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不死是为妖 by 卫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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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而不死是为妖 by 卫青城
甜文种田文快穿文案:·江立:作为一个不合格的精神病我总担心把我家老攻弄死了·玄商:你对力量一无所知(深沉.jpg)·江立酷帅狂霸拽的一箭没耍成帅却误伤了一个人,更可怕的是这人是个聋子还是个瞎子,最可怕的是他原来不是人·#论怎么和非人类残疾蛇谈恋爱##为了追老公种田修仙盗墓样样精通#·慢穿古代种田+玄幻修仙+现代盗墓·内容标签: 种田文 甜文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玄商(彻),江立(君未) ┃ 配角:一群蔬菜,一群仙魔,一群粽子 ┃ 其它:种田,修仙,盗墓·==================·☆、万里寻梅花·霎那间,破旧棉被般沉重的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到了一起,电闪雷鸣一声令下,乌云便如大军攻城,黑压压沉在屋顶上,仿佛你只要一脚跨出房间就会被吞噬掉。
房间里越来越昏暗,温修远在重重纱帘和蚊帐里面辗转反侧·他侧过身,汗珠争先恐后冲出后背,让他又痒又麻;他平躺着,腰间又不得力,比撑在半空中还累还酸;他若是趴着,心胸这一大片就好像被人揍了两拳,闷到疼痛,不快点换个姿势绝对要窒息。
闷热的空气已经带来了莫大的烦恼,偏偏还有蚊子这种生物,温修远自认皮糙肉厚,蚊子不乐意叮咬他那黝黑偏硬质的皮肤,但是架不住它们还有个绝招——嗡嗡叫,叫声时远时近,若有若无。
一会儿他庆幸声音远了,迷迷糊糊中又感觉它就在耳边绕圈圈·到了最后,不仅脑袋里嗡嗡响,眼耳口鼻也好似一齐颤抖了起来,震得他再也没有丝毫睡意,太阳穴更痛了。
“老爷老爷出大事儿了”·急促的门板敲击声不适时地响了起来··温修远心头火气,一把掀开薄被,披上件衣服两三步跨到门口,门还没完全打开就忍不住骂道:“哪里来的冒冒失失——”话没说完,原来门口站的是管家而不是那等没眼色的小厮,温修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不是嘉木他……”·老管家一边抹泪一边抹汗,眼神躲躲闪闪,完全不忍心抬起头看老爷的神色:“三少爷他……结果出来了。”
温修远扯起半边脸皮,也不知是笑是哭:“判了什么流放还是腐刑你都只管说”·如今温修远的要求已经低到极点了,只要不死怎么样都行,然而他察觉到了老管家眼中的泪水,传递着某种连最低期望都无法实现的绝望,不禁颓然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老管家抽噎着说:“今日大理寺和都察院会审,判了三少爷三日后腰斩”·“什么”温修远还没晕,为他去拿酸梅汤的夫人恰好回来,听到老管家最后那半句话,顿时花容失色,直接把碗摔在了地上,两名丫鬟连忙冲过来接住温夫人,温夫人软软地半倒在地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竟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快把夫人扶进去”·“大夫去请大夫了没有”·“哎呀可别叫二少爷知道了,不然早上刚喝下去的药又要吐了。”
“作了什么孽哟……”·温修远冷眼看着下人们奔跑忙碌,站成了一尊塑像··“老爷……”管家张口想说什么,又想不出任何劝慰的办法,只恨不得替少爷去死的是他自个儿呢。
愣了半天,温修远忽然动了起来:“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我去求陛下”·当文官当了大半辈子,他难得走起来这么利索,径直回房换上官服,一路上什么脸色议论都当看不见听不见。
暴雨终究开始了,一颗颗铁珠打在温修远挺直的背脊上,他跪在斜阶之下一动也不动,两眼始终直直地望着大殿,哪怕雨水已经在他眼前织出一张网,哪怕斜阶上无数水滴汇成小溪流凶狠地冲刷他的膝盖。
暴雨中的皇宫显得比平时干净,但那朱瓦高墙的不近人情也更突出了··“陛下犬子嘉木从小乖巧懂事,心存良善,胆子也小,他绝对不可能与那谋逆之事有关,望陛下彻查”·“陛下我温家世代忠良,勤勤恳恳,为陛下尽忠,为百姓竭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犬子年幼不懂事,天大的罪都是管教的错,微臣愿代他受刑”·然而不论他怎么喊,侍卫们无动于衷,路过的其他大人无动于衷,皇上更是无动于衷。
偶尔有关系好的官员会打着伞过来劝温修远两句,大多数人都是避之不及,远远地看一眼,摇头叹息一番也就罢了,唯恐祸及自身,不值得··温修远跪在雨中跪了两个时辰,雨停的时候他全身冰冷,心更是冷到已经完全没有感觉。
“温大人,您这是何苦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温修远耳中,他那呆滞的眼球终于转了两下··“魏公公……”·魏德义轻轻地叹了口气:“大人,您想想,陛下算是网开一面了,历朝历代,但凡涉及谋朝篡位的,无不是祸及家族甚至株连九族,如今您和大公子维持原职,府中一干人等均不受牵连,还能怎么样呢”·温修远嘴唇颤抖:“若真是罪有应得我无话可说,可嘉木是冤枉的,他本就不应该得到处罚的,我要是不据理力争,百年之后,他就算是死了,名字也被刻在耻辱的牌匾上,让我怎么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
魏德义想扶温修远起来,温修远却一把拉住他:“公公还请公公为我说说话呀·”·魏德义是在当今圣上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了,他百分百的忠心,皇帝对他报以百分百的信任,有时候大臣死谏撞柱不如他一句话管用。
·甜文种田文快穿“瞧您说的,奴才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呢”魏德义笑道··“公公别这么说……”魏德义要是人微言轻,那他这小小的监察御史岂不是连个屁都算不上了。
魏德义突然打断他:“温大人,奴才多嘴问您一句,只要能救三公子,怎么难怎么危险的事儿您都愿意做吗”·一听这话,温修远心中的一堆枯柴立即被点燃了,哪怕只是一朵小火花。
“公公可有法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做,左右不过一把老骨头了,我儿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不料魏德义摇了摇头:“老奴在皇上面前脸不大,于朝政之事说不上话,不过老奴可以给您指一个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压越低,“这人一开口,三少爷立即无罪释放也不是不可能·”·温修远心中疑惑·皇帝是谁九五至尊。
谁的话如此有影响力,能说服皇帝丞相国师还是后宫中某位受宠的妃子·魏德义趁温修远怔愣之际把他扶起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一边大声说“请温大人回去吧,莫扰了陛下休息”一边把一张小纸条塞进了温修远手里。
温修远脸色不变,悄悄攥紧了纸条,又听得魏德义在耳边轻声道:“老奴会求皇上多宽限些时日,还请大人动作快些,不然等您找那人回来,三少爷恐怕……”·温修远顿时点头如捣蒜:“好,好,多谢公公,我现在就回去安排人马出发”·魏德义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望着温修远的背影在暮色中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消失在不确定的远方。
一个小太监挤到魏德义身边,疑惑地问:“师父,陛下只吩咐把地址姓名告诉温大人,您怎么又是劝,又是纸条的……”戏是不是太多了·魏德义抬起手中拂尘扫了扫小太监圆乎乎胖嘟嘟的脸盘子,嗔道:“说你嫩你还不相信,好好学着点吧”·说完魏德义就进去向皇帝复命了,只剩下小太监一个人站在那儿抓耳挠腮的。
当天修门关闭之前,温家的马车就急匆匆启程了,速度快得跟逃难似的,一路上尘土飞扬,看得守夜的官兵一愣一愣的··与此同时,一名男子若有所感,微微从书案上抬起头,黑沉透亮的眸子越过昏黄的灯光,凝视着窗外张牙舞爪的树影,顺着弥漫的月光,夜风惊起树上栖鸟,不一会儿便全都飞走了。
他的眼神变得冷漠而渺远··南威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把热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剪刀,伸进火油中剪去那劣质的多余的烛芯,尽量让光芒亮一些·剪完,她慢慢放下剪刀,眉眼略含愁绪。
想她的公子曾是多么的养尊处优,如今竟连多添一盏灯都难,怎么能不感到悲伤呢·想起往日种种,南威只余下一声轻叹: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江立见南威发愣,温声道:“爹娘睡下了”·南威回神,点头:“睡得都好着呢·”·江立笑道:“那你也早先睡吧。”
南威道:“公子呢”·江立想了一会儿,说:“明日还有事忙,我也该睡了·”说完他便起身··南威噗嗤一笑:“明日有什么事是那王媒婆又要来了吧。
上次她送了我们一篮子鸡蛋,上上次送了几只小鹅,上上上次送了一筐萝卜,还不知道下次要拿什么来呢·人家不都是送礼给媒婆求门好亲事么,她倒好,还反过来了。”
江立没有多说什么,放心地把书房交给南威就走去卧室了,只留下一个清浅的微笑··南威自然地走过去给江立整理书案·这活儿她也做了十几年了,画和字怎么分类,各种文书和信件怎么保存,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技巧。
把笔和砚台归整好,南威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有一张纸落在地上,大概是被风吹掉了··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待看清上面极具风骨的十四个字,南威呼吸一滞。
只见上书: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莫扫瓦上霜·照旧在鸟叫声中醒来,江立推开门,望了望东方天幕中升到一半的太阳,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清冽的井水与朝阳一起留恋在皮肤上,每天都在塑造着生命新的篇章。
他洗到一半的时候,南威捧着脸盆毛巾等一应用品走了过来,见江立已经起了,不由微红了脸颊,呐呐道:“公子……我起晚了·”·昨天晚上她脑子里总想着那两句诗,难得地失眠了一会儿,醒得也就晚了。
本以为跑快点还可以弥补,却不知江立的生活习惯是磨练出来的,精确到令人惊讶··江立笑道:“无事·”看了看天色,他又说道,“今日你帮我把北面架子上的书拿出来晒一晒。”
南威放下脸盆,答应着:“好嘞,包在我身上·”·方英秀站在厨房门口喊他俩:“吃饭了·”·“我来帮您切酱菜。”
南威赶紧跑过去··江立漱完口又洗了洗手,然后才走去吃早饭·南宫祈已经推着江耀坐好了·江耀双腿残废走不得路,但还保持着上朝的作息习惯,决不肯整日呆在床上。
南宫祈是全家醒得最早的人,他一般直接睡在屋顶上,每天的晨练雷打不动,晨练完刚好可以帮着方英秀拉江耀起床··“父亲早·”江立一边打招呼,一边给江耀盛一碗白粥,江耀笑眯眯地点头。
南宫祈站起来喊了一声:“公子·”·江立还未回答,江耀就“嗨”了一声,摆摆手说:“南宫啊,你怎么和南威那丫头一模一样,总也改不了这客气的毛病。
如今我们一家就是平民百姓,整日搞得那么严肃作甚,快坐下来一起吃·”·南宫祈坐下接过粥碗,趁江耀不注意的时候向江立投去了近似委屈的目光——哪是我们客气,是老爷子客气过头了才对十几年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而且不叫公子他们要叫什么呢·甜文种田文快穿·江立对他安抚一笑,悄悄用眼神示意——老爷子开心就好。
方英秀和南威端来酱菜的时候,江耀已经喝完了一碗粥了,倒把方英秀惊了一跳:“你今日要去干什么好事不成,胃口怎么那么好”·江耀说:“可能是隔壁李二柱成亲,我也沾了喜气了。”
方英秀刚想笑话他,就听见有人敲了敲竹门·农家小门小户的,一眼能从房子这头望穿房子那头,眼尖的南威瞟了一眼窗户,对方英秀说:“大概是李大嫂他们来分喜货了。”
话音刚落来人便推了门进来,人还未到笑声已经在小院里传开了:“刚刚儿王大姐还担心你们都没起,我却说不信,你们家向来是习惯顶好的,这不,全在一块儿呢。”
方英秀站起来招呼着:“你们来得可真早·”南宫祈搬了两条长凳来,江耀请他们坐下··李大嫂单手拎两个篮子,两只手一共拎四个篮子,每个篮子里面都满满当当塞满了红鸡蛋、腊肉条、方块糖。
她放下篮子,笑得脸上褶皱一层叠一层:“不坐啦不坐啦,还赶着去下一家呢·”·“是啊,今天事儿可多,坐下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呢。”
王媒婆帮着李大嫂装了一大袋的喜货,亲自交到方英秀手里,方英秀看着她那热切的目光便心生尴尬,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去瞟自家儿子··江立仍慢条斯理地喝粥,只是点点头以示礼貌。
李大嫂知道王媒婆一看见江立就走不动路,索性不等她,自己先去下一家了,这下王媒婆就放开了,拉着方英秀又开始把那快说烂的话题拿出来嚼··“你看李家这亲事多好呀,李二柱这样傻憨憨的人都能娶到镇上绸缎庄的大小姐,更何况是你们江立呢。”
“好妹子,真不是我王婆自个儿缺钱,没皮没脸地硬逼你们,我是实实在在地为你想着呢·你看你家江立,不论模样还是学识,都是咱们这十里八村有名的,不知道多少好姑娘来托我问问呢。
你们咋就不想着早点定下来再过个三年五载,可就错过好时候啦·”·方英秀不擅长跟别人聊这种话题,江耀就回道:“立儿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什么好时候不好时候的。
大丈夫志在四方,早早定下来未必是好事·”·王媒婆看江耀的眼神就有些变了:“您这话是怎么说的呢感情还是觉得那些姑娘配不上不成要不然,他志在他的四方,跟娶不娶媳妇儿有什么关系”·江耀心中烦躁,心道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情况有多么复杂。
他前脚敢成亲,后脚皇城军就敢把这一片夷平·那位发起疯来,岂是你能挡得住的·方英秀也是想到这一层了,不自觉蹙起了眉··王媒婆还不觉自己有多不受欢迎,依然拉着方英秀的手磨嘴皮子:“好妹子,你说你们图啥呢,这娶妻生子天经地义,早早办了还能早早抱孙,有什么不好”·方英秀说:“全看立儿的意愿。”
“哎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子自个儿拿不好主意,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自然要多想着点·”·王媒婆心里的算盘划拉得准着呢,已经有太多人找到她让她帮着做媒了,其中不乏镇上甚至州郡里一些体面人家的闺秀,要真能说成,她得到的好处还能少说来也感慨,要不是江立生了一副好面皮,哪能这么受欢迎。
这种攀上富贵人家的好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这家人却不想珍惜,不是傻还能是什么·南威“啪”得一声把筷子撞在桌面上,似笑非笑道:“长辈凭你也配”·三番两次被堵,王媒婆脸色也不好看了:“你这小丫头片子说得什么话,好歹王婆我也多吃了几年饭,称不上个‘长’字不成”·“称得上,只不过这个事情嘛我要跟您这样讲……”南威一边保持着迷之微笑一边一通乱侃转移王媒婆的注意力,然后慢慢扶着王媒婆起来,又慢慢推着她往外走。
王媒婆一时被南威这副准备推心置腹的样子迷惑了,糊里糊涂就顺着她走出了厨房,江耀呵呵一笑,小声对方秀英说:“关键时刻还是南威靠得住·”·方秀英尴尬地去看江立,江立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南威搂着王媒婆说了家长里短的一通抱怨,说得王媒婆很是惊奇,原来江家也并不像外人眼里看起来那样和谐么··南威眼看着就要把王媒婆送出去了,演得越发来劲,抬起袖子佯装拭泪:“……想我从小孤苦伶仃,好不容易认了干娘,他们却只是拿我当仆人使唤……”·王媒婆眼睛一亮,心想南威长得如此标致,给她说一门亲事也肯定赚啊。
“南姑娘,你听我说啊——啊哟”王媒婆话没说完就让南威一把推出了竹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南威已经把门紧紧锁上,哪还有刚才那可怜兮兮的样子。
“哼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劝您再回去练练眼力吧·”说完南威便转身回屋,不管那王媒婆在门口是怎样的跳脚大骂,五人只当听不见。
“我呸一个穷书生罢了,真当自己考上状元了呀·跟老娘面前摆什么谱,抬举你们你们还不要了”·早饭吃完,王媒婆终于走了,没人再提这扫兴的事。
江耀擦擦嘴,对江立说:“立儿,你过会儿和南宫要去李家帮忙,可别忘了·”·江立点点头··农户人家关系淳朴,邻里之间相互帮持是常事。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也就是这个道理·李家办喜事,少不得要央人帮着烧水择菜搬桌子的,大家都不会拒绝··方秀英收拾碗筷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那你中午去吃饭不”·江耀说:“我就不去了,人多,轮椅推过去不方便。”
方秀英道:“也好,我跟你在家吃吧·小威呢”·南威笑道:“我要帮公子晒书呢,不去了·”她向来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甜文种田文快穿·于是只有江立和南宫祈去了李家··李家这门亲事当真好,谁也想不到李二柱能娶到镇上最大的绸缎庄的大小姐,先不说新娘子长得肯定是漂亮的,光是她带来的嫁妆就让李大嫂睡觉都能笑醒了。
于是李家也决定风光大办,甚至把房子翻修了一遍,整得十里八村羡慕不已··江立到的时候,李二柱已经开开心心去接新娘子了,李大嫂拽着江立让他帮忙招揽宾客,她瞧着她这场子什么都不缺,就缺江立这样的颜值担当,放在后厨太浪费了·现在往来的宾客还不多,等到花轿来了,大家才会聚集起来。
江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后衣摆被拉了拉··“江哥哥……”·江立转过身,看到是李小灵——李二柱的胞妹,正怯怯地攥着他的衣服。
江立笑了笑,蹲下来摸摸小家伙的头顶,问:“怎么了,小灵”·李小灵微红了脸·江哥哥笑起来真好看哦··“江哥哥,你可不可以跟我来一下我发现了很奇怪的东西。”
江立失笑,小孩子所谓的奇怪的东西会不会是马蜂窝、蚂蚁洞什么的·他答应了李大嫂在这儿帮忙的,可不能乱跑··李小灵抱着江立的腿不撒手:“来嘛来嘛,就到后面的菜园子里。”
江立无奈,总不能带着这个腿部挂件收客人红包吧,只好被小家伙拉着走了··☆、一箭敛风华·李小灵一路拉着江立走到了屋后那片菜园子·这里地方比较小,种的是些小青菜、葱姜蒜之类的,用竹篱笆仔仔细细地围起来,防止放养的鸡鸭跑进去吃或者踩踏了。
·江立看到喜宴掌勺的大师傅正一个人站在篱笆外面,嘴里咬着一根勺子,表情非常费解··李小灵蹭了蹭江立的手,指着菜园最西边的小水沟脆生生地说道:“江哥哥,就是那里。”
江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为了方便给菜园子浇水,李大嫂在旁边挖了条小水沟,直接引农田里灌溉的水过来·水沟上面用几块木板覆盖起来,这样就可以在上面走路,走过去是一大片竹林,竹林依靠着山势,穿过竹林就上山了。
李小灵所说的奇怪的东西不是水沟,而是那几块木板上的痕迹——比车辙更宽更扭曲的爬行痕迹,由泥水和零星的血水组成,一直蜿蜒延伸到竹林里面··李小灵看起来有点害怕,躲到了江立身后,小小声地说:“昨天我给菜园浇水的时候还没有的,今天醒来突然就看见了。
我想跟娘和哥哥说,可是他们一大早就不见人……”李大嫂和李二柱这几天为喜宴的安排忙得焦头烂额,都忽略了李小灵了··江立拍拍她的背,说:“大概是黄鳝、蛇之类的长虫吧,没关系的,它回山上去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大师傅突然一拍大腿,“我昨天半晚上的忙活全白费了·”·为了节省今天的时间,帮忙做红白喜事的厨师一般都是上一天夜里就来了,带着两个处理食材的小徒弟一起住在李家。
他的屋子刚好靠近最后面这里,隔壁就是柴房··“我昨天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兔子窝里有动静·我徒弟刚刚从那里抓出几只兔子来杀掉,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那里就是兔子窝。
你说鸡窝里可能是黄鼠狼,兔子窝里是什么我打开窗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没看见人影,肯定不是小偷·”大师傅自顾自地说起了昨天晚上的经历。
原来这大厨师也是个嘴馋的,他想到这里是山脚下,经常会有一些山上的野兽跑下来,那些可是货真价实原汁原味的野货,不知道多滋补多美味,若能抓到一只狍子啊,野稚鸡啊,野猪什么的,不仅给明天的喜宴添点颜色,自己也能饱饱口福。
这么一想,大厨师兴致就上来了,走到隔壁没上锁的柴房里拿了李大叔生前打猎用的一系列工具,包括网兜、弓箭、竹刀、铁夹等等,猫着腰悄没声儿地往兔子窝那里去。
色胆……呸呸,食欲虽大,但大厨师还是很惜命的,回头要是野味没吃着,反而被伤了可就好笑了,所以他也没贸贸然冲过去,先是在外围布了几个夹子,只要夹住腿,就不怕跑掉了。
窝在角落里一边听动静一边在脑子里把怎么煮这家伙的方法和调料都想好了,可是等啊等的,期待中的夹子启动声和哀嚎声就是迟迟不来·大厨师心里纳闷,难道是头熊不成,大到把夹子都踩扁了不至于吧想了想,他转回房间拿了灯来,但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兔子窝里除了两只没睁眼的小兔,什么都没了。
“夜里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清,我也不敢找到山上去,现在倒是看清楚痕迹了,亏得这小姑娘昨天给菜园浇了水,让那家伙沾了一身泥·”大厨师接着说道,“恐怕是条大蟒啊,真遗憾。”
说完他还舔了舔唇,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李小灵一听蟒蛇吃了自己的兔子就不干了,噌的一下从江立背后跳起来,连跑带蹦地窜到兔子窝旁边,定睛一看,两眼一眨,胖乎乎的团子脸上登时流下两条眼泪来:“我的兔兔……”·李大嫂一开始说要杀兔子的时候李小灵就不干,这些兔子都是她从小喂到大的,也是她唯一的玩伴,不高兴的时候一起看月亮,开心的时候一起晒太阳的那种。
尤其是最开始的两只大兔子,还是李大叔在世的时候猎来的,李小灵每次想爹爹了,就跟它们说说话··可是兔子养来就是要被吃,她那小胳膊拗不过娘亲和哥哥的大腿,最后只保下来一窝小兔子,没想到还有比人更丧心病狂的禽兽,小兔子都要害·江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小灵,或许等她长大,她就会明白了,同类相食,异类相食,人之常情。
人都是这样,更何况动物·大厨师没心没肺道:“吃了就吃了嘛,两个兔崽子罢了哭嘛哭”·江立本来都要抱着李小灵回去了,一听这话,李小灵顿时不干了,哭着闹着从江立身上爬下去:“你知道什么它们是我的宝贝”··甜文种田文快穿江立一个愣神,脑子里忽然闪过模糊的画面,一个瘦得可怜的小男孩挡在小小的他面前,气得浑身颤抖,朝对面一群丫鬟侍卫大吼:“你们知道什么君未是我的宝贝”·人生在世,得不到所欲是正常的,你珍视的东西被他人视为草芥却真真是无奈的。
就在这愣神的几秒钟里,李小灵已经撒开脚丫子顺着那骇人的血水痕迹跑进了竹林,江立眼看着她跑远了,暗叫一声糟糕·山上地形复杂,毒草猛兽又多,大人一个人进去都要小心,更何况是个小女孩·“啧啧,傻姑娘,”大厨师也皱起了眉,“就她还想给兔崽子报仇不成我都没抓住呢。”
江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如墨的眼眸中黑沉沉地带了几分威严,看得大厨师陡然一僵,半晌才傻愣愣地把嘴里咬着的勺子拿下来,大厨师就见江立顺手拿起墙上靠着的弓箭,追着李小灵进山了。
说实话,大厨师给不少有钱人家做过宴席,碰到的人也不少了,却还是第一次看到江立这款的·远了一瞧就是个普普通通书卷气十足的读书人,可就他刚刚那一眼,气势不是寻常穷书生能比。
又发了会儿呆,大厨师摇着头回去继续炒菜了,嘴里还嘀咕着:“吾闻池中鱼,不识海水深·吾闻桑下女,不识华堂阴……农村水也深啊·”·李小灵腿短跑不快,但她人也小,随便往灌木丛里一钻就看不见,而且山林中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视线严重受阻,江立只好一边走一边呼喊,好在走了不远就听见了李小灵的哭声。
李小灵见江立这么快追来了,也对自己任性逃跑感到羞愧,恨不得躲进地洞里,然而她的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江哥哥……”·看小家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团子似的脸都皱起来了,江立也不好责骂她,叹了口气便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洞里拉了出来。
李小灵的脚被尖锐的石头和树根划破了,流了好多血,痛得她直抽气,乖乖趴在江立背上不敢闹了··江立背着李小灵顺着来时的路往下走,李小灵小孩儿心性,这会儿缓过劲来了心情好了就开始哼歌,一边哼还一边四处张望,直到忽然看见身后的草丛不自然地剧烈摇晃,她连忙搂住江立的脖子:“江哥哥有鬼鬼”·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枯枝落叶里悉悉索索的声音骤然加大,江立猛然回头,就看见一个不太分明的大影子借着草丛的掩映直扑向二人,所过之处砂石草叶齐飞。
“啊——”李小灵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可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李小灵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四周的矮木丛非常平静,仿佛刚刚那影子只是错觉。
江立皱起了眉,轻轻地把李小灵放下来,然后静静地观察着四周·没有鸟叫声,没有落叶声,只有他和李小灵微弱的呼吸声,安静得诡异··李小灵刚想喊江哥哥,就见江立忽然动了起来,右手举起弓一下子竖在面前,俊秀的容貌被弓弦一分为二,颤抖的弦隐隐有利刃出鞘的凌厉感;与此同时,他左手伸向背后抽出一支箭,指尖轻轻在弦上扫过,右手骤然使劲,竹弓蓦然弯成了反转的半圆,与他挺直的脊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小灵看得张大了嘴,箭都已经飞出去了还恍然未觉··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小灵发现自己的口水流下来了,这才机械地把下巴托上去,兴奋地问:“打中了吗打中了吗”问出口又觉得不对,刚刚那么安静,江立是怎么确定那凶兽的位置的·江立慢慢地放下弓箭,对李小灵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拨开灌木丛走进去。
他确信自己绝对射中了,但就是不确定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狼狗虎豹什么的都在预计之内,然而结果就是那么出乎意料,没有一点点防备——·人·真的人真的不能再真了·那名男子侧躺在地上,长发凌乱披散至腰间,脸被完全挡住,肩膀上一个硕大的血洞汩汩地冒着血,血红的箭被甩在一边,断成了两截。
江立脚步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却并不惊慌,伸手想去看看这人伤得怎样,后者却骤然抬起头,令他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好似凝聚着风霜冰雪的眼眸中··阴冷而刻毒。
☆、春意关不住·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声响起,鸟群哗啦啦飞回来落在枝头上,满地斑驳的树影伴着春虫的蠕动摇摇晃晃,方才还死寂的山林瞬间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江立与那黑衣男子对视着,久久难以言语。
男子生得极好,鬓若刀裁,唇比纸薄;鬼斧雕琢成轮廓,静时深邃动时内敛;月华倾泻至眼角,凝视温柔顾盼凌厉;眉目微动间隐约可见远山高鸟、江瀚海阔之孤傲,颔首抬举间仿佛参透黄鹤苍寒、芦花雪深之寡情。
这人即使狼狈地躺在地上,赤着双脚,衣衫凌乱,失血过多导致脸色森白,也有一种不曾踏进过十丈红尘,不曾领略过俗世妖媚的气质··江立抿了抿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说道:“我当是只野兽,没想到误伤了你……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找大夫。”
男子仍旧冰冷而残酷地盯着他,对他所说的话没有丝毫反应··江立可以理解,毕竟谁好端端地被别人射了一箭都不会有好脸色的,但是他刚刚情急之下没有留手,那支箭上凝聚了全力,要是不快点就医,恐怕这男子不仅是上半身的活动受限,还有失血休克的危险。
“我带你先下山吧·”江立把弓箭往地上一放,伸手就想去拉他,手指刚刚靠近就觉得眼前红芒一闪,尖锐冷硬的什么东西已经抵在了脖子上——那是被男子扯下的半截断箭。
江立脖颈一僵,反射性一眯眼,右手下意识拿起弓,半蹲着,直直地盯着男子··两人以奇怪的姿势对峙着,只要男子手下稍一用劲,江立的脖子就会被划破,反过来,一旦他发起这样的攻击,江立也有可以瞬间自卫的自信,谁都没有先退一步的打算。
甜文种田文快穿·气氛凝结成薄薄的冰,稍微戳一下,就会产生蜘蛛网般密集的裂缝,紧接着碎落一地··然而,僵持了一会儿,江立忽然感觉男子的眼神不太对劲,他的目光虽然冰冷,阴暗,具有侵略性,但是却好像没有过多的变化,就像凝固了的池塘,哪怕雨打枯荷也泛不起一点涟漪……·江立心生疑窦,试探着在保持脖子不动的情况下抬起左手在男子眼前晃了晃,男子还是一动不动。
如果这不是心智的疾病导致的反应迟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压根看不见·倒也不是特别意外,丧失了某种感官的人会更加敏感更加警惕,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男人一上来就用箭抵着他的脖子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李小灵的喊声:“江哥哥,你怎么这么慢呀,抓到没有啊,我哥哥的花轿都要来了哦·”·江立差一点都要忘了今天是李二柱的大喜日子,他可不能跟男人在这里耗着。
江立瞄了一眼男人那件被鲜血染得越来越深的黑衣服,皱眉道:“你必须快点跟我下去,要不然会死的·”·男人还是不动,简直像座石雕··难道吃软不吃硬江立想着这么年轻英俊的人却瞎了双眼确实可惜,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富有攻击性的气息也缓缓消散:“你别怕,别怕,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背你下山好不好”·这次男人有了一点反应,他抵着江立脖子的骨节修长的手稍稍往后退了一点,眉峰微微耸动,与无神的眼睛一起构成了一种无辜而茫然的表情。
一见这表情,江立又觉得古怪了·他自认自己不是个口吃或者思维混乱语无伦次的人,明明已经再三表示善意,怎么这男人还是一脸茫然·“江哥哥你到底在干嘛啊”李小灵一个人坐在灌木丛外面,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而且她想回去看新娘子。
江立仔细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男人没有对李小灵的喊叫做出丝毫反应,只不过他似乎感觉到江立没有恶意了,极慢极慢地放下手里的箭··江立一咬牙,冒着被男人刺穿脖子的危险猛地一倾身,抬起双手重重地在男人耳边拍了一下……很好,男人像个宝宝一样自顾自缩回他原来躺着的草地凹陷处,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魔音入耳。
江立顿时无奈了,没想到这家伙既聋又瞎,还能怎么交谈对了,傻蹲了这么久也没听见他说话,他不会还哑吧·“江哥哥”李小灵都等得不耐烦了。
江立正琢磨着能不能把人打昏了强行扛走,突然就见这前一秒还呼吸渐渐微弱的男人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奇快,呼啦一声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风似的,惊得树梢上两只布谷鸟不住得叫。
·江立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看着地上的血才确定刚刚的一切都不是幻觉··在李小灵的再三催促下,江立只能转身离开··找纱布和药给李小灵简单包扎了一下脚上的伤口后,江立抱着她到了前厅。
花轿刚好到李家家门口,敲锣打鼓的乐声和大爆竹小炮仗的噼啪声一齐响起来,把围观乡亲的嬉笑声都盖了过去·李二柱骑在租来的骏马上,一身喜服笔挺,精神抖擞,笑容满面。
王媒婆和几个老婆子忙着撒花放喜盆,李二柱按照她们的指示踢了踢轿门,新娘子就在陪嫁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来,趴在李二柱宽阔的背上,人群顿时发出一阵起哄声··李二柱啥都没有就是力气大,一路背着新娘子跨火盆、踩碎瓦、过门槛,直到厅堂之内。
李二柱父亲早亡,高堂位置上只有李大嫂一个人,看着健壮的儿子背媳妇进来,又听着旁边的宾客讨论这新娘体格多么窈窕、这婚事多么美满、这李家多么体面,李大嫂简直笑得合不上嘴,后槽牙都能看见。
江立和李小灵站在柱子旁边,李小灵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声跟江立说:“江哥哥,嫂嫂肯定长得很漂亮·”·一般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成亲前更是不能乱跑不能和男方见面,所以即使李小灵是李二柱的亲妹妹也是不能在这之前见到嫂嫂的。
江立笑了笑,没有说话··南宫祈走到江立身后,冷不丁来了句:“血腥味·”·江立收敛了清浅的笑容,风轻云淡道:“不是我的血·”·南宫祈皱着眉隐晦地打量了江立一番,语气有些奇异:“不是就好……”·“江哥哥快看快看,要掀盖头了。”
厅堂内人声嘈杂,李小灵没有听见他们俩的交谈,她的注意力都在新娘子身上呢··一般来说成亲当日新娘的盖头是要到洞房里才能掀开的,其他宾客只能在第二天早上新娘为高堂奉茶时才能看到;可是这边的几个村庄都有拜完天地就掀盖头的风俗,为的是两个字:大方。
村民世代务农,靠实干吃饭,娶的是能共苦的媳妇儿,不是只能同甘的祖宗,邻里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要抛头露面,藏着掖着反而显小家子气,容易惹人闲话··李二柱傻呵呵接过棍子,傻呵呵一挑,大红盖头缓缓翻上去,众人的目光也缓缓上移,一看——嗬真是漂亮啊,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不愧是有钱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姐。
柳兰惠享受着众人的赞美,笑容越发楚楚动人·借着额边钗饰的遮挡,她悄悄地打量起厅堂里的人来,不是五大三粗肤色黝黑的庄稼汉就是年纪不大打扮却粗俗老气的黄脸婆,要么就是些调皮捣蛋没礼貌的小孩子,看得她微扬的眼尾略有些耷拉下来了。
“嫂嫂真好看”李小灵拍着小手喊了一声··众人皆发出善意的笑声,纷纷献上祝福,说些“小灵以后也是有嫂子的人啦”“长嫂如母,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之类的话。
柳兰惠听说李二柱有个妹妹,想来就是这小姑娘,于是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但是这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李小灵旁边的江立··匆匆一瞥,只见束发白袍,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细看形容,更是与众不同:五官周正,墨眼淡眉,轮廓英挺,额宽鬓高;他往那儿随意一站便显清淡优雅的气质,仿佛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纸墨香味,幽幽然勾起怀春女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梦。
甜文种田文快穿·柳兰惠不禁心中一动,粉面更显红润,幸好有胭脂遮掩,不曾引人注意··柳兰惠暗暗记下那公子的样貌,午宴敬酒时却只看到他身后的男子··李二柱顺口问了一句:“南宫,江大哥呢”·江立比李二柱要长一岁,李二柱素来敬重读书人,江家又跟他们家离得近关系好,李二柱便以哥呼之。
南宫祈回答说:“喝了两杯酒,上头了有些难受就先回去了·”实际上江立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也对一桌子大鱼大肉没胃口··李二柱笑着说:“我还想多敬江大哥两杯,看来只有等晚上了。”
殊不知,以江立的性格,晚上更是不会来的··听见这话,柳兰惠垂下了眼··南宫祈微不可察地瞟了瞟这位新嫁娘,暗自冷笑··☆、风雨山神庙·这夜,江立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
李家那边一直热闹到三更半夜,桌椅搬动的声音、杯盘碰撞的声音、宾客谈笑的声音不绝于耳·江立本就浅眠,他必须在一个完全黑暗并且安静的环境中才能勉强睡一会儿,有一点儿杂音都不成。
躺着也烦闷,他索性翻身起来,点起灯,顺手拿了一本书看·本以为可以消遣消遣,没想到只翻了两页便是一目十行,一个个方块字尽在眼前过,半点没入心··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拉弓射箭的那一刻。
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危险的感觉了呢当山林陷入诡异的寂静,当威胁声势浩大地靠近,那种每种感官都打开、每个毛孔都张开的感觉,是近乎掌控的快感,也是近乎嗜血的骄傲,让他一下子回忆起留守北疆那段时间。
弯弓射雕,长河落日,黄沙红缨,白骨热血……一切鲜活得好像昨天··江立呆坐良久,直到哗啦啦的雨声打断他的沉思··这个时节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一日晴一日雨,甚至一天内又晴有雨,经常令人防不胜防。
睡在屋顶上的南宫祈第一时间睁开眼睛,纵身一跃,影子在窗前飞快掠过,再看时已经站在了江立房前的屋檐下,手里撑着一把伞·他从窗缝门隙间看见微弱的灯光,知道江立一定没有睡着,便低声道:“公子,下雨了。”
江立披上衣服打开门,雨丝立刻争先恐后地飘进去,南宫祈赶紧将他护在伞下··江立抬起眼,望了望烟雨朦胧的远山,忽然想起了白日里看见的古怪男子。
那人既聋又瞎,身上除了一件凌乱的黑衣服什么都没有,头发散乱,没有穿鞋,像个野人又像逃难的··毕竟那一箭是自己射的,伤势有多严重江立能估计出来,虽然男人最后跑的时候动作很迅速很矫捷,但也可能是回光返照。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一个人怎么下山就医呢先不说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光看这严酷的天气,他若还在山上,无遮无避的,必死无疑·他要是死了,自己不是成了杀人犯·眼前又出现了男子发动攻击时阴冷的神情以及卸下防备窝回原处时小孩一样无辜的举动……江立忽然转身,回房间穿好衣服又走回来,在南宫祈不解的眼神下拿过他手里的雨伞,淡淡地说:“我去山里一趟。”
·“这么晚”南宫祈皱起眉··“你要拦我”江立头都没有回··南宫祈犹豫了一下,说:“公子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我就好,外面风雨这么大,山上又危险,没必要亲自去。”
江立摇摇头:“我的错,我自己去负责·你守着爹娘和南威就好·”·南宫祈一愣,想起了白日里江立失踪片刻再回来之后自己在他身上闻到的血腥味,当时他明明闻着像是动物的血所以才没有多问,如今看江立这反应,难道另有隐情他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江立孤身出门,但他一直都清楚,江立的决定,那位都改变不了,他不过是个……又怎么能拦得住呢。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江立已经撑着伞走到院子里了,南宫祈赶紧跑回房拿了件兔毛大披风给江立披上,那意思——至少别冻感冒··江立瞥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南宫祈注视着江立离开,心中担忧··“哇,南宫,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站在这里欣赏乌云啊”南威捧着一床新被褥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南宫祈这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上豆大的水珠,侧头问:“那你干嘛”·南威说:“这不是下雨了吗,我怕公子夜里冷·”说着她就要走到江立房间去。
南宫祈无奈地说:“暂时不用了,公子出门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南威眼神一冷,瞪他:“你怎么当护卫的”·南宫祈也瞪眼:“要不你来”·两人对视,半晌无言。
夜雨凶猛,山路湿滑,江立无数次打滑,还好平衡性不错及时稳住了,要是摔个狗啃泥还不被南威笑话死·乌云蔽月,江立手中的灯摇摇晃晃,可见度极低,一眼扫过去只见四周树影幢幢,活像万千妖魔鬼怪。
江立这时候倒有些后悔白天的时候没有追上那男子,现在这么黑这么冷,什么都看不清,男子又听不见,不能靠叫喊来寻找,恐怕他在山上转一晚上都找不到··在心里叹了口气,江立顾不上又湿又脏的鞋子和衣服下摆,撩起兔毛披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远,手里的伞被交错虬曲的树枝给挂住了,江立走得气喘吁吁这会儿正没力气,拽了好几下都拽不下来··这下完蛋了,雨这么大,没了伞再走下去的话人没找到他自己先得倒下。
江立连忙举起灯,费力地寻找躲雨的地点,运气倒是不错,不远处竟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以前这一带山麓地区经常被山洪冲毁,这种灾害其实与地形和气候有关系,但百姓就觉得是山神作怪,于是造了很多这种小庙,后来山洪确实不多发了,安逸的日子过久了,百姓就渐渐不再来供奉了,大多数庙都废弃了,有些还保存得比较好,被进山的猎人樵夫当做短暂休憩之所。
甜文种田文快穿·江立发现的这一处是个废庙,刚一脚跨进去,就有两只躲在门板后面的老鼠吱吱叫着冲出去,看得江立眉头皱得更深··他想找找有没有稍微干净一点的角落能让他坐一坐,脚下突然踢到了一大团软软的东西,下意识地拿灯一照,江立瞬间愣住了。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躺在地上的人不就是白日里中了他一箭的男子吗如此出色的容貌,看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不过喜悦的心情只出现了一秒钟,江立很快发现不对劲,男子虽然既聋又瞎,但他的感觉应该是很敏锐的,警惕心也很重,上午的时候江立不过是想拉他起来就差点被他戳穿喉咙,现在怎么被自己踢了一脚反而没动静了呢不会真是死了吧·江立把灯放在地下,小心翼翼去探男子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在。
但是江立发现男子的脸特别烫,身上也特别烫,他那件黑得深沉的衣服都破得快要遮不住身体了··肩膀倒是不流血了,不过伤口肯定感染了,导致他发起了高烧·江立当机立断,把男人拖到一边的墙上靠着,把自己的兔毛披风给他裹得紧紧的。
然后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接了点雨水,掰开男子的下巴就给喂了下去··他从懂事开始便有带药的习惯,虽然这药绝对不是退烧用的,好歹能吊住男人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江立也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听着外面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止的雨声,闻着庙里霉臭腐朽的气味,江立渐渐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他以前也曾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于他而言,生命的消逝可以是遗憾的,是释然的,是憎恨的,但从没有过怜惜。
为什么他今天没有放任男人去死,然后安慰自己不知者无罪呢·想了很久,江立觉得大概是男人没有焦点的眼神中的某种东西吸引了自己··那么纯净如洗又天生残酷,折射出他记忆中所有的勾心斗角,使它们变得无比可笑。
抱着腿坐了一会儿,江立渐渐有些困意,迷迷糊糊的就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闷雷又把他震醒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皱着眉揉了揉,眼角的余光突然瞟见男人的手动了动。
江立下意识敛声屏气··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但是睁开了也什么都看不见·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奇怪自己的处境,接着他感受到了身上的兔毛披风,轻轻用指肚摸了摸。
江立就看见他的眉毛上扬了一下,似乎在惊奇这柔软的触感··然后男子就在江立哭笑不得的目光下仔仔细细地把那披风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仿佛觉得很新奇,摸到最后,嘴角竟勾出一点笑意来,令整张俊美的脸庞瞬间生动了起来。
江立隐约感觉到心跳快了一拍··最后,男子终于“欣赏”完了这件披风,照着原来的样子把它展开盖住自己,还有模有样地按紧了些,似乎打算继续睡。
江立琢磨着雨停后要带他下山治伤,可是要怎样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和善意呢,毕竟他看不见也听不见·而看到他摸披风的动作,江立忽然受到了启发,或许可以靠触觉·于是江立悄悄地往男子身边挪了挪,默默伸出自己的爪子,不,是手,像要触碰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指节。
☆、阴差又阳错·男子疑惑地睁开眼,下意识反手握住,随后跟摸那件披风一样在江立的手背上反复摩挲,冰冷的触感激得江立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江立觉得惊奇,发烧中的男子脸和躯干都很烫,怎么偏偏手这么凉,竟然与冰相差无几。
男子自顾自摸了一阵,似乎觉得还不如那件兔毛披风有意思,很快放开了江立··江立只觉得心头有一万只骆驼跑过,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无奈的心情了,到底该怎么传达自己的意思呢·正纠结着,耳中突然传入一个犹如巨石落深海般沉沉的嗓音。
“人”·一个简简单单的字音却把江立吓得不轻,他猛地站起来四处瞧,外面雨声仍旧没停,黑漆漆阴森森的破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又听见那声音说道:“你在看什么”·这回江立清楚地看见男人的嘴唇动了,他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略有些戒备地注视着男人,冷声道:“你不是瞎子”要不然怎么知道他在做什么动作。
男人无神的视线却并没有随着江立的移动而移动,他说:“你的气息又变了·”·气息江立愣了愣,倒是忽然明白过来了·男人确实是看不到也听不见的,他用来辨认世界的手段除了摸就是气息。
万物皆有气息,活物自然不用说,一定有呼吸;死物若是被移动了,也会搅动空气,产生极其微弱的风一样的“气息”··这一点平常百姓也许不会注意也不会体会到,但是对一些有特殊禀赋或从事特殊职业的人来说,辨识气息预判行动尤为重要,比如说影卫。
显然,江立不是平常百姓··男人抬起头,小幅度转了转,好像在寻找江立的方位,一边找他一边说:“是你伤的我·”语气淡淡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江立挑了挑眉,并不感到意外·男人既然如此敏锐,肯定认出他的“气息”了··接着,男人伸出一根苍白冰冷的手指,在自己肩膀的伤口上戳了戳,用的力气有点太大了,血洞被他戳得凹陷下去,又有鲜血从里面淌出来,江立只听见他淡淡地说了一个字:“痛。”
江立哭笑不得,知道痛你还去戳,真的不是故意的吗·想着男人既然会说话,没准也认识字,江立重新蹲下去,男人任由他拉过自己的手,在柔软的兔毛披风上极慢极慢地划拉。
江立写的是:你叫什么名字·男人说:“玄商·”·江立问:怎么写·男人学着江立的样子在兔毛披风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倒伏的兔毛让江立勉勉强强能看清楚这两个字。
甜文种田文快穿·玄,远而深厚;商,从外知内也··江立念了两遍,莫名觉得这很衬男人,是个好名字··江立接着问:你家住哪里·男人不解:“何谓家”·江立写:出生或者常住的地方……大概。
男人说:“昆仑·”·花溪镇附近绝对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州郡和村镇,于是江立默默地回忆了一遍整个大赟王朝的版图,还是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又把自己去过的一些地方的小行政区域想了一轮,未果。
看来短时间内把男人送回家不太实际,江立想了一会儿,写道:你先去我家养伤怎么样·玄商平静地说:“不用养·”·江立皱着眉看了看玄商的伤口,血洞周围的皮肉已经翻白了,看起来特别触目惊心,箭头扎进去的时候还带着旋转,内部组织应该也被搅得一塌糊涂,更何况男人现在衣不蔽体又高烧不退,不养伤是真的要让他变成杀人犯啊·他的态度很强硬:你必须跟我走。
玄商偏了偏头,似乎想不明白江立为什么这么执着,他现在有点困了,眼皮微微垂下,不想再跟江立说话了··江立眼睁睁看着玄商失去意识,手背抵在他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比刚刚烫得多。
他着急得都忘了自己还紧握着玄商的手,心里想着这人已经既聋又瞎了,万一又被高烧烧傻了脑袋,剩下的大半人生该怎么过哟,总不能让他养一辈子吧··江立赶紧把兔毛披风给他盖好,然后跑出去看了看天,幸运的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现在整片密林都笼罩在一种神秘的银蓝色光芒中,这是快要天亮了。
确定现在可以下山了之后,江立背起玄商就走··别看玄商很瘦,人也很苍白有种营养不良的感觉,但是驮在背上是真的重,重得简直难以想象,跟头熊似的,压得江立整个人都是弯起来的,好几次差点往前扑倒,还好在山脚下遇到了南宫祈和南威。
彼时两人正在争吵着要不要进山找人的事情,一看到江立背着个人走出来,两人又惊又喜··南威急忙帮着江立把玄商放下来,江立只觉得背都挺不起来了·好家伙,要不是他以前有习武的底子,换了别人恐怕被压成饼都有可能啊,太凶残了,吃什么长大的·南宫祈皱眉:“公子,这……”·江立说:“把他带回去,先安置在你屋里吧,然后请个大夫来。”
南宫祈有间单独的卧室,不过他一般都是直接窝在屋顶上的,所以房间相当于空置,还好南威平日里打扫的时候会一起打扫,可以随时入住··南宫祈有些迟疑,要带一个不明底细的人回去……这时南威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别惹公子生气。
南宫祈无奈,背起玄商趁着天还早没人看见施展轻功快速掠了回去·刚开始的时候速度非常快,到后来却越来越慢,好不容易到了家里,南宫祈也累得不行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到底是谁,重得惊人啊·方英秀刚好打开房门要到厨房做饭,一看南宫祈背着个人冲进了房就愣了,问后面跟着的江立:“出什么事儿了”·江立知道方英秀不希望他动刀动枪再回到以前的生活,所以就没说他用了弓箭还把人伤得这么重的事情,只说在田边小路旁捡到一个昏迷的人。
方英秀疑道:“天还没亮你们就出去捡人”·江立没说话··方英秀叹了口气,说:“那人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江立点头:“南威已经去镇上请大夫了。”
方英秀“哦”了一声,转身进厨房,突然有一个大嗓门叫住了她··“江嫂子”戚猎户拿着两只大雁,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诶这一大早的你们咋在院子里站着”·方英秀没回答,反而看着他手里的战利品,笑着说:“你才是早,这么快就有收获啦”·戚岑根说:“别提了,我昨天晚上上山去收铁夹子,一只老鼠也没夹住就算了,还被大雨困在了山上。
估计也是因为雨实在大,猛兽都躲着不出来,要不然我可惨了喏,今早下山的时候运气好,弄到两只鸟,送给你们炖汤喝·”·方英秀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收……”·戚岑根直接往她手里一塞,笑道:“不白给。”
他指了指江立,“这不是想让立小子帮我给我那婆娘写封信吗·”·“这样的小事……”·“哎呀跟我你客气什么”戚岑根说完就对江立笑,“立小子现在有空不”·江立点点头。
玄商有南宫祈看着,写两个字的工夫应该不会出事··到了书房,戚岑根口述,江立笔录,很快就写好了·戚岑根谢过之后,忽然又拉着江立,神神秘秘地问:“立哥儿,你读的书多,你说山上到底有没有精怪的”·江立愣了愣,回答:“我不敢保证,但我是不信的。”
闻言,戚岑根好似询问又好似自言自语道:“那我迷迷糊糊在山上听到两个男的在说什么找不到了,难不成真是我幻听,那俩影子一晃就不见了,怪吓人的……”·江立心想刚刚自己也在山上,怎么没听见,也就没把戚岑根的话放在心上。
而此时,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一胖一瘦两个男人正急得火烧眉毛上蹿下跳··胖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直呼救命:“找不到了完了完了,咱们把蛇君弄丢了,这下没脸回昆仑了,娲皇非揍死我们不可啊。
我大概已经是个废胖子了……”·瘦的那个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别装死,快点起来继续找”·胖子摊在石头上满脸绝望:“我看还是算了吧,蛇君玩够了会自己回去的吧”·甜文种田文快穿·瘦子又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傻蛇君化形就在这两天了,化形初期蛇君既没有听力又没有视觉,万一碰上歹人……”一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哆嗦。
胖子仰头哀嚎:“啊来道天雷劈死我算了·”·瘦子都懒得踹他了,遥望山下炊烟袅袅的城镇,幽幽地说:“究竟去哪儿了……”·☆、小医生陆良·江立送走戚岑根,正想伺候腿脚不便的老爹起床,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惨叫,惊得他手下一抖,险些把江耀摔地上。
“南宫做噩梦了”看着儿子冲出去的背影,江耀摸不着头脑··方英秀也拿着锅铲冲了出来,母子俩差点撞个对翻,迅速对视一眼,两人连忙冲进南宫祈的房间,只见南宫祈半跪着倒在地上,右手手腕上一串咬痕,而玄商冷冷地抬起上半身,微张的唇边一条血痕蜿蜒直下。
南宫祈脸色逐渐有发青的趋势,艰难地对江立说:“公子……他咬人”属狗的吗·方英秀赶紧过去把南宫祈扶起来,此时南宫祈整条手臂都开始变色,又黑又肿看起来非常吓人。
江立略微察看了一下,沉声道:“中毒了·”·南宫祈顿时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刚刚放下玄商之后,职业病发作,趁着玄商昏迷搜他的身,确保他身上没有携带什么密信啊武器啊之类的,谁曾想搜到一半这人就醒了,而且二话不说给他手上来了几口,一开始刺痛了一下,后来彻底麻痹,竟是想甩都甩不开。
快速给自己点了下穴道减缓毒素扩散,南宫祈还对玄商那阴冷的眼神心有余悸··唉,怪他安稳日子过久了,警惕性下降了,这种程度都没躲开,好在公子仁慈,要是被那位知道,他是妥妥的要被回炉重造啊。
话说回来,这人看起来还是有问题,哪有正常人牙齿或唾液会带毒的·方英秀给江立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你带回来的人你自己去搞定。
江立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玄商感觉有人靠近,往后退了退,唇微微张开,似乎又想发动攻击·江立注意到他两颗虎牙特别白特别尖··江立倒是不怕他,自认为在山神庙里两人聊得挺好,于是拉拉他的手,在被面上写了两个字:别怕。
玄商眨了眨眼,说:“是你”·江立把自己的名字写给他··玄商犹豫了一下,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江立·”·江立,他所遇到的第一个与之交谈的人类,他记住了。
江立一愣,笑了笑,点头点到一半才想起他根本看不见··方英秀正给南宫祈按住手臂,眼角的余光瞟到儿子近似于喜悦的笑容,眼眸中划过一丝担忧··室内陷入暂时的寂静,玄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到刚才被他咬了的人或许是江立认识的人,于是他就说:“我的血,可以解毒。”
南宫祈咬牙抬起头,刚好看见玄商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江立拿起一个茶杯接了两滴血,倒点热水混了一下让南宫祈喝了·南宫祈闭着眼一口干掉,手腕的伤口倒是渐渐消肿了,不过心理阴影恐怕没那么好消除。
玄商摸索着拽了拽江立的衣袖,缓缓闭上眼,说:“困·”·他失血过多,又高烧不退,呼吸都有些弱了,江立给他盖好被子,皱着眉想南威怎么还没有回来。
此时南威在哪儿呢她正啃着顺手从早点铺买来的肉包子站在一家医馆前面怀疑人生·花溪镇地方小,镇上医馆统共不过一只手的数,南威一路从镇南找到镇北,所有医馆的大门都敲了一遍,结果都是一样的——大夫出诊去了。
南威心里纳闷,今儿是什么黄道倒霉日不成,怎么人都扎堆生病啊·只剩下最后一家了……南威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严肃的俏脸上浮现出一种抽刀断水的决绝,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南威下定决心,鼓足一口气,面带微笑……一脚踹门:“里面的人死了没有快给老娘开门”·“噗——”隔壁喝早茶的老爷爷老奶奶被这姑娘吓得不轻,喷了对面的人一脸。
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南威:“姑娘是否月事不调我们这里有配好的药,九文钱一包,物美价廉童叟无欺,疗效快还没有副作用。
来……”随着南威的眼神越来越冷,年轻人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来几包不……”·“老娘身体好着呢”南威斜了他一眼,“你就是这家医馆的大夫”·年轻人摇头道:“我不是,我师父才是,可我师父现在不在,他……”·南威咬牙接道:“他出诊去了是不是啊”·年轻人惊讶:“姑娘怎么知道”·南威退出两步,望天。
年轻人好奇地问:“姑娘在看什么”·南威冷笑:“我看看这天是不是要下红雨·”·年轻人摇摇头,慢悠悠地说:“红雨下不下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为什么镇上的大夫都被请走了。”
南威转眼看他,年轻人继续说:“据说有位监察御史大人来了,正住在县太爷府上·虽然我搞不清这是多大官儿,反正铁定比县太爷大·听说这位御史大人的二公子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多病,一路风尘仆仆的到这儿就病得下不了床,县太爷为了示好,天不亮就差衙役敲门,直接从家里把我师父请走了。”
“哦”南威抱着胳膊在心里盘算,她跟着江立离开京都许多年了,官场上的消息不是很灵通,不晓得官位改换了多少,不过,若说到二公子虚弱多病的,难道是温修远·南威对温修远有些印象但印象不深,就记得是个老实本分的,政绩不突出但风评不错。
如果真是他,不安安心心在京都待着,跑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做什么呢……·甜文种田文快穿·“姑娘如果不急,可以去县太爷府门口等等,大夫们总会出来的。”
南威指了指自己:“那我要是急呢”·“额……”年轻人一时语塞,半晌才说,“那也就只能急着了吧。”
南威差点被他气笑了,上前两步一拽他胳膊,说道:“你好歹也是拜师学过医的,处理处理伤口退退烧什么的总还是能做到的吧,你就跟我走一趟吧·”她方才已经看过了,江立带回来的男人是外伤感染引起高烧,主要是受伤后没处理好还淋了雨看起来才会那么严重。
年轻人慢悠悠地点头,进去拿了个小药箱,对南威说:“请姑娘带路吧·”·南威总觉得这家伙不适合当医生,别人急得如热锅蚂蚁他还看起来那么悠然,不是都说救人如救火、分秒必争吗·没好气地指了指右边的路,南威说:“直走。”
年轻人又是慢悠悠地一点头,转身,忽然迈开步子,哗啦啦一眨眼走出老远……南威托住自己的下巴,呆在了原地·路边睡着的猫猫狗狗全被年轻人走路时带起的风惊醒了,“汪汪喵喵”响成一片,叫得别提多有节奏了。
年轻人穿过半条街,回头眯着眼看南威还站在远处,催促道:“姑娘你怎么还不动,俗话说救人如救火,分秒必争啊,快走”·这话略耳熟……南威深呼吸两下,赶紧跟着年轻人身后往村里跑,边跑边说:“你这人还蛮有意思的,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呵呵一笑,回答:“我姓陆,单名一个良字。”
陆良和南威回去的时候,方英秀去喂鸡鸭了,南宫祈盘腿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树上,双手抱胸,两眼警备地紧盯自己的房间,江耀则在梧桐树下品茶··南威还没开口说病人在屋内,陆良瞧着南宫祈来了一句:“多动症啊,不好治哟。”
又看了看江耀的腿,“先天残的还是后天残的……”·江立听到声音走了出来,陆良端详了他一会儿,说:“长得帅也是病啊·”·南威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没让你看这个”·江耀倒是很有兴趣地追问了一句:“什么病”·☆、家家有难处·陆良为玄商把脉的时候,江立一直坐在旁边握着玄商的手,防止南宫祈的悲剧再次发生。
这时候江立已经吩咐南宫祈给玄商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陆良小心翼翼扒开衣领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只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南威观察着他的神情,问:“很严重吗”·陆良说:“严重是严重,不过不是没的救,主要是就医太迟了。”
接下来他就为伤口消毒、抹药、缠绷带,还写下方子给南威,仔细地交代煎药和服药的注意事项··江立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玄商,玄商睡着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沉郁肃穆的气氛,五官完完全全地舒展,仿佛从来无悲无喜,叫人不忍心打扰。
“……先吃一个疗程,如果高烧反复,再来找我·”陆良说完了,又指着南宫祈问:“真的不用治治多动症吗我给你打个半折。”
南宫祈一跃飞下树,嘴角抽了抽:“不劳烦你了·”·江立顺便跟陆良提了一下玄商耳朵和眼睛的问题,陆良也蛮好奇,转回来又检查了一遍,最后撇撇嘴:“不像是后天生病导致的……不过他可能得过什么怪病我看不出来也不一定。”
南威取笑道:“是啊,你也不过是个未出师的小医生罢了,看不出来正常,要都能看出来,你师父就不用混啦·”·江立淡淡地看了看南威,南威边笑边捂嘴,江立说:“可是他认识字,说话也很正常,如果他是先天残疾,不能看也听不见,是怎么学习的,又是谁教他的”·陆良歪着头想了想,还是一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好似很有兴趣,补充道,“醒来了问问他咯,要真是得过怪病一定要告诉我哈,没准我能试试死马当作活马医呢·”·江立点点头,让南威送陆良回去顺便抓药。
南宫祈走过来提醒江立:“公子,您还没吃早饭呢·”·江立看了看玄商,这人估计从昨天上午开始就一直在山上,肯定也没吃什么,就说道:“拿点热粥过来吧,我就在这儿吃了。”
“好·”南宫祈刚想走去厨房,忽然听到女子哭泣的声音,刻意压抑却仍然清晰,好不凄惨··江立皱眉:“又是付贵他妻子吗”·江耀推着轮椅过来,他也听到了动静,而且这次好像比以往几次都严重,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真不是男人,天天欺负老婆有什么威的,有本事做个正经营生某个一官半职吃踏踏实实的饭比什么都强。”
方英秀放下鸡鸭的食槽,站在院子里边洗手边往东边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激动了起来:“怎么还动起刀子了”·农家房屋都挨得近,平素村子里又是十分安静祥和的,但凡谁家有一点动静大家伙都能听见,这不,左邻右舍全被吵得走了出来,外面付贵的骂声和他媳妇的哭声越发明显了。
·“败家娘们儿你吃我的住我的还要偷藏我的钱,贱到骨子里去了你,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叫付贵改叫付穷”·付贵媳妇儿吓得蹲在地上抱着头,抽抽噎噎地分辩:“你整日里拿了钱……只是喝花酒……况且我没拿你的,这是我前两天去镇上卖竹篮挣的,你要都拿去了叫我怎么活得亏咱们没孩子,否则生下来也是活受罪”·“你挣的你攒钱来干啥,攒够了想跑是不是啊,下作娘们儿,指不定是给我找了个小白脸子呢,还有脸给我提孩子,我怎么就娶了你这样肚子不争气的赔钱货……呵呵,也好也好,要真有了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搞不好是隔壁江立的”·甜文种田文快穿·南宫祈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杀气四溢,江立伸出手挥了挥,示意他退下,他憋了半天才没有直接冲出去揍扁那家伙。
大庭广众之下付贵点名道姓,窘迫得付贵媳妇儿恨不得钻地下去,仿佛那点少女的憧憬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付贵看了更来火,抄起竹刀就想抽她,还好被乡亲们拉住了。
“付贵你够了啊,真打下去要出事·”·“是啊,说得也忒难听了,立哥儿招你惹你了”·“某些人自己没本事还不许别人有本事了要我说,江大哥一家都是和善的人,立哥儿还免费教我们娃娃念书,谁给他泼脏水我第一个不同意。”
乡亲们正七嘴八舌地劝着,一道酷似狮子吼的声音响起:“谁他娘的一大早找不自在呢”·众人回头一看,是昨天刚给儿子办了喜事的李大嫂,李二柱携着柳兰惠跟在后边也走出了家门。
李大嫂一看付贵媳妇儿脸上身上又轻又紫新旧交织的伤痕就直喊作孽:“付贵你真是这个”她翘了翘大拇指,“偌大的家业败光了也就算了,这么标致的媳妇儿也不知道护着,你说你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干啥”·付贵愤愤地看了看李大嫂,呸了一声,扔了竹刀拨开人群就走。
众人纷纷点头——果然得是李大嫂才有用·如今李家娶了镇上最大绸缎庄的大小姐,那身份地位在大家眼里就不一样了·能混到一定程度的商人绝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还得在各个领域,尤其是官场上有人脉才行。
虽然在场村民没有人对这个“人脉”有确切的认识,但是也不想平白无故得罪··柳兰惠上前帮着李大嫂把付贵媳妇扶起来,动作温柔,微笑大方,顿时又收获乡亲们不少的好感度。
纷争暂时熄火,乡亲们各回各家,江家虽然没人出来,却也是把整个过程看全了的·江耀放下茶杯,对方英秀说:“那媳妇蛮可怜的,平日里你关注关注,有什么困难帮一把,算是……”他压低了声音,“算是给立儿积德了。”
世代奸佞,满手血腥,江耀自己已经残废,没什么好顾惜的,他如今的愿望只剩儿子能善终这一条了··方英秀点头应下,也是幽幽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边厢,南宫祈端来了热粥,江立示意他放在桌上,他却还不肯走··江立挑眉:“你怕他吃了我不成”·南宫祈抿着唇不动如山。
江立勾起唇角重复了一遍:“出去·”·南宫祈抗争三秒,果断转身……山塌了··江立起身盛粥,转过头发现玄商醒了,黑沉深邃的眼眸正盯着他。
江立失笑,他竟能从一个瞎子眼中看出无风无月的夜晚的感觉,是不是不太正常·玄商感觉到江立正朝他走过来,于是微微仰起了头,江立顺手用袖子给他抹了一把脸,然后举起一勺粥凑到他唇边。
玄商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味道淡到几乎没有,与他之前生吃的血肉完全不一样··这就是人类的神奇料理并没有传说中好吃嘛……·两人一个喂一个吃,不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江立觉得玄商的吃相特别乖,忍不住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
喂完玄商,江立自己也吃了一勺,结果玄商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他喷出来··“你是要对我负责了吗”·听起来仿佛是江立提裤子不认人始乱终弃,然而他不就是不小心射了一箭吗·江立拉过玄商的手,耐心地给他写字:你伤好回家之前,我会负责。
玄商蹙起了眉:“伤好你就不管我了”·江立下意识想回他一句“不然你想怎的”,然而他犹豫了一下,忽略心中异样的感觉,最后写道:你的家人会担心。
玄商想到女娲,长期在外确实会让她担心,于是没有说话··江立顺势追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玄商说:母神··江立只听懂前面那个字,想着大概只是不同地方对母亲的称呼吧,虽然听起来怪怪的……·江立接着写:你没有妻儿·玄商摇头:“没有。”
可能也没有多少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既聋又瞎,不能很好照顾自己更不能照顾家里的男人吧……江立点头表示理解··江立又问:伤口还疼吗多睡会儿吧。
别看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实际上这种拽着手在被面上写字的方法特别特别慢,幸好玄商辨认的反应挺快,要不然一句话江立恐怕要写好几遍才能让他明白,聊到天都黑了也说不定。
玄商点头,慢慢窝进被子里,眉目间生人勿近的冰冷散去了一些··江立不由地伸出手盖在他眼睛前方,玄商眨了眨眼,睫毛在江立的手心扫过,最后归于平静··收回手,江立觉得今天的自己行为好像不太正常,不过他找了个借口——关爱残疾人。
花溪镇上,南威拎着药包离开之后,一个中年人从后门走进来,站在比他年轻许多的陆良背后唤了一声:“师父·”·陆良一笑,转身问道:“是温修远本人来了吗”·“确凿无疑。”
陆良眯着眼自言自语:“看来他是得了高人指点了……”·☆、清纯不做作·转眼间,玄商已经在江家住了七天,他肩膀上的伤慢慢愈合着,但是那一边的手臂及以下还是没什么力气,刚开始都是江立喂他吃饭喝水的,别人一靠近他就要呲牙,看着特别吓人。
知道这人既聋又瞎之后,南威和南宫祈对他的戒备之心少了许多,江耀和方英秀也不催着江立把玄商送走了·毕竟,不管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导致,同时丧失听觉和视觉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再说了,打听了半天也打听不出玄商所说的“昆仑”是在哪里,想送走也不知道往哪儿送。
·甜文种田文快穿·想了几天,江耀拍板:“反正咱家也不缺这一口饭·”·方英秀也点头:“留下就留下吧,孤身一人流落山林,看着怪可怜的。”
其实二老还有另一层考虑,那就是江立的意愿·自从离开了京都,南威和南宫祈到底存着一份敬畏在,不会跟江立插科打诨说说笑笑,而江耀和方英秀作为父母,毕竟是差了一辈,儿子已经长大了很多话都不好说,以致江立整日不是出去教书就是在书房看书,枯燥得很。
这样看来,有个同龄的人来陪陪江立不是坏事,两人看起来相处得不错··玄商退烧之后可以下床走动了,众人发现了他一个很神奇的技能,就是但凡走过一遍的路线,他第二遍走的时候定然是顺着原路,精确到脚印都是踩在一个地方的。
江立拉着他走了两遍房间到厨房,厨房到院子等日常活动线路之后,他就记得牢牢的,绝对不会走岔··有一天玄商坐在梧桐树下跟江耀面对面喝茶,说是喝茶其实只是江耀一个人在那享受,对玄商来说,他的世界无声也无色,所以他只是呆呆地坐着,坐姿可以维持一天纹丝不动。
但是玄商的感官一如既往地敏锐,树上有鸟的动静他就会抬起头,脖子拉伸的弧度含有一种优雅的美好··江耀再次在心里叹气,这人要是五感健全,或许会比他儿子更出色也说不定。
也是在那天,江立发现玄商的眼睛可能不仅仅是没有光感的问题,他整个眼球和眼皮周围都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灰尘和其他脏东西掉进去之后,玄商的眼睛变得又红又肿把众人吓了一跳,但他本人完全没有察觉。
南威又跑去镇上抓来了陆良,陆良慢悠悠地检查完,笑得很无奈:“我真的不知道他这眼睛是什么情况,不过要防止脏东西入眼还是很简单的吧,用布条把眼睛挡起来不就行了,没事不要去那种尘土飞扬的地方,问题不大。”
江立吩咐南威裁了几根绸带给玄商系上,那冰冷残酷而没有波动的吓人眼神被挡住之后,玄商的脸部轮廓柔和了不少,甚至整个人都安详了些,有时候看他乖乖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还会觉得有几分可爱哩。
傍晚,众人围坐在饭桌旁,玄商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自己的筷子,捧起自己的碗,夹离他固定距离的那个菜,用每天都一样的节奏开始吃饭··江耀有些担忧地望了望门外,说:“英秀和南宫怎么还没回来”·南威摆好碗筷和饭菜,说道:“可能路上碰到熟人聊了一会儿吧,有南宫在不会出事的。”
现在正是给稻田除草的时间,田面积大,他们家劳动力又少,免不得要辛苦方英秀和南宫祈了,江耀腿脚不便有心无力,南威小姑娘家家力气不够,江立即便想帮忙众人也是不会让他去的,从小养得君子远庖厨,他根本不会干粗活,下到田里手忙脚乱的只会增加工作量。
江耀说:“那咱们先吃吧·”·江立瞟了瞟只吃一个菜的玄商,伸筷子给他夹了点别的,玄商第一时间感觉到自己碗里的东西变了,转过头“看”江立,像是在头顶上顶了个问号。
江立拉着他的手在桌面上写字:多吃点··玄商顺势问:“这个菜叫什么吃起来好软·”·江立写道:茄子··玄商接着问:“茄子长什么样子”·江立的手指僵了僵,要描述清楚似乎要写很多字的样子,于是他简明扼要地写:紫色的,长条状,不是太长。
玄商:“紫色就是葡萄的颜色对不对”·江立笑:你知道葡萄啊··玄商疑惑:“我不该知道吗这不是常识”·南威都忍不住笑了,葡萄是常识的话那茄子也应该是了呀,玄商的启蒙教育到底是谁做的,太奇葩了点。
其实玄商是之前跟胖子和瘦子在一起的时候听见胖子这个吃货说特别喜欢葡萄,然后瘦子给他介绍了一下葡萄是什么样子的,他就记住了··问完问题,玄商继续夹那盆菜,江立笑着摇了摇头,就见对面江耀看他的目光颇为奇异。
“怎么了,父亲”·“你这两天总是在笑·”·“有吗”江立自己倒是无甚在意,笑不是很正常的表情吗·“有。”
江耀挑了挑眉··他儿子以前在京都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笑脸,后来好不容易离开了,大多也是跟南威南宫祈他们淡淡一笑,给人一种清浅到无所谓的感觉,而玄商来了之后,江立笑得明显频繁了些……想到这儿,江耀瞟了瞟一本正经吃饭的玄商,没再多说。
“哎呀,回来晚了·”南宫祈放下背篓和工具,走到厨房舀水洗手··江耀问:“南宫啊,英秀呢”·南宫祈甩着手一愣:“夫人走得比我早啊,怎么,还没有回来吗”·南威皱了皱眉,站起来说:“我出去看看吧。”
不过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李二柱的大嗓门··“江大哥江伯父伯母崴了脚了”·南威和江立连忙走出去,南宫祈也推着江耀出去,玄商只觉得四周围气流一阵乱动,他傻愣愣地放下了碗,不晓得大家都干嘛去了,有金子抢啊·众人走出厨房,只见李二柱背着方英秀,柳兰惠走在他身边帮忙扶着。
江耀急道:“怎么会崴到脚”·李二柱将方英秀放到藤椅上,喘了口气才说:“我跟兰惠正吃饭呢,忽然听到伯母呼痛的声音,出门一看伯母一脚踩在坑里了。
我正准备明天弄点泥沙土石把那坑填上呢·”·柳兰惠柔声道:“伯母下次一定要小心,夜里看仔细点儿·”她说是对着方英秀说的,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去瞟江立,在夜晚的灯光和月光下,江立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有层次,她只觉得心跳快得不行。
方英秀痛得直抽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是大意了,谁晓得那里会有个坑……这次真是多亏二柱和兰惠了……”·甜文种田文快穿·李二柱笑得豪爽:“邻里互帮互助的,说什么谢不谢。”
南威看了看方英秀的脚脖子,忧道:“崴得挺严重的·”·李二柱连忙说:“我家有药膏,是我娘常备的,我这就拿去·”·江耀看柳兰惠一个人站在这里,就说:“你们夫妻俩饭还没吃完吧,不嫌弃的话就在我们家吃点吧。”
·柳兰惠立即答应··江耀让江立招呼柳兰惠,他和南宫祈及南威则送方英秀回房··厨房里此时只有三个人,玄商吃完了就乖乖地坐着,柳兰惠看到有第三个人在的时候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搭话。
“我听二柱说,江大哥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乃是状元之才·大婚之日匆忙,未能与江大哥说上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江立淡淡地说:“谬赞了。”
柳兰惠嫣然一笑:“哪能是谬赞,江大哥的才名十里八乡可都传遍了,作不得假的·”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靠近了些,声音变得低低的,腔调变得软软的,“听说江大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道兰惠有没有这个荣幸求一张画”·江立目不斜视,说:“柳姑娘想画什么”·柳兰惠笑得越发妩媚,凑得更近,刚想开口说“就画我怎样”却听得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的玄商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身上什么味道”·他看的是江立的方向,所以这个“你”是指江立,江立就拉着他的手写:没有味道啊,怎么了·玄商说:“那我怎么突然闻到一股脂粉的味道”·江立偏过头看了看柳兰惠,柳兰惠下意识摸了摸脸,笑着说:“女孩子家涂脂抹粉是正常的么,南威妹子平时不搽胭脂吗”·江立说:“南威不喜欢这些。”
柳兰惠愣了愣,莫非江立喜欢清纯类型的于是她忙说:“我也是难得试一试,偶然看到镇上香粉铺的新品,味道闻着清淡我才买的·”·却不想她刚刚说完味道清淡,玄商便一脸诚挚地蹦出一个字:“臭。”
☆、各自的进展·柳兰惠听到玄商的评价,妩媚的笑容一下子僵了起来,江立只当没听见,面上不作反应,暗地里轻轻掐了一下玄商的大腿··玄商问:“不臭吗”虽是问句,他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很臭。
柳兰惠端起饭碗掩盖神情,眼底积聚了满满的对玄商的不满,要是眼神能杀死人,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拿玄商开刀··正在尴尬的时候,南威笑着走进来,瞄了瞄饭桌旁三人:“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边说边拿起了一个托盘,准备将饭菜搬到方英秀房里去。
江立道:“食不言,寝不语·”·言下有暗讽柳兰惠话多的意思,然而柳兰惠这会儿正暗中观察南威有没有用脂粉,并没能领悟出江立的意思来··南威笑:“公子好习惯。”
玄商不知道众人在说些什么,无聊之中便拉住江立掐他大腿的手戳一戳摸一摸·江立转过头,看他自娱自乐像个小孩,一时心软就没把手抽回来··南威夹着菜对柳兰惠说:“让柳姑娘见笑了,我家公子是个掉书袋,无趣得很,玄公子也是个话少的,倒是冷落了姑娘。”
柳兰惠连忙说道:“哪有,哪有,江大哥他……”·南威状似松了口气,打断她:“没有就好,是我小人之心了·”·这样的小事哪能扯得上小人之心、君子之度……柳兰惠只觉得南威的话奇怪,却又指不清楚哪里奇怪,倒是接不了话了,心里直埋怨李二柱动作太慢,不过几步的距离走这么久,竟然还没来。
“柳姑娘自便·”放好饭菜之后,南威转身离开,脚步刚一跨出厨房门,面上就结了一层冰霜,眉梢眼底氤氲出浅淡的杀意··走到阴影处,南宫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墙边,双手环胸挑了挑眉:“李二柱成亲当天我就跟你说过了,这柳兰惠看着不像安分的,你当时还讽刺我龌龊的眼睛里看出来只有龌龊,现在你自己也听见了,相信了吧”·南威冷笑:“自古皇城后宫多妖孽,没想到山水田舍间也有这样的奇葩。
你说她图什么呢”·李二柱有的是力气,人也老实善良,肯定不会是个像付贵一样的渣男,既已为人妻,柳兰惠有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非要搞点刺激,实在丢人现眼,难道“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真是普天下男男女女的通病·南宫祈道:“世人所图,无非欢愉,但最终得到的,总是痛苦。”
说完他就佩服起了自己,跟着公子跟久了,他也成了有文化的人呢··南威掏了掏耳朵,骂道:“拽什么文呢,给老娘说人话·”·南宫祈一指方英秀的屋子:“人话就是,你再不进去夫人该饿着了。”
南威手里的饭菜都有些凉了,急得她连连跺脚:“你个混蛋不早点提醒我·”·前有玄商嗅觉独特,后有南威怪里怪气,柳兰惠今天的勾搭计划无论如何是进行不下去了,等李二柱拿来药膏之后她就跟着他回去了,回去之后暗地里是怎么恨得磨牙,怎么跟自己的陪嫁丫鬟发脾气的,暂且略过不提。
晚饭后,江立照例要去书房看会儿书,而玄商通常是原路返回,直挺挺地躺上床,每天都用一样的动作盖被子,然后闭眼··不过刚刚玄商拽着江立的手之后就不肯放开,江立笑得无奈,写道:你也要跟我去书房吗·玄商点头,问:“你都看些什么书”·江立写道:什么书都看。
江立带着玄商到了书房,却又犯了愁,玄商看不见字,又不能读给他听,若是一个字一个字手拉手写,不知道玄商有没有这个耐性··甜文种田文快穿·玄商不知江立的纠结,手已经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书架,架子上有兽皮有竹简有手抄本还有印刷书,他一点点触摸过去,仿佛经历了从古至今的万千气象。
有那么一瞬间,江立错觉在玄商无神的眼睛中看见了亘古的苍凉··江立心中微微一动,忽然转身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厨房烧剩下的木板和从南宫祈那里借来的锋利的匕首。
他拉过玄商的手,写道:你先去睡觉,明天我给你书看··玄商说:“你明知我看不见·”·江立握了握玄商的手指:相信我··玄商歪了歪头,江立又写道:听话。
听话……在玄商的记忆开端,那位温柔而博爱的母神拍着他的头,语气中含着笑意哄他,说的也是这二字·真奇怪,为什么那时他听得见,现在却陷入了无声世界呢·看玄商乖乖地回房睡觉了,江立随手翻开《诗经》,先用毛笔在木板上写一遍,然后一点一点地照着笔画用匕首刻,刻的第一篇是《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天晚上南威和平常一样等着江立结束然后给他收拾书案,江立却让她别等了。
最后南威蹲在书房门口睡着了,而书房里的灯火一直都没有熄灭··第二天早上,因为方英秀脚还疼着所以临时充当煮夫做早饭的南宫祈一脸无语地拍醒南威,南威脚下不稳,差点被推得背部着地,刚想骂南宫祈两声,身后的书房门“嘎吱”一声开了。
江立抱着一堆刻满字的木板走出来,头发散乱,眼下乌青··南宫祈一眼看到江立的双手,一声惊呼卡在了喉咙口··南威也是暗自心惊:江立的右手有多处指节磨破了皮,掌心更是伤痕累累,而他的左手,从大拇指指甲盖往下到手腕处有条长长的血痕,伤得并不深,看起来却很吓人。
玄商准时准点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按照精确的路线走去厨房,走到半道上却被江立堵了路,虽然江立还没开口,但玄商早就牢牢记住了江立的气息,肯定不会认错··他不解道:“你挡着我做什么”·江立沉默着把怀中的一堆木板全都递到了玄商手上,数量太多了玄商一没拿稳就哗啦啦往下掉,惊得他连忙抱紧了些。
两人静默相对,玄商隐约猜到这些木板的用途了,他把它们放到院子里的石板上,又折返回来把地上散落的一一捡起来,一起规规整整地叠放好·随手一摸,木板上坑坑洼洼的果然都是字。
随后,玄商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江立没理他,径自回房补觉·玄商凭着气息跟在他身后,却被骤然关上的房门拍到了鼻子··虽然江立的态度莫名其妙冷了,但这一刻,玄商确认了一件事:这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类。
接着他就一屁股坐在江立房门口,作思考人生状··“哎哟,这是咋啦,一个两个都傻了么”江耀疑惑··清晨的风带来山野特有的草木香,南宫祈和南威站在风里面面相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此时,县城,县太爷府上。
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温嘉绍捂着嘴咳嗽,说话声又轻又不连贯:“父亲,您为我已经耽误了几日了,还是快点找到那人……救三弟要紧……”·温修远短短一月里连遭打击,愁得头发白了一半,他拍拍温嘉绍的肩,柔声道:“傻孩子,你们兄弟三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啊,我哪一个能舍得嘉木已经被关进天牢,你再不能出事了,不然等你大哥从边关回来,我怎么跟他说呢。”
“可是……”温嘉绍有些着急··“不急,我已经叫管家带着一些人手出去打听了,你安心治病,咱们两头都不耽误·”温修远说,“算算时间,管家该有消息了吧。”
温嘉绍略微宽心,捧起药碗喝到一半的时候,说曹操曹操到,管家回来了··温修远琢磨着管家的表情,心中的期待已去了大半:“结果如何”·管家耷拉着脸:“这十里八村都叫人打听过了,没有一个叫江君未的人。”
温嘉绍坐起了身,伸手就想拉管家:“你可打听清楚了”·管家心里苦就直接说了出来:“确实找不到啊·”·温修远拿出袖子里那张被他视为救命符的小纸条,仔仔细细又看了几遍,江南府,真州,清河县,花溪镇,江君未,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魏德义有什么必要来骗他·温嘉绍皱眉苦思,半晌,忽然灵光一现:“会不会是那人该换姓名隐藏行踪”·温修远一愣:“他莫非是什么名人要不然不需要这样做。
可若是真出名,我怎么会从未听说呢”·温嘉绍也被问住了··镇上,某小医馆内··陆良问:“温二公子病情如何”·中年人道:“师父放心,药里的料不会被发现,温二公子还得卧床好一阵子呢。”
陆良又问:“温修远的手下呢”·中年人弯腰低声说:“别的任由打听,去西边的两个我用点药给迷晕了,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陆良笑··☆、只黏一个人·自从江立送了玄商一大堆的木板,玄商的日常就变成了起床,吃早饭,看书,吃午饭,看书,吃晚饭,看书,睡觉。
江耀一开始觉得玄商只是图新鲜,没想到他愣是每天都坚持下来了,搞得江耀后来也好奇心上来,坐在梧桐树下闭着眼睛跟玄商一起“看”木板··你别说,用手摸字其实是个技术活啊,又费时间又容易认错,玩了两天,江耀倒是佩服起玄商来了——身残志坚·方英秀看他俩这认真的傻样,笑道:“这样的读书方法倒是新鲜。”
甜文种田文快穿·江耀睁开眼,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个挨得住的,也喜欢书,可惜老天没给个健全的身体,不然……”·这时,南威抱着几件衣服走进院子,顺口问道:“不然如何”·“没什么。”
江耀笑眯眯地问,“你怎么拿这么多衣服”·南威扬眉一笑:“天不是越来越热了吗,早点准备好呀·”·方英秀一拍脑门:“我倒是忘了这茬了,田里忙糊涂了这几天穿着厚衣服已经汗涔涔的了,再不换要捂出病来了。”
江立推开书房门,南威就上去问道:“公子你看这几件衣服还中意吗”·南威跟了江立十几年了,江立的喜好她自然是清楚的,衣食住行这方面从没出过差错,是以江立随意扫了一眼就点点头,说道:“南威准备的,我自是中意。”
被表扬了哦……南威乐得咧开了嘴··说到衣服,江立看了看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坐着的玄商·玄商下山的时候,身上的黑衣服已经多处磨破,本来要直接扔掉,他却不肯,于是南威给他补了补,洗干净了之后让他继续穿。
至于替换的衣服,大多都是江立或者南宫祈的,三人身形相仿,穿着也挺合适·如此说来,玄商竟没有一件像样的属于自己的衣服··江立正想吩咐南威给玄商置办两身新衣裳,玄商已感觉到江立的靠近,下意识伸手拉住了江立的手。
那天江立刻了一晚上木板,第一次尝试用不好力,结果两只手不是被刀柄撞青磨破就是被刀尖误伤,看起来特别吓人·玄商虽然看不见,却闻得到血腥味,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自那天起,玄商就养成了喜欢拉江立的手的习惯·好在江立手上的伤看起来一条条一道道的很吓人,其实都比较浅,很快也就好了,估计不会留疤,要不然总被玄商用力握着还不疼死。
江立想到玄商只肯跟自己交流就倍感无奈·要是真让南威带他出去,一不小心撒手没了可怎么办·江立反握住玄商的手指,写道:带你上街好不好·玄商放下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木板,转头问:“是你带我去吗”·江立犹豫了一下:我让南威带你去行不行·毫无悬念,玄商果断拒绝,一扭头,那样子特别大爷:“不去。”
江立看着他那冷酷中夹杂着不满的表情,特别像不肯让主人给洗澡的猫,娇气又可爱··据说,生病中的人很容易自闭,更不要说是多年残疾了,所以一般来说身心有缺陷的人很难信任一个人,一旦认定了谁就是谁,不容许别人插足。
于是这个妥协的人只能是江立,他写道:好吧,我们明天就去··玄商这才转回脑袋,指尖在江立掌心蹭了两下,还扬起唇角轻轻笑了笑··虽然这笑意转瞬即逝但也足够大家惊讶的了,南宫祈蹲在树上连连咋舌——好家伙,这都多少天了,还以为是面瘫呢,原来是会笑的嘛·第二天一大早,江立的生物钟还没到起床的点他就醒了,睁开眼便看到晨光熹微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小狗状蹲在他床边。
江立无奈地笑,玄商这性子真像个小孩子一样,要上街去玩了就忍不住兴奋··玄商把下巴杵在床沿上拽江立的手,那意思——快点起来呀·江立只好起了。
南宫祈哭丧着脸堵在江立门口,说:“公子,真的不要我和南威陪着吗”·江立淡淡道:“不用·”·南宫祈顿时泄气。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刚走到小路上,蹦蹦跳跳的李小灵就扑过来仰着脸要江立抱·江立的一只手被玄商牢牢攥在手里抽不出来,玄商还问他呢:“怎么了”·江立腹诽,还能是怎么,你先放开我行不·玄商一开口,李小灵才注意到旁边有个不认识的人,看他穿一身黑衣,李小灵就问道:“小黑黑是江哥哥的朋友吗”·小黑黑江立嘴角一抽。
玄商听不见李小灵的话,李小灵很自来熟地抱他大腿,自顾自说:“小灵是江哥哥的朋友,黑黑也是江哥哥的朋友,那小灵和小黑黑也是好朋友啦”·玄商只感觉到腿上有个什么东西扒拉上来了,热热的软软的感觉跟馒头差不多,但是会动,不知道是什么鬼。
他皱着眉就想一脚踹飞··江立一看玄商这表情就知道不妙,赶紧提起李小灵塞在了玄商怀里,趁着他呆愣的间隙在他手背上写:邻居家的妹妹··玄商僵着手臂像抱个水桶,半晌才呐呐地问:“妹妹……是何物”·又来了……江立扶额。
玄商脑子里装的不知道是啥,有时候说什么他都懂,有时候某些正常人绝对不会搞错的概念他却通通不懂,太奇怪了·李小灵抱着玄商的脖颈扭了扭身体,找到舒服的姿势之后还取笑玄商呢:“小黑黑好笨,妹妹就是妹妹呀。”
江立说:“小灵,我们要去镇上,你呢”·李小灵眼睛晶晶亮地看江立:“我也要去”李小灵长这么大只去过镇上两次,一次是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李大嫂带她去求平安,一次是发急症的时候李二柱抱她看大夫,她还从来没有好好玩过呢,听妈妈和哥哥说,“镇上”是个特别神奇的地方,想买什么都有哦·“你母亲和哥哥知道你出门吗,他们要是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李小灵撇了撇嘴:“娘这几天总是在田里忙,不能陪我玩,哥哥和嫂嫂要回娘家住一阵子,都不在家·”·“好吧·”江立点点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不过千万不能乱跑。”
“嗯嗯·”李小灵连忙点头,“小灵很乖的·”·江立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腮帮子,笑了笑··到了裁缝铺,江立给玄商挑了几件成衣,都是藏蓝色或者黑色这样的暗色调,玄商给人的感觉是肃穆沉郁的,亮色不适合他。
甜文种田文快穿·玄商不是很会穿衣服,尤其摆弄不来那个腰带,店里的伙计想到帘子后面帮他穿,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玄商身上呢手腕就差点被拧断·江立只能亲自上。
江立瞄了一眼玄商的肩膀,伤口结痂状况良好,没有别的意外了的话,很快就能好了吧··忽然想起玄商略带委屈的那句“伤好了你就不管我了”江立心中有些烦躁。
等你伤好了,我还有什么立场管你·玄商感觉到江立动作的停滞,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江立没说话,沉默着打量一番穿好了新衣服的玄商,然后拉着他出去。
“哇,小黑黑好帅耶”李小灵坐在椅子上晃腿,小脸红扑扑的,心里感慨,第一次见到跟江哥哥一样帅的人呐,虽然两个人的帅不是一种类型,江立帅得温和,玄商帅得凌厉。
店老板也是个会说话的,连连夸奖玄商,就盼着能多赚点银子·江立让玄商自己选要哪几件,玄商随意地摸了摸,选了三件,都是纯黑色的,还真是应了李小灵给他取的昵称了。
买好衣服,李小灵拉着江立四处逛,她是个小吃货,看见冰糖葫芦想来一串,看见豆腐花想喝一碗,看到馄饨饺子也想吃,几乎吃遍了半条街,玄商也跟着吃得饱饱的,心想人类的食物其实还是不错的嘛。
江立说:“小灵,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李小灵正在兴头上呢,一听回去,老大不乐意:“再玩会儿嘛再玩会儿嘛江哥哥最好了——啊那里卖的小糖人好可爱哦”·话音刚落她就迫不及待跑过去了,江立拉起还在“研究”饺子皮的玄商就追。
李小灵跑得太快,快到都没看清路,一不留神猛地撞在了一个大汉的腿上··江立赶到的时候就听到那大汉骂李小灵不长眼,还说要把她卖到船上去,李小灵吓得直蹬腿,一边哭一边“娘啊”“爹啊”“哥啊”“江哥哥”“小黑黑”地一通乱叫。
“这位仁兄,小灵她不是故意的,能否先把人放下来”江立皱着眉盯着那大汉··江立长相秀气,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书生,大汉当即不屑冷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还要帮别人出头了,你算哪根葱啊你”·话没说完大汉一巴掌就想拍过来,掌风甫一出现,玄商立马察觉,瞬间抬起了头,大汉无意间与他一对眼,脚底板竟涌上一股寒意,手也冻在了半空中。
明明是个人,眼神怎会如此恐怖野兽一般……·☆、艳红与惨绿·“快来人呐,曹秀才又要寻死啦”·“又是曹秀才”·“是我想的那个曹秀才吗他还有完没完啦……”·远处西街突然喧哗了起来,江立趁着大汉发呆一把将李小灵抢过来抱在怀里哄,李小灵吓坏了,脑袋直往江立怀里钻,眼泪鼻涕蹭了江立一身。
西街好像出了事,人群一下子朝西边涌去,那大汉惊觉自己竟然被玄商的眼神吓到了,反应过来之后恼羞成怒得不行,随手抄起路旁压稻草的石棍子就往玄商脑袋上招呼——那一个瞬间江立恰好转脸望着西街,李小灵泪眼模糊擤着鼻涕,围观群众正赶着看下一场好戏,玄商眼神吓人但其实他并看不见只是感觉四周气流混乱所以分辨不出哪一道是攻击——没有犹豫要不要躲开的时间,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那根石头棍子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啊”·李小灵的尖叫把江立的注意力拉回来了,他只看见大汉扔下凶器急急离开的背影和倒在地上的玄商,缓缓渗出的鲜血似乎涂抹到了他的眼睛表面,使他除了艳红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
刺骨的寒意在这片空间蔓延,分不清楚是谁的杀气··“君未,汝明勖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先王德,丕承无疆之恤”·“你想当皇帝吗政儿我只有一个要求……杀了江君未”·“梁政,死是什么颜色的”·“不是艳红便是惨绿吧。”
“江哥哥……江哥哥……”狠狠地闭了闭眼,江立艰难地克服耳边轰隆隆的声音,李小灵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江哥哥你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江立用指甲撕开了左手上刻木板时划下的那条从大拇指指甲盖开始一直延伸至手腕的伤痕,尖锐的疼痛让他跳出回忆的泥潭,他放下李小灵,赶紧过去扶玄商。
玄商虽然挨了一棍子,但并没有晕过去,自己挣扎着撑起身,喘着气翻了个身坐在地上··江立僵直的手指在触碰到玄商的一瞬间又抖了两下,玄商却猛地侧身避开江立的手指,江立顿时怔愣在了原地。
李小灵扑到玄商腿上皱着鼻子说:“小黑黑你的头在流血啊我们快去找大夫吧……”话还没说完,玄商便用力把她往地上一推,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江立极慢极慢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玄商的两个膝盖都在倒地的时候磨破了。
李小灵摔了个四脚朝天还在纳闷呢:“小黑黑为什么凶凶的……”·江立垂着头不言不语,良久,自嘲似地笑了一声,半晌才从地上站起来,顺便拉起了李小灵。
李小灵乖巧地抱着江立给玄商买的那包衣服,问了一句:“要回家了吗”·江立刚想点头,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哎呀,这不是立哥儿吗真巧真巧,正好帮着劝劝曹秀才啊”·江立转过头,更多的人看到了他,他露出惯常的公式化微笑,淡淡地说:“出什么事了”·“还不是那点考试的破事”·古语云: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然而读到最后,有的人蟾宫折桂平步青云,有的人时运不齐死不瞑目,这位曹秀才就是后一种情况·据说曹秀才家境不错,本人五岁能诵七岁能文,十几岁琴棋书画均有造诣,早早的就考上了秀才,人皆赞前程似锦,没想到在后来的乡试中,曹秀才榜上无名。
甜文种田文快穿·年纪一点点大起来,成绩却一点点都没做出来,曹秀才也很绝望啊·然而更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他是家中独子,养老顾幼的责任全在他身上,全家供他读书读了几十年,入不敷出,渐渐败落。
今年,春闱的成绩又揭晓了,曹秀才浑浑噩噩从贡院回来,随后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老父亲病逝,老母亲操劳过度起不了床,妻子带着孩子毅然决然回娘家宣称老死不相往来。
生活好像失去了盼望,曹秀才只能“无言独上西楼”,想着不如一死干净··江立道:“这我又怎能帮得上忙·”毕竟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科举考试。
“唉,你们读书人想的事儿我们不懂呀……”·“是啊,没准你们能有共同话题”·“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嘛,也许你们俩看对眼了曹秀才就不死了呢要是真摔成肉酱了,有碍瞻观啊”·江立瞟了一眼在房顶上徘徊的人,心中冷笑,死这一字太过轻佻,身死简单,心死没救,难道这世上唯有考状元当大官这一条路·“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哈哈哈……”曹秀才背手站立,念诵着进士及第意气风发的诗篇,笑容却越发凄厉··“江哥哥,那个人在干嘛呀”李小灵怯怯地问。
江立还未回答,只见街道岔路处来了一顶晃晃悠悠的青黑色轿子,轿子前后皆跟着衙役侍从,人群里登时有人喊了出来:“县太爷来了”·年近不惑的县太爷扶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夫子从轿子里出来,老夫子一眼看到屋顶上失魂落魄的曹秀才就开始哭号。
“梓文啊,你怎么能想不开呢”·众人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县太爷和老夫子直接走到了酒楼下面,曹秀才看到老夫子,激动得一下子跪了,力道大的两片压在膝盖下的瓦都裂了。
“老师——”·“梓文啊,时也命也运也,皆不是我等人力可为,你既已全力以赴,便是无愧于心,何苦强求·想想你卧病在床的母亲吧,你要是去了,让她怎么办”·老夫子心中也很是凄凉。
这里地方小,能支持娃娃读书的人家本就不多,娃娃读得好更难了,说实话,曹秀才有个秀才已经是大大地长脸了,老夫子自己又何尝不是郁郁不得志呢,空揣着满肚子书香墨气,最终却抵不过柴米油盐。
·江立抱着李小灵站在外围,冷眼看县太爷、老夫子和诸多乡亲劝慰曹秀才,曹秀才眼泪流得衣襟衣袖全湿透了,不过好在最终被劝下来了,没有血溅当场。
人群乱哄哄地聚集又乱哄哄地散去,江立也想跟着走,却被县太爷给叫住了··“江公子,若是不嫌弃,与我们一道喝杯茶如何”·县太爷向来宅心仁厚,毫无官架子,关心民生疾苦,备受百姓爱戴,他既这样诚挚邀请,江立哪有拒绝的理由。
到了楼上,四人落座,李小灵抱着江立的脖颈左顾右盼,曹秀才和老夫子忍不住抱头痛哭,县太爷尴尬地看江立,说:“其实……我与老夫子都有个不情之请。”
听到县太爷开始说正事了,老夫子抹抹眼泪抬起头,连忙道:“是啊是啊,我们就指望你俩啦”·曹秀才两眼通红地说:“老师但说无妨。”
老夫子叹了口气:“我这辈子,除了读书就是教书,恍恍惚惚竟也到了这个年岁了·虽然我不舍得告别我那些学生,但实在是年老体衰,干不动咯·”·江立隐约知道了老夫子的意思,就听县太爷继续说道:“虽说科举这条窄路上通过的人少之又少,但我们不能让这里的孩子连上路的资格都没有,老夫子如今力不从心了,我希望能有人继续为我朝培养栋梁”·县太爷的话说得虽然好听,江立和曹秀才却有许多顾虑。
曹秀才悲伤道:“能得二位赏识,我也算是没白活·可说到底,曹某人不过是个秀才,怎么能服众”自己是块废柴,难道真能培养出栋梁来·江立也说:“我无任何考试与教书的经验,去了只会误人子弟。”
“江哥哥你怎么这样说呀·”李小灵睁大了眼,“江哥哥是小灵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啦”·江立无奈:“你见过的人总共才几个……”·“二位不要谦虚”县太爷和老夫子估计是实在找不到别人了,使出了浑身解数要说服两人,老夫子毕竟是曹秀才的恩师,曹秀才不忍心辜负老夫子的好意,江立也碍于县太爷的请求不能一口咬死了不干,说到最后两人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了。
“哈哈哈,好,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了·”县太爷和老夫子相识一笑··江立在心中叹了口气,眼神已经飘到了窗外——玄商去哪里了他认得回家的路吗罢了,真是走了也就走了吧,谁也不欠谁……·这时候的玄商在哪呢,他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靠着墙想要歇息一会儿,身体却止不住往下滑。
头很痛,膝盖也很痛,耳朵边上嗡嗡响,但这不是让他变得奇怪的最主要原因,刚才被打的一瞬间,他的眼前突然模模糊糊出现了许多人形轮廓,其中看得最清楚的,是江立抱着李小灵哄的情景。
原来江立不单是对他,还会对别人一样好··他心中腾起无法控制的欲.望——掐死那女孩··☆、非要搞事情·被热情的县太爷和老夫子留下来吃了午饭,江立就算再怎么想去找玄商也只能忍着,出于对长辈和上级的礼貌,江立和曹秀才都不能先告辞,所以一直坐到县太爷开口这顿饭才结束。
“本想与二位畅谈一日,不巧近日家中有贵客到来,料家中下人定有不遂心省力的,我得早点回去看着点·”县太爷起身笑道··甜文种田文快穿·老夫子顺口问道:“听说是监察御史温大人久仰温大人清廉之名,您二位若是成为知己,也是一桩美事。”
江立暗暗皱了皱眉,监察御史温大人指的是温修远他倒还有印象,不过记不清楚了··“诶,不敢高攀·”县太爷摆手谦虚,“温大人像是为了寻人而来,有正事要办呢。”
幸亏花溪镇与京都离得远,消息不太灵通,要不然县太爷如果知道温修远的三儿子涉嫌谋逆,并且他们一家现在处境微妙,县太爷可能就不会像这样眼巴巴地收留他们以示好了。
曹秀才不解道:“咱们这小地方有什么人可寻”·县太爷说:“本官也搞不懂啊·”·散席之后,江立抱着李小灵在街上兜了两圈,李小灵到底还是个孩子,精力没有那么充足,之前走得脚酸,现在窝在江立怀里困意深重,嘟着嘴问:“江哥哥,我们为什么还不回去……”·江立愣了愣,停下脚步,远眺的视线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身边人流涌动,却没有一个是他想看见的身影··回到村子里,江立把李小灵送到家门口,李家大门关着,李大嫂和李二柱都没有回来过·李小灵倒是不介意什么,高高兴兴地跟江立道别,然后进去睡觉了。
江立独自拿着给玄商买的衣服回到家,江耀还在午睡没有起来,南宫祈和方英秀又去田里了,只有南威在擦拭晒衣服的几根竹竿,午后暖暖的太阳照在房角屋檐上,勾勒出静谧安稳的图画。
南威见江立一个人回来,纳闷道:“公子,玄公子呢”·“走丢了·”江立把衣服交给她··南威盯着那包袱看了很久,怀疑自己听错了:“走丢……”·“他是自己走的。”
江立淡淡地抛下一句话,转身进了书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南威觉得江立有些不开心,是因为玄商的离开吗·当天吃晚饭时众人都很不适应,养条猫猫狗狗养个十天半月也该有些感情,更何况是个人了,少了玄商一板一眼扒米饭的场景,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立儿,明天你和南宫再去找找吧,玄商那孩子眼睛和耳朵都不便,别是出了什么事·”江耀挺喜欢玄商的,后者就这么离开了很遗憾··“他不是孩子了。”
江立淡淡道·江立比任何人都了解玄商,别看他既聋又瞎,但他感觉很敏锐,思维也是清晰的··方英秀叹了口气,摇摇头去洗碗了··与此同时,京都。
夜色逐渐深沉,雕梁画柱的宫殿楼阁却仍是灯火通明,今晚皇帝急召各位重臣议事,引路的小太监提着灯,一个个脚步匆匆··定国公年纪大了,捧着个凸出来的肚子赶得快喘不过气,这皇宫到底为什么要修这么大,而且只能下轿步行,这是存心要他这种胖子的老命吧。
“公公,陛下到底因何事烦心”·小太监恭敬地回答道:“奴才不太清楚,但是听魏公公提过一句,似乎是有关北方大旱的事情。”
定国公扶额·果然果然,北方的春夏连旱都成了每年必须要面对的一道坎了,今年赈灾抗灾的前期安排不是早就发下去了吗,是谁又在搞事情了·正腹诽着,迎面碰到了同样匆匆赶来的晋陵侯和丞相王准,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串相对来说官阶较低的官员,众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等令虢侯太叔启到了之后,魏德义亲自开了大门,请诸位大人进去。
众人按照位次站好,刚跪下还没来得及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叠奏折已经被龙椅上那人摔了下来,砸得满地都是··“诸位爱卿来得正好,不如给朕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惊得不敢起来,跪在最前面的晋陵侯和丞相王准对视了一眼,捡起地上的奏折看了起来,令虢侯太叔启来得最晚看得倒最快,立马直起身来高声说道:“陛下息怒,这刘怀仁实在大胆,赈灾本是民生大事,他却辜负陛下的信任,中饱私囊,有损国祚,罪不容诛”·“太叔大人恐怕是看漏了什么吧。”
晋陵侯笑得温和,说话慢悠悠的,“赈灾银两缺失的问题本就是刘怀仁上报的,如果是他贪了这笔赈灾款项,他完全可以暗箱操作讳莫如深,何必要点明了说。”
太叔启冷笑道:“也许他就是猜中了晋陵侯您这样的想法所以特地反其道而行来减轻自己的嫌疑呢”·“太叔大人莫不是忽略了威远将军”丞相王准说道,“此次赈灾除了刘大人随行的管理队、医疗队等等,还有威远将军支持的三千精兵,威远将军向来正直且顽固,刘大人可是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的,真有异常举动的话,第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威远将军,而威远将军在奏折上也是对这件事一头雾水,这又怎么解释”·“刘怀仁老谋深算,要么是耍诡计蒙蔽了威远将军,要么威远将军也是同伙”·“太叔大人这话未免说得太满。”
“是啊,我相信威远将军绝不会做出这种背叛陛下、欺瞒百姓的事情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贸然问罪寒了人心·”·各位大臣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讨论的间隙还不忘记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瞟皇帝的脸色,见皇帝没有生气才敢继续说下去。
这位陛下向来手段残忍喜怒无常,他们这些能爬到高位的人,自然已经练出了强大的揣摩君心的能力··“好了·”皇帝拍了拍桌子,底下立刻鸦雀无声,他沉声道,“这笔银子到底是怎么缺出来的,现在进了谁的口袋,朕会交给灰楼去查。
今晚叫诸位爱卿来不是商量这个,而是决定一下镇压灾民□□的方法,是全部杀光呢,还是……”·皇帝轻飘飘的两句话却令下方各位见过大世面的高官不寒而栗。
灰楼,没有人知道它具体在什么时候建立,只知道它以不为人知的方式延续,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关,也是每一任大赟王朝君主最忠诚的爪牙·它的名字来源于一次对皇权的讨论,纯黑是不妥的,纯白是无用的,唯有灰是不正不邪没心没肺的颜色,所以也只有灰能成为君王的代表色。
甜文种田文快穿·据说,在当今皇帝梁政还是皇子时,他母妃地位低下又早早去世,梁政饱受自己父皇的冷眼和兄弟的陷害,要不是灰楼有保护皇家血脉的职责,他可能活不到今天。
这样说来,梁政应该感激并且依赖灰楼,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对灰楼深恶痛绝,一度想要解散灰楼,虽然最后在宗室和老臣的劝说下保留了传统,不过根据可靠消息,神秘的上一任灰楼楼主已经被梁政赐死。
梁政即位以来,灰楼几乎淡出众人视线,大家都以为上一任楼主死后,这个特务组织已经停止运行,今天听梁政这话中之意,灰楼非但没有消失在历史洪流中,反而还在正常运作·想到他们可以暴力执法,可以先斩后奏,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诸多特权,后排的一些大臣已经开始出冷汗了,心里不住哀嚎:妈妈呀,灰楼这阴魂不散的小妖精又回来了,赶紧捂住裤裆,回去就叫手下检查账本安安分分地做人,千万不能让他们掏出什么贪赃枉法的“证据”啊……·太叔启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王准和晋陵侯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一本正经地说杀戮不能解决问题,还是要以安抚为主让灾民服从安排。
最后皇帝听他们俩的话选了几位大臣带着更加丰厚的物资前去灾区,还请被人民尊为神仙的国师占卜吉卦,一同带去·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宁愿相信神神鬼鬼的预示,也不相信实实在在的人事。
这个晚上注定太平不了了,灰楼复出的消息搅得各方势力都有些手足无措··王准和晋陵侯走在狭长幽暗如蛇类肠胃的宫中小道上,王准问:“这次灰楼复出可与君未有关系”·晋陵侯皱了皱眉:“无缘无故的君未自然不可能回来,我看新楼主是另有其人。”
王准摇摇头,无奈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国师府的地下室里,听了下属的报告,丹炉旁骨瘦如柴的国师无所谓地翻着一本竹简,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管它是灰楼还是黑楼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马上就可以找出长生不老的秘密,只要能长生不老,什么都不能伤害我……”·那属下忙说:“恭喜主人。”
“呵呵,女娲,创世,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夜深人静时·夜深人静,江立沐浴完坐在床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心事,头发快干的时候,南宫祈敲了敲房门,低声道:“公子,春菜姑娘来了。”
随即他飞身上屋顶,好像从没有下来说过什么··江立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果然看见一个黑影在院中梧桐树下逡巡徘徊··春菜心里又喜又慌,攥着莲花荷包的手指都用力到疼痛了。
她喜的是只有付贵睡着的时候她才能偷偷溜出来,慌的是月黑风高的她一个有夫之妇竟然偷偷跑到别人家来,实在不知羞,可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又会暂时盖住这种羞涩··本来想的好好的把荷包送了就走,决不丢人现眼损害江立的名誉,可是真到了这时候她却连见江立的勇气都没有。
屋顶上几乎融入黑暗中的南宫祈默默叹了口气,同样是喜欢,这妹子的心意比起柳兰惠的要珍贵多了,毕竟一个用的是心,一个用的不过是优越感··春菜犹豫了许久,心想直接把荷包放下就走吧,可是放在哪呢,放地上会不会被人踩了放人家房前可是这几间小平房长得都差不多,哪个是江立的呢·春菜正在发愁,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有个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灯光虽不明朗却让春菜可以依稀分辨出这人就是江立。
江立佯装不经意间看了看梧桐树的方向,春菜脸上腾一下就红了,呐呐道:“江……江大哥……”·江立仿佛没发现她的紧张,如平常一样问道:“何事”·春菜定了定神,捏着荷包慢慢地走上前两步,低着头不敢看江立,唇角却扬起甜蜜的笑意,她说:“这个……希望你可以收下。
啊,我、我……我是感谢江伯父和江伯母总是照顾我,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回报的,只能做做这种小玩意……额,那个,竹篮你们需要吗,我很会编篮子的。”
兀自磕磕绊绊说了一大堆,她低着头看不到江立的反应,伸出去的手都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住了·正在她窘迫得想夺门而出的时候,江立终于接了那荷包··“多谢。”
虽然只是淡淡的两个字,春菜却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飞起来了··“不、不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春菜抬起头,局促地笑笑,边笑边后退,“那我就先走了,很晚了额江大哥也早点睡……额……”·江立对她点了点头,春菜一走出院门就开始小跑起来,开心得不行。
她这辈子命途坎坷,自幼父母双亡,几经流离落在了人贩子手里,付贵把她从人贩子手里买过来,她以为会是解脱,没想到付贵不是良人,她是进了另一个狼窝·然而,婚姻虽然不幸福,生活中却还有别的闪光点,敦厚善良的乡亲,温和有礼的江耀一家,以及让她一看见就心跳加速的江立,这些构成了她全部的生的勇气。
跑到家中,春菜连忙收敛了兴奋,调整呼吸和心跳,调整到完全恢复正常了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进房中··见付贵和她离开时一样头朝里面靠着墙睡得很熟,春菜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躺在床的边缘囫囵着睡,连扯一下被子都不敢,生怕吵醒付贵又要得两个巴掌。
过了一会儿,春菜的呼吸声变得清浅而均匀,付贵缓缓睁开眼睛,盯着里墙一动不动,眼底黑沉沉的尽是嫉妒和狠戾··春菜走后,江立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朝四周望了望,然后回到房间,把荷包放在桌上,熄灯睡觉。
看江立的房间暗了,南宫祈才抱着长刀躺下,看着像是睡了,不过方圆十里如果有异常的人的活动声,他会第一时间醒来··寂静中,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条匍匐在地的先知正凭借黑暗的掩映缓缓靠近,先是毫不费力地从竹篱间的缝隙穿过,接着绕过那几人手臂粗的梧桐树,悄然贴在墙根处,蜿蜒前行。
甜文种田文快穿·凭着熟悉的气味,这长虫来到了江立的房间··江立已经快要睡着了,却突然感到有东西在靠近,猛地睁开眼,手本能地去拿床头的匕首,还没坐起身就感到一个冰冰凉凉的身体在努力地蹭进他的被窝。
“玄商”江立心一动,抬起手摸了摸,“你回来了”说完他就笑自己紧张过头了,怎么直接问出口了,他又听不见……出乎意料的是,玄商竟回答了一声,“嗯,回来了。”
江立愣了愣,道:“你听得见我说话”·玄商点点头,一副很累的样子,抱着江立的腰就想睡··江立惊奇得都忽略了玄商搭在他腰上的手,摸索着捧着他的脸道:“怎么突然能听见了”他想点灯看看玄商的耳朵有没有问题。
玄商压着江立躺着,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能听见了,但是模模糊糊的,有时候又听不见了·”·江立偏着头想了想,据说五感都是跟脑子有关系的,难道今天街上那大汉的一棍子竟然让玄商因祸得福了明天还是让南威再把陆良叫来看看吧……想到以后不能再拉着玄商的手指写字交流了,江立莫名有些遗憾。
玄商抱着江立蹭了蹭准备美美地睡一觉,江立回过味儿来了,推推他:“你回自己房间去睡·”·“不要·”·“干嘛跟我挤一起”江立皱着眉。
“因为我生气·”·玄商仍对被打前看到的那一幕耿耿于怀··“你还生气了”江立气得想笑,不知道是谁先傻呆呆地挨了一棍子然后站起来就走看都没看他一眼的,到底是谁失踪了一整天让江耀和方英秀他们担心的,你哪来这么大的自信生气啊·“……”可能是感觉到江立的怒火了,玄商不强调自己生气了,反而近似委屈地说,“头疼。”
果然江立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想起那滩血就忍不住闭了闭眼,防止自己再次回忆不美好的过去··“哪里疼”被玄商整个压住的江立没办法去点灯,只能轻轻地摸玄商的脑袋,摸到后脑勺的时候,玄商“嘶”了一声。
江立感觉到那里的头发硬硬的,很扎手,估计是鲜血凝固了,必须清理包扎一下··“你让我起来一下·”·“困·”·“你说话怎么总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江立无奈,“快点起来·”·“听不见·”他已经说了自己听力时好时坏的嘛,有些话没听到就不能怪他··“真听不见还是假听不见”·“真听不见”·笨蛋,回答了不就证明你其实听见了吗……江立挑了挑眉,语气放缓了些:“听话,先处理一下伤口,不然你还会痛很久。”
沉默了良久,玄商默默地起来,江立下床点灯,回头一看,玄商的脸色很差,身上的黑衣服又破了几个口子而且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沾着细小的草叶和灰土。
“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搞得像爬过地洞·玄商愣愣地歪着头,眼睛无神地转向江立所在的方向,表情无辜··这次他好像真的没听见,于是江立走近几步重复了一遍,玄商这才回答:“没去哪里。”
·“再给你一次说真话的机会·”·“没去哪里·”玄商表情不变··“最后一次机会·”·“没去哪里。”
江立皱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叹气道:“没去就没去吧·”·南宫祈发现江立房间有动静,马上飞下屋顶,低声问:“公子有什么吩咐吗”·“厨房还有热水吗”·南宫祈怔愣了一下:“有是有,不过可能不太热了,我再去烧一下。”
“麻烦你了·”·江立要让玄商洗个澡再睡,热水烧好之后他就亲自提水进来,南宫祈要帮忙却被拒绝了:“没关系的,我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你去休息吧。”
南宫祈趴在屋顶上看江立细心地跟玄商讲解洗澡的步骤,觉得那两人在一起的场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哪里睡得着哟·玄商的眼睛看不见,江立免不了要多嘱咐他几句,比如毛巾在哪里,换洗的衣服在哪里,水冷了可以叫他等等。
玄商问:“为什么你不能直接帮我洗”·江立说:“授受不亲·”·“我知道这句话,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吗,你是女的”·“……别废话,快洗。”
之后江立帮玄商检查了伤口,肩膀上的已经快好了,情况没有恶化,后脑上的伤口看起来不深,不过不知道里面伤着了没有··“好了·”包完纱布,江立说。
“你的手呢”·“我的手”·“那时我闻到了,血腥味·”·江立这才想起自己为了恢复冷静曾撕裂伤口的事情,然而他后来应付着县太爷又担心着玄商,完全把这个细节忽略了。
“我没事·”·“哦……那我可以睡你这里吗”·“为什么不能回你自己那儿呢”·“冷。”
“……”·“我想和你睡,好不好”·“……罢了,随便你·”·甜文种田文快穿·☆、私心暗自藏·被热情的县太爷和老夫子塞了差事,江立就不能整天赋闲在家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得去学堂。
花溪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依山傍水环境很好,辐射影响周围几十个山岭和村庄,人口其实是很多的,比起内陆地区相同条件的山区也要富裕些,所以送孩子到这种小学堂里来的人比江立预想的要多很多。
学堂的硬性条件也还可以,两间宽敞的屋子,虽然修建的年代有点久了,但还牢固坚实,遮风避雨不在话下·唯一不太好的是教师资源奇缺,年纪小的夫子难以服众,年纪大的又力不从心,再加上教得身心俱疲但酬劳很低,没几个人愿意守着这学堂。
曹秀才的恩师老夫子算是思想觉悟很高的类型,几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要不是实在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还不舍得交给别人呢··江立和曹秀才到的时候,老夫子带着一众学生在门口迎接,老夫子坚信,学习的前提是做到尊师重道,这第一步的“尊师”自然非常重要。
一看见他俩的身影,老夫子立马戳了戳旁边的学生,低声道:“新的夫子来了,快点问好,我刚刚是怎么教你们的”·学生们扭捏了一会儿,对着曹秀才喊“江夫子好”又对着江立喊“曹夫子好”,气得老夫子直跺脚:“说了多少遍了,更瘦一点的那个才是江夫子”·以前只有老夫子一个人,两间屋子里的学生不能一同上课,一部分学生在听讲的时候另一部分学生只能自习,现在一下子来了两个夫子,学生们就可以同时上课了。
这几天老夫子会留在学堂里,坐在角落看江立和曹秀才上课,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沟通··走进教室,南墙上挂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北墙上挂着“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江立笑了笑,翻开书,顺口问了一句:“人都到齐了吗”·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最后排的一个男生站起来说:“夫子,柳晨诚还没到。”
江立转头看老夫子,刚想问是不是请假了,老夫子就恨铁不成钢地说:“这小子真是没救了从来没有一天是准时到的,到了也是在课堂上睡觉,要不是当年修这学堂的时候柳家出钱出力的,我早就应该让他走人。”
镇上有声望的柳家只有一个,就是开绸缎庄的那个,也是柳兰惠的娘家··老夫子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跟江立从柳晨诚多么不成器开始说到如今的教育有多少问题:“有的人其实根本就不适合读书,这天下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他去给家里帮帮忙或者出去学门手艺不照样能活得好好的明明是浪费时间还要赖在学堂里偷懒,唉……”·正吐槽着,有个人晃晃悠悠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本揉得皱巴巴的书,随意地往桌上一摊就要枕着睡觉,老夫子一眼瞅见了,立马跳起来吼了一声:“柳晨诚”·柳晨诚睁开眼睛,最先关注到的是正前方站着的江立,扬起下巴笑了起来:“你谁啊你,那个老不死的终于死了”·“柳晨诚你瞎了还是聋了”老夫子气得脑门上都要冒烟了。
柳晨诚眯着眼,“哎哟”了一声:“不好意思啊,还真没看见您·”然后就趴下继续睡··旁边的一个学生看他这副样子,下意识挪了挪凳子,动静被柳晨诚听见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响得隔壁都听见了:“你挪什么呢老子是得了瘟疫还是能吃了你,上次打得你还没长记性是不是想好好读书就来孝敬爷,再敢躲远点试试”·江立简直不太敢相信这么恶霸牛气的话是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被吼的那名学生抽抽噎噎哭了起来,老夫子又急又气血压直飚,一把抄起戒尺就要对柳晨诚动手。
柳晨诚可不是孤身一人来的学堂,家里还给他派了个小书童呢,小书童见柳晨诚被打,赶紧推开老夫子,老夫子一时用力过猛又老胳膊老腿的,被这么一推就重重摔在了地上,倒下的时候腰还撞在桌角上,好悬没晕过去。
学生们赶紧搀扶老夫子起来,江立冷冷地看着柳晨诚,指着后门说:“你要不想来干脆就别来·”·“你以为是我死赖着这破学堂啊,还不是被我老子逼的,你有本事去说服他,我巴不得在家睡觉呢。”
“你——”颤颤巍巍站起来的老夫子还要发作第二次,柳晨诚重重哼了一声,抓起桌子上揉得跟草纸有一拼的书转身就走,小书童也有样学样地鄙视了众人一圈,昂首挺胸地走了。
柳晨诚离开之后,学堂总算是清静下来了··江立坐着听学生们背书,单手撑着下巴抵在桌上,眼眸微微垂着,像是在走神··不知道玄商这时候在干什么·玄商脑袋上有伤,痛得几乎无法入睡,天亮的时候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江立不忍心吵醒他,他就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除了南宫祈昨天晚上知道玄商回来的事情,江耀他们都很惊讶,突然走了,突然回了,还突然能听见了,跟园子里唱的戏似的一出一出的··玄商一点都听不见的时候,全家只有江立能和他交流,现在略有突破,但他们说话的模式基本是这样的——·“小商啊,回来啦”·“嗯。”
“你跑去哪儿了,立儿可担心了……”·“嗯·”·“哎呀你的头是怎么回事啊”·“嗯”这个语气表示他没听清,而江耀重复了几遍之后,玄商就不说话了。
方英秀暗地里拉着江耀嘀咕:“我看这孩子不止眼睛有问题,脑子也不太好使啊·”·“诶,”江耀一摆手,“咱们可不能歧视小商。”
“说的也是·”·于是老两口齐齐决定要用爱感化玄商坚冰包裹的内心,毕竟关爱残疾人嘛,人人有责听了他们对话的南威和南宫祈只能望天。
甜文种田文快穿·“你说什么”南威一把揪住南宫祈的衣襟,“你怎么能允许公子和陌生人睡在一起”·南宫祈没好气地拉回自己的衣服,道:“已经不算陌生人了吧我看玄商除了来历不明和有点自闭之外,挺好的。”
说着他还指了指梧桐树下一如既往乖乖坐着的人,那副无辜的模样看起来极有说服力··“果然你们这种粗人什么都不懂·”南威冷笑一声,表情自然地走进江立的屋子,似乎是平常的例行打扫,然而她关门的声音特别大。
南宫祈绕到屋子后边,透过白色的窗纱看南威,只见南威把所有的被子都掀了起来,然后在床单和被单上来来回回地看,还想凑近了闻··南宫祈低声喝道:“你是不是变态啊,干嘛呢”·南威仔仔细细找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这才把床单被褥一起抱起来拿出去。
南宫祈走到正门来,南威正要给江立换一床薄被,这次她没有像小狗找骨头一样排查了··“你到底——”皱着眉看了她半晌,南宫祈总算回过味来了,“你莫非是怀疑……”·南威点头承认,看了看门外方英秀和江耀都不在才说道:“你我是清楚公子的情况的,任何节外生枝的东西都要除掉,如果有一天玄商成了绊脚石……”·“哪有这么夸张。”
南宫祈说道,“公子不过是偶然救了他,又看他身有残疾才收留他,怎么可能像你想的进展这么快而且你忘了吗,公子曾经对断袖可是深恶痛绝。”
“那只是针对另一方是梁政的情况·”·“好歹他也是皇帝,你能别直呼其名吗”·“你管我·”南威把他赶出去,“快走,别呆在这里碍手碍脚。”
南宫祈无奈地走出来,又看了看梧桐树下的玄商,觉得南威想太多··而南宫祈没有看见的是,玄商手里攥着一个已经被铰得粉碎的小小荷包,碎片上还能隐隐看出一朵莲花的痕迹。
☆、胖子和瘦子·街头,两个人并肩走着,引得其他路人频频回望·这两人实在是对比太明显了,一个胖得像几个水桶的叠加,一个瘦得像根竹竿,胖的那个一脸傻气看见啥都嘿嘿笑,瘦的那个表情严肃活像有人欠了他二百五十两银子。
在胖子几百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踏进凡间一步,他自然是看什么都稀奇··经过面铺,胖子一拍瘦子的肩膀,嚷嚷:“你快看哪,太神奇了,一块软趴趴的白泥怎么会甩啊甩的拉啊拉的变成那么细那么长”·面铺老板斜着眼看他,心道这人莫不是从地洞里爬上来的,没见识到这种程度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瘦子本就长得瘦,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被胖子这一掌拍得差点扑地而灭,没好气道:“那是面团,什么白泥啊你·”·瘦子现在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出来,胖子这家伙人又懒话又多,而且他总是缺少某些自觉,比如……·“瘦子,那块匾额好像要砸下来了。”
胖子忽然指着远处一块挂着大红绸子的匾额说道··瘦子连忙想捂他嘴却没来得及,那家店的老板一下子就冲出来了,骂道:“开张第一天是谁在这儿咒我呢,你不知道匾额掉下来不是好兆头啊,小心我撕烂了你的嘴,你——哎哟”·“砰——”老板正站在匾额下面跳脚,结果伴随着几个伙计惊恐的叫声那匾额真的掉下来了,恰好砸在他背上,砸得整个人都瘫了,呈缺了半竖的“米”字型贴在地上。
“老板”伙计们七手八脚去扶,胖子小声嘟囔,“都说了要掉了你还不信……”·瘦子赶紧把胖子拽走,生怕那老板醒过来之后派人揍死他。
两人又走啊走,突然看见一大群中老年妇女挎着篮子往一个地方挤,两人躲闪不及被挤得全身变形,尤其是胖子,腰上的肉都皱到肚子上了,看起来更像个球··“瘦子啊,我要扁掉了”·瘦子扯了扯嘴角:“恭喜。”
能用挤扁这种方法减肥成功的你也是奇葩了··两人拉着手好不容易没有失散,花了大力气才从小媳妇和大娘们的手里挣脱,旁边一个卖蜡烛的小贩嘲笑他们:“你们是不是第一次来花溪镇啊,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
“什么风俗”瘦子问··“拜女娲娘娘啊·”·胖子和瘦子齐齐一愣,小贩接着说:“每年的立夏前后,早晨和傍晚都会有很多人去求女娲娘娘,大多数是求生儿子和抱孙子的。
虽然也有人不信这个,不过拜就拜呗,也不会有什么坏处·所以这里时不时会发生被一波人潮吞没的现象,下次看见了避着走就行了·”·胖子挠着脑袋问:“求子不是该拜送子观音”·小贩说:“别的地方可能是这样干的,可是咱们这儿一直就是拜女娲娘娘。
你们看庙两边——”·胖子和瘦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小庙两旁的对联是八个字,左“周而复始”,右“生生不息”·嚯,这玄奥的,逼格看起来确实比送子观音高嘛。
胖子扯了扯瘦子的袖子:“咱们也拜拜吧·”·瘦子点头·那小贩来来回回打量了他们许久,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您二位也要求子”·瘦子瞪他:“娲皇福泽绵延功德无量,谁说只能求子”·“哦、哦……”小贩赔笑两声,忽然眼睛一亮,抓了一把自己的蜡烛,问他们,“既然要去庙里,买几根蜡烛吧。”
瘦子懒得跟他多说,径直跟在一群中老年妇女后面进了庙里,胖子还在那儿傻呵呵地问:“多少钱一根”·甜文种田文快穿·“一根三文钱,五根我就给个便宜价,二十文怎么样实惠吧”·“实惠实惠……”胖子嘿嘿笑着摸钱袋,瘦子教过他,在人间买东西一定要用银子银票,或者用等价的东西换。
他打开钱袋认认真真数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小贩压根没听他数,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今天碰到个傻大个啊,傻成这样也是少见,早知道刚刚就多说点。
胖子把铜板交给小贩,然后拿着五根蜡烛走了··小贩笑眯眯地顺手又数了一遍,可是怎么数都只有十二个铜板,说好的二十呢奶奶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竟然这样蒙我·胖子走出老远还在那嘀咕:“十二文和二十文有区别吗十二是二十的另一种说法吧……”他没发现旁边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白痴。
把那五根蜡烛全点上之后,胖子和瘦子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铜质塑像的女娲看起来高大冰冷,凛然不可侵犯,但眉宇之间一抹厚爱众生的慈祥却清晰可见··瘦子默默在心中祈祷:娲皇,请您保佑世间一切都好,请您庇护苍生无难无灾,还有……请您别怪罪我们俩把蛇君弄丢的事情,在昆仑境关闭之前,我们一定会带蛇君回去的,您要理解我现在的困境,因为有句话叫,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胖子完全没注意到瘦子小刀般犀利的眼神,他一直傻笑着在说些有的没的:“娲皇,人间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有人能把白泥甩成面条,有人会卖不长毛的鸡,还有人在厕纸上画画写字……”·瘦子很想一巴掌把他拍晕——胖子口中不长毛的鸡是俗称的田鸡,厕纸是书画卷轴,还有各种奇葩的认知就不说了,总之和他在一起就两个字:丢脸。
从女娲庙出来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的余晖落在地上,温暖昏黄,表示夜晚即将来临,这时胖子看见一座特别好看的楼亮起了灯火,二楼的侧门里出来了好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倚在栏杆上笑得放肆。
胖子问:“那里是什么地方好多美女啊”·瘦子看了一眼,嗤笑道:“你觉得她们好看”·胖子摇了摇头:“也就普普通通吧,比起青女来差得远了。”
青女是掌管霜雪的女神,胖子别看胖,志向还挺高,喜欢青女不是一天两天了,在他眼里没有人比青女好看,瘦子都懒得吐槽了··估摸着这里是青楼,瘦子怕胖子又惹出祸来,于是拉着他匆匆走过,刚好也有两个人匆匆从里面走出来,胖子就随意地瞟了一眼。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顶多十岁的男声,后面跟着个书童打扮的人,胖子又看了看,说道:“那个男的印堂发黑,我看有血光之灾·”·“你能别乌鸦嘴了吗”瘦子心里也有点疑惑,十岁不到的小孩跑青楼干啥,他又干不了啥,真是奇怪。
这两人其实就是柳晨诚和他的书童··书童明显惴惴不安,紧跟着柳晨诚道:“少爷,大小姐和姑爷这阵子都住在家呢,夫人特地叮嘱您要认认真真在学堂上课的,您这要是被发现了……”·书童口中的大小姐和姑爷指的即是柳兰惠与李二柱。
“你不说我不说,怎么会被发现”柳晨诚狠狠剜了他一眼,“说起来也是搞笑,柳兰惠不过是嫁了个乡下的庄稼汉,还怕大房搞出什么风浪吗,我娘真是胆子太小了。”
书童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稍微低了低头,再想开口的时候发现前面的柳晨诚不见了,接着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了他的口鼻把他拖进了巷子里。
柳晨诚和书童都被重重地扔在地上,紧跟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柳晨诚长这么大何曾被人打过,不止哭爹喊娘,还差点就当场失禁了··两人抱着头都看不见凶徒的脸,但是能感觉出来是几个男人,几乎快被打晕过去的时候,他们听见一个粗犷的男声在说:“记住了小子,别惹江立,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柳晨诚毕竟年纪小,被这样暴打一顿之后已经意识不清,倒是书童心里咯噔了一下——江立今天叫柳晨诚不想上课就滚的那个新夫子似乎就叫这个名·“少爷少爷”·连滚带爬地过去扶起柳晨诚,书童也不管自己多狼狈了,赶紧回府救治要紧,而且要把恶徒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老爷,让那姓江的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跑掉之后,巷子深处走出两个人··“付贵啊付贵,以前我只当你是个草包,没想到你还会借刀杀人这一招嘛·”说话的恰巧是打过玄商一棍子的大汉。
付贵沉着脸扔了个钱袋给大汉,阴恻恻地说:“给你兄弟分了吧,之后别说见过我·”·“我办事,你放心·”·简单交流完,两人走向相反的方向。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隐匿在黑暗中的胖子和瘦子大概就是黄雀了··“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确实有血光之灾·”·“少废话。”
“他们明显是坏人啊,路见拔刀,不平相助,我们是不是该做好事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嘿嘿,差不多,反正要‘助’嘛……”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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