“周卿素来孤傲,是受不起,还是不屑受呢”·“周卿”二字一出,杀气森然。
图穷匕见··“我家姓氏粗鄙,折辱你了·”端王点点头,道:“我家官也小,不做了罢·老东西眼皮子浅,不识得你大才,委屈你了。”
冷笑一声,端王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底下噤若寒蝉,“心这么野,要不这位子你坐”·和玉脸刷地白了,急忙跪下:“爷爷他不是这个意思”··端王看都不看他一眼,瞪着周容,厉声道:“你哑巴了”·和玉一看周容还直挺挺站着,气得几乎厥过去,硬拽着他往下跪:“爷爷他愿意的,他怎么会不肯跟我姓呢,是不是周狗你快说愿意,别跟爷爷犟了,你快说啊”·所有人都盯着周容,他被和玉扯得踉跄,却竭力挺直腰杆,半点下跪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唇抿得失去血色,吐出字字如铁:“不愿意·”·仿佛灵魂被抽成真空,整个世界化为黑白默片,人语嗡鸣都听不真切了·惨白灰烬一片一片剥落,显出地脉绵延的暗火,周容终于知道是什么烧着他,刺痛他,让他夜不能寐,即使沐浴在万丈荣光之下,那颗灵魂也躁动不安如兽。
到底意难平啊··右手的指甲慢慢长出来了,骨节却依然隐隐作痛·当年寒窗十年洗去的墨,都成了马靴下淋漓的血,原来所谓才华,所谓功名,所谓读书人的清贵气,轻飘飘地就如一片飞灰,得之何苦,而失之何速·那读书有什么用呢半生报国志,一腔孤直血,又有什么用呢费尽心机往上爬,最终不过沦为高级玩物,一朝鸟尽弓藏,连最后的遮羞布也要一把扯下,显出底下的狼狈难堪。
哪有什么礼遇,哪有什么平等,就算爬得再高,再受宠,他也只是端王府的一条狗,小世子的佞幸,一个奴才,一个汉人,得到点残羹就该感激涕零·他要想不忘恩负义,就得摇尾巴,钻火圈,扑球,逗得主人哈哈大笑,才算尽了狗的本分。
至于他愿不愿意,甘不甘心,屈不屈辱,谁在乎啊··他没法再骗自己了·自始至终,就没人把他当成一个国士··堂中匾额高悬,斗大的“明心”二字钩画如芒,刺得他双目剧痛。
天沉地陷··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既然长城终归是要毁的,不如我亲手来拆·诸般声色如百川入海,疯狂奔涌至面前·和玉带着哭腔的哀求,端王的厉声训斥,以及同僚间聚集的沉默喧嚣,滔天声浪劈头盖脸地袭来。
“我给你脸了忘了自己什么东西了里通外贼,你厉害啊,真要爬到我头上”·数十年积威犹在,声如雷霆,闻者觳觫,可堂中人只是缓缓抬眼。
“对啊·”·“我不爬自有人爬,我不反自有人反·您在害怕什么,自己不清楚吗”·端王被噎得一愣,刚要说话又被打断:“殿下,您快登基吧。
不上不下吊着,太子难受,我也难受,不如痛快些·先杀僧,再杀士,下一步是不是要屠民了杀光了汉人杀胡人,不要国民只要狗,能说的嘴都要封,能转的脑袋都要砍,左君言政而死,天下人言政呢您一把刀,杀得光么”·“我只恨不曾与左君为伍。”
他冷笑着,扯下身上红绦,一把掷开,“凡欲效力王府者,这就是前车之鉴”·洒然一席话,震得人头晕目眩,耳内蜂鸣··他竟敢说。
端王竟让他说·人群把目光投向脸色铁青的端王,他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杀气腾腾,下一刻就要将周容碎尸万段··但他们失望了··那张苍老的脸上,居然写着极端的恐惧·注意到投来的目光,端王的嘴唇蠕动一下,吐出干涩的两个字:·“带走。”
持刀侍卫应声冲入堂中,而周容神色如常,平静地向他们走去·和玉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什么都顾不得了,扑过去搂住周容的腰:“不许走”他声音颤抖,言不成句,泣不成声,“狗子你别走……求你别走……说好了要结婚呢,说好了给我做一辈子好吃的呢,咱俩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这算什么啊”·周容闭上眼睛。
“你跟爷爷服个软好不好,就当为了我,为咱俩……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和玉哭得喘不过气,快要溺死在汹涌的绝望里,他已经知道无法挽回了,却还固执地不肯放手。
但他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小世子,我实在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周容轻声道,“臣失职,不能陪你长大了·”·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开。
和玉跪在地上,太阳在他背后落下··第四十章 ··周容望着窗外··他听到人来,却没回头·已知是谁,就不必再看··“好手笔。”
身后人不语··月冷得像一片冰··“告诉我吧·”周容笑了笑,“我错在哪里了·”·究竟是何等谋略,竟无一人堪得破。
王府别院··佩刀被解下,掷在地上,然后是贴身匕首,护腕,软甲,所有武装一一卸下,只余一袭锦衣··悉罗桓抬起双臂,直视双唇紧抿、神色戒备的高棣:“不进门也无妨,臣只有一句话。”
“敢问殿下,可有子嗣”·冯陵意带了酒·浅浅斟一盏,敬周容:“算不得输·”·“仅从蛛丝马迹就能推出几乎所有真相,周公子算得上聪明绝顶。”
周容莞尔,一饮而尽:“无需为我开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输就是输·”他放下酒盅,笑道,“看来冯先生是早知我猜不出了。”
冯陵意垂眼道:“是·其中关窍非人力所能及·”·周容一挑眉:“哦”·“死而复生这等事,周公子可曾听过么”冯陵意神色平静,语声迟迟,“不巧……我回了十年前的壳子。”
周容愣住,好半晌才道:“竟有这等事”··他凝眉思索片刻,望向冯陵意:“这么说,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你意料之中了”他倒吸一口冷气,“……难怪,难怪”·冯陵意笑了笑:“其实没有。
譬如说,周公子就总是不如我意·”·“十年了,好些事都记不真切了·严格来说,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点·”他扬起脸,仿佛回到了刚刚重生那一日。
二十二岁的冯陵意站在邺城街角,暖风拂动他的衣角袍带,车尘滚滚,春光煦煦,叫卖人语携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重活一次,他真正的优势只有那一点微小的信息差,和五年的时间。
“不过,已经够了·”冯陵意给二人杯中斟满酒,道,“五年经营,足够我把这一丁点优势利用到极致·”·仿佛想到了什么,周容瞳孔微微收缩:“这点优势,难道是……”·“对。”
冯陵意道:“我记得先皇的死期·”·高棣避开了悉罗桓的目光··明知门已经锁好,仍忍不住偷瞟,像担心被谁听去·他犹豫片刻,才硬着头皮问:“怎、怎么问起这个”·悉罗桓脸色很难看,皱眉道:“真的有”·高棣苦笑道:“悉罗大人接我回府,竟不知底细么。
整整五年,又是那么多宫女,没有才是怪事吧·”·“几个”·“陆陆续续……两三个吧,我记不清了·她们总是不小心。”
高棣很快补了一句,“不过都叫人领去拿掉了·我都挨饿,如何养得起小孩·”·悉罗桓深呼口气,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似乎在强忍着燥:“你让人耍了,殿下。
有个孩子被王府抱走,养了三年·”他死死盯着高棣,沉声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懂不懂等于你随时可以病死,遇刺,暴毙,死得莫名其妙,反正你还有儿子即位别忘了你明面上的身份是个傻子,殿下,王爷藏了这手牌,想废你还不容易吗”·高棣也有点慌,定了定神,道:“可皇叔为什么要废我,我哪里得罪他了”·“是,本来是没理由但是、但是……”悉罗桓面部肌肉抽搐一下,咬牙道,“殿下还记得那块玉佩么冯陵意叫人塞给左贼,嫁祸你和周公子煽动外敌,逼王爷让你即位。
殿下,我以为王爷肯定不敢动你的,冯陵意也说绝对没事,我才听了他的——可我没想到突然冒出个孩子啊王爷已经动了杀心,殿下,大事不好了”·这段话信息量太大,高棣忍不住出声打断:“等等,你说老师想栽赃周卿那周卿呢”·“……下狱了。”
“什么”高棣腾地站起来,周容……下狱了倒了他心念电转,立刻想到扇耳光那日冯陵意口授的计谋,本以为是回护,却原来是三人内斗,还把他扯下了水一念及此,高棣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气得几欲叫人把悉罗桓打出去。
到底没有发作,只得压了压,沉声道:“悉罗大人先在此稍候,我现在就派人去请老师——”·他突然卡住了,手也僵在了半空·悉罗桓察觉有异,诧然看向他,高棣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打胎的事,老师是知道的·”·他记得,先皇的死期·只消一句,如火销冰,所有阻滞闭塞之处统统打穿,散落一地的线索全连了起来。
周容只觉灵台一片清明,之前那副别扭的拼图被全盘抚乱重拼,这一次哪也不缺,哪也不多,每一片都严丝合缝,曲线完美地吻合在一起··他终于明白,冯陵意为什么说他“算不得输”。
因为他根本不是败在了智谋上·埋首书案无暇他顾的日日夜夜里,周容不停地跟自己较劲,一遍又一遍推敲逻辑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自己错在了哪里·现在他懂了,他没错,逻辑没有错,证据也没错,是题错了。
再完美的论证,也证明不了一道伪命题··冯陵意没有杀人动机,没有杀人渠道,不在场,是因为他预知了先皇的死期·他不需要杀人,谋害先皇一事与他无关,就这么简单。
周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由此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个更加骇人的真相——铺埋顾文章、假国师、吴玉莲和悉罗桓四条线的用意·既然冯陵意根本不想杀人,既然无论如何先皇那日都是要死的,他为何要大费周章,把这几个人都折腾到西膳房·除非,因果关系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周容闭了闭眼,低低道:“冯先生,其实手段才是目的,对么”·这场无用的谋杀,只不过是冯陵意精心导演的一场《三岔口》,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更多人扯进浑水里。
不需多加- cao -控,把演员们推到舞台上就够了,本就存在的隔阂和猜忌会因为先皇的死迅速蔓延,人人心虚,人人自危,人人泥足深陷,为了自保钩心斗角,编织种种谎言,最终协力制造出了无比复杂、令人目眩的谜题。
究竟谁杀了老皇帝连冯陵意也不知道,先皇的真正死因已经随着真国师的尸体一起埋葬了,只剩各执一词的罗生门··他要的就是这个·这道没有答案,复杂之极的题目,全部价值就是供人一头扎进去钻研。
它是障目的叶子,是魔术师玩的花活儿,它让端王栽进去,让高棣栽进去,让太常寺、云党和周容统统栽进去,让他们在你来我往中疲于奔命,从而看不见底下汹涌的暗流。
现在醒悟已经太晚了··冯陵意布好的暗棋一枚一枚地开始生效·他已经用玉佩除掉了周容,那个让高棣焦头烂额的孩子,就是第二枚··高棣感到从骨缝里透出寒意。
一旦开始怀疑某个人,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记忆汇成洪流奔涌而出,那些他本已遗忘的小细节突然变得无比刺眼,高棣想起冯陵意为他挡毒参汤,彼时他感激涕零,现在想来却疑窦重重:五年师生而已,哪里就到了生死相许的地步就不可能是他与高欢早有勾结,故意换掉汤水,演戏来骗取他信任吗殿前司的惊魂一夜,冻伤不能走路的冯陵意曾提出留下,后来又主动跃下墙头,如果他根本就没有冻伤,也不是为了保护高棣,而是想跟高欢会合呢出殡那天他身上的白貂毛又是怎么回事,有必要和一个女干污过自己的人亲密若此吗还有从高欢处回来后的争执,他口口声声说周容栽赃他,派悉罗桓投毒一事并非他的计谋,可周容又不傻,怎么会编出那么拙劣的谎言构陷他除非周容说的就是实情,根本就没想过会被人质疑,倒打一耙··现在悉罗桓就在他旁边,高棣尽可以求证了,他却觉得恐惧。
那种利刃加颈时都未有过的怕··高棣的脸色惨白,克制不住地发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他才能勉强吐出几个字:“投毒一事,是老师的主意吗”·他看见悉罗桓诧异地点点头。
高棣只能惨笑·先游说端王动手,反过来又在他面前说高欢是回来探病,打马后炮·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一点一点骗取他的信任,此人心机之深实属他平生仅见。
这等人,不会给他翻盘的机会,回天乏术了·悉罗桓苦苦劝他再挣扎一下,哭一哭求一求,万一端王心软改了主意呢但高棣固执地摇头:“我等老师回来。”
·悉罗桓急得直跺脚:“他回来就真完了殿下,你不当皇上了”·高棣沉默片刻,道:“那就不当了吧。”
悉罗桓受不了他,负气而走,高棣自己坐在那想事儿·他虚伪、自私、无情无义地活了十几年,只动心过那么一次,那天他让冯陵意走,让他去找高欢,别跟着自己受罪了。
冯陵意是怎么回答的呢是了,他说,“那你听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慢,却不迟疑,“五年前,我就押好宝了·”·高棣蜷缩在椅子上,慢慢地回想着。
原来,你押的宝,不是我啊··如何彻底毁掉高棣呢·得毁掉他的前途,他的皇帝梦,毁掉他爱人的能力,给了他光,又叫他坠到无边深夜里。
夺走他的靠山,让端王与他反目,夺走他的名望,沦为背负罪孽的弑父者,夺走他不配有的感情,让他哭,让他留恋,让他绝望,最后连他的心跳也一并夺走·如何开始,那就让他如何结束,让他赤条条,空荡荡,热衷的、渴望的、汲汲营营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化为飞灰。
那种刻骨的痛和绝望,也让他尝尝··冯陵意轻晃着杯中残酒·酒喝干,故事也该收场了··“周公子此后,就莫回大羌了·”冯陵意站起来,轻轻掸了掸衣襟,“小世子那边我会照拂。”
周容深深望着他,笑了笑:“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快活·”·“天地如炉,万物为铜·”一袭青衫空空荡荡,冯陵意面上无悲无喜:“机关算尽又如何不过多熬些时日罢了。”
冯陵意回去时已是深夜··上次深夜回去,高棣给他堆了个丑雪人·现在那雪人还在屋旁立着,化了不少,反而没那么丑了·屋里亮着灯,高棣在等他一起睡,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冯陵意推门,吱嘎一声响·他刚要进屋,突然感到后颈一痛,天旋地转,眼前迅速变黑·他最后的意识是倒在了什么人怀里,那个高大的人影抱他进了屋,回手锁上了门。
第四十一章 ··好像还和从前一样··高棣在床边出神,眼神空洞,发现人醒了,愣了一下才露出喜色·他扶着冯陵意坐起来,殷勤地端粥,舀了一勺喂他:“老师,吃粥么我熬的。”
粥早就冷了,凝成块,高棣却像没发现一样·他的手在抖,勺子和碗撞击,发出叮当的碎响··牙齿也在打颤·高棣想笑,咧开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他近乎贪婪地盯着冯陵意,将粥递到他嘴边:“喝一口·”·高棣要很费劲才能说话·他含混不清地道:“喝一口·”·冯陵意伸手,一把掀了粥碗。
咣当··目光锈住一般,艰难地移到打翻的粥碗上·高棣毫无反应,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居然还试图捡起碗,接着喂粥··“有意思吗”·伸出的手僵住。
冯陵意道:“摊牌吧·”·什么东西在咯咯作响··“……你害我,老师·”一字字从齿缝里硬碾出来,蹲在床边的人极慢极慢地仰起头,全身克制不住地发抖,“为什么”·高棣眼里都是血丝,神情暴戾可怖。
他上身猛地倾向冯陵意,扼住喉咙把人拽到面前,近得几乎脸贴脸:“告诉我,我哪里没伺候好你了,嗯哪里得罪你了我坏,你恨我,是么”·冯陵意任他掐着,闭目不答,高棣表情更加狰狞。
“小杂种好·比我好·”他点点头,笑得面目扭曲,“你喜欢他你帮他”手上一分分加力,掐得指甲都发白,高棣快意地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慢慢涨红,呼吸困难,“臭婊子,你帮他”·“我- cao -你妈的贱货”高棣掐着脖子把冯陵意拖下床,抄起软枕被子发疯一样砸向他,“老子就配要二手的,玩烂的,是不是我就哪都不如他是不是我- cao -你妈”·冯陵意蜷在地上剧烈地咳嗽,高棣还不解气,掉头砸屋里摆设。
唰唰几下,书成了碎纸,扬在冯陵意脸上,“还看什么书啊”茶几砸烂,青瓷盖碗跌在地上,清凌凌一声响,“喝什么茶啊”桌子轰隆栽倒,笔墨砚台哗啦啦撒了一地:“别要了,都别要了,去他妈吧”·遍地狼藉。
高棣站在当中,胸膛急剧起伏着·过了会,他抹了把脸,哑声道:“你也滚·”·冯陵意踉跄着站起来,还没站稳,高棣已失去耐心,扯着他领子往外拖。
杀气腾腾走到门前,高棣猛踹一脚,门板咣当一声巨响,撞到墙又弹回来·他把人往外一搡:“滚,找他去·”·冯陵意面无表情地扯平衣裳,高棣又搡了一把,发狠大吼:“找他啊,你他妈去啊”·这下推得冯陵意险些摔倒,他捂住嘴咳嗽着,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高棣死死盯着他,双唇抿成一条线,指甲不自觉地抠着手·一步,两步,三步,他眼睁睁看着冯陵意走出房门,眼中痛苦之色如云积聚·冯陵意再迈出一步,突然听见身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老师你别走”·他回头,高棣连滚带爬地追出来,抱住他的腿:“我不赶你,不赶了……我也不发火了,咱俩当什么事都没有……”凶狠的面具再也撑不住,高棣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哀求:“老师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我害怕了,别训我了……”他仰起脸,抓着冯陵意的手放在自己头发上,颤声道:“老师你低头看看,是我啊,是小棣啊”··冯陵意闭了闭眼。
他的手在颤··高棣终于痛哭失声:“为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是坏人啊我是狠毒,我是自私,我是喜欢算计,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有人教过我什么是喜欢吗我不跟宫女那样,不跟吴玉莲那样,我能活吗老师”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高棣哭得撕心裂肺,“我造什么孽了,就活该被人欺负,就活该被恨,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快活”·“凭什么啊……老师,我是个人渣,我就不配被喜欢吗,我的心就不值钱了吗”高棣痛得全身发抖,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句话,“……老师,你不喜欢我,干嘛要亲我呢”·如果不是尝过被喜欢的滋味,我怎么会,怎么会这么难过啊·一直沉默的冯陵意,终于开口:“因为我犯贱。”
他扯掉高棣的手,推门回了房间·高棣跪在地上,疲惫地仰脸看着天花板,哑声道:“老师,你给我一个机会行吗·”·冯陵意指尖搭在门把上。
微光勾勒出他的侧脸,嘴角的线条绷紧,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小棣,明知前面着火了,我还非得走这条路吗”·打那以后,高棣再也没出现在冯陵意视野里。
他躲着他·高棣变得不大正常了,基本看不见他睡觉或者进食,只有发呆,自言自语,或者贴着墙一圈又一圈地走,有时候半夜也能听见他的脚步··寂静若死的夜里,只有高棣沙沙的走动声。
他从东头走到西头,再慢慢走回去,偶尔在墙角停一会,抱膝蹲下,喃喃地跟幻想出来的妈妈说话·但推门一看,前厅又空无一人了,仿佛刚才听到的声音不过是幻觉。
他只被抓到过一次·冯陵意夜半醒来,发现床头坐着一个影子,影子轻声地哼着歌儿·词是胡语,听不懂,只看见影子的表情:月光照得他苍白憔悴,眼睛垂着,显出刻骨的悲哀。
冯陵意没说话,但高棣知道他醒了,惊慌地要捂他的耳朵·手伸出去,又无力垂下,高棣仓惶转身,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其实挨不了几天·端王很快会发现冯陵意失踪了,然后追到这儿来。
那时我会怎么样呢高棣趁着清醒,思忖着:可能就是死了吧··我死了,皇叔会很快活·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也快活,连着他的娘,高欢,还有很多人,大家都高高兴兴。
他……他想必也很高兴·他脱离苦海了,摆脱我了,以后尽可以有滋有味地过好日子··高棣想起东殿过年时,宫女太监们用鞭炮丢他,看他狼狈,哭叫,笑成一团。
喜气洋洋,披红挂彩,他越痛,别人越欢喜·人原来可以这么坏啊,高棣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教会了欺凌、羞辱、怨恨,他靠着一股怨气撑了这么多年,但这次,高棣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和那个人的过往全化成绵绵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一抽一抽地作痛·他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可是,可是,你能逃出生天,是因为我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真正伤害过你啊。
那天来得比想象更快··侍卫砰砰地砸门,震得门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高棣却充耳不闻·他看着冯陵意,心里眼里都是这一个人,眉眼,鼻梁,嘴唇,看不够一样地看,仿佛要一一刻在记忆最深处。
“他们要进来了·”高棣说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聊天一样的语气·他终于不再躲躲藏藏了,自然地坐在冯陵意脚边,笑道:“老师,你能跟我说句话吗说什么都成。”
眼窝深陷,头发衣裳都凌乱,只有神色如常·撒娇的模样,带点小讨好的笑,好像只不过是清晨起来,想要一个早安吻··冯陵意一动不动·高棣绕着他摇尾巴卖乖,把讨他喜欢的小花招都用上,笑:“看我一眼也行,求你了。”
还是没回应·冯陵意冷得像一块铁··门被撞开,天光乍入,亮得刺痛人眼·尘灰弥漫,人潮涌入,三两下就摁倒了高棣·他的脸磕在地上,还挣扎着,死皮赖脸地笑着:“老师,你看看我吧,好不好”冯陵意面无表情走向侍卫们,高棣竭力想爬过去,却被死死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看我一眼,就一眼,当可怜可怜我成吗”·他死命挣扎着,头发都散了,还在不停地恳求:“求你了,求你——”·哀求声戛然而止。
寂静只有一刹,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惊呼·目光纷纷投向惊呼爆发的源头,那几个按住高棣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手,面上露出白日见鬼般的惊骇神色。
在人群中间,高棣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抬起脸··黑发披散着,覆在他肩头·他用手捂着右眼,指间冷光一闪,那是他的匕首··高棣深深吸了口气,一把拔出匕首,掷在地上。
眼窝只剩一个血洞,那只干净如青空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活生生被剜掉了··血不住涌出,如同红色的眼泪··高棣颤抖着咧开嘴,神情像狂笑,又像恸哭:“把眼睛剜掉,就看不见老师不要我了。”
第四十二章 ··元和十八年二月十六,大羌边陲一个叫郗县的地方,发生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姑娘被当街扒光了衣裳打死··据地方志记载,愤怒的民众足足追了她半条街,期间姑娘试图躲进路边的商铺里,但目睹好心的裁缝店老板全部家当惨遭打砸后,没人再敢收容她了。
最后姑娘被摁住扒光,拽着头发拖行,扇耳光,踢肚子,暴行持续了十多分钟,以姑娘的死告终·地方志对此的评价是,“众怒难犯”··那这位姑娘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答案是,她作为高贵的胡人姑娘,居然自甘下贱,爱上了一个汉人。
她的家族为此颜面扫地,父兄深感抬不起头,这种屈辱只有用姑娘的血才能洗净·为了家族的荣誉,他们必须谋杀她··法不责众,又是家事,地方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杀人者没有受到惩罚,姑娘青紫交错的尸身被用破草席子卷一卷,随便扔到乱葬岗上去了·对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来说,这实在只是件小事,无需太过在意·但是,即使是姑娘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小县城所感到的震动,不过是邺城动摇国本的大地震辐- she -的余波。
端王终于下定决心··周容下狱前的一番话激得他气血冲头,阳亢风动,竟然中风了·端王卧床数日,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然挺了过来,却落下了话说不利索的病根。
得了这个病,就相当于头上悬了把刀,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复发,端王不得不争分夺秒·还在病榻上他就下令把高棣控制起来,病情稍好一点,立刻组织开会,布置工作。
面色衰败的老人闷咳着扫视臣下,老眼浑浊,但目光仍然锋锐如鹰隼··他只说了三点:针对左思存的教训,必须狠抓言论,全城戒严;针对周容的事,内部排查,自我清洗。
最后,换掉高棣,改立其子··字越少,事越大··所有人都嗅到了血腥味·这是最后通牒:在幼帝登基的节骨眼上,端王府将不惜代价、不计成本,发动国家机器残酷碾杀阻挠者。
善和恶被抹去了,官府唯一纳入考量的,只有治与乱··上头的一点风吹草动,到底下就成了翻江倒海·王府附庸们后知后觉地领会了悉罗桓的高明之处,端王想要一把合用的刀,他就尽职尽责地立好头脑简单、思想偏激,天天喊着“杀光汉畜”的蠢奴才人设。
端王的所有指示,他都会不加思考地执行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端王需要谁出头,他第一个站出来摇旗呐喊·悉罗桓永远一颗红心向端王,所以他受宠,他安全··周容的倒台,从反面印证了悉罗桓的成功。
大清洗的浪潮下,被打成胡女干的恐惧驱动着附庸们大表忠心,端王的意志被层层传达,然后变本加厉地执行下去··暴民打砸书院,官府对此深表谴责,然后关停书院、遣散师生,以保护他们的安全。
茶楼酒肆“谁开店谁负责”,客人发表不当言论老板必须举报,否则跟着坐牢·为了抵御思想渗透,发起整风运动,搜查禁书·全城物流停摆,限制出行,严加宵禁,十人以上的聚会必须报备。
每户都要定期召开家庭会议,自我反思批评,鼓励大义灭亲,互相举报·没有审判,先有罪恶;没有处死,只有消失·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