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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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 by 无敌国外患者(4)
·二月十六,郗县姑娘被杀死那天,遥远的邺城正在焚纸·一刀又一刀白腻如雪的新纸,过年贴的春联,乱七八糟的杂书,还有数箧文书字画,皑皑一山,付之一炬··火光熊熊,烤红差役们的脸。
他们多半不识字,也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要等到科举将近,而大羌窘迫到连充当考卷的纸都凑不出时,他们才惊觉自己作下了平庸的恶·真正痛苦的人沉默不语,看着火焰上气流如游鱼般穿梭。
在拉拉家常都会被有心人曲解的时候,他们不能说,不敢说,也没什么好说,只有眼睛不会骗人,人们对视,在他人的眼中看出了嗡鸣共振的悲哀··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这是周朝的掌故··一千年过去了,原来什么都没变啊··街角的那家小酒馆也在查封之列··白惨惨封条贴住门窗,栓门的铁链沉坠着·过去一冬里,这家小酒馆用自酿的烧刀子烫热了不少行客的肠胃,如今它被封了,也总有人过来看看。
从窗缝里瞧两眼,知道那盏黄润润的油灯不会再亮起来,老板娘秘制的卤花生也再尝不到后,叹口气,慢慢地走远了··偶尔有人驻足·圆圆脸的少年呆站着,眼神说不出是空洞还是悲哀。
隶卒本来要直接把人赶走,近了看出是胡人面孔,衣着也富贵,说话就稍客气了那么一点:“看够就走吧,别站这儿挡路·”·和玉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隶卒又重复一遍,还不见反应,脸就拉下来了·在他肩上搡了一把,隶卒凶得很:“起开没事少在这乱晃,你有几个脑袋砍”·和玉紧抿着唇。
隶卒还要再赶人,斜伸出一只手稳稳扼住了他手腕,竟不能再动分毫·隶卒愕然抬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笑道:“别动粗·”·隶卒讪讪放下手,躲到边上跟同伴嘀咕。
和玉还跟失了魂一样发愣,那男人三两下解下披风,不由分说地把他裹成了一个大粽子·和玉开始还扭动着想掀掉,被拍了一巴掌就老实了,安心缩在带着体温的厚实织物里。
披风实在很暖和,让他近乎哽咽··“我……”·“知道·”顾文章勾住他肩膀,目光搜寻着落脚处,“走,找个背风地方说。”
顾文章熟知三教九流的窝点·他领和玉七拐八拐绕进了一个荒僻院子,看着久无人迹了,烈风终年不息,野草依着风向贴伏在地皮上··“我点根烟。”
顾文章擦擦灰,让和玉坐门槛上,自己蹲在下风处抽烟·初春风大,吹得他眯着眼,眼角显出细细的纹路·顾文章笑起来眼睛依旧明亮,仿佛还是老样子,沉默时轮廓却愈发冷肃。
那种轻狂张扬、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气,永远地随着某些事埋葬了··“周容这个事,我老早就料到了·”他脸冲着门外,深深呼出一口烟气,“记得咱俩在小酒馆那天吗,我说他人不行,让你俩分了。
小锦鸡,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他就坐在我斜对面那个小包间里·我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了,桌上一碟花生米,估摸是跟了你一路·”·“我心想,这是图啥呢,这么多年我身边一对一对成了,就没见过比你俩还作的。
我那么说,一是激你,二是激他,他受不了出来把话说开,那敢情好,分了也落个清净·但他啥都没说·”·顾文章掐灭了烟·“就那么一粒一粒拣花生米吃,一句解释都没有。”
“后来他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没法形容,难受,看了真难受·”顾文章看和玉一眼,伸手擦了擦他的泪珠子,把人搂到怀里轻轻拍背,“你说,他真想不到有今天王府容不下他,怎么熬都熬不出头,他能看不出来就因为那是你家,是你爹你爷爷,他只能闭眼睛装不知道。
最后他被王府坑死了,我一点都不意外·他只要不走,就只能被王府坑下去,坑到死,没别的路·”·和玉泣不成声··顾文章沉默·他有点焦躁地想摸一根烟抽,还是忍住了。
天是几乎透明的蓝,人的影子很浅,草叶被风吹得抖动着···和玉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的贴身侍卫不能再继续保护他了,年少旧友,终究要分道扬镳··顾文章走的时候,从怀里摸了样东西递给和玉。
是枚果子,已经风干了,皱成了褐色的一团··端王府里,被和玉秀了一脸恩爱的顾文章笑嘻嘻说,“这果挺甜的我再揣一个·”·昱合门前,顾文章记起从和玉那还顺了个果儿,掏出来扔给明秀,煞有介事地挑挑眉:“端王府赏的,御赐,知道吗”·殿前司内,舍不得吃的小和尚把果子洗净,恭恭敬敬供在佛前,顶礼合十。
清点遗物,顾文章捡起风干了的果子,笑着说:“明秀还是没福气吃啊·”·一枚果子兜兜转转,最终又回了和玉手里··“物归原主·小锦鸡,最近少出门,外头要乱了。”
和玉没懂,但听得出语气中的决绝之意·顾文章不打算解释,他洒脱地挥一挥手,转身大步离去··初春干燥的风扬起道边尘沙,顾文章扬起脸,眯着眼看天顶上的日头。
最后一丝牵绊也已斩断··刀没有鞘,随手系在腰间·一把薄如纸片的杀人刀··周容下狱那天,顾文章站在明秀墓前,说:“哥,我不躲了。”
顾文章时常想,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荒诞啊··谁都可以任意处置他姐,决定她活着还是死去,下葬还是曝尸,是个反抗权贵的烈女还是肮脏的婊子。
只有她的丈夫,她的弟弟和她自己,没资格决定任何事·那年苦夏,顾文章在他姐的尸身前痛哭,哀求,下跪,撕心裂肺地喊,他喊到缺氧,喊到声音嘶哑,喊到眼前发黑,但世界听不见。
那时的顾文章还不明白,他的声音本就不归他管·说话的权力被理所当然地上交给了老爷们,由他们作为救世主进行审判和救赎·老爷们替他做主,代他发声,决定在烈日下暴晒他姐的尸身,决定他哥是个耻辱的杀人犯,决定明秀是谋杀先皇的妖僧。
舆论机器残酷地碾压过所有异议,它剿灭纸张、文字和语言,让所有的绝望和愤怒无可凭依·顾文章的抗辩被裹挟,被压迫,被窒息,最终化成蝼蚁濒死的呐喊··是啊,天下当然太平。
因为那些流血和哭泣的人们,被人割断了声带··“哥,邺城敢站出来说出所有真相的,只剩咱俩了·明秀死了,我只想还他一个清白·”·“你要去哪”·“自首。”
顾文章眯起眼,笑得匪气冲天:“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做了什么我认,他们动了我的人,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呗·”·白日炎灼。
我不再沉默··哥,姐,小明秀,为我骄傲吧··第四十三章 ··长街空无一人·夜沉如水,潮气暗度,天边隐隐有闷雷滚过,扯几丝冷雨。
一个士子打扮的人立于门前,袍角翻飞·他左肩已然半- shi -,显见是候了很久,屋中人却闭门不见·眉凝了凝,这士子再次抬手叩门,声音沉稳有力:“老师。”
“今日是左君头七·我为左君来·”·院角寒树经风,枯枝摇摆·杨谏山沉默地等待着··屋里有琐屑响动,是人在闷咳。
断断续续咳了一会,苍哑的声音终于响起:“进来·”·蓬门久闭,门前积了一层风沙·杨谏山开门,迈步进屋··房内冷如冰窖,却闻不到旧屋通常会有的潮- shi -霉味,浓冽刺鼻的酒气侵占了全部嗅觉。
一坛一坛堆着,倒着,桌上地上床上,滚在垃圾里,卷在衣服被褥里·放眼望去,屋里全是酒和空坛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杨谏山注视着倒在酒精里的那个人。
胡子鬓发久未打理,油腻脏污,乱糟糟篷着·面孔泛着不正常的红,皮肤衰老松弛,眼袋下两条深深的沟痕·一个潦倒邋遢的,行将就木的疯老头··他蹲下,直视老头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道:“老师,我为左君来。”
老头盯着别处·脏胡子下的嘴唇蠕动,他含糊不清地道:“左思存不是死了吗·”·“周容也下狱了·我的学生都完了,完了。”
宋小书醉醺醺地笑,长着老年斑,青筋毕露的手颤巍巍地,又去够酒坛,“没人请我喝酒了·”·“我记得你,叫杨……杨什么的。
你来请老夫喝酒吗”·杨谏山道:“不是·”·“那就给我滚·”宋小书做了个挥手赶人的动作,不小心把酒坛刮倒了,酒液涓涓流出,淌了一地。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宋小书赶紧扶正酒坛,一手捞起地上的浊酒往嘴边送·杨谏山皱眉,拽住他的胳膊:“老师,别喝了·”·“说了让你滚”·“老师,左君死不瞑目”·“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能管他我现在自身都难保,懂不懂”·“你能。”
杨谏山深深吸气,扣住宋小书手腕,沉声道:“因为你是宋小书·”·宋小书低着头··“学生幼时,即闻文公高裁·南有陈,北有宋,‘语如悬河写水,嶷似断山耸峙。
’”杨谏山双唇紧抿,灼灼逼视着面前的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宋小书闭目不语,白发瑟瑟。
只要阖眼,幻象就如附骨之疽般层叠涌现·当年青衫洗旧,笑睨诸侯,一篇《景云赋》名动京华·圣上来寻时,支颐醉卧长堤,笑言要贵妃折支花儿簪鬓的风流少年是他;善作青白眼,嬉笑怒骂针针见血,拐着弯儿挖苦朝上诸公的狷介狂生是他;觍着脸索贿吃请喝花酒,关键时刻丢下学生跳窗而逃的油滑官僚也是他。
现在用酒精麻醉灵魂自我毁灭,疯疯癫癫的糟老头儿,还是他···……我怎么变成这样了·门窗大敞,惊风入户,杂着泥沙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雷鸣动如战鼓,隐有金石之声,恍惚间又是两军阵前,铁马金戈,漫天黄沙·五年前……五年前·“五年前,大羌惨败于缙。”
宋小书佝偻的背绷紧,他的声音在极力克制,“我起草了降书·”·“他们派了个亲王过来,知道我俩在哪谈的吗你猜不着。”
宋小书难看地笑了笑,“在床上·”·“头一天,那边的刺客在我头上劈了两寸长的血口子·老夫头壳硬,没死,我说给我连着床抬去谈判桌前。
我一刻都等不了,就用这道疤跟他们磨,一分钱一分钱,一寸地一寸地,慢慢磨·最后,”宋小书抬起手,比划了三根手指,“硬是让我砍掉了三十万两赔款。”
“你要知道,对面那是什么人啊·完全没打算给你谈的余地,一张合约拍在面前,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轰了邺城·对着这么群土匪,我砍掉了三分之一的赔款。
自那以后我落了个偏头痛的毛病,有时候疼得觉都睡不了,发作起来跟冰锥往你头皮里钻一样,就那么疼·”·宋小书咧开嘴,惨笑:“小杨啊,可我落着什么好了吗”·铺天盖地的,只有唾弃和辱骂。
那份割地赔款,屈辱到极点的合约,出自你宋小书的笔下啊··你在缙人面前低三下四,谄媚得像条狗啊··你是卖国贼啊··沸腾民怨倾江倒海而来,瞬间席卷吞噬了宋小书。
臭鸡蛋砸在脸上,粘稠恶臭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流·女人行经用过的布条丢在身上,一道刺目的暗红·背后飞来一根木棒,毫不留情地重重打在背上·成群结队的民众封住路,威胁要把卖国贼的脑袋割下来。
上司劝他,你机灵点,躲一躲,别跟他们硬碰硬了··宋小书毫不领情:“这是我大羌的土地,宋某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躲”天子的威严压不服他,缙人的权势吓不倒他,他宋小书生来不知怕字怎么写。
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脊骨被打伤了,痛得直不起腰,污物黏在脸上身上,宋小书却昂着头,任恶意的目光洗礼··他要让自己看清楚,他的同胞如何扬起剔骨刀,劈裂他的胸膛。
无数个渺小的人聚在一起,无数个意见汇流成汹涌的众意,集体的洪流让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强大,强大到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忍不住去审判,去惩罚,他们造神有多热忱,撕碎英雄就有多残酷。
泛滥的洪水暴涌向宋小书,他们冲垮任何阻碍·污言秽语,信口造谣,挥起的棍棒和刀,小孩子眼中雪亮的恨意·利刃凌迟,一刀一刀剜下宋小书的肉,胸中跳动燃烧的那团火也终于熄灭。
将军百战身名裂··宋小书突然觉得好笑·原来我委曲求全、尽心竭力,拼死也要保护的,是这些人啊··沉夜,烈风,两鬓霜·今日杨花似雪,当年雪似杨花。
“老夫二十岁时,也同你一般·”呼出的冷雾飘远,仿佛那些年少激扬都在这一叹里了·宋小书举杯,送客·“宋某头壳再硬,也撞怕了南墙。”
“……请回吧·”·杨谏山不动·夜僵冷如铁··“老师,你心凉了·”·“是·”·“怕了。”
“是·”·“斗不起了·”·“是·”·“那你告诉我——”杨谏山猝然起身,逼视着宋小书,他的目光烧灼如电,“三年前你为何拟那道考题”·烈风骤起,扯得宽袍大袖几欲飞绽,杨谏山目眦欲裂,一字字从齿缝碾出:“邦有道,如矢。”
“邦无道,如矢”·那一刻,四海云沉,天压三寸·风雷鼓震,疾雨落如走马,千年前那一箭刺穿青史沉埋,破空撞来。
多少河山倾覆,多少黍离之悲,多少孤臣泣血,埋骨青山,多少掩袖工馋,弹冠相庆·多少耿耿傲骨被折断被砸碎,行尸走肉般苟活,多少燃尽骨血者被理想背弃,于垂暮之时痛悔虚度华年,多少怀疑、愤懑、心灰意冷,都在这劈海裂空的一箭下寸寸化为齑粉。
热血难凉··纵使天要覆我,地要埋我,神降休祲,人言毁誉,我不改、不悔、不转·邦无道,亦如矢·杨谏山两袖相振,轰然跪地,如玉山崩摧:“顾校尉已先举火,我等亦欲起事。
出师无檄,请先生提笔”·话音刚落,另一人负手而入,朗声笑道:“再加一个”·厚重雨披解下,露出极漂亮一张少年面孔。
高欢一揖及地:“云家三千门客愿俱往·请先生提笔”·“顾某一介武夫,交结些贩夫走卒之流,总也能充个数·”高而瘦的男人大步进门,单膝跪下,沉声道,“请先生提笔”·宋小书扬眉。
因衰老而耷拉的眼皮底下,目光锋锐如芒,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一直在外头候着·”·他咳嗽着,有些费力地站起来,背竟然难得地挺直了·长衫落拓,意气飞扬,依稀还是旧时光景,“你天家规矩,请人写字,竟是连纸笔都不备的”·高欢道:“先生要什么纸”·“大纸。”
宋小书瞧都不瞧他一眼,傲然道,“尺寸之地,也放得下老夫的文章么”·高欢备纸··?山清和斋软宣三丈,宋小书道:“窄”·冀州贡缂冰丝软云绡一匹,宋小书道:“窄”·夔龙纹对开万寿紫檀长屏一扇,宋小书还道:“窄”·高欢沉吟片刻,唤来近从,附耳吩咐几句。
近从听毕腿一软,骇得面色大变:“这……如何使得”··他只一摆手:“无妨,我担着·”·漫天下再找不出比这更合用的一张纸。
往前数五百年,无人供得起;往后数五百年,无人敢挥毫·红绸披覆,百人护送,鸣锣开道·即使是一个小小力卒,也知道自己将见证传奇。
高欢道:“这张纸,可还够大么”·宋小书拊掌大笑·拔地参天,十余丈浩荡荡云海潮生,没人不认得··高欢竟凿来了国舅府正门前的影壁·冷电豁开一线天,黑茫茫九州瞬间白亮如昼,天地间只有一狂生。
左手抱酒坛仰头痛饮,右手巨笔如椽,宋小书俯地而写,那人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大开大阖,如歌如哭·满壁风动,龙象俱舞,冷亮雨箭跨三十三重天倾注而来,于石壁倒溅点点白痕,仿佛长天骤雨,竟为这一人回流·最后一字毕。
血从宋小书口鼻不住涌出,他却拭也不拭,神情自若··“小子,老夫平生最得意者,当数二十八年前那篇景云赋·”·宋小书闭目,投笔:“此篇犹过之”·诸天雷震。
世间再无宋小书··第四十四章 ··巍巍京兆府·暮色四合,鼓声遥递如咽··已届宵禁时分,路上行人渐稀·偶尔有经过的,也是目不斜视,行色匆匆。
只有一人,半跪在府前空地上,结着薄茧的指腹摩挲冷森森青砖·连日暴雨洗得干净,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消失了··莽莽大雪,烧得噼啪作响的人骨,狠绝惊艳的一记大斜劈,那些沉埋孤愤,痛彻心扉,如水消融于水。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风还是一样地吹··“哎那边的,干什么的你”·戍卫注意到这个怪人,骂骂咧咧往外赶,那男人不动。
他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吗·”·“十七天前,这里烧过一场大火,还记得吗·”·戍卫抬脚就要踢,喝道:“神神叨叨的,你走不走快滚”·男人默然片刻,缓缓站起身。
守卫这才发现他很高,让人不得不仰视,腰间一把无鞘刀,刃薄如纸··他说:“顾某来自首·”·戍卫上下打量他几眼,“你犯什么事了”·“怎么,全城通缉,竟不知我犯何罪么”男人负手,双目微阖,淡淡道:“去跟你顶头上司说——”·“某乃前禁军执戟校尉顾文章。”
风沙昏茫··举城尽铁甲··王府禁军玄猇卫一百零八人出调,骠骑劲弩,严阵以待·铁甲当中簇着两人,京兆府尹居左,右边人不披寸甲,一袭锦袍,眉宇间尽是傲岸。
老熟人··“顾文章,你疯了·”六个字,铁一样硬梆梆砸下··悉罗桓冷冷审视这个旧日同僚·他毫不怀疑顾文章已经精神错乱了。
当初左思存率百官硬磕端王府,吓得豪门闭户亲眷外逃,声势浩大如彼,最终也不过身败名裂,付诸流水;现在尘埃落定,新皇即将登基,你一个逃犯,一个蝼蚁,又撼动得了什么·但他来了。
单枪匹马··顾文章一人,兵临城下··他说:“顾某此来,意在陈罪·”·“昔我大羌太祖武烈皇帝,亲厘七十四条铁律,树碑于官学,申说于市井,必不令直枉,令曲纵。
顾某每每思及,惭愧无地·”·天风浩荡,他刀柄红缨猎猎如活火·语声遥隔朔风,却字字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顾某自知必死。
唯请于京兆府前,自陈三大罪,陈毕,恭听钧裁”·悉罗桓使个眼色,弓手齐齐张弓,却被京兆尹出声打断:·“统领且慢此子搬出太祖皇帝压阵,就此- she -杀,怕是会落人话柄。”
悉罗桓脸色变了变,继而强笑附和:“也是·”他抬手示意身后士卒不要放箭,沉声道:·“让他说”·数百道目光投向城下。
那人微微抬脸,竟露出几丝恍惚神色··又是一个黄昏啊··讹了太常寺一大笔钱那天,小莫、大熊和明秀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盘算着怎么花;他竖起耳朵听着,心里极自豪,却装作不在意地靠门边抽烟。
那天暮光脉脉,顾文章以为日子还长,但一眨眼,就已换了个黄昏··后来他才明白·原来那一眨里,就消受尽了这辈子的好时光··此后见朱皆似血。
顾文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无悲无喜··他提气扬声,如金石相振,朗朗响彻:·“罪一,玩忽职守·”·“先皇驾崩前夜,有贼入宫投毒,鸩杀先皇。
顾某抓错了人,是为渎职·”·片刻的寂静··随即如熔铁投水,举城皆沸·嘈杂声几乎把京兆府掀翻,全府上下,骇然色变他说什么先皇是被毒死的那端王府以通天手腕坐实的铁案,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生生烧死的僧人,算什么金口玉言,白纸黑字,锦衣佩刀的王府侍卫,纷飞海青下肃然低眉,都是假的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定然是这个逃犯受人指使,造谣污蔑王府,定然是新帝登基的节骨眼上,有心人谋逆作乱·可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相呢·那迄今为止的所有断言,所有惩罚、罪孽,愤怒和仇恨,恐怕都要轰然推翻·京兆府一片哗然,悉罗桓面色铁青,城下人不动如磐。
“罪二,窝藏逃犯·”·“家兄奉王命刺杀国师,事毕投我,顾某知而不报,是为包庇·”··一个字,砸一个坑··竭力掩盖的,恶臭不堪的脓疮,终于大白于天下。
大小官吏议论纷纷,目光针扎一样刺着悉罗桓后背··城下围观者黑压压聚了一片,望之心惊··以及那个人··斜晖泼红,顾文章负手扬眉,半边衣袍艳如浴血。
一切威逼利诱都无效··他死志已存··高傲惯了的端王府三千禁卫统领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悉罗桓的手心- shi -冷·他强定了定心神,提气喝道:“玄猇卫左哨三十六人,出列”·甲胄窸窣,三十六名黑甲军向前跨出一步。
“甲伍,飞报王府驰援乙伍、丙伍,见民作乱者,格杀勿论余下四伍,哨长领下去疏散,京兆府前不允许任何人逗留”·左哨轰然应诺。
悉罗桓摆手,黑甲军领命出城,兜头撞上一骑·那骑手作王府禁卫打扮,急急翻身下马,嘶声道:“统领”·悉罗桓心一沉,不自觉攥紧了拳。
骑手声音几乎将喉咙撕裂:“统领巡卫来报,安福门已陷”·安、安福门悉罗桓脑子轰一声响,脸刷地白了,踉跄扑到城墙前。
只有一里多地,安福门距此,只有一里多·乱哄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京兆府寂静若死··不需要问是何人作乱了··他看见,人潮如铅水,自东顺斜街滚滚压来。
来传话的探子只快了一步··这意味着,安福门的守卫几乎没有发起任何抵抗··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但亲眼见到这些人之后,谁都不会感到奇怪。
数人在前为引,千余白衣士子聚如沉云,肃然走向嵯峨京兆府··没有怒吼叱骂,没有混乱嘈杂,没有轰沸如雷··上千人,竟无一丝杂音··当年大败于缙后,大羌重金赎回将士遗骨,葬于邝山。
贞人身披彩绦兽皮,脸扣恶鬼面具,以羽旌洒酒,祭天招魂;神台下万民长跪,百官默祷·他们脸上,也是一样的肃穆神情··今亦国难··士人皆衣缟素,是为大羌招魂。
城下,顾文章冷冷抬眼··他身后,八方云聚,万里长天如燃··冷汗洇- shi -了悉罗桓的贴身衣物··这是他此生面临的最大危机··所有人都看着他。
或慌乱,或逼视,或嘲弄,或仇恨··拖不下去了·在收到王府指示之前,他必须撑过眼前这一关··这位二十出头就爬上禁军头子的位置,心机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大统领,双手撑在城墙上,借以止住颤抖。
沉默良久,悉罗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玄猇卫左哨全员,回城·”·“弓手,张弓·”·将官迟疑着看了他一眼,小声道:“统领……”·悉罗桓劈头一声暴喝:“张弓”·三十六把角端弓齐张,森冷箭簇直指顾文章。
悉罗桓却不看城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京兆尹,盯着京兆府上下官员,那眼神看得他们直发毛··“大人,您信此人所说吗”·京兆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他搬太祖皇帝压我,行我让他说他调举城士人造势,好,我受着”悉罗桓脸一沉,骤然拔高音量,“但有一样,血口喷人,我悉罗桓不答应”·他猝然转身,厉声道:“先皇驾崩前,奉王命入宫者,正是在下”·身后传来压抑的惊呼声,连京兆尹都不由变色——不惜自曝来证明清白,悉罗桓显然已被逼到绝路·“鸩杀先皇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他死死盯着顾文章,牙关紧咬,几乎要恨出血来:“傩神垂鉴,我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恶意中伤者,我虽力孤,必- she -杀汝”·“几千双眼睛看着,顾文章,你可敢与我对质”·“可敢与我对质”·长旗劈啪作响。
顾文章没说话··良久,他才慢慢开口:“悉罗大人要证据·”·“不错·”·顾文章笑了笑··“好·”·他打了个响指。
“求仁得仁·”·他身后,娃娃脸的青年出列,身后跟着一个戴着脚镣的矮胖老妇··“东宫乳母吴氏,坐投毒谋反,现已带到”·悉罗桓瞳孔猝然收缩·束着白发的男人出列,声音低沉:“草民吴钩,奉端王之命刺杀国师,手书牙牌俱在。”
当啷一声,端王府御制的牙牌掷在地上,白得刺眼··城上喧哗声再起,任如何喊“肃静”也制止不住·亲兵眼看场面无法收拾,急得满头大汗:“统领那妇人牙牌定然是假冒,不能就这么认了啊”·悉罗桓脸上忽红忽白,嘴唇不住颤抖。
“是真的·”他喃喃道,“是真的·”·京兆府一片混乱,顾文章神色却殊无欢欣··还有第三大罪未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一字一顿道:·“罪三,来迟。”
顾文章听到背后滞涩的咯吱声·像推一架空磨,粗砺厚石相碾,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是烈日轮转的声响··永恒转动的猩红巨轮,自东极至西荒,沉重地、轰隆隆地滚过天域,流泻下如注的血和火。
它向西跌堕··以京兆府为轴,整条地脉被拉引而起,如同兽类拱起脊背·檐角屋脊装饰的狻猊、狎鱼、獬豸、斗牛、行什都被震落,地肤寸寸龟裂,露出肌理血肉。
地脉里殷红的、呼啸的、奔涌的,随百川东入海的,从腔子里喷溅在热土上的,擦不去洗不净冲刷不掉的,是血、血、血··如穷海动··如大潮兴。
我没忘··顾文章说,我没忘··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该想起来了··“十七天前,这里烧过一场大火·昭明寺十四位僧人,自焚于此。”
“他们无罪,但自愿顶罪·为了胡汉止戈,大乱得弥,他们甘以身殉·遗骨前,观者如云,欢声雷动·”·顾文章目光沉沉,逼视周遭:“他们值吗”·“八天前,左君就义。
尸身面目焦烂,体无完肤·他值吗”·“昨日,宋小书宋大人,被唾骂了整整五年的卖国贼,以血为檄·他值吗”·“我真想问问他们。”
顾文章哽咽一下,望向那具小尸骨蜷缩过的空地,“我真想问问他”·“值吗,啊刀劈在头上,烙铁烫你的脸,活生生烧死,值吗没人感激你没人理解你甚至没人记得你,他们在你尸骨前鼓掌欢呼,值吗你死得毫无价值,这个国家不会好了这群人也不会醒了,值吗等你老了,热血凉了,连你自己都后悔,觉得当年幼稚、冲动、蠢,你还觉得值吗”·声音戛然而止。
四下寂寂,只闻飒烈悲风··好一会,他才能出声:“左君就义前,宋大人曾四处为他疏通关系·朝野上下,无一声援·”·“我们来晚了。”
顾文章深吸一口气,哑声道:“但我们来了·”·赤日沉陷··有人燃起火把··城上,一只长着老年斑的手颤巍巍摘下官帽,摆在城头。
“老夫……老糊涂了·”·身历两朝,德高望重的老臣,七十多岁的京兆尹,踉跄转过身,摆了摆手··神色刚肃的少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目送着那个怆然的背影远去。
“臣才疏·”·又有三五人摘下官帽,端端正正摆好,决然离去··拦不住··众怒难犯··悉罗桓知道,事已不可为··他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顾文章,你究竟想要什么··认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你了·你财迷,胸无大志,成天嘻嘻哈哈,你勾肩搭背地跟人出去喝酒看姑娘,因为争风吃醋还打过架。
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无论如何不应该是你··无论如何,不该是钻进钱眼里的、只知道兄弟义气的小校尉顾文章··你来这,究竟想要什么·顾文章只是笑了笑。
他说:“我要铁瓮裂一线·”·锢在顶上的,- yin -惨惨透不进一丝风的,活活窒死我哥、我姐、严隼、周容,把所有惨烈和污秽捂住闷住装他妈太平盛世的铁瓮,我要它裂一线。
以卵击石也罢,螳臂当车也罢·只要我活一天,就要跟它死磕到底··我敬力竭而死者··我愿意当下一个··最后一丝余晖也沉落··城下星星点点火光。
飞骑相继抵达··顾文章从身后接过火把,高高举起,沉声道:“附我者——”·“举火”·他的声音由近旁二人传喝下来,然后二传四,四传八,每传一次,“举火”的声浪便大一倍。
火光以京兆府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骑手连滚带爬地下马,急声道:“报告统领承庆坊民变”·一百二十八人齐喝:“举火”·“政通坊民变”·“举火”·“中和坊民变”·“举火”·“秦畿民变”·京兆府前千人齐声大吼:“举火”·声如炸雷爆响,几乎将人耳膜震穿,连府前石砖都因声浪微微震动。
电相激,焰相礴,暴烈赤火汹涌呼啸,整个邺城猎猎燃烧··千里传火,草偃风迈··元和十八年,三畿十七坊,举火撼邺城··第四十五章 ··清宁宫,高欢支颐半卧于棋枰旁,轻叩着棋子。
残局未动·端王府拥着名正言顺的太子,割去半壁江山·另一边,缙国虎视眈眈,云家态度暧昧,先皇溘然长逝·孤身千里赴故国的质子,守着他的国士,对峙大半个朝堂。
这盘棋,能赢·“当然·”那日对弈者平静地垂眼布棋,一子一子勾勒江山轮廓·最后一枚子是黑士,他停了一下,慢慢按在将身旁。
棋子和棋盘撞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有我,就能翻盘·”·一执黑,一执红·苍白的手抚过,晃眼间,棋枰战火纷燃,兵燹延烧。
那人低眉,语声迟迟:“转圜之计,在于胡汉·”·黑士迢迢一路,委身红宫··东殿,高棣抽泣两声,哽咽道:“老师,我能搂着你吗”·马三进四,炮二平五。
先皇薨逝前夜,八方云动,齐聚昱合门··高欢换掉四盅参汤·半路遭截的吴玉莲被堵住嘴,捆到国舅府·冯陵意道:“添子·”·黑方添炮。
高棣拖着假国师,在暗夜里飞奔·高欢于书房接见汉臣,神色肃然,一揖及地··“添子·”·黑方添马、象··京兆府前僧骨焦枯,顾文章一刀劈裂门匾,孤骑突围。
“添子·”·黑方添车···周容下狱,高棣被囚,红方跳马吃车,飞相逼帅,民不堪其虐,道路以目··“添子·”·黑方添卒。
棋子纷落声不绝于耳·黑方三军整肃,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最后一手棋落·红子兵散旗靡,只待一着将军··执红者敛袖··“走子至此,可以一战。”
“哇·”·高欢撑腮看了半天,揉揉眼睛,道:“我看懂了·可是好麻烦啊·”·“你之前不是说一步就行吗,我想听你说那个。”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见对面不说话,猝然伸手一推棋枰·黑红子当啷滚落,高欢笑嘻嘻道:“说嘛,冯先生,你舍不得了”·“没有。”
高欢天真又恶意地盯着他,试图从神情中寻出什么破绽,却没成功·“好吧,”他最终眨眨眼,“随便你了·”·赤红火光透过窗纸,在人眼底映出血色。
这局棋,终于下到收官··高欢懒洋洋坐起来,裹紧了小白貂,毫不在意一般问:“他呢,不回来”·“回殿下,冯大人说那边还有些杂务。”
“看来是跟哥哥搞得很开心了·”高欢似笑非笑拈起那枚黑士,凑到眼前端详,“算了,随便他·”·“冯先生到了”·侍从小跑穿过曲折回廊,一叠声地道:“冯先生到了”·哭号吵嚷声立刻变小,哭肿了眼的郡王公子们巴巴望向门口,冯陵意,一个外人,此刻倒成了救星。
没办法·树大根深的端王府,真是要完了··鼎沸人声在内殿都听得见,冲天火光照得四下亮如白昼·京兆府已经被推平了,暴民们浩浩荡荡涌向端王府,黑压压围了个里外三层。
拔地参天的檄文树在门口,领头的点名要人交涉,端王不堪受辱,急火攻心咣当栽倒·荣郡王喊一声“狗贼”,披挂持剑就要冲出去拼命,被悉罗桓好说歹说拉了回来。
不能冲动·悉罗桓说,“这伙人有组织·”这位靠钻进厕所躲过一劫,飞驰回来报信的大统领分析道,日落为号,京畿齐变,绝不可能纯属自发。
“别的不说,就一个问题:火把哪来的”普通市民谁带着火把逛街啊,三畿十七坊掐着点举火把喊口号,没排练过,可能吗“不算带头那几个,这次闹事的少说也有一小半——”悉罗桓冲国舅府使个眼色,在座的都明白了,是那边请来挑事的群众演员。
其实他还留了半句没说·这么多群演,一时半会是找不齐的··今日事变,早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就在某个人脑海里反复排演过了·潜伏在黑暗中的弈者机关算尽,转移所有人的视线,最终在端王眼皮底下,一子一子布好今日的惊天之局。
现在醒悟,已是回天乏术··荣郡王气得脸上肥肉直抖,拔剑乱劈乱砍,一会要斩不肖子孙,一会要跟妖邪决一死战·和玉的叔伯们冷眼看着他发疯,小世子本人却木了似的,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恋人,挚友,至亲,短短几天,蜜罐里泡大的和玉已经失去所有倚仗,天塌了,轰然砸在他肩上··彻底的孤立无援·没人救得了他,他也救不了任何人··“去叫冯先生。”
沉默良久,木雕一样的少年出了声,“不管他在做什么,请过来·”·青衫士人缓步入门,小世子直勾勾盯了好一会,才像认出人来··“冯先生。”
声音微不可闻·眼睛里慢慢聚起泪水,和玉看了看自己的父兄,再看看冯陵意,声音发颤:“冯先生·”·“咱们可怎么办啊……”泪珠子打了个转,啪嗒掉下来。
冯陵意还是面无表情的样·他给和玉擦了擦眼泪,可越擦泪珠子越掉,噼里啪啦·和玉死死扯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管冯陵意说什么,他都点头··冯陵意只说了三句话。
“外头是冲着国储来的,立哪位是根子·”·“太子保不住了·”·“留则生变·”·第三句的尾音落下,和玉迟疑了一会儿,圆圆脸上明显露出挣扎的神情。
烛火晃动,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好·”·他吸吸鼻子,征询地望向父王:“那咱们让谁来,哈统领”荣郡王刚要说都行,就被打断了。
“我来·”·“我亲自来·”·说话人语气平静,和玉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风擦过人脊骨··没人说话·屋里一静,风声就大了些,像女人吊着嗓子哭。
荣郡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其余几个郡王死尸样僵着··“去……去备金酒·”和玉哽咽一下,声音有几分尖利,“传小皇叔。”
下人领命,匆匆去备酒·门黑洞洞裂开道缝,人定住了··像地上拱起长钉,刺透脚心·一步不能动··荣郡王皱眉:“你——”·后半句黏在嗓子眼。
- yin -风骤大··一只手,搭在下人肩上,一推··下人倒退··一步,两步,三步·踉踉跄跄,抽了魂,冷汗涔涔而下··被挡住的人现出身形。
苍白如厉鬼,打卷的黑发散着,眼里寒焰森炽··他嘴角极慢地勾一丝笑:·“我这不是来了么·”·门洞开··四下寂寂如死。
·腥冷气流蛇一般游动··荣郡王感到嗓子眼发紧··像小虫在搔动触须··是他·是那个人··野心勃勃里通外贼的废太子高棣。
自剜一目,疯疯癫癫,被软禁在别院的囚徒··一头闭目待死的牲畜··他不该在这··更不该用这种打量死人的眼神,看着他荣郡王·“来人……”荣郡王喉结滚动一下,提气喝道,“来人”·“给我拿下”·两边兵士一拥而上,毫无悬念地制服了高棣。
没遇到任何抵抗·他还在发烧··高棣就那么站着,任他们扣住肩膀,反绞双手·乌沉沉卷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瘦得尖了不少的下颏,失去血色的嘴唇,和一丝笑。
病态的兴奋··“老师,小棣眼睛好痛啊·”·高棣歪头,藏在黑发后的左眼死死盯着青衫士人,舔了舔嘴唇··“……也剜你一只,怎么样”·冯陵意颈上一凉。
荣郡王余光看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逆子”·匕首抵住咽喉··刚刚还扑在他怀里哭哭啼啼的小世子,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和玉一手揽冯陵意的腰,一手持匕首,劫持着人缓缓倒退··满座哗然·荣郡王跳起来,抄起烛台砸过去:“混账东西,回来你要干什么,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管不了了。
和玉在心里说,你再也管不了了··“我全知道了·”·他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决绝··和高棣如出一辙的狠厉··当初东殿外积雪皑皑,小皇子跪在先生面前,哭着忏悔弑父之罪。
那把匕首,冯陵意躲过了··可他没料到,今天还有一席鸿门宴··高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冯陵意·即使在利刃加颈的时候,也还是那副冷淡模样,细眼薄唇,眉峭如刀。
亲起来那么软的嘴唇,吐出的话可真薄情啊··我亲自来·高棣似笑非笑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点点头··你要杀我··我也要杀你··在床上纠缠滚动,两条发情的狗。
温热肢体·汗和后颈的气息·浊热昏乱的春梦··你要杀我··我也要杀你··太阳- xue -突突跳动,血液兴奋地上涌·头晕目眩。
“和玉,动手·”·亡命之徒吊着眼角,斜瞟制住自己的兵士,咧嘴森然而笑··我敢一命换一命,你呢·“杀了他”·匕首毫不犹豫刺下。
兵士挥刀,就要斩下高棣首级··刀风拂动黑发,瞳孔映出白刃,神经质的笑容纹丝不动··“——住手”·刀刃险而又险定住。
荣郡王连滚带爬冲过来,急声道:“住手”·肥脸涨得通红,一滴汗珠从鼻头滚落·他粗重地喘着气,眼珠子动了一下,直勾勾瞪住兵士:“放、放了他……放了……”·兵士松手。
高棣却没有马上直起身··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强憋着笑··“你们——找到了”高棣慢慢抬起脸,独眼不怀好意地扫过刚进来的传话人,声音轻柔,近乎耳语,“找到他了我藏在床底下,居然也能搜到……唔,是看到血了吧”·“血是流了不少。
那娘们的,还有他的·她还做皇后梦呢……以为我会娶她·”高棣古怪地笑了笑,“划一刀,肥肉直往外翻,我都要吐了·还是小的好,会叫爸爸,还会冲我笑。”
荣郡王面部肌肉抽搐··“儿子·我的儿子·他在……这儿·”高棣手伸进怀里,掏出来,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在这呢·”·一个小脑袋··三岁的孩子,闭着眼,面目青紫··高棣笑着一松手,头颅掉落·他踩上去··咯嘣··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快意··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收到也速齐人头的那天,高棣吓得痛哭失声·权力呼啸地碾压过一个生命,连哀嚎都听不见,那时他好怕啊··怕极了。
只要一步踏错,死的人就是他了·就是他高棣的人头被割下来,呈给胜利者·冰冷的刀刃切断气管和血管,组织肌肉,从颈骨的缝隙透出·他的血溅出很高,气管徒劳地喷着血沫,他的脸变得很白很白,嘴张开,瞳仁扩散,他再也不能喘气了,也不能吃东西,晒太阳,走动跑跳。
多痛啊·多绝望啊·高棣像条丧家之犬,夹紧了尾巴,瑟瑟发抖·他怕死,他不想被碾过,他想要权力·虽然他还不知道,权力到底意味着什么。
今天他懂了··权力意味着不恐惧··咯嘣·幼嫩骨骼发出闷响,折断了,刺穿皮肤··权力意味着不恐惧·不愤怒·不痛苦。
权力是做一件事而不被惩罚的能力·权力是所有好东西的总称··一切都根植于权力·爱也是,- xing -欲也是··他错了·他不用跪在冯陵意面前乞讨,你看看我吧,你喜欢我吧,求你了。
他只需要往上爬··上面什么都有··高棣慢慢加力,幼儿头颅变形,眼球鱼一般鼓出··没人喜欢我又怎么样呢··我喜欢自己··我最喜欢自己了。
·杀父,杀妻,杀子·再杀了弟弟,我就拿个大满贯了··挡我者死··皇帝这个行当,本来就是——·孤、家、寡、人·咔嚓。
凝固的血和碎骨·乳白色的脑浆··咔嚓··溅起来··咔嚓··高棣拭去面上污物··最后一个竞争者也已除掉··- yin -鸷的小皇子眼神矜慢,负手走向诸郡王。
襟袖风动··和玉两袖相振,遥遥跪地:“端王府世子和玉,参见殿下”·悉罗桓跟着跪下:“禁军大统领悉罗桓,参见殿下”·高棣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所经之处,郡王公子纷纷离座下跪,参拜声此起彼伏回响··“端王次子伯颜,参见殿下”·“端王五子别速,参见殿下”·“荣郡王察汗,参见殿下”·……·高棣最终走到和玉面前。
举室皆跪··只有一个人不动··他凑近了,端详那张冰冷的脸·二人面颊几乎贴在一起,连对方的睫毛都看得清··高棣感到对方的呼吸拂过。
这么近,这么亲昵,宛如情人低语,耳鬓厮磨··他在那人耳畔说:·“跪下·”·冯陵意沉默片刻,缓缓下跪··双膝撞在地上,“咚”一声闷响。
高棣嗓子眼里溢出低低的笑声··沾着亲生骨肉鲜血的拇指,按在冯陵意的唇上,轻轻一抹··刺眼的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高棣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前仰后合,摇摇晃晃往外走。
直挺挺跪着的和玉俯身叩首,肃容道:“殿下来日登基,莫忘我端王府·”·哈哈哈哈哈哈·狂笑声戛然而止·高棣咣当一声踹开门,傲然道:·“给孤备马”·第四十六章 ·高棣骑在高头大马上,双目微阖。
风极冷,他却只觉得燥··眼窝是红烙铁,不停辐- she -热,烫得滋滋作响·血簌簌地、突突地涌,半张脸皮跟着脉搏一鼓一胀·耳道里嗡鸣声浮沉,和玉的声音忽远忽近,隐约是说要出去谈判拖时间。
“先答应着……等调兵……哈统领去……”字眼有一句没一句往耳朵里钻,高棣魂灵飘飘晃晃,几乎要乘风而去,心跳却扎实如擂鼓,咚一声,人就往壳子里一坠。
他远远听见自己说:“不用废话·”·“点兵,去长明殿·”·和玉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道:“现在就这么去”·“就这么去。”
“殿下万一冲不出去呢长明殿有埋伏怎么办”·高棣没做声·他慢慢掀起眼皮,望了眼风来的方向,黑眼睛里像是神往,又像轻蔑。
“把人带来·”他说··冯陵意跪在马前,积雨洇- shi -了膝前衣料·一袭青衫空空荡荡,腰瘦得只剩一把,像是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高棣看着他··那一刻,他想起很多旧事·软到心尖儿上的吻,晃悠悠的绮梦,他在床上打个滚,伸开双臂,笑嘻嘻说“给老师划这——么大的封地”。
像舔了口初春的细雨丝儿,凉汪汪,甜丝丝,高棣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泛起笑影··他笑着,一脚踏上冯陵意肩膀··“老师呀·”沾血的靴尖蹭着脖颈,暧昧地往上移,勾住冯陵意下巴,“你说,咱俩怎么闹成这样了。”
“后悔吗,嗯”·“你可真绝情啊,老师,真会作践人·我那么求你,把眼睛剜出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高棣舔了舔嘴唇,“哈”地笑了一声,“没想过有今天吧”·靴尖一勾,强迫对方抬脸,“看我。
看着我·后悔吗,老师”·冯陵意仰起下颏·苍白的脸,冷漠神情,眼尾锐利如刀锋,没有情绪,也没有欲望·高棣打量着这张脸,感到尾椎骨激灵灵蹿起一串火花,让他心痒难耐,头皮发麻。
他的燥,他的突突上涌的血液,他将- bo -起的- ji -巴狠狠捅入肉体的冲动,汹涌汇成暴虐的欲望·高棣想抄起什么钝器把这张脸砸得稀烂,砸得血肉飞溅,像他的蛮族先祖砸毁异族神祇的法身,战栗地,狂喜地。
他屏息等着回应··高棣等到一声叹息·极轻极促,针尖点瓷,清凌凌一声响··“……不后悔·”·不后悔··高棣似笑非笑咬着这三个字,字字要咬出血,眼神暴烈- yin -冷。
“好呀·”他点点头,一伸手:“拿马鞭来”·侍从低头,小跑着递来马鞭·鞭子是牛皮鞣制,几斤重,让桐油浸得乌亮。
高棣掂了掂,眼都不眨就甩出一鞭·鞭梢带出尖啸风响,啪一声炸在冯陵意身上,几层冬衣瞬间被抽裂,扯出棉絮·人像迎面挨了一拳,全身颤抖,出不了声。
不等他缓过劲,当头又是一鞭,下手极狠,直接挂起一道血·冯陵意痛得弓起身子,高棣靴尖踢了踢他肩膀,欣赏着额角的冷汗:“老师,跪直了·”·冯陵意无力地喘气,慢慢挺直腰。
高棣毫无怜悯地一扬手:“啪”·“啪”··他一鞭接一鞭抽,咬牙发狠,抽到手酸、手抖、手麻·魂灵晃得像万花筒里的光点,万物都荡都摇,眼前一黑一黑,头一箍一箍,轰鸣巨响锯进脑海,连鞭声都被压下去。
高棣缺氧、反胃,嗓子眼发腥,他凭着感觉挥鞭,鞭梢蘸着热腾腾心头血,呼啸地抽向背叛者·他在惩罚冯陵意,也在惩罚父皇,他掘墓鞭尸,死人皮肤像灰白的软泥,一鞭下去撕起一条血肉。
高棣更憎恶傩神,那个高踞于火和血祭之后面目模糊的影子,他把神像割喉放血,猩红漫过子民的黑袍·贞人戴着恶鬼面具吟唱巫咒,声浪翻覆叠涌,歌颂新神的诞生,他的光降下来,一粒光子就是一声鞭梢的炸响。
最后一鞭甩在冯陵意脸上·这道红痕从眼角劈下左颊,高棣眼前晕着黑雾,全靠直觉完成了最后的点彩··指节痉挛着跳动,鞭子脱手而落·高棣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扶冯先生上马·”·听见人上来的声音,他摸索着揽住身前人的腰·高棣觉得触感很凉,他全身滚烫,烧得昏昏沉沉··“冯先生,你猜皇弟舍得杀你么”高棣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自忖大概是纯然的冷酷,“劳驾给学生当一面挡箭牌吧”·他紧紧箍住冯陵意,侧首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倘若一箭穿心,恰好做对苦命鸳鸯。”
话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无边黑暗袭来,高棣保持着那个暧昧姿势,头一垂,陷入了半昏迷中··冷热交滚,上下颠簸,高棣鱼一样在白水里遭汆。
忽而身上一轻,眼前有光,睁眼竟是东殿,陈设皆如往常·吴玉莲还是老样子,只是面泛红光,喜得不住在围裙上擦手,嘴里光叫“阿囝”·高棣低头看见自己一身富丽龙袍,想起来了:今天是登基的日子。
·小老太太拽着他胳膊絮叨:“阿囝你听姆妈的,今时不同往昔,千万不能走着去·咱要坐大车,走去多跌份儿·”高棣抽出手笑道:“什么大车。”
他把乱发拢到耳后,理了理衣裳,自言自语道:“是玉辂·”·吴玉莲一愣,探头出去看了看:“玉辂哪有玉辂”·高棣恍若未闻,自顾起身,大步往外走。
吴玉莲当然看不见,驾青虬骖白螭,本就不是凡间帝王规制·赫赫仪仗候着他,玉辂华盖,执扇大纛,五色销金龙旗,持钺星节戟前呼后拥的扈从·没错,就是这样,神- xue -壁画上傩神出行的盛景,分毫不差,重现眼前。
高棣登上玉辂,起驾了·扈从胸膛随呼吸起伏,眉睫胡须根根分明;四柱垂下的金青带绣着云龙瑞草,柱上雕绘犀、象、锦雉、孔雀,一麟一羽都是工笔细描·卤簿乘风而起,车轮碾过处碎金屑落,富贵不似人间。
他看着觉得极好,得意欢喜,心却止不住下沉,仿佛另有一半魂灵,苦楚得几欲落泪··风里有人喊他,声音破碎难辨·高棣吩咐道:“赶快些”·车轮辘辘。
高处不胜寒,旌旄彩绦已渐生白霜·那人还在喊,嗓子劈了,丝丝缕缕扯着血,但高棣不能回头·只消瞧上一眼,车就停了,马就住了,升仙的銮驾立时会化为飞灰。
高棣全身骨头疼得发木,他心里知道那人是谁,舌根底下弹出两丸红热字眼儿,一骨碌滚到了牙关,他紧紧闭住嘴,它们就在口腔里活蹦乱跳,嗡嗡作响,震得人腮帮子酸麻。
高棣跟那两个字挣命纠缠,妄念纷纷,打了又起,玉辂车板哗哗震颤,彩绘褪色,金青带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洞·他知道了,那人存心害他,叫他心软旁顾·玉辂一毁,他就会从百丈高空跌堕,跌回他的臭泥坑里。
高棣恨毒了那人·他要飞,要腾上去,学一个摘花高处赌身轻,谁也别想缚住·前头万物海海,云气淹淹,高棣目不转睛地瞧着,觉得极眼熟·他想起十四岁纵身一跃,天地倒转,身轻如燕,浩茫天域直直顶进瞳孔,高棣背生双翼,一头撞向大雪坪,却误以为自己是升天。
他心底清明,却不觉得怕·归根到底,什么是天,什么又是地高棣就想骑一回天脊,一刻钟也成,别的都弃绝不顾·他梗着脖子咽那两丸字,要叫车马再赶快点,张嘴却破了戒,两字一气飞出,像呵出滚烫的一口魂魄。
玉辂猛地下坠,高棣惊骇欲绝,再想收声却晚了,连珠似的字眼儿滴溜溜往外滚,两片唇着了魔一样开开合合,如咒诅如哀祈·他不能闭口不言,连说别的想别的都做不到,语言飞速消亡,名词和动词统统陷落,高棣叫不出任何东西的名字,连“我”字都随诸天名物一并沉进不可知的深海。
神识被钉死在那个字眼上,高棣磕磕绊绊地重复着念叨着,他说胡语,汉话,梦呓,穷尽所有表达,而所有表达都殊途同归··玉辂金屑沉沉化为冷灰,高棣在无可挽回的跌堕中最后投一回望,那人长跪于辙印间,拢起一抔土。
黄土从指缝间漏下,风一送就消失了··魂灵急坠入窍,前心后背涔涔都是虚汗,像小死了一回·高棣濒死般大口喘息,觉出自己仰面躺在地上,手脚都被死死按住,身上挣得又热又痛。
周遭七嘴八舌地喊:“殿下魔怔了快醒醒”·他听得烦躁,强提起气喝道:“行了”声音不大,那些人却触电般缩回手,吵嚷声也瞬间收住。
高棣闭目缓一会,喘匀了气,哑声道:“这是哪”·底下默然片刻,悉罗桓清清嗓子道:“回殿下,快到昱合门了·”·……昱合门。
高棣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他支着地要坐起来,悉罗桓赶紧去扶,边给他围披风边道:“刚刚殿下踢打得厉害,属下怕误伤,让冯先生边上避着·殿下先歇会,属下这就去叫他。”
高棣一滞,神情有些不自然,冷笑道:“叫他做什么·”·悉罗桓愣了愣:“殿下刚刚不是——”话到一半,看高棣面色不善,识趣地咽了回去。
“集结列阵·”高棣面无表情,踉跄着站起来,解下披风甩给悉罗桓,“即刻入宫·”·第四十七章 ··(灵车预警,究极高能,谨慎阅读)·天亮还要几个时辰。
·悉罗桓前头带路,高棣一伙从昱合门边上的小门顺利钻了进去·四顾天色黑茫,月淡星稀,正是政变逼宫的好时机·悉罗桓的意思是直奔长明殿,以免夜长梦多。
高棣本来答应得好好的,一听这话改了主意,胯下的畜生烦躁地踢着蹄子··着什么急他说··“是我的总是我的·”·高棣扭了扭脖子,刚才躺得不舒服,骨节咔咔作响。
“先去东殿·”·马头一拨,高棣自己打马在前·他不牵缰,负手坐着,随着马一颠一晃·好像兴致不错,他还吹起了口哨,胡人的小调儿,唱的是离人归乡。
高棣吹着口哨往东殿去,马蹄一声作一拍,笃、笃、笃、笃·月亮时而从重重楼阁后头晃出,映得高棣前额鼻梁冷森森的白,黑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神情轻蔑而快活。
月亮偏到西头去,高棣一伙满载而归·每骑马尾拴一个宫女,上身剥得精光,肥白丰润的两只- nai -子沉甸甸坠着,跑起来温波涌动·马小步慢走,女体后脊让薄汗濡得水亮,冲天火光晕成腰窝一抹潮红。
高棣还在吹口哨,如风俯冲过山谷,拉出苍凉尾音·他吹得兴起,扬声道:“阿姊,你疼我么”·宫女踉跄跟在马后,嗫嚅不答。
“原来你也是哄我·”高棣笑了,一鞭抽在马上,喝道:“驾”·马猝然发力,宫女一扑摔倒,顾不得痛,凄厉高呼:“疼的奴婢疼殿下”·高棣置之不理。
人被碎石刨剐,在滚滚尘烟里挣扎惨嚎,高棣悠哉哉拖了好一段路,才扯缰道:“当真”·宫女挣命支起脖子,嘶声道:“当真当真”·高棣抿抿鬓发,得意又刻毒地乜了身边那人一眼。
这时他觉得自己和这女人都下贱极了,那一问和一乜活脱脱的小人得志·他得势了,掏出- ji -巴在对头脸上滋尿,而旁观者总会想到他也被这样对待过·无力反抗或者不敢反抗,闭眼听任温热骚臭的尿液滋到脸上嘴里,甚至干呕着仰起脸讨好施虐者,将尾巴摇成一朵花。
高棣清醒而痛苦地意识到这些,伴着某种自虐的快感,如同从嘴上撕下血淋淋一条死皮··他举起鞭子··——啪·“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喜欢我”·马扬蹄狂奔。
高棣两指并拢挨着唇,撮圆了嘴,吹出极寥远的一声高腔·气流飘摇上行,高棣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扑棱棱飞走了··白腻肉体扑腾几下,不动了,身后长长拖出血痕。
兜了这么一大圈,高棣才肯去长明殿·依旧在前头吹着口哨,但这回没有调子,尽是呜呜的响,学风声;宫女拖在后头,两只- nai -子都磨平了·到了长明殿底下,几十阶丹墀一级一级升上去,奠起宫宇巍峨。
悉罗桓要扶他下马登阶,当头挨了一炸鞭,高棣停都不停,纵马一跃而上,直直突到门脸前··手下在下头喊:“殿下”·高棣没言语。
绛朱隔扇门,菱花格精雕细刻,他掀起眼皮瞧了瞧,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猛踹在宫门上,咔嚓·宫门轰然倒地,尘灰飞扬。
高棣策马入殿··手下见了此等匪徒行径,骇然对视一眼,跟着进去了·马蹄踏过门板,咯吱声令人心惊肉跳··高棣勒马在龙椅前,鞭梢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掌心,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位置。
他不发话,手下也不敢妄动,屏息静气在边上候着·悉罗桓疑心他又要瞎折腾,观察神情却没看出异样,正反复琢磨的当儿,高棣抬起眉,回头瞥一眼悉罗桓··这一眼实在意蕴丰富。
悉罗桓脑子里白光一闪,突然开窍了,越众而出,扑通跪下·这一跪把身边人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朗声道:“殿下先皇驾崩,国运艰危,不可一日无君。
臣等恭请殿下为社稷重,主持朝纲”·鞭柄还是不紧不慢敲着·悉罗桓回头使个眼色,几位门客略带窘迫地出列,领着所有人跪下,一二三喊:“臣等恭请殿下,主持朝纲”第一声还羞于张嘴,声音七零八落,第二声气势就足了,后头越喊越亮,越喊越齐,抑扬顿挫,像一首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合唱。
音波撞到四壁,溅出千百道失真的回声,它们此起彼伏地恳请高棣就座··“那就……”高棣矜持地转过脑袋,“恭敬不如从命”·手下连连称是。
他含含糊糊笑了一声,翻身下马,在簇拥下利索地把屁股挪到了龙椅上··椅子不怎么舒服·有点冰,还有点硌,高棣连换几个姿势都觉得别扭,暗忖大概是身量不合衬。
龙椅这等物件,合该依着各人屁股定做·不过把手上的龙雕颇为威风,高棣摸了又摸,爱不释手·他又讨玉玺,得知并不放在这儿,“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悉罗桓看在眼里,敬畏就少了几分·原来高棣再怎么早熟,骨子里也还是十九岁的大孩子,见到新玩具总忍不住上手摸摸··高棣玩了一圈,终于新鲜够了,道:“这就算做皇帝了”·悉罗桓恭声道:“殿下,敲响钟鼓,群臣觐见,您就是大羌名正言顺的皇帝。”
“那我可以封官儿么”·“这——”悉罗桓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高棣已自顾自说下去,“你说,拥立之功封什么官好大将军”他一拍悉罗桓的肩,点点头,“大将军。”
高棣从龙椅上跳下来,走到手下之间,逐个封官:“左相·右相·尚书……呃,吏部的·你也是尚书,户部·兵部。
刑部·工部·还有什么部没尚书哦对,礼部,那就你了·”·他一路往下封,几十个人,个个是高官大员·职位不够用,高棣就封王凑数,又一口气封了十多个异姓王。
转眼间,王公重臣济济一堂,长明殿蓬荜生辉·得了封赏的固然喜不自胜,高棣自己也笑·他坐回龙椅上,觑着他们,沙哑地、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拍了拍手,示意底下人肃静:“既然人齐了,咱们就上朝吧。”
·悉罗桓脸色微变·高棣闹得过分了,简直是昏了头,再由着他恐怕要功亏一篑·他咳了一声,出声提醒:“殿下,咱们先去奏钟鼓,群臣进殿之后再做打算不迟。”
“玩玩又不碍事·”高棣不以为然,挥着胳膊指挥手下,“来来来,文一列,武一列,我喊上朝,你们就喊万岁·明白吗”·底下纷纷应诺。
高棣喊:“上朝”·群臣轰然下跪,三呼万岁,如风振松涛,山呼海啸·高棣感到一股麻酥酥暖流遍行全体,每个毛孔都舒张,快活得飘飘欲仙。
他虚起眼睛往下看,每个人都挂着他摇尾乞怜时的谄媚表情,傻子高棣无限地复制粘贴·高棣确信这才是傩神长生不老的真正秘诀,他分身千万·傩神钻进山- xue -,高高撅起他半人半蛇的下体,痛苦颤抖,从- yin -道娩出一大串黑色的黏糊虫卵。
他的幼虫啮进无数或新或旧的肉体,- cao -纵着他们长出同样的面孔,人们易于辨出这些幼虫的丑陋,极少有人发觉,高踞神位的傩神也不过是他们的成虫·高棣坐在龙椅上,独眼通神,一眼望透了往后几十年的统治生涯,他从在病榻上呼出的最后一口臭气钻进壳子,一屁股坐回了初次接受朝拜的十九岁,并发现前者只是后者绵延渐弱的回声。
但他确然感到舒坦·他和臣民们赤身裸体,在澄金的温泉里浸浴,天顶垂下一根黑红粗长的- ji -巴,慷慨地给予恩赐·他们欢呼雀跃,感激涕零,张大嘴巴承接玉露,肥嫩肉虫在人蛹里欢喜得摇头摆尾。
这是尧舜也不曾见过的盛况,是无可比拟的狂欢··高棣决心与民同乐·他叫他们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跳下龙椅,在黑压压的后背中挑了一个骑上去,“驾”·胯下的人体瑟瑟发抖,高棣毫无怜悯,掐着脖子迫使他爬行。
他知道这匹马还处于初级阶段,尚且不懂得泡温泉的妙处,所以感到屈辱;他得教他人上有人,马下有马,人和马无缝转换,对立统一·他们一个骑着一个,垒成高耸入云的闭合人环,永不停歇地轮转。
每匹马随着转动入地又升天,但他们知道,自己在所有人胯下,所有人也在自己胯下,天和地本就是一回事·- ji -巴与人环交*,无数匹马牙齿打战,口涎长流,发出高潮的嘶叫,他们的灵魂远远注视着这一幕,因自己的下贱透顶而喜颤。
马群爬起来了,布料窸窣摩擦,盖住遥遥逼近的铁蹄声·王公贵族们蒙着眼四肢着地,在长明殿内绕圈爬行,高棣拎着鞭子巡视,随时准备抽低他们的头颅·他自己也乐于参与,一匹马爬不动了,他就换匹马骑;当然有不甘被骑的硬骨头,高棣欢欢喜喜钻到那人裆下,恳请他享受骑在新君背上的乐趣。
他从臣子胯下探出头来,向殿外展示他们的狂喜,有着血缘关系的那双眼睛感应到什么,目光和他隔空对接·高棣直视对方,爬得昂首挺胸,起劲之极·这是高棣最后的慈悲,他向至亲发- she -信号,一气演完了登基后几十年的戏码。
·高棣笑出了眼泪,认为演出极为成功·他甚至还拔下宫灯里的蜡烛,点着了宫里的垂幔,以壮声势··火腾地蹿起来,呼啦啦烧起一片,顺着垂幔立柱四散蔓延,戏台在火里毕剥作响。
高棣这才知道龙椅是木头做的,它的响声尤为悦耳·马受惊地狂叫乱突,人发觉不对解下蒙眼布时,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了··滚滚浓烟腾起,呛得人咳嗽不止。
几个火人惨号着往外冲,又仰面栽回火里,胸前箭尾微颤·但还是不断有人想冲出去,又一个一个被- she -翻在殿前··高棣见了,哈哈大笑·他身上也着了火,却像全不知痛一般,回头道:“你怎么不跑。”
那人没答话··“到这儿就好·前头的路,不必再送了·”高棣迈步走出大殿·天已经亮了,日光清澈,高棣发现今天是个好天。
他走到丹陛前,扫一眼高欢和其后的铁骑,转过身·高棣张开双臂,长天下他如同背生双翼,额前黑发在风中絮动··高棣笑道:“冯陵意,我学个鸟儿给你看。”
破空一声风响,他身子一歪,一头栽落··长明殿几百铁骑前,青衫士人缓步走下数十级丹墀,跨过那具尸体··他没有一丝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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